我重生的第一分钟,父亲的律师便送来一份生效日期为明天的保险理赔书。
受益人写着我的名字,可被保险人早在十二年前就死了。
紧接着,我在全家人的电脑里找到了同一份遗嘱的不同版本,他们合谋骗我,只为让我主动放弃继承资格。
第1章
婚礼签字后不到半小时,我就死在了沈家的婚房里。
医生说是心律失常,抢救无效。
沈嘉衡跪在床边哭得发抖,周美兰抱着我喊“闺女”,程建民站在门口催人拔掉监护仪。
我没有闭眼。
因为我看见床头柜上摊着一份保险理赔书。
死亡日期已经填好了。
就是今天。
“知夏?”
有人在叫我。
我睁开眼,看见我妈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相亲资料。
“你发什么呆?六点还有个饭局,别迟了。”
窗外全是车声,楼下小贩在炸油条,煤气罐碰得咣当响。
墙上的日历写着:五月十六日。
我死的那天,是五月二十八日。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林可发来的消息。
“你妈非让我问你,见不见顾文清。市检察院的顾律师,刚从国外回来。”
顾文清。
我盯着这三个字,后背一层层冒冷汗。
上一刻,他还替我整理过婚礼现场的视频。遗像就立在签到台旁边。
黑白照片里的我,胸前别着新娘花,嘴角甚至带着笑。
顾文清发现我的号码没回复,电话很快打了过来。
“你没事吧?”
“顾律师,我们以前认识吗?”
他那边停了两秒。
“程小姐,你母亲去世前,找我处理过一份保险合同。”
我握紧手机。
“什么保险?”
“人寿险,受益人是沈嘉衡。”
“我从来没签过。”
“你签过。”
顾文清声音很低,像是旁边有人。
“只是你自己不知道。那份合同的电子签名,是你母亲公司财务章保管人代为提交的。”
“程氏食品的财务章?”
“对。”
我翻开手机日历。
五月十六日,相亲。
五月二十八日,婚礼。
中间十二天。
我妈把保险合同塞进相亲资料里,塞得那么自然。我抽出来,只看到一张普通饭局的座位表。
“顾律师,你手里有保单原件吗?”
“原件不在我这里。”
“复印件总有。”
“有一份邮件附件。”
“发给我。”
“程小姐,你现在不方便查这个。”
“为什么?”
顾文清压低声音。
“昨晚有人在查你母亲生前的保险记录。对方的权限比普通业务员高。”
“沈嘉衡?”
“我不能确认。”
他刚说完,电话断了。
我立刻拨给沈嘉衡。
响了很久,他接起来,背景里有咖啡机的声音。
“知夏?明天的饭局,你妈说让你穿那件蓝裙子。”
“嘉衡,你买过我的保险吗?”
那边安静下来。
“谁告诉你的?”
“保单上受益人写的是你名字。”
“你在哪儿?”
“回答我。”
“公司。”
我笑了。
他最怕我查账。公司账面上的每一笔款,他都要亲自问过。
“沈嘉衡,你敢骗我,就别怪我让你补税。”
“你听谁说的?”他的语气急了,“那不是受益人,是担保人。”
“原件拿来。”
“我明天给你。”
挂断后,我给我爸打电话。
没人接。
第二遍被按掉了。
第三遍,程建民终于接了。
“你这孩子,婚事上少说两句能掉块肉?”
“我妈公司的财务章是不是在你办公室?”
他停了停。
“什么财务章?”
“程建民。”
“知夏,家里谈事呢,晚上回来说。”
“你敢挂,我今晚就去查审计底。”
电话那头传来压低的争吵声。
很快,周美兰的声音插进来。
“你爸身体不好,你非要气他?”
“妈,五月二十八日是什么日子?”
她呼吸一滞。
“结婚的日子啊,怎么了?”
“你给我买了多少保单?”
“你说什么?”
“受益人都是沈嘉衡,对不对?”
周美兰的哭腔立刻出来了。
“你是不是听沈嘉衡胡说?保险是妈给你买的,保障你一辈子。”
“死亡日期为什么填在结婚当天?”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哭得很难听,最后一句话却压得很清楚。
“顾文清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断了。
原来他们都知道。
相亲是假,婚约是饵。
我要在五月二十八日死,沈嘉衡拿赔偿,程家还债。
我立刻拨给保险公司。
客服查了三遍。
“程女士,您的保单状态正常,目前没有理赔申请。”
“可我收到一张理赔预登记书。”
“请提供编号。”
我念出邮件里那串编号。
客服的语气变了。
“这个编号确实存在,登记日期是五月十七日。”
“今天才十六号。”
“系统显示五月十七日。”
“申请材料里有我的签字。”
“是电子签名。”
“核验结果呢?”
“真实有效。”
我把电话开成免免提,按下录音。
“谁提交的?”
“系统显示提交人是程知夏本人,地点在程氏食品财务室。”
“不可能。”
“女士,系统不会出错。”
我挂掉电话,直接开车去程氏食品。
门卫认识我,没拦。
财务室的门锁着,桌上有半杯凉茶,键盘缝里卡着碎饼干。
我登录旧系统,找到保单附件。
下载到百分之九十九时,屏幕弹出权限提示。
“文件已被程建民锁定。”
我给顾文清发消息。
“带电脑来程氏。”
他回得很快。
“楼下别进去,沈嘉衡的人刚走。”
我看向门口。
走廊尽头传来皮鞋声。
沈嘉衡拎着早餐袋走进来,看见我,脚步停住。
“你来干什么?”
“拿我的保单。”
“知夏,我们谈谈。”
他把早餐放在桌上,拿出车钥匙。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车。
“你开的谁的车?”
“公司应急用车。”
“钥匙从哪儿来的?”
“程叔给的。”
“程叔连公司公章都能给我,钥匙算什么。”
他看着我,眼圈竟然红了。
“我知道你恨我,可我也没有办法。沈家资金链断了,这笔保险能把窟窿补上。”
“所以你拿我的命补?”
“婚礼后我会跟你解释。”
“婚礼后我已经死了。”
他脸色煞白。
我点击发送,把录音发给他。
“沈嘉衡,十二天时间,够你坐牢,也够我把你们全拉下水。”
“你真以为自己斗得过所有人?”
“斗不斗得过,试过才知道。”
他攥住车钥匙,忽然笑了一声。
“你母亲的遗嘱还在老宅封存,没开封吧?”
我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你说什么?”
“你妈留下的遗产没那么容易拿回来。除非你在婚约上签字。”
我关掉系统,拎起桌上的碎饼干盒。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旧收据。
收款人是顾文清。
付款金额:二十八万。
日期是十二年前。
我给顾文清打电话。
“二十八万,是什么钱?”
他没装不懂。
“你母亲的遗产。”
“那张遗嘱在哪里?”
“你真想知道?”
“说。”
“老宅书房,保险柜。”
“密码呢?”
“结婚当天,她会告诉你。”
我挂断电话,拨通周美兰的号码。
“妈,书房保险柜的密码是什么?”
“你别碰你妈的东西!”
“那就告诉我密码。”
“你先回来吃饭。”
“妈,我只剩十二天。”
电话里没人说话。
几秒后,周美兰开口了。
“密码是你妈的忌日。”
“不对。”
“你试试0318。”
我记下数字,开车直奔老宅。
书房的保险柜积着灰,金属把手被擦得很亮。
我输入0318。
柜门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袋、一份没拆封的遗嘱,还有一只旧录音笔。
遗嘱封口上,写着五个字。
“知夏亲启。”
我把袋子倒过来。
里面掉出第二份保单。
投保人:程知夏。
被保险人:程知夏。
受益人:程建民。
保险起期:明天。
我翻到最后一页,呼吸一点点沉下去。
签名栏不是我的手写体。
是我的电子签名。
日期却是十二年前。
我按下录音笔。
沙沙电流声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知夏,当你听到这段话,程建民应该已经用你的名字签过很多东西了。”
“如果你还活着,别去五月二十八日的婚礼。”
我抬头看向窗外。
远处婚车已经停在巷口。
车头挂着的喜字,正对着一扇封了十二年的门。
第2章
“这份保单上的电子签名,不是我签的。”
我把保单摊在书桌上,指尖压住那四个字。
“妈,出来。”
楼上没人应。
周美兰明明说让我回来吃饭,自己却连饭桌都没摆。我从保险柜出来时,她还站在楼梯口,盯着我手里的保单,脸色发白。
“这东西哪来的?”
“保险柜里。”
“谁让你开的?”
“0318。”
她咬住嘴唇,半晌才说:“你妈的东西,乱翻什么。”
我抬头看她。
“我妈留给我的遗嘱,我不能翻?”
“你先下楼吃饭。”
“妈,”我把保单往前一递,“受益人为什么是程建民?”
她没接,只盯着受益人那三个字。
“公司最近缺钱。”她说,“知夏,这只是保险。”
“人没了,钱赔给你爸,有什么问题?”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断了。保单今天生效,投保人是我,身故受益人是程建民。十二年前的电子签名写得清清楚楚,连我小时候习惯把“夏”字最后一捺拖长,都一模一样。
“签名从哪儿来的?”
“公司系统里有你的资料。”
“十二年前,我十六岁,程氏的电子签名怎么会有我的?”
周美兰转身往楼下走。
“吃饭。”
我没追。
她走到楼梯拐角时,我忽然发现保险柜底部还有一道浅印。灰被擦掉一块,露出一截黑色塑料。
我蹲下去,把那东西拽出来。
是一只旧相册。
封面的红皮褪成了暗褐色,右下角压着一张黑白照片。我翻开第一页,母亲站在程氏食品的旧厂房门口,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
那是我。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五月三十日。
我拿手机查了母亲的忌日。
三月十八日。
不对。
葬礼照片也不对。
我翻开相册后面那几页,一张张看。母亲的葬礼办在三月十八日,照片背面的蓝色圆珠笔字却写着五月三十日。拍照的人、灵堂布置都相同,连花圈上的落款都没变。
“妈。”
我拿着照片追到楼下。
“这张照片为什么写错日期?”
周美兰正在摆碗,筷子停了停。
“旧照片记错了。”
“每一张都错?”
她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句话该我问你们。”
“程知夏,你今天要是敢把事情闹出去,程氏食品撑不过这个月,你爸的厂子就得关门。”
“所以你们就拿我的命填?”
周美兰抬起手想打我,最后落在桌面上。
“你从小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程家的?替家里担点责任怎么了?”
“拿保单让我去死,也叫责任?”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楼上忽然传来机器响。
咔嚓,咔嚓。
那是我刚才没注意到的传真机。书房里那台旧机器自己启动了,纸张从出口一张张吐出来。
周美兰脸色变了。
“谁还在楼上?”
“我一个人。”
她抓起楼梯边的电话,拨了一个号,听了两声又挂断。
“谁?”我问。
“没谁。”
“你怕什么?”
“知夏,把相册放下。”
我没听她的,重新上楼。
传真机吐了七页纸。
第一页是程氏食品的资产授权书,授权人程知夏,被授权人是沈氏地产。内容写得很清楚,我自愿将母亲名下位于城西的三处商铺及住宅交给沈氏地产处置,用于偿还程氏债务。
落款处有我的电子签名。
日期也是十二年前。
第二页是委托结算协议。
第三页开始,是三份产权变更登记申请。
最后一张纸还没落稳,传真机又响了。
对方重新拨了传真。
屏幕跳出一行号码。
我看了一眼,把号码存进手机。
“谁发来的授权书?”我问。
周美兰已经走到门口。
“没谁,机器坏了。”
“坏了还能重拨?”
“你把线拔了!”
她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镇定裂开一道口子。
我没拔,反而拿起那份授权书。
纸张底下压着一行手写备注,墨水已经发灰。
“经沈总确认,按原计划寄出。”
沈总。
沈嘉衡。
我丈夫。
楼下传来汽车关门声。
周美兰转身看向窗户。
“嘉衡怎么来了?”
“妈,你怕的不是机器坏,是沈嘉衡知道这份授权书?”
“你闭嘴。”
院门被推开。
沈嘉衡穿着我婚礼上那套深色西装,领带松了一半。他进门先看我,再看我手里的授权书,脸上那点惊讶很快收住。
“知夏,你在这儿?”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份授权书?”
他走到桌边,拿起第一页看了一遍。
“谁让你翻保险柜的?”
“0318。”
“密码是妈告诉你的?”
“这重要吗?”
他把授权书放下,转头看向周美兰。
“阿姨,您先下楼。”
周美兰没动。
“嘉衡,她看到保单了。”
“保单的事,回头再说。”
沈嘉衡靠近一步,压低声音。
“知夏,把授权书放回去。”
我看着他领口别着的婚礼胸花。
“周美兰,沈嘉衡,我替程氏还债,够不够?”
他的下颌绷紧。
“这件事不是三句话能说清楚的。”
“那就别解释,先回答我。签字是不是伪造的?”
“不是伪造。”
“那就是你们拿了我的签名。”
“你当时主动签过。”
“十六岁?”
沈嘉衡看向周美兰。
周美兰避开他的眼睛。
我笑了一声,把传真机里的最后一张纸抽出来。
纸张边缘还没干,寄件人号码正是沈氏地产法务部。
接收人那一栏盖着红章。
顾文清。
我把纸拍在桌上。
“顾文清在程氏食品的旧案里查账,陆氏的债转到程氏名下,也是他做的。”
沈嘉衡的手指压住纸角。
“你别动他。”
“他手里有原始档案,十二年前的借款记录、股权代持协议,还有那份真正留给我的遗嘱。”
周美兰突然开口:“没有真正留给你的遗嘱。”
我看向她。
“你说什么?”
“保险柜里那份就是假的。”
沈嘉衡猛地转头。
周美兰扶着桌沿,喘了口气。
“知夏的遗嘱没那么容易拿到。”
我盯着她,刚要追问,传真机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新的任务提示。
发件号码:沈氏地产法务部。
文件名只有四个字。
“遗嘱正本。”
我的手指顿在键盘上。
第3章
“结婚两年,我第一次在亲妈群里看见自己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停在周美兰发来的语音上。
三秒前,家族群里还在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三秒后,群里多了一段两分四十秒的视频。
画面里的我坐在程氏食品的旧档案室,披头散发,手里攥着一叠纸。
“我妈妈是被沈家害死的。”
“我手里有证据,沈嘉衡和程建民都知道。”
“你们再逼我,我就把这些东西交给警察。”
评论区有人问我是不是受刺激了。
二舅回了一句:“病得不轻,先吃药吧。”
我拨通周美兰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声音压得很低。
“你看完视频了?”
“谁发的?”
“你先回家。”
“账号呢?”
“知夏,别闹了。”
“我没闹。把发视频的人找出来。”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周美兰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你这几天没睡好,公司也出了那么大的事。视频里那些话,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我名声哪儿不好了?”
“你非要在那么多亲戚面前说你妈被害死,还要指认你爸和你丈夫,你让程家的脸往哪儿搁?”
我看着视频右下角。
那张桌子上摆着母亲的旧账本,浅蓝色封皮,右下角露出半截红线。
拍摄位置正对着门。
而我现在就在旧档案室。
我挂断电话,直接去找林可。
她今晚加班,正在核对供应商的往来账目。看见我进门,她立刻合上文件夹。
“这么晚还没走?”
“你认识‘知夏的朋友’这个账号吗?”
她敲键盘的手停住。
“什么账号?”
“昨天在家族群发我视频的那个。”
“没注意。”
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林可,我昨天才把那段话录下来。”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她把黑框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你忘了我在你工位后面?当时你说要留一份证据,免得程总临时改口径。”
“视频没有那一段。”
“什么?”
“我录的时候说了很多,包括程建民拿陆氏旧债逼我签字。可网上这段,只剩我指控沈嘉衡的部分。”
林可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镜片。
“那不好吗?重点清楚。”
“你觉得是重点清楚,还是有人想让我看着像疯子?”
她没说话。
我把手机推到她面前。
“你负责公司内部群,对吧?”
“财务主管账号都在我手里,怎么了?”
“昨天群里那段,也是这个账号发的。”
林可把手机推回来。
“我没权限发。”
“你有。”
“知夏,我每天经手几百条消息,你不能因为一个匿名账号就怀疑我。”
“那你帮我查IP。”
“现在?”
“现在。”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
“机房下班了。”
“我有钱。”
“你还缺钱?”她笑了一声,“明天再去。”
我点点头,收拾东西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知夏。”
“查到了给我消息。”
“不是这个。”她迟疑了一下,“你真觉得视频里那些话是真的?”
“哪几句?”
“你妈死因,还有沈嘉衡签授权书的事。”
我转身看她。
“你觉得我在胡说什么?”
林可避开我的目光,盯着桌上那沓供应商单据。
“我只是提醒你,昨晚程总找你谈话,不止聊签字。”
“他说什么?”
“让你别再查十二年前的事。”
“我妈死了十二年,现在才不让我查?”
她抿紧嘴。
“有些账,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谁怕对谁没好处?”
“包括你自己。”
我没再问。
下楼后,我在路边买了个旧款录音笔,又把手机里所有能录的设备都清了一遍。
程建民的电话打了进来。
“知夏,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情绪失控,把公司资料带出去了。”
“你现在在哪儿?”
“回家。”
“马上回来。你妈要带你去看医生。”
“我妈什么时候成医生了?”
“程知夏。”
这是他头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你手里那本账,别乱翻。上面有些东西,你看了会受不了。”
我站在路灯下,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关门。
程建民压低声音。
“美兰说你拿走的是复印件。”
我没吭声。
“你现在回来,我们还能商量。”
“商量什么?”
“你妈给你找了个心理医生。住两天院,把药按时吃了。手机交给你妈保管,免得你乱发东西。”
“我要是偏不回去呢?”
“那就别怪你爸不认你这个女儿。”
电话断了。
手机紧接着收到周美兰的信息。
【地址:市三院心理科。】
【妈在医院门口等你。】
我盯着“心理科”三个字,忽然想起那段视频。
视频里的我头发乱,眼神也乱。
可那天我刚做完月度盘点,账上的数字没有一处对不上。
人没疯,账不能乱。
我给顾文清发消息。
他在省城开会,十几分钟后回了电话。
“旧档案室的监控还在吗?”
“早没了。”
“十二年前的呢?”
“档案室归程氏食品管,监控每三个月覆盖一次。”
“旧账本呢?”
他那边停了一下。
“周美兰说你拿走了。”
“她怎么知道?”
“程建民给她打的电话。”
“连警察都惊动不了。”
“知夏,你先告诉我,那本账上有什么?”
“十二年前陆氏旧部怎么把债转进程氏,还有一份代持协议的编号。”
“你确定?”
“确定。”
顾文清呼吸重了一下。
“别回家。”
“晚了。”
程家小区门口,周美兰已经等在那里。
她穿着我母亲葬礼那天穿过的黑外套,手里拿着我的身份证和手机。
“妈,把手机给我。”
“你先把账本交出来。”
“账本不在我身上。”
“那你拿走了什么?”
“复印件。”
周美兰伸手就来抓我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脸上那点温和撑不住了。
“你是不是还要去公司闹?知夏,你今天要是进去闹,丢的是你爸的脸。”
“程氏都快破产了,他还有什么脸?”
“你懂什么!公司账上只是暂时周转不开!”
“谁周转不开?”
她抬手扇过来。
我没躲。
手机从她手里掉在地上,屏幕摔裂一角。
家族群的消息还在往外跳。
【程氏食品员工群:财务主管精神状态堪忧,建议暂停其职务。】
【沈氏地产项目群:沈总,授权书来源是否需要再核实?】
最上面那个“知夏的朋友”,又发了一条。
【程主管如果需要诊断证明,我可以提供完整视频。】
我弯腰捡起手机。
周美兰一把夺过去,关机,塞进自己的包里。
“先去医院。”
我没挣扎。
她认定我已经输了,可我还缺一件事。
那两分四十秒的视频,拍摄角度正对旧档案室的门。
拍摄的人坐在门后。
我回去的时候,门后没人。
桌上有母亲的旧账本,浅蓝色封皮。右下角压着一个红塔山烟盒,旁边还有半杯凉透的茶。
视频里没有烟盒。
我翻开手机相册,找出昨天同事随手拍的办公桌。
烟盒的位置、账本的角度、桌腿上的刮痕,都能对上。
可拍摄者为什么把烟盒拿走?
我戴上手套,将烟盒按回账本右下角。
烟盒边缘刚好压住一条红纸签,只露出末尾三个数字。
“617”。
周美兰在门外催我。
我合上账本,把烟盒留在一角,没有动。
“走吧。”我说。
她明显松了口气。
下楼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烟盒下方,露出一小截红纸。
那不是烟盒压出来的。
是账本夹层里,被人撕掉半张纸后剩下的边角。
背面有字。
顾文清说过,陆氏旧债的最后一页盖着红章,编号尾数就是617。
有人在十二年前拿走了一页。
刚才拍视频的人拿走烟盒,是不想露出这张纸。
可他们没发现,烟盒下面还压着半枚红章印。
凌晨一点,我被带进市三院。
周美兰替我办了住院手续,说天亮后会有医生来评估。
她刚走,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
听筒里没人说话,只有键盘敲击声。
我数到第七下,对方开口。
“程主管,烟盒放反了。”
我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你是谁?”
“你压住账本的那张纸,编号不是617。”
“是什么?”
对方笑了两声。
“你把烟盒挪回原位,是想让所有人以为红章没被换过。可拍下你的人根本不在档案室。”
“那你们为什么拿走烟盒?”
“因为烟盒底下的签字栏,拍出来会比普通视频更有说服力。”
我握紧听筒。
“你到底是谁?”
“你今晚住不成了。”
电话里传来开门声。
随后,一个女人压低声音说道:“林可,快走,护士查房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听筒就被挂断。
走廊另一头,护士站的灯亮了。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周美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保安。
她看见我握着电话,脸色沉了下来。
“谁让你接的?”
我看着她。
“林可在哪儿?”
“她早回家了。”
“她刚才就在医院。”
周美兰的手在门把上收紧。
“你听错了。”
“她右脚有点跛,刚才走路的时候,左边肩膀比右边低。”
周美兰没说话。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正在往这边跑。
我转头,看见楼梯转角处闪过一个蓝色背包。
林可。
她看见我,脸一下白了。
第4章
“谁抓住她,谁就能拿到那八千万的出口。”
林可贴着门框站着,左脚还是有点跛,脸色白得吓人。
周美兰回头看她,眼里已经没了惊讶。
“你还知道什么?”
“不知道。”林可盯着我,“我只知道,昨晚拿走烟盒的人没打算留程知夏活口。”
保安立刻上前一步。
我举起手里的电话听筒。
“你们敢动我,三院这通电话就进了刑警队值班室。烟盒、档案室监控,还有我刚才说的林可,一个都别想藏。”
周美兰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听筒按回座机。
“你在诈我。”
“我诈谁都不会诈八千万。”
我掀开被子下床。鞋跟落地时,腿还是软的,胃里也一阵发酸。
昨晚被按进病房以后,周美兰让医生给我输了镇定剂。我全程清醒,只装出昏沉的样子。
“行。”周美兰说,“你先签同意书。”
“什么同意书?”
“住院检查。”她从护士站拿来一张单子,放在床边,“签完,林可跟你走。”
林可猛地抬头。
周美兰没理她。
我没接那张纸。
“你们拿我的签字做什么?”
“你是程氏食品财务主管,重大资产处置,本来就该由你签字。”
纸上的标题不是住院同意书。
我低头扫了一眼,最上面写着《历史股权处置及财务授权确认书》,下面盖着程氏食品的公章。
沈嘉衡的签字也在。
“你们连空白授权都准备好了。”
“程知夏,这是救你的机会。”周美兰把笔推过来,“签了字,林可交给你。账本的事,到此为止。”
我捏住那支笔。
林可忽然开口:“别签。”
周美兰抬手就是一巴掌。
“轮得到你说话?”
林可嘴角渗出血,没退。
她看着我,声音发颤:“程主管,昨晚告诉你编号不对的人不是我。我只是替他传话。”
“那是谁?”
“我没见过。”
“烟盒在哪儿?”
“档案室三楼,碎纸机旁边。”
我盯着周美兰。
她知道烟盒藏在碎纸机旁。
程知夏再看向她,声音也冷了下去。
“妈,签字之后,我会拿到什么?”
周美兰摸了摸耳垂,那是她心虚时才有的小动作。
“你会拿到你妈留下的东西。”
“少拿我妈压我。”我撕掉同意书最后一页,“八千万已经转走了二十年,你现在拿一张纸跟我谈遗产?”
周美兰的脸一下绷紧。
“谁告诉你是八千万?”
屋里安静下来。
林可低下头,不敢再看我。
我把撕下来的纸捏成一团,丢进床头垃圾桶。
“林可知道。”
“你套她的话。”
“是她先卖我。”
周美兰抬手指着林可,对保安说:“带出去。”
两个保安架住林可的胳膊。
她挣了两下,忽然喊:“韩会计知道!工资表上还有原始凭证编号!”
保安的手顿了一下。
我捕捉到了那个停顿。
韩会计。
程氏食品已经停工两年,财务部的人去年散得差不多了。周美兰没说过程韩,陆家旧部却还记得他。
“把他带来。”我穿上外套,“我现在去财务部。”
周美兰挡在门口。
“你哪儿也不许去。”
“那就让韩会计来见我。”
“你以为你还 commanding 得动谁?”
她这句说漏了嘴。
我笑了。
“我当然指挥不动别人。可程氏食品的公章、我的签字、那张同意书,少一样,你们都拿不走那八千万。”
早上七点,我第一次走进程氏食品财务部。
楼道里堆着发霉的纸箱,墙上的钟停在四点十分。财务部办公室只有一张桌子亮着灯。
桌后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稀疏,正用红笔改账。
听见脚步,他抬起头。
“程主管来得真早。”
“韩会计。”
他放下红笔,把一摞工资表推到桌边。
“二十年前的东西,你找这个?”
我拉开椅子坐下。
“听说你记得原始凭证编号。”
韩会计没接话,只盯着我腕上的表。
“那张同意书呢?”
“在医院。”
“签了吗?”
“没有。”
他的脸色变了。
我伸手按住工资表。
“那你还敢把东西拿出来?”
韩会计盯着我,忽然拉开抽屉,取出一把旧钥匙。
“你妈当年也问过这句话。”
我的手停在纸上。
“你认识我妈?”
“她负责陆氏旧账的时候,我给她报过工资。”韩会计把钥匙放到桌面,“账册在三楼,碎纸机后面。烟盒能打开夹层,工资表能对上其中一张银行进账单。”
我拿起钥匙。
“编号到底是什么?”
“617是烟盒编号。工资表的原始凭证编号,是0617。”
他指了指墙上的钟。
“这个楼里的东西,十点开始往外运。你想拿,就现在。”
我抽出工资表,一页页往下翻。
二十年前的员工名单只有十七个人,我妈的名字在第九行。后面那几页夹着银行进账单,付款方是陆氏下属三家公司,收款账户户名只有一个字。
沈。
八千万整。
分三次转走,时间正好卡在程氏食品第一次出现资金缺口的前一天。
我拿出手机,把工资表、银行单和那一页股权结构一起拍下。
韩会计起身去锁门。
“你拍这些没用。”
“为什么?”
“账上写的是代持。”他压低声音,“真正拿走钱的,不是沈氏现在的账户。”
“那是谁的?”
“你妈查到最后,死在去工商所的路上。”
这句话砸得太快,我没接住。
门外传来电梯声。
韩会计猛地回身。
他拿起桌上那份同意书复印件,塞进碎纸机。
“你根本不是来谈八千万的。”我站了起来。
“是又怎么样?”
楼下响起急促脚步。
有人在喊:“封楼!韩会计,把账册交出来!”
韩会计抓起外套,往门口退。
我挡住他。
“外面谁?”
“陆家旧部。”他嘴唇动了动,“他们要按陆氏旧规,先清账,再分家。”
“旧规是什么?”
“经手人交账册,签押人担责。”
门把手向下压。
韩会计没力气了,肩膀重重靠上门板。
我拍下他交给我的那把钥匙,又按住了工资表。
门被撞开。
进来的是个穿夹克的男人,身后跟着六个人。他手里拿着封条,目光越过我,落在桌上。
“账册呢?”
我把手机收进内袋。
“不在我这儿。”
他走到桌边,看见碎纸机里露出的纸角。
“韩会计,你胆子不小。”
韩会计张了张嘴。
我先开口。
“我是程知夏,陆氏旧部的账,我来交。”
男人转头看我。
“凭什么?”
我把那张八千万的银行进账单压在碎纸机旁。
“凭这八千万的去向,凭我妈的死,也凭你们现在才来问账册。”
他伸手要拿,我按住纸。
“想看,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没资格问。”
“那就别看。”
男人盯着我,忽然笑了。
“程小姐,陆氏旧规第三条,账册见血封存。经手人要是敢藏,妻儿同担。”
我心里一沉。
他说的是旧规,可这条规矩,根本不在顾文清给我看的残卷里。
我看向韩会计。
他脸色惨白。
“程主管,别信他。”
男人一把扯开碎纸机旁的暗格,从里面拽出一个铁盒。
盒盖落地,里面掉出一张泛黄的授权书。
最下方,是母亲的签名。
旁边盖着半枚红章。
那红章不是程氏食品的。
是陆氏旧印。
而授权书上写的受让人,赫然是程建民。
男人捡起授权书,慢慢转向我。
“二十年前你妈把八千万转给程建民,是因为她求我保住程家。”
“今天该你选了。”
“把账册交出来,还是让沈家来收拾烂摊子?”
第5章
沈嘉衡把一份《共同承担债务确认书》推到我面前时,我才发现,他连签字笔都替我准备好了。
“知夏,这是目前对沈家损失最小的办法。”
我没接那支笔。
会议桌上摆着三份文件。第一份是沈氏地产的债务说明,第二份是我婚后经手款项的清单,第三份就是这份确认书。
红色印章盖在右下角,日期空着。
沈嘉衡坐在我对面,领带扣擦得发亮。他平时去见银行的人,都坐在这个位置。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录音的红点已经亮起。
“三点四十七分,你经手的两千三百万已经还不上。”他用钢笔点了点债务说明,“银行不会再给沈家展期。”
“所以呢?”
“你签下共同承担确认书,我拿回沈氏地产的担保权。房子保住,你也不会被银行起诉。”
我翻到最后一页。
确认书里写着,婚后由我签字、确认或授权处理的公司债务,均视为沈嘉衡个人债务,由夫妻共同财产承担。
说白了,沈家填不上窟窿,就把我填进去。
程知夏死了,债还在。
这笔账算得真干净。
“你今天叫我来,是想让我签这个?”
“你本来就该签。”沈嘉衡看了一眼我的手,“你在程氏食品做了三年财务主管,签过的文件少说也有几百份。夫妻之间,把账说清楚,别让外面的人看笑话。”
“我问的是,你想让我签。”
他沉默两秒,拔开钢笔帽。
“知夏,沈氏地产现在有六百多名员工。工地还有三处停工。我要是不处理担保,下周就会有人堵到沈家老宅门口。”
“堵门是他们的命,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脸色沉下来。
“这话不好听。”
“你要我赔上自己的命换他们一句道谢,就好听?”
沈嘉衡把钢笔放下,身体往后靠。
“那你想要什么?”
“原始借款合同,陆氏旧部那八千万的去向,还有我妈出事前后三天的通话记录。”
会议室安静下来。
墙上的挂钟走了一格,门外有人推着文件车经过,轮子在地砖缝里卡了一下。
沈嘉衡盯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看见他右手拇指在桌面上来回蹭了两下。这是他算账时的习惯。公司账上出现窟窿,他不会发火,只会反复摩擦拇指,直到把每个数字的来路想明白。
“原始合同可以给你看一部分。”他说,“通话记录没有。”
“为什么?”
“那是程家的家事。”
我妈死在回程的车上。
刹车失灵,方向盘失控,车辆撞上隔离墩。交警说是意外,保险公司结案,程建民给我办葬礼时,连墓碑上的日期都选得很准。
他们说是意外,我就得信。
可陆氏旧印、母亲签过的授权书、突然冒出来的旧规,全挤在我眼前。
我看着他。
“你知道我妈出事的时候,你在哪儿吗?”
沈嘉衡的手指停住。
“我们在办婚礼前的家宴。”
“你在哪儿?”
“饭店。”
“哪家饭店?”
他没回答。
我已经点开手机里的旧照片。那天家宴的包间,我坐在程知夏的位置上,对面是周美兰和程建民。沈嘉衡出去接电话,桌上还留着半杯没喝完的茶。
我放大照片右下角。
沈嘉衡接电话时站在露台上。他身后的落地玻璃映出一辆黑色轿车,车牌被窗帘挡去一半。
那辆车,我见过。
就在我妈车祸后,程建民处理事故车辆的公司门口。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出事了?”我问。
沈嘉衡的目光落在手机上。
“知夏,先把字签了。”
“我在问你,她出事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知道。”
他把文件往我面前又推了一寸。
“我知道你会胡思乱想,所以才把合同带来。你现在是沈太太,替沈家分担债务,也是替你自己守住这个家。”
我差点笑出来。
他知道我不会签。
从进门起,这份确认书就不是给我的台阶,是套索。
我没再问,抬手拿起笔。
沈嘉衡明显松了口气。
我把笔尖抵在签名处,停了停。
“不过签字之前,我要你再说一遍。”我说,“这些债务,是我自愿承担的,对吗?”
“当然。”
“如果我不签呢?”
“法院会先冻结你的账户,再追查你经手过的每一笔资金。到时候,你父亲、母亲,还有你母亲留下的那部分股权,一个都保不住。”
他说完,伸手扶住文件右上角。
我低头签字,只写了“程”字。
沈嘉衡皱眉。
“你这是什么意思?”
“程”字写完,我把笔横放在签名栏上。
“你不是要我签吗?我先签给你看。”
他盯着那半个字,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我没碰确认书,手却已经按住了手机。
录音已经存好了。
顾文清看到红点熄灭,才从会议室外进来。他把电脑包放在脚边,先看了沈嘉衡一眼。
“沈总,这份确认书缺少夫妻双方知情证明,而且附件里没有债务形成时间。签了也有争议。”
沈嘉衡冷笑。
“顾律师,你拿这种程序问题来拖延?”
“程序不是拖延。”顾文清打开电脑,“是底线。”
他调出录音文件,会议室里立刻响起沈嘉衡刚才的声音。
“法院会先冻结你的账户,再追查你经手过的每一笔资金。”
顾文清按下暂停。
“这段录音能证明沈总以冻结股权和追究债务为条件,诱导程女士签署共同承担文件。也能证明沈总清楚程女士母亲车辆事故的细节。”
沈嘉衡站了起来。
“顾文清,你偷录?”
“我是程女士的代理律师。”顾文清看了一眼手机,“未经同意读取设备,不违法。未经当事人许可公开录音,可能涉及隐私和商业秘密。后续怎么处理,我会发律师函。”
沈嘉衡没有再理他。
他走到我身边,伸手拿我的手机。
我按住屏幕。
“你早知道我妈死了。”我说,“你不但知道,还知道她死在哪儿、什么时候死、谁处理了车。”
“你听错了。”
“录音里没有我妈的死讯。”
他的手指停在桌沿。
我点开另一段录音。
背景里有饭店包间的碰杯声,程建民在叫服务员上菜。
沈嘉衡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她今晚不会回城。”
随后是车门关闭声。
再之后,一个女人压低声音问:“那边安排好了吗?”
沈嘉衡答:“知夏不会知道。你妈死了以后,陆氏旧部那边也会闭嘴。”
会议室里,沈嘉衡的脸色已经白了。
顾文清却关掉录音,眉头越皱越紧。
“知夏,这份录音暂时不能作为追究杀害的证据。”
“为什么?”
“能证明他事先知情,也能证明他参与了隐瞒。至于是谁动手、是否构成共同犯罪,还要补足车辆检验记录、死亡证明和当年的报警材料。”
“那就补。”
“你妈那份残卷里少了三页。”顾文清盯着沈嘉衡,“缺的是法医复核和车辆检测结论。”
沈嘉衡忽然笑了。
“顾律师,你以为沈氏当年为什么要处理那些旧账?”
顾文清没说话。
我重新点开那段录音,把进度拖到最后。
在我妈死前那段对话之后,录音里还有一段极轻的开门声。
一个女人走进包间。
沈嘉衡问:“手续办好了?”
那个女人回答:“办好了。不过负责改刹车的,不是程建民。”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谁?”
录音里没有立刻回答。
沈嘉衡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他隔着杯沿看着我,声音很轻。
“是周美兰。”
我盯着他。
录音继续往下走。
那个女人笑了一声。
“她自己动手,怎么算?”
沈嘉衡放下茶杯。
“她自己愿意的。”
就在这时,顾文清猛地拔掉电脑电源。
录音却没有停。
女人又问:“那份授权书上的旧印,你真拿来了?”
沈嘉衡答:“拿来了。程知夏已经拿到副本,她今晚就会回城。”
我的手心全是汗。
录音里的时间,是二〇〇四年十一月十七日。
我妈死前三天。
可我妈明明是十一月二十日才出的事。
顾文清看向我。
“那段录音的录制日期是假的。”
第6章
“程女士,您要找的三页附件,不在死亡案卷里。”
档案馆管理员把登记本推回来,手指压住了最后一行。
我的声音一下沉了。
“昨天我来复印时,你明明说卷宗完整。”
“昨天是昨天,今天档案科刚做了纠正。”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附件目录编号被人调过,原来夹在死亡案里的三页,登记到了另一个人名下。”
“谁的?”
她没有马上回答。
身后的旧风扇转得吱吱响,灰尘从门框上落下来。我盯着那本发黄的登记簿,胸口堵得发闷。
“陆氏旧部。程建民。”
管理员翻到夹页,把一张复印件递给我。
“附件名称写的是‘青石巷仓库交接记录’。登记时间是二〇〇五年一月三日,档案移交人……程建民。”
程建民。
我亲爸。
我把复印件折好,指甲还是掐进了纸边。
顾文清站在门外等着。我一出门,他就伸手。
“给我看。”
“周美兰也在。”我说。
顾文清的手停在半空。
“附件调页登记上有两个经办人。”
我抬头看他。
“谁?”
“程建民,还有林可。”
那个名字砸下来,我不意外。
林可在公司跟我坐同一排工位,还跟我聊了七年网友。她替我骂过领导,替我值过夜班。上个月我查出公司有账外债务,第一个把消息递给我的也是她。
顾文清低声骂了一句。
“她怎么会有档案馆的权限?”
“她没有。”我说,“但有人替她办。”
“谁?”
“我爸。”
顾文清收起复印件,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
“青石巷。”
“等等。”我追上他,“顾文清,你对仓库知道多少?”
他没回答,先下了台阶。
二〇〇四年冬天,青石巷拆过一次。旧仓库被划成待处理区,门牌换了三次。老职工说里面还留着陆氏做食品生意时的账册,债主和关系人都拿那里的东西当筹码。
顾文清当年跟过我妈的案子。
这是我知道的。
他没告诉我的是,他跟到第几步。
“说话。”我拦住他。
顾文清停住脚,沉默了几秒。
“我只去过一次。”
“我妈让你去的?”
“你妈让我找一份保单。”
我呼吸一滞。
“什么保单?”
“人寿保单。她说有一份没交完的保单藏在陆氏旧账里,投保人、受益人都写得很清楚。”
顾文清看着我。
“当年我没能找到。”
“现在找到了。”
“所以你才让林可往你电脑里发假消息,把沈嘉衡引到档案馆。”
我没有理他。
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拿出来一看,是沈嘉衡。
“知夏,你在哪里?”
“在公司。”
“你昨晚回城后,登记记录被人调了。”
我手指一顿。
“你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我见过林可。”
“她说什么?”
“她说你在查陆氏的旧账,也说你准备把公司账目交给警方。”
“她撒谎。”
“我知道。”
沈嘉衡的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可档案馆的记录是真的。上午九点,有人用我的身份证复印件调阅了你母亲的死亡卷宗。”
我心口发冷。
“你把身份证复印件给过谁?”
“周美兰。”
“我妈?”
“她说要替你办财产授权。”
顾文清在旁边抬起了头。
“知夏,你妈在哪?”
我看着沈嘉衡。
“她在哪儿?”
“青石巷旧仓库。”
我握紧手机。
“你也去了?”
“十分钟前到的。”
沈嘉衡说得轻描淡写。
“仓库里有个保险柜,密码只有周美兰知道。她说,里面有你妈留给你的一笔遗产。”
“多少钱?”
“没找到东西,我怎么会知道。”
我没时间跟他周旋。
“你别动那里的东西。”
沈嘉衡笑了一声。
“知夏,你还是这么信不过我。”
“沈嘉衡,你最好别碰那个保险柜。”
电话挂断了。
顾文清叫了一辆出租车。我们赶到青石巷时,旧仓库外停着沈嘉衡的车。
风从破了半边的卷帘门灌进去,地上全是碎砖和发黄的纸。
沈嘉衡站在门边,灰色大衣袖口沾着灰。
“来得挺快。”
“东西呢?”
“什么?”
“保险柜。”
“还没开。”他看向顾文清,“顾律师,你有没有兴趣一起试试?”
顾文清没理他。
仓库深处亮着一盏应急灯。
周美兰坐在木箱上,脚边放着一个黑色保险柜。
她看见我,脸上没什么意外。
“你来了。”
“保单拿出来。”
“急什么。”她拍了拍身边的账本,“你妈的东西,我替你保管这么多年,也该物归原主了。”
“少跟我装慈母。”我走过去,“你拿我妈死换来的钱,叫保管?”
周美兰脸上的笑淡了。
“那也是你们程家的钱。”
“到底是不是陆氏的账?”
“你看完就知道了。”
我蹲下翻开账本。
前面是陆氏食品厂的出入库记录,夹着几张转让契约。纸张脆了,印章却很清楚。
最后一页盖着青石巷仓库的接收章。
我翻到后面,看到一行手写字。
“原始契约在零号柜。”
我抬头。
“这柜子呢?”
周美兰看向墙边。
那里摆着十几个铁皮柜,编号从一号排到十二号。没有零号。
顾文清走到墙边,敲了敲最下面。
“声音不对。”
他蹲下,从砖缝里抽出一把小钥匙。
钥匙上没有编号,只贴着一块发黑的胶布。
我把它插进零号柜的锁孔,转了半圈。
柜门开了。
里面没有保单。
只有一只牛皮纸袋和一本陆氏与程氏食品的债务抵偿协议。
沈嘉衡走到我身边。
“东西给我。”
“你想得美。”
我打开牛皮纸袋。
里面是一张折叠的保险单,投保日期是二〇〇四年五月十六日。
被保险人:陈慧兰。
我手指发僵。
陈慧兰是我妈。
受益人一栏写得很重,纸都凸了起来。
程知夏。
顾文清凑过来看了一眼。
“受益人是你。”
“这不可能。”我说,“我妈出事以后,保单应该冻结。”
“冻结要保险公司发通知。”周美兰说,“那份通知,被程建民拿走了。”
“所以呢?”我捏着保单,“他拿走了,也没告诉我。”
周美兰抬起眼。
“保额八十万。”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八十万。
二〇〇四年,青石巷一间半的小房子才几万块。程家为陆氏垫的货款是二十七万,程建民替人处理债务拿到的股权也是二十七万。
我妈死前三天才补交最后一期保费。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给我?”
“因为受益人没满二十周岁。”周美兰盯着我,“那份保险不能由你直接领,得由监护人代领。”
我已经二十六岁。
“你想让我爸拿着这八十万。”
“他本来就是监护人。”
“那你为什么要把它给我?”
周美兰没有回答。
沈嘉衡却伸手拿走了保单。
我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你敢拿?”
“放手。”
“不放。”
“程知夏,你妈留下的八十万,填不进沈氏现在的窟窿,也救不了你那家破公司。”他低头看着我,“交给我,我能让陆氏旧部把欠程家的钱还清。”
“你填沈氏的窟窿,跟骗我去签字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前者能保住你。”
“真能保我,你怕什么?”
他盯着我,手上慢慢松了力道。
顾文清在旁边突然开口。
“保险单不对。”
我立刻翻到背面。
“哪里不对?”
“受益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他说,“写得是‘程知夏成年后本人领取,任何人不得代领’。”
我低头细看。
那行字被折痕压在纸里,沈嘉衡刚才根本没看见。
“保险生效日是二〇〇四年五月十六日。”顾文清说,“可你妈出事以后,保险公司给程建民发过一份保单失效通知。”
我猛地看向周美兰。
“你见过这份通知。”
“见过。”
“原件呢?”
“烧了。”
“为什么?”
周美兰抬起下巴,盯着我。
“因为通知上写着,保单受益人在满十八周岁后自动变更。”
我的血一下凉透。
“可写的是我妈的名字。”我说,“她二〇〇四年才二十七岁,填不了受益人。”
“对。”
“她那时候填的是谁?”
周美兰看向沈嘉衡。
沈嘉衡的手指在我掌心里一紧。
“填的是你。”他说。
我脑子里乱得厉害。
我妈死前三天,瞒着我给我买了八十万的命。
又怎么会把我写成受益人?
周美兰忽然笑了。
“程知夏,你真以为那份保单,是我们从陆氏账里翻出来的?”
我捏紧保险单。
“那是谁给你的?”
她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仓库外传来刹车声。
一个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程建民常用的黑色皮包。
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我熟悉得发恨的脸。
程建民看着我手里的保单,开口便说:
“知夏,把那份保险单给我。”
我退了一步。
“你怎么会有我妈的通知?”
程建民把皮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
里面露出一摞病历。
最上面那份盖着海城市精神卫生中心的章。
患者姓名是程知夏。
入院时间,二〇〇四年十一月十七日。
我妈死前三天。
我看着程建民。
“当年给我办住院的人,也是你。”
第7章
“那份住院记录,你敢否认吗?”
我把病历从程建民手里抽出来,纸角划破了指腹。
程建民没拦,只盯着我手里的保险单。
“你当年才十一岁,进了精神卫生中心,总得有人管。”
“谁替我签的住院同意书?”
“我。”
“程建民,你还是人吗?”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弯腰从皮包里拿出一只铁盒,放到旁边的木桌上。
“先别急着骂人。你妈留下的东西,想不想要?”
铁盒打开,里面放着一本硬壳账本、两枚旧胸针,还有一张医院缴费单。
缴费单上的日期,是二〇〇四年十一月十六日。
我妈出事前一天。
我的手指开始发冷。
“你们从哪儿拿到的?”
“你妈住的仓库。”程建民说,“海城纺织厂旧货站,地下二层,陆氏以前拿来存抵押物。监控三年前就坏了。你妈每年清明都会去一次。”
周美兰在旁边笑了一声。
“住仓库?”我看向她,“你们连这个都瞒着我。”
“你妈不让你来。”
“她为什么不让?”
“你先回答我。”程建民把铁盒推过来,“保险单给我。你想看的东西都在这里。”
顾文清站在我身侧,手里的录音笔一直亮着红点。
“保单不能交。”他说,“原件还没完成证据保全。”
程建民转头看他。
“顾律师,你拿陆家的钱办事,现在又替程家做事。两边都想要好处?”
顾文清扶了扶眼镜,把录音笔收进袖口。
“陆家给过钱,不代表我只听陆家。”
“那你想要什么?”
“退路。”
程建民盯了他两秒,竟点了点头。
“行。你们年轻人都有退路。我只要这个。”
他拿起保险单,晃了晃。
“换你妈留下的东西,很公平。”
“我不信你。”我说。
“你不信我,陆家的人也不信你。”程建民抬手看了眼腕表,“他们已经在外面了。你拿着账本走出去,走不出仓库。”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铁门落锁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顾文清立刻往后退,贴住墙边。
仓库深处响起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程建民把保险单塞回皮包,拉上拉链。
“韩东升带了十几个旧部的兄弟进来。你妈的东西就在铁盒里,拿不拿,你自己选。”
“你叫他们来的?”
“我不叫,他们也会来。”他说,“他们等了陆家十几年,就为了那几本账。你今天不把保单交出去,明天这里就会少一个人。”
我看向顾文清。
他朝木桌底下扫了一眼。
桌脚旁有一排旧保险柜,最里面那扇柜门半开着。柜门上的漆掉了,露出斑驳的铁锈。
“母本在里面?”我问。
顾文清没回答,只把脚边的东西踢给我。
是一把旧账本。
我弯腰捡起来,封面右下角有一个针眼大的烧痕。
我妈记账时总把年份写在封皮上。
二〇〇四。
这本不是复印件。
“程建民。”我抬起头,“你手里那份,是假的。”
他手指按住皮包,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账本上。
“假的也比你妈留下的更值钱。”
仓库深处传来喊声。
“程总!人在东库!”
接着是金属拖地的动静。
我没再跟程建民废话,一把抓起桌上的铁盒,把账本塞进怀里。
顾文清先往东边的库房走。
我跟上他。
“保险柜密码呢?”我问。
“不知道。”
“那怎么开?”
“硬撬。”
“来不及。”
“那就抢时间。”
东库门后站着两个男人。一个四十多岁,寸头,手里拎着钢管。另一个腰间别着短刀。
寸头认得我,咧嘴笑了笑。
“程小姐,你妈以前也这么护账。”
“让开。”
“韩哥说了,东西留下,人可以走。”
“让开。”我又说了一遍。
他往前一步。
“听说你嫁得好,沈家的少奶奶,犯得着亲自来翻废纸?”
我抱着铁盒,忽然想起周美兰说的话。
我妈死前三天,还替我买了八十万的命。
他们连这条命都敢动。
我没退,账本直接砸向他的脸。
他偏头躲开,账本边角擦过他的耳朵。趁他抬手,我拽住顾文清往保险柜那边跑。
身后有人扑上来,扣住我的胳膊。
指甲掐进肉里,我反手抓住对方手腕,狠狠撞向旁边的铁架。
杯子摔下来,碎了一地。
“左边!”顾文清喊。
我绕开钢管,抓起地上的旧铁盒砸向另一个男人。
他抬刀时,我胸口一紧,呼吸忽然乱了。
心律不齐又犯了。
耳边全是喘气声,眼前的东西晃得厉害。我撑着铁柜,没让自己倒下。
程建民站在库房门口。
“知夏,别跑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妈当年拿走的东西,本来就该还回来。”
“那是我妈的命吗?”
他沉默了一下。
“你妈知道保单受益人是谁。她没告诉你,是想让你干干净净地活。”
“少替她说话。”我喘着气,“你们把她害死,再拿她的死来教我做人?”
程建民脸上第一次有了怒意。
“那份住院记录,不是为了害你。”
“那是为了什么?”
“你自己看。”
铁柜里还塞着几份散页。我一把扯出来,最上面那张是医生的手写病历。
患者:程知夏。
诊断栏被撕掉,只留下半句话。
“……记忆冲突,不宜返回原居住地。”
我愣住了。
身后有人抓起铁架朝我砸来。
顾文清扑过来,肩膀挨了一下,闷哼着跪到地上。
我来不及看完,把病历塞进铁盒,弯腰钻进保险柜前的窄缝。
那扇旧柜门只能推十几厘米,我的账本塞得进去,人进不去。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程建民的声音传进来。
“她跑不了。韩东升,把出口封住。”
我按住胸口,指尖发麻。
铁柜门开始往下落。
柜门很沉,靠弹簧和滑轨吃力道。我抓起地上的旧账本,卡在导轨中间。
门砸下来,压住账本,停在半空。
纸被挤得变形,封面裂开一道口子。
“程知夏!”顾文清在另一边喊,“出来!”
“把保险柜打开。”
“密码锁死了。”
“撬。”
“会响!”
外面已经有人绕到了柜子后面。
我看见保险柜内侧有一个老式旋钮,旁边贴着发黄的标签。
四位数。
我妈惯用的生日。
不对。
她从来不把自己的生日设成重要密码。
我盯着那四行被磨花的数字。
二〇〇四。
不对。
还有一条被刮掉的刻痕。
我伸手摸过去,摸出一个极浅的“0”。
零。
二〇〇四零。
我转动旋钮。
咔哒。
柜门弹开,里面只有一本牛皮纸包着的册子,封口盖着程氏食品的红章。
程建民说过,程氏食品的印章一直由他保管。
可红章下面,还有一枚黑色骑缝章。
海城市精神卫生中心。
病历、住院记录、保险单,还有程氏食品的印章,全凑到了一起。
顾文清抓住我的手腕。
“先走!”
我把母本塞进铁盒,弯腰钻出柜门。
外面的卷帘门已经落下大半。
我朝顾文清喊:“账本!”
他捡起被压变形的账本,跟着我往出口跑。
卷帘门只剩一人高的缝。
我伏下身子往外钻,铁盒卡在门底,拽不出来。
身后有人抓住我的脚踝。
我回头看见程建民,他的手腕上有一道旧伤疤。
“把保单给我。”他喘着气,“我让你和顾文清一起出去。”
“那是我妈的东西。”
“没有保单,你们手上的东西出不了海城。”
“程建民,你根本不是想救程氏。”
“我只是不想欠陆家。”
“那你为什么杀我妈?”
他的手猛地收紧。
我趁他分神,用另一只脚踢开他的手,抱着铁盒滚出卷帘门。
顾文清跟着钻出来。
身后传来金属碰撞声。有人在砸那本被卡住的账本。
我没停,踩着仓库外的碎石路往公路跑。
心跳越来越乱,脚下发软。
顾文清扶住我。
“车在前面。”
“我妈没死。”
我抓住他的胳膊。
“那份住院记录是假的。她用我的名字住院,是为了躲开程建民,还是为了躲陆家?”
顾文清没有回答。
我们上了车,车灯照亮仓库门口。
卷帘门已经升了回去。
程建民站在门内,手里拿着那本被砸烂的账本。
他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林可。
她穿着白衬衫,头发被仓库里的灰沾脏了,手里捏着那张“保单失效通知”的复印件。
可那张通知,昨天明明在周美兰手里。
林可隔着车窗冲我笑了笑,举起手机。
屏幕上是银行短信。
“程女士,您母亲名下尾号三七二八的账户,凌晨三点发生大额转账。”
我看向顾文清。
他脸色变了。
“不可能,账户已经冻结了。”
我把铁盒打开,翻出母本。
牛皮纸包上多了一行刚印出来的流水号。
付款时间是今晚十一点二十六分。
比银行短信早了四分钟。
我抬起头,看见林可身后的仓库二楼亮起灯。
窗边站着韩东升。
他手里举着一只旧录音机。
录音机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知夏,如果你听见这段话,说明他们已经开始动你的保单了。别相信任何拿着你病历的人。”
我认得那声音。
是我妈。
我的手开始发抖,录音机却还在转。
周美兰说过,我妈死前三天住进精神卫生中心。
病历上写着,她十一岁的女儿自愿住院。
可录音里,我妈说的是“如果他们已经开始动你的保单”。
她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找我。
林可忽然对着我举起另一部手机。
屏幕上是一份刚收到的电子账单。
付款方:沈氏地产。
收款方:海城市第三医院。
项目名称:程知夏,专项治疗费。
账单下方还附着一行备注。
“首次付款日期:二〇〇四年十一月十七日。”
我转头看向顾文清。
“你早就查过沈家的账,对不对?”
顾文清沉默了几秒。
“查过。”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需要一份能证明沈嘉衡参与转移保单的原始凭证。”
“原始凭证在我妈留下的母本里。”我合上铁盒,“现在,你想用它做什么?”
仓库里的录音还在继续。
韩东升把音量调大。
我妈的声音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沈嘉衡的声音。
“程建民,钱我已经垫了。八十万,拿回保单和病历,程氏的账我来平。”
我的手停在铁盒扣上。
原来当年替我交住院费的人,不是我爸。
是我丈夫。
第8章
“沈嘉衡,把录音机放下,否则我马上报警。”
我按下手机上的拨号键。
仓库外警笛声已经压到街口,韩东升却笑了。
“程知夏,你现在报警,没人会信你。”
“为什么?”
“一个精神病女儿,带着一堆假账,闯进沈氏仓库,企图破坏公司资产。”他按下录音机倒带键,“这里面录的每一个字,都能证明你伪造疾病、侵吞股份。”
沈嘉衡走到我面前,手里多了一支笔。
“知夏,签一份自愿放弃监护声明。公司会安排你去疗养,沈家也会给你最好的治疗。”
周美兰从角落冲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夏夏,你妈当年就是这么疯的。你再闹下去,只会把程家也拖进去。”
我低头看了眼她的手。
指甲缝里还沾着我母亲铁盒上的红锈。
就是这个女人,替沈家拿走保单,又在病历上写我十一岁时自愿把母亲送进精神卫生中心。
我没挣扎,只把手里的母本举高。
“松开。”
周美兰反而抓得更紧。
“你不记得了?你住院那三年,沈嘉衡天天守着你,是他救了你!”
“二〇〇四年十一月十七日,专项治疗费,八十万。”我盯着她,“沈嘉衡当年为什么要替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交钱?”
“因为他心疼你。”
“那他为什么要求医院开出一张我重度精神失常、无法辨认亲属的证明?”
仓库里安静下来。
程建民从二楼下来,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
“知夏,都是一家人,别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一家人?”我笑了一声,“你们合起来给我开死亡证明,转走我妈留下的八千万股,也叫一家人?”
程建民脚步顿住。
“这八千万不是你妈一个人的。”
“是她留给我的。”
“公司马上要资不抵债了。你拿着钱也是坐吃山空。”他放缓语气,“爸爸替你安排一套房、一笔养老年金,你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不好吗?”
“你们拿我的钱填债,再把我变成一个没有民事行为能力的废人。”
“总比你在街头流浪强!”
程建民终于撕掉了慈父的样子。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每年生日给我包的那只红包。钱不多,里面却总夹着一张手写的数字。
他说那是让我记住家的位置。
原来他记得的始终是价钱。
我按下免提。
“陈警官,你可以听了。”
手机那头传来回复。
“录音已固定,后门和货梯都封了。仓库里的纸质材料不要移动,等人到场取证。”
韩东升猛地扑过来抢我的手机。
林可挡在他前面,抓住了他的胳膊。
“韩哥,别动。”
“林可,你他妈敢卖我?”
“你欠我的三十二万地下借款,我已经还了。”林可手指发白,仍没松手,“用你给的地址和账号,我拿到了一笔封口费。剩下的两百万,是程董答应给我的。”
“你放屁!”
林可忽然扯开外套领口。
衣服里缝着一个录音器,红灯还在闪。
“二〇〇五年到二〇〇八年,你一共从我这里转走二百四十万。”她声音很稳,“这次又拿我的账号收款。程董让我冒充匿名爆料人,是想让你以为知夏一直在自己查自己。”
周美兰骂了一声。
林可低下头。
“知夏,我承认我骗过你。账号是我运营的,病人信息也是我放出去的。”
“那八千万股份怎么转走的?”
“你母亲没有把股份登记在你名下。”
我握紧铁盒。
“登记在谁名下?”
“韩东升。”
录音机里传出沈嘉衡的声音。
“程建民,钱我已经垫了。八十万,拿回保单和病历,程氏的账我来平。”
我看着程建民。
“爸,你还记不记得,我十二岁那年,你让我在监护人协议上按手印?”
“你不识数,你妈又疯着。公司当时需要有人代持。”
“你跟我说,是为了买一套婚房。”
“你那时什么都不懂!”
“那你们为什么连我的死亡日期都提前准备好了?”
程建民脸色白了一瞬。
沈嘉衡夺过话。
“是我们替你争取的。”
“争取什么?”
“本来那八千万要按继承程序分割。你妈死后,你父亲是唯一法定监护人。”沈嘉衡语气温和,“我和你父亲商量,先证明你已经死亡,再以受益人身份接收股份。等公司周转过来,所有东西都会还给你。”
“保险金也是我的?”
“你当时没有任何劳动能力,保单不能受益。你父亲同意,由沈氏代为管理。”
“二千万已经转出去了?”
“还在专户里。”
我打开随身的文件夹,把银行账册复印件扔到桌上。
“二〇〇五年十月八日,进账两千万;二〇〇六年六月,转入沈氏项目账户七百五十万;去年年底,余款转往境外。”
沈嘉衡扫了一眼,笑了。
“知夏,你在财务部做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资金往来可以委托代持。你拿几张打印件,告不倒我。”
“所以我没告你。”
仓库外响起刹车声。
我看向二楼。
顾文清带着两个律师走下来,手里抱着残缺卷宗。
“沈总,原始凭证在这里。”他把卷宗放到桌上,“沈氏项目账户当年的审批单、转账指令,还有韩东升股份代持协议。”
我看向他。
“你把原件交出来了?”
“复印件已经交检方,原件封存。”顾文清扶了下眼镜,“我早就说过,我给自己留了退路。”
“你的退路,就是把我推出去当证人?”
“我签的是证词,不是伪证。”他停顿一下,“该说的我都说。律师费我也结清了。”
程建民猛地抓住顾文清的领子。
“你拿了我三十万!”
“程董,那笔钱我退回去。”顾文清掰开他的手,“该还的人情,我用证据还了。”
警门被撞开。
陈警官带着人进来,先封了录音机,再收走桌上的账册。
沈嘉衡终于沉下脸。
“知夏,我们结婚七年。”
“你爱过我吗?”
“这个时候问这个,不合适。”
“回答我。”
他抿了抿嘴。
“我没想过要杀你。你失踪以后,所有手续都是你父亲办的。我只是拿回属于沈家的钱。”
“你们伪造我的死亡证明,拿到股份和理赔金,逼我母亲交出保单,还把我送进精神病院。”我看着他,“你管这叫拿回?”
“你活下来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
“原来我的命,是你的开恩。”
沈嘉衡脸色难看,却没能反驳。
警方带走程建民时,他回头冲我喊。
“你妈也骗了你!她没死在那家医院,她知道自己被做成植物人以后,故意放弃治疗,就为了看你能不能翻盘!”
我心里猛地一空。
“闭嘴。”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她为什么把保单留给你吗?因为你根本不是她亲生的!”
陈警官回头喝止了他。
程建民被押上车。
周美兰扑过来打我,我侧身避开,文件夹掉在地上。
沈嘉衡伸手去扶她。
“别碰她。”
顾文清挡住他。
“沈总,监控还没拍完,您刚才说的每一句都会成为补充证词。”
仓库里的灯泡闪了两下。
韩东升忽然说:“那个女人还活着。”
所有人看向他。
“我见过她。”他指向二楼,“程建民逼她签股权转让书那天,她来过仓库。她说只要知夏还活着,八千万一股都不会少。”
“她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
我捡起母亲留下的铁盒,找到夹层里一把从未见过的钥匙。
钥匙上贴着一张旧医院地址。
城西安宁护理院。
我在二〇〇五年确实住过那里。可我手里的病历写着,我从未出院。
陈警官当场加派警力。
两个小时后,我们在护理院地下档案室找到了一份从未归档的原始病历。
上面有母亲的亲笔签名。
“患者程书蘅,拒绝进食,意识清醒。家属沈嘉衡要求更换受益人,被本人拒绝。”
日期是二〇〇五年三月。
病历最后一页,还夹着一张二〇〇六年寄出的挂号凭证。
收件人:程知夏。
地址正是我二十多年后住过的海城。
护士说,二〇〇六年冬天,有个女人来查过我的档案。
她戴着口罩,只问了一句话。
“如果程知夏死了,谁会拿到她的钱?”
第二天,她留下八千万股的受益人变更申请,又在电子遗嘱上签了字。
那份申请最终没有被执行。
电子遗嘱的签名时间,是二〇〇四年十一月十七日凌晨一点零九分。
我重生的前一分钟。
顾文清看完文件,把电脑转过来。
“这份遗嘱不是在今天签的。”
“它被设定了定时触发。预设时间是……二〇二五年十一月十七日凌晨一点十分,也就是你上一次重生的前两分钟。”
“谁设置的?”
“程书蘅。”
屏幕最下方还有一个从未见过的受益人姓名。
不是沈嘉衡,不是程建民,也不是周美兰。
程书蘅。
母亲的名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档案接收人:下一次醒来的程知夏。”
我盯着那行字,手心全是冷汗。
陈警官伸手要合上电脑。
“先别关。”
顾文清按住了他的手。
“这也是证据。程书蘅可能早就知道我们所有人的选择,她留下的不只是保单和股份,还有一次次的重生机会。”
“机会?”我看向他。
“把某个人送回自己人生的关键节点,重新做选择。”
我没说话。
如果母亲真的能提前安排这些,那她留下这份遗嘱,不是为了惩罚我。
她在等我。
八个月后,十一月十七日凌晨一点十分。
我终于把属于我的股份和两千万理赔金拿回来,也拿到了沈嘉衡伪造死亡证明、侵占资产的完整证据。
程建民、周美兰、韩东升和沈氏高管分别被起诉。
沈嘉衡因欺诈、侵占和伪造文件被撤销继承权,沈氏地产进入重整。我和他名下的共同财产依法分割,程家欠下的债务由实际控制人承担。
林可退还地下借款,赔偿我的损失,主动指认程建民提供的假材料。她没有替自己辩解一句。
顾文清交出全部证据,离开律所自立门户。他说以后谁的钱都不收,只收清楚的委托费。
至于我母亲是不是还活着,我没能等到答案。
我关掉仓库的灯,把那把钥匙攥在掌心。
电脑屏幕上,那份十一年前签好的电子遗嘱开始倒计时。
八个月。
它会把我送回哪里,我暂时不知道。
但这一次,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我会亲手拿回来。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