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裁员名单公布前十分钟,我亲眼看见上辈子害我坠楼的项目经理,正把偷来的方案发给老板。
会议室的投影屏亮着,我的名字被压在“原作者”一栏里,而他的名字占了整整三页。
更奇怪的是,楼下监控探头正缓缓转向我,里面似乎站着上一轮已经被宣布死亡的项目主管陈瑶。
第1章
公司大屏幕上滚动着一行红字:“项目主管林晚于今晚坠楼身亡。”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时,周正廷正在给所有人倒茶。
顾佳宁看见我,手里的茶壶停了一下,壶嘴悬在杯口上,热水漫过杯沿。
“林晚?你不是请病假了吗?”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周正廷放下茶壶,脸上的错愕只停了一瞬。
“正好,省得大家通知家属了。”
他点开电脑,屏幕上的讣告还没做完,照片用的是我的工牌照,下面写着初步结论。
因工作压力过大,林晚于今晚十一点四十分从公司楼顶坠落。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一点四十分。
再过七个小时,我会站在天台边上。
我记得那天。顾佳宁拿着一份费用调整单来找我,说客户临时要求重做方案。周正廷让我去天台接电话。
电话里先是小满的声音。
“哥,我拿到那批账目复印件了,他们说不会让我为难。”
紧接着,坠楼。
我记得坠落时风吹过耳朵,也记得周正廷站在会议室,对所有人说林晚最近情绪不稳定。
可现在,电脑右下角显示的日期是十月十七日。
汇报前夜。
我重生了。
“林晚。”
周正廷合上笔记本电脑,声音压得很低。
“今天先处理交接。你的工牌、门禁卡,还有手机里的客户资料,全部留下。”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工牌。
“周总,我的死讯都做好了,还差一个遗属签字?”
他身后的同事低下头,有人悄悄把椅子往后挪。
顾佳宁把文件抱在胸前,开口时带着一点哭腔。
“林晚,公司也不想这样。你最近状态太差,方案又出了纰漏。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
“替你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我走到会议桌前,拿走她怀里的文件。
封面写着《华庭项目费用调整说明》,最后一页有顾佳宁的签名。
“你未经客户同意改了付款节点?”
顾佳宁咬住嘴唇,没有回答。
周正廷敲了敲桌面。
“放下。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项目。”
“上周客户催的三版方案,客户总监只认了我做的。”我把文件放回桌上,“费用调整也是你要求我补的。现在项目出问题,你拿改过的说明当甩锅的东西?”
“方案是团队成果。”周正廷盯着我,“你在外面乱说,对谁都没好处。”
我笑了一声。
我当然知道。
上一世,我就是听了这句话,把周正廷当年经手的旧账发到了部门群。
华庭项目第一次亏损时,周正廷还是普通策划。他坚持让项目组承担违约金,自己拿走了奖金,也因此失去晋升资格。
后来他做了总监,要求所有客户回扣必须进管理账,所有项目成果必须由管理层签字。
他说,一个项目死了,要有人负责;一个项目活了,功劳也该有明确归属。
我以前觉得他说得没错。
直到那批账目复印件落到他手里。
“周总,华庭第一期的原始成本表还在吗?”
他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你问这个干什么?”
“确认一下。”
“你最好别碰。”
顾佳宁忽然开口:“原始表不是早就销毁了吗?”
我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她脸色一白,马上改口:“我是听财务说的。”
桌上的打印机关了。
顾佳宁坐得离打印机最近。她刚才扫过的是一份空白纸,纸上只有打印时才出现的测试字样。
我全看见了。
上一世我被逼到绝路,也曾追查过那批账目。顾佳宁矢口否认,说所有复印件都在我手里。
可小满明明告诉我,她在公司只负责登记,没有拿走任何东西。
“顾经理,”我指了指她手里的文件夹,“你拿的是什么?”
“会议资料。”
“打开。”
“林晚,你别胡闹。”
周正廷站了起来。
我也站起来,顺手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录音按钮已经按下去。
“你可以走。”我说,“但这份文件要留下。”
顾佳宁看向周正廷。
他没让她动,只说:“报警。”
“报吧。”我收起手机,“顺便让客户查一查,谁在付款申请上盖了假章。”
周正廷的眼神变了。
顾佳宁抱紧文件夹,指甲扣进封面。
我没有继续追问。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我需要账目原件,需要那通天台上的电话记录,也想知道顾佳宁到底替谁办事。
更不能把无辜的人拖进来。
“从今天起,公司所有涉及我的文件都发我一份。”我拔下工牌,放到桌上,“少一份,我就直接联系客户。”
“你在威胁公司?”
“我在交接。”
我转身离开会议室。
身后有人叫住我。
“林晚。”
周正廷站在原地,双手撑在桌边。
“十一点之前,把个人物品收拾好。我们会派人送你回去。”
我回头看他。
“今晚谁值班?”
“保安。”
“监控呢?”
“正常运转。”
他说得太快了。
我没有再问,推门出了公司。
楼下已经下起小雨。我没有直接回城中村,而是先坐公交绕了两站,在一家打印店停下。
店员问我要不要彩打。
我摇头:“黑白,复印三份。”
拿到文件后,我立刻给林川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姐,你怎么才回电话?周总让我把身份证拍给他,说要帮我办贷款。”
我站在打印店门口,雨点打在玻璃门上。
“他什么时候联系你的?”
“半个月前。”
“你收了他的钱?”
“姐,那两千块是平台押金费,我不交就要被踢出去。”林川的声音很急,“他说先借给我,等我跑满三个月订单就还。我以为他是看在我姐的面子上。”
“转账还在吗?”
“都在。”
“截图发我,原图别删。”
“怎么了?”
“周正廷认识你多久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姐,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照我说的做。还有,今晚别回家。”
“什么?”
“我说今晚别回家。”
我挂断电话,又给林小满拨了过去。
没人接。
我打开家庭群,消息停在下午四点。
小满发了一张会计事务所的工牌照片,说新同事请她喝奶茶。
下面紧跟着一条转账截图。
收款人是林小满,金额两千,备注是“账目整理费”。
转账人:顾佳宁。
我立刻回拨。
这次只响了两声,小满就接了。
“哥,你终于看到了。”
“你收了两千块?”
“他们说是给我的加班费。”
“你帮公司保存账目复印件了?”
“只是登记。那些表都在档案柜里,我没有拿走。”她压低声音,“哥,顾经理让我今晚把一箱材料送到华庭会所,说是明早汇报前要交给周总。”
我抬手按住额角。
上一世我就是靠这批复印件被扣上“擅自泄露客户资料”的帽子。
“他们给你看过原件吗?”
“看过扫描件。”
“今晚别去。”
小满沉默了几秒。
“可我如果不去,顾经理会告诉我妈我偷拿公司资料。”
我心里一沉。
她才进事务所两个月,经不起查。
“地址发给我。你把东西交给我,剩下的我来处理。”
门外突然传来两下敲击声。
我转头,看见一个穿灰色雨衣的男人站在打印店玻璃外。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表,又指向街对面的修表铺。
铺子已经关门,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纸条:设备维修,暂停营业。
手机屏幕上跳出小满发来的地址。
我看了一眼外面。
“你先待在里面。”
小满问:“哥,谁在敲玻璃?”
门外的人也看见了我。
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脸。
年纪不大,眉骨处有道旧伤。
“我是陈瑶。”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上一世,公司宣布我坠楼当晚,陈瑶也死了。
警方说她喝了酒,失足落水。
陈瑶隔着玻璃看我,声音压得很低。
“林晚,我找了你三年。现在外面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正在拍你的照片。”
我回头看向街口。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雨里,后车窗开了一条缝。
“另一个,”陈瑶说,“在你弟出租屋的楼下。”
第2章
林晚刚走上十八楼,周正廷就当着全组的人问:“这份华庭项目的方案,是你做的吗?”
会议桌上投着新版方案。
封面写着华庭餐饮年度品牌整合计划,项目负责人一栏印着周正廷和顾佳宁。
林晚站在门口,雨水还挂在发梢上。她看了一眼目录页。
她做了三个月的方案,连标题里的空格位置都没变。现在只换了一层皮。
顾佳宁转着笔,没抬头。
“文件昨晚十一点才定稿。林总监来得正好,可以现场讲。”
周正廷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
“汇报照常进行,林晚。你做执行主讲,周总和顾经理负责答疑。”
台下有人低声笑了一声。
上一世,她就是在今天下午的汇报会上,被指控擅自修改客户数据。甲壳财经给客户发出的方案也是这一版,只是甲方代表问到一个被删掉的执行细节,她当场说不知道。
后来,所有证据都指向她。
林晚把手里的透明文件袋放到桌上。
“汇报可以。先确认版本。”
顾佳宁皱眉。
“有什么好确认的?”
“甲壳财经的方案有内部编号。”林晚翻开目录,“这个项目合同在附件七,客户确认后支付尾款百分之二十。昨晚发给我的邮件正文写的是尾款后付,方案里却写成了全款到账后启动。”
会议室安静下来。
顾佳宁的笔停住了。
她很快开口:“商务条款是顾经理调整的,周总批准的。”
“那邮件附件也得一起调整。”
林晚把手机连上会议屏幕,打开昨晚收到的邮件。
附件加载出来,第一页右下角印着“第 17 页”。
她直接跳到最后一页。
“目录标了十八页,附件实际有十九页。多出来的这一页写着旧版项目编号 YC-0417。”
顾佳宁伸手去碰笔记本。
周正廷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停下。
“继续。”
“YC 是优创项目。”林晚说,“华庭项目是 HT-0619。旧版附件一直留在顾经理的共享盘,昨晚有人把优创的尾页复制进来了。”
顾佳宁脸色变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打印稿右下角还有一行灰字。”
林晚将那页放大。
灰字很浅,写着“内部排版稿,修订后重新导出”。
“这是优创项目第一次给客户看时的标记。正式提交前,顾经理亲手让我删掉。”
“林晚,你拿出几页打印稿,就想证明方案是谁改的?”
顾佳宁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下。
“你昨晚才拿到项目群里的邮件。谁知道这些页码是不是你自己做出来的?”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语速快了些。
“而且,方案本来就是周总让我汇总修改的。你负责执行,当然要配合。”
会议室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林晚没接她的话。
她点开合同附件,又把项目群里的原始通知翻出来。
“合同付款条款第三条,华庭项目最终验收通过后支付尾款百分之二十。现在演示稿写的是签约后全款到账,项目启动门槛从五百万变成八百万。”
她抬头看周正廷。
“华庭没有签八百万的框架协议。顾经理把执行预算改高,又删掉甲壳垫付部分,客户的验收流程就接不上。”
周正廷终于端起咖啡。
“他们不会让林晚主讲。”
这句话说得很轻。
顾佳宁马上接过去:“对,周总,让我来讲。周总对项目最熟。”
“可以。”
林晚把透明文件袋推到桌子中央。
“顾经理讲之前,把合同、邮件附件和版本记录投在同一块屏幕上。”
顾佳宁没动。
周正廷放下咖啡杯。
“你在教我做事?”
“我在确认谁的方案能对得上客户的合同。”
林晚把手按在文件袋上,没有打开。
“尤其是昨晚十一点四十的那次共享盘覆盖记录。系统有登录账号,也有下载地址。顾经理坚持说没问题,我就现场申请调记录。”
顾佳宁的指尖在桌边敲了两下。
“那份记录在公司系统里,谁都改不了。”
“正好。”
林晚看着她。
“所以才要当着所有人查。”
顾佳宁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又坐直。
“查就查。”
周正廷看了她一眼。
顾佳宁摸出手机,打开内部系统。进度条转了几秒,页面卡住。
她又点了一次。
屏幕弹出提示:“权限不足。”
会议室没人说话。
顾佳宁盯着屏幕,牙关咬紧。
“我的账号昨晚被调整过权限。是周总统一做的调整。”
周正廷没接这句话。
“林晚没有汇报权限。”他抬手叫来行政,“把她的工牌和门禁暂时停掉。”
行政很快走过来。
“林总监,请先把工牌交给我。”
林晚从脖子上摘下工牌,放在桌面。
“暂停权限可以。”
周正廷眉头一皱。
“但不能让我带着材料离开,也不能删除共享盘记录。”
顾佳宁忽然笑了一声。
“你材料不是已经带来了吗?还想在系统里留一份?”
她点开投影遥控器。
“周总,汇报别耽误了。客户十点会来。”
周正廷点头。
“开始吧。”
顾佳宁站到屏幕前,翻到华庭项目的市场规模。
林晚没有回座位。
她走到会议室侧门边,按下内线电话。
“前台吗?十八楼会议室临时增加一位旁听人员,姓林。麻烦登记姓名和工号。”
行政的手停在半空。
周正廷看向她。
“你叫谁来?”
“客户方的人。”
顾佳宁猛地转过头。
“他们没说要来旁听!”
“合同邮件抄送了华庭项目负责人。”林晚说,“现场换主讲人,对方有权确认。”
“你这是威胁客户!”
“我是在通知客户。”
电话那头接通了。
“请问是哪位?”
林晚报出名字,又补了一句:“请转告华庭赵总,演示稿的付款条款和合同附件不一致,建议暂缓确认。八百万启动款没有经过双方签认。”
顾佳宁冲过来要挂电话。
林晚按住话机。
“还想删附件吗?”
顾佳宁的手停在半空。
周正廷站了起来。
“够了。”
他走到林晚面前,声音压低。
“今天这间会议室里坐着的,不只你一个要还押金的人。”
林晚看着他。
周正廷继续说:“林川欠平台的两千块,我已经替他垫了。你母亲的药,这个月也快断顿了。”
林晚的手指慢慢松开。
“你拿他的钱做什么?”
“我只做了一件事,让他别被催债的人堵在出租屋。”周正廷说,“你以为他为什么一直没跟你提?”
“所以呢?”
“所以你应该明白,谁能把钱拿出来,谁才有用。”
顾佳宁站在旁边,脸上的怒气已经收了。
她等周正廷说完,才开口:“林晚,今天闹到这一步,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华庭真暂停确认,周总要承担部门损失。”
她把遥控器递给周正廷。
“方案是周总定的,付款条款也是周总让改的。邮件发送记录和共享盘权限可以查,但别把所有事情都算到我头上。”
周正廷接过遥控器。
“你在威胁我?”
“我在自保。”
顾佳宁看着他,没躲。
“当初你说只是改报价,没说会把客户合同也换掉。真出了事,我最多算执行失误,周总,您才是签发人。”
会议室里静得只剩打印机启动的声音。
周正廷点了一下投影屏幕。
“都出去。”
行政收起桌上的文件,林晚却没动。
顾佳宁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拔掉自己的手机。
“这个版本还有一份草稿,不在公司服务器上。”
周正廷看向她。
“你说什么?”
“昨晚我改完第一版后,自己留了一份。”顾佳宁说,“防止有人不认账。”
“在哪?”
顾佳宁没回答,视线却落到了林晚的透明文件袋上。
那份文件袋里除了合同和打印稿,还有小满交给她的一只移动硬盘。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
封口没有拆过。
她拿起来时,袋角磨损的痕迹和现在不一样。
周正廷已经拨通了内线。
“行政,查一下林晚带来的随身存储设备登记号。”
林晚攥紧文件袋。
陈瑶在楼下提醒过她,外面有人在拍她。林川那边也有人在守。
现在顾佳宁的视线一直盯着硬盘。
林晚忽然把袋子放到会议桌上。
“想看就当众打开。里面除了打印稿,还有小满从公司档案柜登记出来的账目复印件。”
顾佳宁的手停在半空。
“你疯了?连你妹妹都拖进来?”
“我没拖。”
林晚按住文件袋封口。
“她只是按顾经理的要求送材料。顾经理要查,就查谁拿走了什么。”
会议桌上的投影电脑忽然亮了。
刚才谁都没动过,屏幕自行切换到桌面。
一个黑色文件夹出现在正中。
文件名只有两行。
“华庭0619_旧版。”
下方还有一行路径。
D:\客户资料\林小满\待归档。
林晚盯着那行字,后背一点点发凉。
小满明明说过,只打印扫描件。
她根本没有碰过原件。
第3章
停职通知砸到我面前时,周正廷已经在表格上签完了字。
“即日起停止林晚的一切项目权限,调查结束前不得进入公司。”
我低头看通知。
停职原因写了三项:泄露客户资料、隐瞒重大投诉、诱发客户情绪危机。
前两项是真的。
旧项目退款引发的投诉确实闹到了总部,可我还没见过那份所谓“泄露文件”。
第三项更荒唐。
我上周心悸住院,二十四小时心电监护记录都在。
“林总监只签了转交单。”顾佳宁说,“具体结论,要等调查组确认。”
她把笔推到我手边。
签完字,桌面上的电脑就能清空,邮箱会收到离职提醒,连楼下门禁都刷不开。
周正廷坐在会议桌另一头,没有催我。
“公司给你留了自证机会。”他说,“主动说明文件流向,配合调查,还有复职的可能。”
我看着他。
“十六楼资料室的打印缓存被动过,行政不查吗?”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顾佳宁的手指停在合同上。
周正廷仍旧没动。
“林晚,现在是讨论你停职的问题。”
“那就查打印缓存。”
“你在怀疑谁?”
“我在查证据。”
他手边的咖啡还在冒热气,杯沿干干净净。
这时许承从后门进来。
他是行政部管设备档案的,平时说话轻声,连报废打印机的硒鼓都舍不得扔。
许承把平板放到我面前,屏幕已经黑了。
“昨晚九点四十,十六楼资料室有一份华庭旧合同被重新打印。”
我立刻看向周正廷。
“谁调的?”
“账号是你的。”
“我昨晚八点就离开了公司。”
“所以我才来找你。”
许承压低声音。
“系统登录记录显示,那份合同先从档案柜扫描,再传到打印缓存。缓存里多了一份修改稿,原始文件没有登记号。”
顾佳宁站了起来。
“谁能碰我的电脑?”
“缓存不归个人。”许承说,“能进十六楼的人,都能用公用终端。”
周正廷终于皱眉。
“许承,行政不归你管。”
“昨晚有客户投诉,IT让我核对旧资料室的设备记录。”许承说,“我顺便看了一眼。”
他说“顺便”,眼神却一直避着我。
这人不会平白帮我。
我把停职通知翻到背面。
“我要保留邮箱、门禁和文件访问权限。”
“停职期间,这些都要冻结。”顾佳宁说。
“那就先别签。”
我把笔放回桌上。
“调查组还没来,停职通知也没有公章。谁现在动我的权限,谁就得解释为什么怕我查。”
周正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只一下。
顾佳宁却马上坐了回去。
“我去催公章。”她说,“你最好别耽误。”
她拿着文件夹出门,走得很快,文件夹边缘撞到门把手,里面滑出一张纸。
我看见了收款账户。
只有后四位。
许承也看见了。
“四位数?”我问。
“不止。”许承把平板翻过来,“打印缓存里的修改稿也有。”
“给我看看。”
“不行,原始缓存已经被覆盖。现在只剩自动生成的扫描件。”
“你截过图。”
许承没说话。
我把停职通知撕成两半。
“你不给我,我现在去十六楼。设备日志总还在硬盘里。”
“行。”许承说,“我发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让我女儿换学校。”
他声音很轻,手指却捏紧了平板边缘。
我盯着他。
他在拿孩子堵我。
可我总不能让无辜的人替他们赔命。
“发我。”
手机立刻震了一下。
图片不完整,付款条款被打了马赛克,只能看见两行金额。
原始合同应付三千八十万。
修改稿变成两千六十万。
少掉的一千二百万,转入一家外地公司的账户。
许承指了指文件底部。
“收款账户的后四位是3719。这四位数不是公司的。”
“你把图片放大过?”
“放大也看不清。扫描仪精度不够。”
我在记忆里翻了一遍。
小满给我的账目复印件上,有一个账户,尾号也是3719。
当时我只顾着核对陈瑶说的录音时间,没细看账户名。
“复印件还在吗?”
“在我这里。”小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抱着文件袋站在那里,脸白得厉害。
顾佳宁已经走到她身后。
“小满,把东西给她。”
我盯着妹妹。
“你怎么在这?”
“周总让我来送合同。”小满把文件袋放到桌上,“他们说你离职前带走了客户原件。”
“我什么时候——”
顾佳宁打断我。
“先让她签交接单。”
小满没动。
“还有一件事。”她看向我,“那个账户,是审计公司的过渡户。”
会议室里的空调声突然变得很响。
“你说什么?”
“华庭项目退回的款,先经过事务所代收,再转回公司。周总让我保存过那段时间的流水。”
“所以你把文件交给了周正廷。”
“是顾经理让我交的。”
顾佳宁的声音立刻响起。
“别乱说。我只让你送扫描件。”
“可我给周总监看过原件。”
“原件是谁给你的?”
小满低下头。
“事务所档案柜。”
“合同呢?”我问。
“扫描之后,原件被放回档案柜。今晚又被借出来了。”
“谁借的?”
“登记人写着你。”
我看向她。
“我没借过。”
“我知道。”
小满抓住文件袋,指节发白。
“可我没敢删。昨晚周总监说,只要你肯停职,他会把林川欠平台的两千块押金还了,还会给事务所补一笔奖金。”
“所以你就把公司账目交出去?”
“我想的是,先把哥哥的债还了。”
她说到“哥哥”时看了我一眼,又马上避开。
我心里发堵。
这件事最该骂的人是我。要不是我把复印件带回家,她不会碰那台移动硬盘。要不是林川欠着钱,她也不会答应顾佳宁。
可我一句重话都没骂。
林川从电梯里跑出来的时候,停职通知已经贴在了工位上。
“谁动了小满?”他问我。
“你说谁动了她?”
他噎住。
顾佳宁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一张盖章的停职通知。
“公章拿到了。现在可以签字了吧?”
我伸手接过通知。
纸上已经有我的名字。
林川伸手要抢。
“姐,这字不是我签的!”
“没人说是你签的。”
我拿出手机,把许承发来的图片放大。
收款单位那一栏仍旧模糊,账户尾号却清清楚楚。
3719。
“小满,”我说,“你保存的那份流水,开户行和户名是什么?”
她翻开文件夹。
“户名是华庭项目的代收专户,开户行在城东支行。”
“账号呢?”
她报了一串数字。
最后四位,3719。
周正廷一直坐着,这会儿却站了起来。
“够了。”
我按住文件袋。
“周总,你怕的不是我查合同。”
“我建议你不要签任何东西。”
“那你为什么急着让我签停职通知?”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拿通知。
我没有松手。
“少了一千二百万,流进事务所的过渡账户,再由谁转出去?”
“公司的钱怎么转,不需要向你解释。”
顾佳宁却很快接了一句。
“钱不是我经手的。”
她终于忍不住撇清了。
周正廷回头看她。
她脸色一变,立刻闭嘴。
我把修改稿打印出来,叠在旧合同旁边。
两份纸上的付款条款一字不差,连页脚断行都在同一个位置。
只有金额和账户被换掉了。
“原件在十六楼。”我说,“现在就去拿。”
许承摇头。
“刚才有人把十六楼锁了。”
“谁?”
“安保说,配合客户资料泄露调查。”
我看向周正廷。
“你刚签完停职通知,十六楼就封了。时间对得真准。”
“我的职责是保护公司资产。”
“好。”我点头,“那就等调查组来。”
我拿出手机,准备打客户投诉电话。
屏幕却先亮了。
陈瑶发来一段只有七秒的旧录音。
电流声里,有人问了一句。
“那一千二百万转到过渡户以后,钱去哪儿了?”
周正廷的声音从录音里传出来。
“城中村,六号修表铺。”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六号修表铺是陈瑶的店。
可这个录音,比她给我的那批旧录音早了半年。
第4章
“你让我怎么跟周正廷说?说他垫了咱家的钱,我还不领情?”
林川堵在出租屋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林晚把门推开一条缝,先看他的脸。
两天没刮胡子,下巴全是青色。他身后摆着两双沾灰的球鞋,鞋柜上放着没拆封的胃药,塑料包装被捏得皱巴巴的。
“进去说。”
“我不进去。”
“楼下有人看着。”
林川往楼道两头瞥了一眼,还是让开了门。
屋里还是老样子。墙上贴着房东催缴电费的单子,饭桌上放着一袋拆开的咸菜。林晚刚才收到的那条消息又跳出来。
小满昨晚十点二十三分发给她的。
“姐,账目复印件被周总拿走了。他说只是备份,你别担心。”
后面没了。
林晚打过电话,关机。
她又点开定位。共享位置停在城西那家会计事务所,停留了四个小时,随后再没移动。
“周正廷什么时候给你转的钱?”她问。
林川把手机翻过来。
转账记录最早在三个月前,备注写着“平台押金”。两千块整。
“这个钱不欠平台了吗?”
“上个月已经扣了。”
“多余的退回来。”
“退什么退?”林川声音一下高了,“姐,你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吗?跑外卖,刮风下雨都得接单。小满刚进事务所,实习工资两千五,房租、社保、饭钱,哪样不要钱?”
他走到窗边,把那袋咸菜推到一边。
“周总说,只要我们把家里收拾干净,别给他添麻烦,这些钱就是帮我们一把。”
“他没问你要什么?”
“能要什么?我们什么都没有。”
林晚看着他。
林川比她小六岁,左眉尾留着一道小时候摔出来的疤。家里人怕他走歪路,盯得越紧,他越不肯听。
上一轮也是这样。
周正廷三句话,就把林川从她身边拉走了。
“林川,把我手机里的东西交出来。”
“我没动。”
“他没让你动?”
林川的嘴抿住了。
“周总说你手里有一批旧合同,放在妈留下的纸箱里。”
“纸箱在陈瑶那里。”
“你去过修表铺?”
“姐,你别什么都往那想。”林川转过身,肩膀绷得很紧,“周总帮咱家,还不是因为看你们上班辛苦。他连我生日都记得,我上个月刚满二十四,他让助理买了双鞋。”
“多少钱?”
“鞋重要吗?”
“林川。”
“三百多。”
林晚记下这个数字。
“你还给他看过妈留下的东西?”
“没有!只看了照片,老旧的机器,还有几张纸。陈瑶说不能拍,我连拍都没拍。”
“照片里有周正廷吗?”
林川沉默两秒。
“有。”
“在哪?”
“妈抱着一个女人。女人右边站着陈瑶,左边……”
他停住了。
“左边是谁?”
“我没看清。脸被门框挡住了一半。”
林晚低头翻出手机,把六号修表铺的地址发给陈瑶。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他让我别再联系陈瑶。”林川盯着她的手机,“他说她在利用你。”
“你信了?”
“姐,你被停职,十六楼也封了,现在还要跟周总对着干。你手里那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能让咱妈活过来吗?”
这句话扎得很准。
林晚没动,只把左手压在桌沿上。
“你还知道什么?”
“周总说,陈瑶当年坠楼,项目部有人亲眼看见她掉下去。陈瑶死了,死人没法开口。”
“你亲眼看见她死了?”
“我没去现场。”
“那你怎么知道是亲眼?”
林川又不说话了。
林晚伸手去拿桌上的胃药,袋口被林川死死压住。
“松开。”
“姐,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
她抬起左手腕,指腹压住内侧那道旧疤。
疤痕很浅,天冷时会发白。她记得清楚。那年周正廷站在出租屋楼下,告诉她,如果她继续查一千二百万的资金去向,就别想再见到弟弟。
林川被人从摩托车上拽下来,额头全是血,躺在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后座。
林晚交出了证据。
后来那份证据成了公司内部的“主动自述”,她停职、被追责,陈瑶从十六楼坠落。死亡证明写得清清楚楚,连她父母都来认领了骨灰。
只有林川不知道。
他只知道姐姐发了一场高烧,醒来后不再提那笔账。
“你刚才说,什么叫已经死了?”林晚盯着他。
林川的手从药袋上滑下来。
“我怎么知道什么意思?”
“再说一遍。”
“周总说,陈瑶是上一轮——”他猛地闭嘴。
出租屋里安静下来。
墙上那只电子钟跳到了九点零七分,楼下有人在骂孩子乱跑。
林晚慢慢站直。
“你也知道‘上一轮’?”
林川脸上那点倔强散了。
“陈瑶给过我一段录音。她说,如果林晚问起她死没死,就把这句话转告你。”
“她说上一轮你死了?”
“不是。”
“说清楚。”
林川吞了口唾沫。
“她说,上一轮你交出证据以后,他们就把你从十六楼推下去了。”
林晚手指一紧。
指甲掐进旧疤里,疼意很淡。
这段记忆她有。坠落前,陈瑶站在安全门后,周正廷就在门边。他说,部门已经输了,不能再让任何人把旧账掀出来。
她当时还喊了一声陈瑶的名字。
“我没死。”林川继续说,“可她还说,时间不对。你回来得太早了,周正廷已经开始准备下一份合同。”
“什么合同?”
“我没听见。”
“录音还在吗?”
“陈瑶没给我文件。她只让我记一句话。”
“什么话?”
林川抬头看她。
“如果你回来,先确认小满是不是还活着。”
林晚的手机骤然响起。
林小满的号码。
她立刻接通。
“姐。”
背景里有汽车鸣笛声,还有车门连续关合的响声。
“小满,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车上。”
“谁在开车?”
“先别说。”小满压低声音,呼吸很急,“姐,周总知道那些复印件没进碎纸机。他说公司下午要开项目会,要我当众承认账目是误拷。”
“你别承认。”
“可我还在事务所,马总说不开会就报警,说我偷了客户资料。”
“把手机给司机。”
“姐,他就在旁边。”
一声闷响。
电话那头有人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小满?”
没人回答。
片刻后,手机里换成周正廷的声音。
“林晚,账目不是误拷。”
林晚的手按在桌面上,一点点收紧。
“你想要什么?”
“带林川来公司。”
林川猛地抬头。
电话那头的周正廷继续说:“带上你手里的东西。还有你爸妈留下的那只纸箱。”
“你敢动小满一根手指,我让你进不了调查组。”
“我等你。”
通话断了。
林晚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左手旧疤又开始疼。
林川走到她身边,声音发干。
“姐,周总不会动小满吧?”
林晚没回答。
她翻出陈瑶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六声,电话接通。
听筒里没有修表铺的钟声,也没有街边摊贩的吆喝。
只有很轻的一声敲击。
三下。
停顿。
再三下。
那是六号修表铺的暗号:有人盯着,不要开口。
林晚挂断电话,检查林川的转账记录。
那两千块退回之后,备注被系统自动隐藏了。
她点开隐藏账户,手指停住。
收款人不是外卖平台。
账户名称是周正廷名下的咨询公司。
成立日期,正是上一轮她坠楼后的第三天。
第5章
周正廷要我把林川绑去公司,换小满一条活路。
林晚答应了。
“姐,你疯了?”林川抓住她的胳膊,“你真把我送过去?”
“送。”林晚把手机塞给他,“但不是今晚。”
她拨通顾佳宁的号码,响到第四声,对方才接。
“林晚,你考虑好了?”
“停职可以谈。”林晚声音很稳,“你们要原始录音,我可以先交一半。前提是放小满。”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顾佳宁压低声音:“你手里真有录音?”
“你先回答我,小满在哪。”
“在安全的地方。”
“说清楚。”
顾佳宁笑了:“林晚,你是不是还没明白?项目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周总愿意给你台阶,你别不识好歹。”
林晚摸了摸左手旧疤,指甲陷进疤口。
“那我换个人交证据。”
“别。”顾佳宁立刻打断,“你弟弟会送过来吗?”
“会。”
“你拿什么保证?”
“他账户里那两千块,本来就是周正廷给的。”林晚说,“他怕你们查 consulting 账户,怕录音里还有别的东西。为了小满,他什么都能答应。”
顾佳宁呼吸重了一下。
“账号的事先别提。”
“你们做过什么,心里清楚。”
“下午三点,公司咖啡厅。”顾佳宁说,“让林川一个人来,带上你保管的旧手机。”
“原始录音不在手机上。”
“那你要怎样?”
“先让我听听小满的声音。”
顾佳宁没立刻回答。
林晚等着,左手疼得发麻。昨晚她在城中村的旧电脑上找到过一段录音,背景里有周正廷的声音,还夹着纸张翻动声。录音不长,最后三十秒被剪掉了。她不知道缺了什么。
这正是她敢开口说“一半”的原因。
“录音可以先给你听二十秒。”顾佳宁终于开口,“小满也得先跟你通电话。”
“免提。”
“你——”
“我要确认她没被录口供。”
“你在怀疑我?”
“我在确认你有没有资格跟我谈。”
顾佳宁笑了:“行。等着。”
电话挂断后,林川一把夺过手机。
“你拿我当诱饵?”
“对。”林晚看着他,“不满意就现在走,我不拦你。”
林川嘴唇动了动,最后把手机放回桌上。
“我不走。小满还在他们手里。”
“记住,周正廷给你的钱,退回去没有?”
“没退回去。”
“也别退。留着,那是证据。”
林晚用林川的手机登录一个陌生账号,给旧同事赵琪发消息。
七分钟后,赵琪回拨过来。
“你真要跟顾佳宁谈?”
“谈。”
“别把原始录音给出去。”
“我知道。”
赵琪那边有车门关上的声音。
“顾佳宁今天早上删过邮箱记录。她删之前发给我一份,客户合同的附件目录也换了,旧目录里有一份投诉纪要。”
林晚记下文件名。
“他们终于动了。”
“还有。”赵琪压低声音,“他们没删干净。回收站在三楼,女工把手机从碎纸机旁边的废筐里捡出来了。我已经让她把东西送进合规经理许承那里。”
许承。
上一轮公司出事后,他只说“流程合规”,转头把调查压了两个月。
林晚问:“许承敢接?”
“他不想接。”赵琪说,“可那份回收记录里有项目部签收章,许承不接,他自己也要写说明。”
“让他现在给我打电话。”
“你想干什么?”
“谈合作。”
电话很快转过来。
“林晚。”许承语气疲惫,“你不该找我。”
“赵琪已经把东西送过去了。”
“我知道。”
“那你还想等周正廷删完所有记录?”
许承没说话。
“我手里有原始录音,也有一份被截过的备份。”林晚说,“我只交备份,原件由陈瑶保管。她不会露面。”
“你在虚张声势。”
“你可以赌。”林晚说,“顾佳宁下午三点要见我。周正廷急着拿录音,是因为回收站里的东西里还有他没删干净的内容。赌输了,你那份说明写不完。”
许承的呼吸沉了下去。
“林晚,你要什么?”
“今天下班前,恢复我的项目权限,解除林川和小满的保密协议。再给我开一次正式会议。”
“不可能。”
“那就等调查组来问,谁让碎纸机旁边的废筐停用,谁批准顾佳宁接触客户资料。”
许承骂了一句。
“备份怎么交?”
“下午见面之后。”
“先交一部分。”
“让周正廷亲口承认小满的复印件没有进入碎纸机。”
许承冷笑:“你还是太嫩。”
“周正廷承认,你才有理由重启调查。”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两分钟后,许承说:“四点之前,我要看到备份。”
“你会看到的。”
挂断电话,林晚把赵琪发来的回收记录存入一张新卡,又拔掉旧手机卡。
林川站在旁边,声音发紧:“姐,你真信许承?”
“不信。”
“那为什么还给他备份?”
“因为周正廷信。”
林晚重新拨通顾佳宁的电话。
“改成四点,公司十二楼小会议室。”
顾佳宁立刻问:“为什么改?”
“许承会在。”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你联系许承了?”
“他想看证据。”
“你把多少东西给了他?”
“一半。”
顾佳宁没再问。
林晚听见她走到另一个地方,压着声音说:“周总,她手里确实有。时间改了,许承也要来。”
她没有开免提,林晚却听得清楚。
周正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林川几点到?”
“她说六点。”
“别让他进公司西门,带他去地下停车场。”
顾佳宁问:“那小满呢?”
“先关着。”
林晚的眼睛慢慢眯起。
小满在事务所,周正廷却让人把她关起来;林川明明还没答应过去,周正廷已经问几点到;而许承,明明只有许承、周正廷和顾佳宁知道会参加,为什么周正廷第一句话就问许承?
他们早就排好了。
邮件、账目复印件、弟弟的行程,每一步都不是临时起意。
林晚抬手示意林川安静,随后对电话说:“我带备份去。让我先见小满。”
顾佳宁声音发冷:“小满不在公司。”
“那她在哪?”
“你来了就知道。”
“四点不见人,我直接交证据给调查组。”
顾佳宁没再说话。
林晚挂断,拨给小满。
号码打通,却无人接听。
再打,还是无人接听。
她点开赵琪刚发来的定位。信号来自公司附近一家酒店,房间号是1208。
林晚冲出廉价旅馆,在路口拦下一辆出租车。
“十二楼。”她对司机说,随后拨通陈瑶的电话。
这次只响了一声。
“陈瑶,是我。林晚。”
“我知道。”陈瑶的声音很轻,“你终于肯用旧号了。”
“你手里还有原始录音?”
“有。”
“先别给我。”
“你拿我当诱饵?”
“对。”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陈瑶骂了一句:“十二点八码房,小满不在那里。十二点六码房的人是周正廷安排接录音的。那个房间的清洁工,上午进去后就没出来。”
林晚猛地看向车窗外。
酒店已经能看见了。
“那小满在哪?”
陈瑶说:“你先别上来。你弟弟刚才被人带走了。”
林晚的手一紧。
“在哪?”
“地下停车场。”
酒店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就在前方,黑色车辆一辆接一辆往里钻。
我的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周正廷。
我按下接听,没有出声。
“林晚,你不用上来了。”
周正廷的语气很轻松。
“你弟弟已经到了。原始录音,也到了。”
“你说的录音,是假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
他笑了一声。
“不过没关系。许承已经把备份交给我了。”
“什么备份?”
“你给他的那一份。”
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里映出我发白的脸。
许承骗我。
可他没拿到备份,因为他没有原件。
我攥紧手机:“小满呢?”
“十二点八码房。你来,我放她走。”
“你敢碰她一下——”
“林晚,你只剩半个小时。”
电话断了。
紧接着,酒店大堂的自动门打开,一个戴保洁帽的女人快步走出来。
她看见我,摘下帽子。
是陈瑶。
她把一张门卡塞进我手里。
“十二点六码房没有小满,也没有接录音的人。”
“那你刚才——”
“周正廷的电话是假的。”
她脸色发白,盯着我的手机。
“你收到的不是他打来的。”
我低头看去。
通话记录还在。
号码属于周正廷,归属地却不是公司。
陈瑶退后一步。
“林晚,我们中计了。”
就在这时,十二点六码房的窗户亮了。
窗帘后有人举起一台摄像机,正对着酒店大门。
而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小满发来一条短信。
【姐,别进酒店。爸妈的纸箱在他们手里。箱子底下压着一张你的离职证明,日期是你上一轮坠楼后的第二天。】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一点点发凉。
那张离职证明,我从未见过。
更让我害怕的是,短信的发送号码属于我自己。
我早就不用的那个号码。
第6章
“周正廷要把你爸妈的纸箱烧了,别去酒店,先跟我走。”
陈瑶一把拽住我,把我塞进城中村路口的二手面包车。
我还没站稳,手机又震了。
屏幕上还是那个停用号码,短信只有一句:
【十二点前不到高架维修点,你弟就会替你去死。】
我脸色一下变了。
陈瑶从后视镜看我:“酒店是假的,对吧?”
“周正廷的电话是假的,我爸妈被扣的地址也可能是假的。”我攥紧手机,“但高架维修点是真的。”
上一轮我坠楼前,最后去过的地方。
就在那下面。
陈瑶发动车子:“原件在哪?”
“桥下排水沟。旧录音藏在废配电箱后面。”
她没再问,拐进窄巷。城中村到处晾着衣服,楼下电动车充电线拖在地上,卖 Fried chicken 的油锅滋滋响。
我盯着表,十一点十二。
“小满真在酒店吗?”
“不知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给我门卡?”
“引你出门。”陈瑶单手打方向盘,“盯着酒店的人会跟着走,我们才有空去拿录音。”
她承认得干脆,我心里却更不安。
上一轮,她死后,我从没找到过她。
面包车驶上旧高架,轮胎碾过接缝,咯噔一声。
陈瑶把车停在维修点外。
“监控呢?”我问。
桥架下面装着三只摄像头,全都黑着。
陈瑶抬头看了看:“断了。”
“电闸在桥东。”
“我去。”
她下车后没有走向配电箱,反而绕到修表铺后门。
我盯着她:“你干什么?”
“先确定没人跟着。”
她用钥匙开锁,门只推开一条缝,里面传出钟表滴答声。
陈瑶侧身进去,片刻后拿出一只旧录音机和透明证物袋。
录音机沾满泥,标签写着我的名字。
“原件?”我问。
“上一轮我藏的。”
我伸手去拿,她往后一收。
“不能直接碰。”
她戴上手套,把录音机放进证物袋,又取出一份打印波形图。
“林晚,我只查周正廷,不替你翻案。”
“那一轮我是被推下楼的吗?”
她没回答。
“我不是要你作证。”我看着她,“原件给我就行。”
陈瑶把证物袋递给我:“先听。”
我按下播放。
沙沙电流声后,是周正廷的声音。
“嘉宁,客户那边不能再拖。旧账一公开,部门所有项目都要重新审核。”
顾佳宁的声音紧跟着响起:“邮件可以换成林晚的版本,她本来就负责跟进。出了事,也只会查到她。”
我后背发凉。
录音里还有车门声、咳嗽声,背景一直有高架车流。
我熟悉这段环境音。
那晚我就在这里等周正廷。
“这里。”我把波形图推到陈瑶面前,“少了东西。”
陈瑶皱眉:“哪一段?”
“周正廷说完,嘉宁没有马上回答。中间被剪掉了两秒。”
她重新播放,手指在波形图上滑动。
两秒空白出现得很快,电流声也断了。
我盯着时间轴:“剪掉的部分不能从原件里删。有人做了一份剪辑版。”
“你怎么确定原件没被动过?”
“因为前后的底噪没接上。剪的是副本。”
陈瑶把录音倒回去,又放了一遍。
她听完,突然拔掉播放键。
“东西你拿走。”
“你不查了?”
“查到周正廷身上就够了。”她低头锁证物袋,“我吃过一次亏,不会再把命押在你们公司的人身上。”
“上一轮你到底怎么死的?”
她手指停在锁扣上。
“官方说坠楼。”
“那你为什么活着?”
“因为有人把我推下去之前,我见过周正廷。”
我喉咙发紧:“谁推的你?”
陈瑶抬起眼,目光越过我,落在面包车那边。
“别回头。”
后窗玻璃上,多了一根细长探针,正从车缝往里伸。
我立刻压低身子。
陈瑶关掉手机屏幕,低声说:“监控不是断电,是有人守着。听完整段对话,他们就知道原件里还有什么。”
门外响起脚步声。
一下,两下。
停在修表铺后门。
“陈瑶,”外面的人敲了敲门,“开门。”
是林川。
我弟弟的声音。
我差点冲出去,陈瑶死死按住我的肩。
林川又敲:“姐,我知道你在里面。周总让我接你回家,爸妈的箱子也在车上。”
我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短信。
还是我自己的号码。
【小满在公司顶楼。林川来骗你开门。录音里有我的声音,你听见了吗?】
我盯着回复键,手指悬着没落下。
陈瑶却先说:“别回。你一动,他就能确认你在。”
“你早知道他在找你?”
“他每周三都会来问一次。”她看着我,“上一轮也来过。那晚他送我一瓶水,瓶盖里有针孔。”
门外安静了几秒。
林川忽然说:“姐,小满说你再不出来,顾经理就要把她交给她事务所的客户。”
我手一抖,录音机差点掉下去。
陈瑶迅速拔掉车载充电线,弯腰从副驾驶抽屉摸出一把旧改锥。
“后门有暗道吗?”
“进钟表柜后面。”
“你先走。”
“你呢?”
“让他们看见我,就会以为录音还在我手里。”
我没动。
门外的人换了语气。
“姐,你在里面吗?我没想害你。”林川的声音低下来,“周总给的两千块已经进平台了。再不还,店铺会被关。他也是为了我们好。”
两千块。
我太清楚这笔钱。
去年冬天,林川被外卖平台扣了押金,差两千块就会被清退。林川跪在出租屋门口,求我替他还。
我拿不出。
后来周正廷替他付了。
我一直以为,是周正廷可怜我们。
“姐,开门。”林川说,“你听录音里我了吗?我一直在劝你把项目交回去。”
我刚要开口,陈瑶猛地捂住我的嘴。
下一秒,钟表铺的灯全灭了。
不是监控。
是整间店的电。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有人从外面拧开了门。
陈瑶把我推进钟表柜后的窄缝,我肩膀撞到木板,疼得眼前发黑。
她贴在柜边,递给我一个耳机。
“继续听。”
我戴上耳机。
电流重新响起。
断掉的两秒被补了回来。
先是一阵急促的喘息,然后是顾佳宁压低的声音。
“旧账不能进录音。周总说只保留项目交接那一句。”
周正廷问:“林晚听到会怎样?”
“她只会以为自己拿到了原版。”
我手指发麻。
门外的人已经进屋,脚步朝钟表柜靠近。
耳机里,周正廷又开口。
“等她公开旧账,整个部门都会被拖下去。到时候别说晋升,部门都得拆了。”
顾佳宁说:“那就把责任推给她。”
“不能让她带着录音进董事会。”
最后一句很轻。
“桥下那一次,她最好别再醒过来。”
我捂住嘴,胃里一阵翻腾。
柜门外,传来陈瑶的声音。
“你要的是她手里的录音?”
林川回答:“周总说了,她不配知道当年那套账是谁做的。”
陈瑶笑了一声。
“她在十二楼顶楼放了备份。你抓我没用。”
我心里骂了一句。
她拿小满当诱饵,还说得跟真的一样。
可紧接着,耳机里传出第三个声音。
“我会处理林晚。”
男的,陌生。
不是周正廷,也不是林川。
脚步声停住。
耳机里紧跟着响起门锁声。
“周总,开门。”
是顾佳宁。
她喘着气,压低声音:“录音里怎么会有顾启明?他从来不用这个号码。”
我还没听懂,耳边突然响起陈瑶急促的提醒。
“十二楼,快去小满那里。”
我推开暗门,跌进后巷。
林川追到门口,被陈瑶用改锥抵住胸口。
“姐!”
我没回头。
手机同时收到公司群发通知。
【林晚因严重违反职业道德被即时解除劳动合同。】
紧接着,电梯楼层显示跳到十二楼。
一个陌生账号发来视频。
小满站在顶楼边缘,手里攥着一叠账目复印件。
她脚边还有一个人。
那个男人转过身,抬起脸。
我盯住屏幕,脑子里嗡的一声。
站在小满身后的,是我上一轮坠楼前见过的顾启明。
周正廷的亲弟弟。
也是把我推下高架的人。
第7章
顾启明掐着小满的脖子,把她往顶楼边缘逼了半步。
林晚冲过去时,手机里还放着那段录音。她没喊,直接按下播放键。
周正廷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把她引到十二楼,顾启明会处理。”
小满偏过脸,认出屏幕里的林晚,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姐,我不知道这是陷阱。”
“账目复印件给我。”林晚喘着气,“现在。”
顾启明的手松了一点。
林晚把转账记录放大,念出付款账户尾号。
“周总给你的钱,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进账。备注写的是‘项目咨询费’,汇款方是启明商贸。”
顾启明盯住手机,脸色沉下去。
林晚继续说:“小满只是替公司保管材料。顾佳宁知道这些复印件放在哪儿,周正廷也知道。”
顶楼的风灌进衣领,纸张被吹得哗哗响。
“哥,我害怕。”小满小声说。
“把东西放下,慢慢往回走。”林晚盯着她,“你今天没有偷东西,也不需要替他背账。”
顾启明忽然伸手去抢手机。
林晚往旁边一退,鞋跟磕到排水口,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文件都在会议室,真出了事,她连证据都保不住。
顾启明抓空了,反手掐住她的下巴。
“你妈留给你的钱,够干什么?”
小满趁他转头,捡起地上的文件,朝林晚扔过来。
林晚接住文件,顺势把手机踢向顾启明。
手机撞上他的膝盖,他骂了一声。
“姐,快走!”
林晚没跑。
她按下陈瑶提前设置的紧急联系人。
十秒后,顶楼铁门被人撞开。陈瑶带着两个保安冲上来,一把扯开顾启明。
小满扑到林晚怀里,抖得说不出话。
林晚摸了摸她的后颈,回头看向被按在地上的顾启明。
“周正廷在楼下等你。”
顾启明挣了一下,冷冷说:“你以为把我交出去,他就会认?”
“他不认,我就让录音和钱一起上桌。”
半小时后,公司二十三楼会议室。
周正廷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顾佳宁坐在他右边,手里捏着签字笔。昨晚她还在柜门外说要把责任推给我,现在却一声不吭。
人事经理清了清嗓子。
“林晚,你被解除劳动合同前,涉嫌私自取证、收买证人,并利用家人窃取公司资料。现在说明情况。”
林晚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第一样,系统打印日志。”
许承推了推眼镜,把电脑转过来。
“我是公司信息技术部许承。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林晚提交了工单,提取涉及‘北辰商业广场’项目的邮件目录。日志、访问账号和操作路径都在。”
周正廷开口:“她绕开权限申请。”
“工单由我审核。”许承说,“她没有进入他人邮箱,服务器只提供检索结果和导出时间。”
顾佳宁抬眼:“邮件服务器没有完整原始邮件。”
林晚把第二份材料推过去。
“合同付款条款原件扫描件,第十一条,逾期付款每日按合同额千分之三计罚。北辰项目已经逾期四十三天。顾佳宁当时发过三封提醒邮件,收件人是周正廷。”
会议室安静下来。
周正廷敲了敲桌面。
“你依旧没有邮件正文。”
“原始录音里有顾佳宁的声音。她承认逾期责任在自己,也承认北辰项目最终验收后,会有人处理。”
顾佳宁猛地抬头:“周总,那是为了配合客户沟通。”
林晚播放录音。
顾佳宁的声音很清楚。
“验收款先别进共同账户。等这边把利润截出来,再补违约金。”
随后是周正廷的回答。
“账上不能留痕。”
录音放完,没人说话。
周正廷看向顾佳宁。
“你当时只是想稳住客户。”
顾佳宁把签字笔放到桌上。
“我只想保住职位和奖金。”她盯着周正廷,“当初你说只是暂扣客户尾款,验收后原路补回。现在公司要我承担一千二百三十万违约金,你却把邮件改成我擅自承诺延期。”
“邮件不是你伪造的吗?”
顾佳宁笑了一声,眼圈已经红了。
“对,我伪造了。可指令不是你发的?旧账的利润去了哪儿,你敢在这里说清楚吗?”
周正廷的手停在鼠标上。
林晚拿出最后一沓材料。
“银行转账记录。旧项目结算后,公司账户转出四百八十万,去了‘正廷企划咨询’。收款账户实际控制人是周正廷妻子的弟弟。”
周正廷靠回椅背。
“部门账目混乱,需要临时周转。”
“拿利润周转?”林晚问,“那为什么删除北辰项目的邮件,还要把顾佳宁留在项目组?”
周正廷没回答。
顾佳宁忽然站起来。
“所有邮件修改指令都来自他的账号。相关服务器日志已经被恢复,不可能是我一个人能做到。”
“顾佳宁。”周正廷压低声音,“你最好想清楚。”
“我已经想清楚了。”顾佳宁抹掉眼泪,“你要毁掉整个部门,那就先把你自己交出去。”
人事经理看向许承。
“日志能证明发送人吗?”
许承敲了几下键盘,眉头慢慢皱紧。
“能证明账号登录地点和设备指纹。发送设备是周正廷办公室的电脑。”
周正廷终于站了起来。
“调查可以扩大。但前提是,先追究林晚窃取资料的问题。”
许承翻到日志最后一页。
“还有一条,不太对。”
“哪里不对?”我问。
许承看了我一眼。
“今天早上八点零六分,有人远程访问了昨晚的取证工单。账号属于周正廷,登录地址却在城中村一家修表铺。”
我后背一凉。
陈瑶的修表铺。
那条录音就是从那里发给我的。
许承点开操作记录,屏幕上跳出一行文件名。
【北辰项目补充协议——顾启明签字版。】
“这份补充协议不在原始目录里。”许承说,“有人刚刚上传了它。”
周正廷盯着屏幕,第一次没了刚才的镇定。
“这不可能。”
我也盯着那个文件名。
因为顾启明此刻还躺在十二楼,胸口被陈瑶按着。
可上传文件的时间,是三分钟以后。
有人还在公司里。
第8章
顾启明还没从十二楼下来,补充协议的后台记录已经被删了。
我盯着许承的电脑,手指压在桌沿上,指甲掐进掌心。
“谁删的?”
许承又敲了几下键盘。
“远程清除。操作账号是顾佳宁的。”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顾佳宁猛地转头。
“不是我!我刚才一直在楼下!”
周正廷靠回椅背,整理了一下袖口。
“账号可以泄露。登录记录也能伪造。”
“设备指纹不会。”许承说,“删除记录的电脑,就在十二楼。”
人事经理当即让行政去查。
顾佳宁站起来往外走。
“我自己去把电脑打开。谁删的,监控能拍到。”
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林晚,我承认改过邮件,也承认把材料交给他。但这份协议不是我传的。”
她没替自己求情,只把话放在那里,随后快步出了门。
周正廷看着我。
“你早就准备好这些了吧?服务器日志,磁带,还有林小满手里的账目。你想把整个部门拖下水。”
“材料是顾佳宁给的,邮件是你改的,截留的款进了你控制的账户。”我说,“我只负责把证据送对人。”
“你妹妹呢?”
我的手指僵了一下。
周正廷的语气缓下来。
“林川欠着外卖押金,林小满刚进事务所,拿几张废纸也算犯罪?他们不懂,我也没逼他们。林晚,别把路堵死。”
我抬头看他。
“你拿我弟的工作、拿我妹的前途来威胁我,还说是帮我?”
周正廷脸色沉下去。
“我给过他们机会。你不识抬举。”
“所以你就偷他们留下的东西,再把脏水扣回他们头上?”
他没回答。
门被推开,行政站在外面。
“周总,十二楼机房旁边的电脑刚被人拔了电源。”
许承立即起身。
“监控呢?”
“有一段被遮住了。”
顾佳宁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监控不是被遮,是被人用文件夹挡了几分钟。”
她把手机递给许承。
“我刚才上楼时看见一个人从机房出来,穿着保洁的灰色制服,右手戴着白手套。”
许承放大画面。
那人低着头,只露出一截下巴。电梯外的反光地板里,却能看见半张脸。
是林小满。
我心口一沉。
林小满在事务所加班到九点,十二楼根本进不来。她也说过,从没碰过那份补充协议。
画面继续播放。
那人走向周正廷的办公室,刷开门禁,进去不到两分钟,又快步出来。
右手始终戴着白手套。
许承盯着屏幕。
“档案室下午也丢了一份旧员工记录。”
“什么记录?”我问。
“上一轮项目事故的死亡确认材料。”
我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我死后留下的东西。
“原件呢?”
“被人拿走了。”
周正廷忽然起身。
他没往外走,先把桌上的文件一份份扔进碎纸机。
我绕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停下。”
“放手。”
“你毁掉的是公司的东西,也是你做过的事。”
他看着我,眼里终于有了火。
“你以为把我送进去,你就能干净?你不过是替别人背了第一轮脏账。”
这句话我没听懂。
“什么意思?”
周正廷冷笑。
“当年那个项目亏了两千三百万。上面要有人担责,总不能让整个策划部一起完蛋。你以为我为什么一直盯着你?”
他还想说,电梯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十二楼停电了。
应急灯只亮了一排绿光。
顾佳宁在黑暗里喊了一声。
“周正廷呢?”
刚才他还在我手边。
我转身去追,办公室里只剩半扇门。
周正廷从消防通道跑了。
他桌上那部座机还亮着。
陈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别追,先看传真。”
“什么?”
“北辰项目的补充协议。传真的发送时间,比顾启明出事早一天。”
我抓起听筒。
“你怎么知道?”
“我手里的旧磁带有传真底噪。那份协议根本不是今天签的,签字页也是后补的。”
许承接过电话,开了免提。
“陈瑶,把录音发过来。”
“不行。磁带原件只交警方,录音不能走公司。”
“那你怎么发给我?”
陈瑶停了一下。
“你不是第一次死的人,别露馅。”
电话断了。
我握着听筒,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重活一次”。
公司里的人不知道,警方也没确认。
许承却只盯着我。
“她说的‘第一轮’,是什么意思?”
门铃响了。
两名警察站在门外。
“周正廷在地下停车场被找到。他用消防斧砸了保管柜,里面的文件少了一半。”
许承问:“少了什么?”
警察拿出一只透明证物袋。
里面是一盘老式录音带。
封皮上的日期,正是我上一轮坠楼的前一天。
我腿一软,扶住桌沿。
陈瑶很快赶到公司。
她没穿那身修表铺的工作服,头发湿漉漉的,腋下夹着一台旧录音机。
“磁带我带来了。”
警察接过磁带,当场播放。
先是电流声,接着是周正廷的声音。
“顾启明不会同意撤诉。只要把泄密责任钉在林晚身上,北辰的尾款就能先压下来。”
另一个年轻男人问:“两千万呢?”
“转进咨询户。事情结束后,给你们一成。”
顾佳宁站在门边,脸色白得发青。
录音继续。
周正廷又说:“林川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林小满保存的东西,只要拿回来,她什么都不会知道。”
我转头看周正廷。
他被按在椅子上,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衬衫上。
顾佳宁忽然开口。
“后面的指令都是我发的。邮件是我伪造的,账目复印件是我从林小满那里拿的。我愿意作证。”
警察问:“谁让你做的?”
她看向周正廷。
“他。他说只要我咬死林晚,就给我升职,并把北辰违约的责任写成客户决策失误。是他让我删服务器记录的。”
“你删过吗?”
“删过一次,后来不敢了。”
“那刚才呢?”
顾佳宁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手套。
“我进机房时想拿回原始文件,碰到了那台电脑。补充协议是他让我用林小满的账号传进去的。我没上传成功,他远程远程清除后,把账扣在我头上。”
她说到最后,声音抖起来。
“我想活,也想保住奖金,所以第一次帮他删了邮件。后面的事是我做的,我认。”
周正廷扭头看她。
“你以为把我供出去,你就能干净?”
“我不干净。”顾佳宁说,“但我认账。你别再拿别人垫背。”
他忽然看向我。
“她不懂。你也不懂。部门垮了,几百人喝西北风。我只是替拿主意的管好钱。”
我走到他面前。
“你以前项目亏了两千三百万,被取消晋升资格。从那以后,你什么都得攥在手里。别人不给你批,你就自己批。”
“这不叫偷。”他咬着牙,“这叫把责任放对位置。”
“放我身上,放我弟弟妹妹身上,再放顾佳宁身上。”
“位置错了,死的就是你。”
我听见这句话,指甲几乎掐破掌心。
可我没动手。
我抬手,把那份真正签过字的补充协议放到他面前。
“北辰项目最终验收合格,尾款一共一千八百万。顾启明同意按原合同付款,根本没有违约金。”
许承翻出财务流水。
“钱进了盛启咨询,三周后转到周正廷母亲名下的账户。”
周正廷闭上眼睛。
他没再解释。
调查持续了六天。
北辰公司撤销对林晚的追责,公开恢复她的策划署名。公司的调查通报里写得很清楚:林晚没有窃取资料,泄密邮件与假协议均为人为伪造。
我的职务恢复了,拖欠的三个月工资也补发了。
许承问我愿不愿意回策划部。
“回。”
这次没人能替我做决定。
林川的退款当天到账。两千块押金退了一半,剩下的是他接单超时产生的扣款。他坐在我出租屋的折叠床边,低着头刷手机。
“姐,周正廷真给过我工作。”
“我知道。”
“我还跟别人说,他人不错。”
“我没怪你。”
林川抬头,眼圈发红。
“他跟妈打电话,说咱家欠债太多,我再不好好干,以后连房租都交不起。”
我把水杯推给他。
“你信他,是因为他真帮过你。”
“可他也害了你。”
“对。”我说,“我没本事要求你每件事都看得准。以前没教好你,是我的事。”
林小满请了两天假。
她抱着那叠账目复印件坐在事务所楼下,见我出来,立刻站起来。
“姐,我没留原件。可我留了复印的。”
“那些复印件害了你。”
“可我也想知道,公司为什么需要我哥签过的账,为什么有人拿我存的东西去栽赃。”
她把文件袋塞进我怀里。
“原件没丢。我按你以前教我的办法,拆了封,换了包装。”
我低头看她。
这丫头进事务所才一个月,胆子已经比从前大了。
“你想清楚,留下这些会有麻烦。”
“我签了证词,也愿意配合调查。”林小满说,“姐,这次别替我决定。”
那天晚上,我去了陈瑶的修表铺。
她把旧磁带的复制件、传真底噪分析和我那份旧死亡记录摆在柜台上。
“原件已经交给警方了。”
“记录上的签名呢?”
“不是我的。”
“我的死亡时间,比实际坠楼早了七个小时。”
陈瑶点了点桌面。
“所以我才会留下它。有人先记下你的死亡,再等你真的出事。”
我看着那张泛黄的纸。
上面有陈瑶的签名,笔迹和她平时签单完全不同。
“能鉴定吗?”
“能。但我查过,签这份文件的人是我。”
我抬头。
“你说什么?”
“二十年前,我进盛启做行政档案员。那次项目事故后,我签过一份内部事故确认单,上面写着你死亡的时间。原件签完就归档,后来一直在周正廷手里。”
“你上一轮还活着。”
“至少在那份文件上,我已经死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厂牌。
厂牌上的照片很年轻,背面写着陈瑶。
“这个工号现在还在用。”
人事系统里,没有人叫陈瑶。
工号属于一个叫陈佳的人。
我问她:“你妹妹?”
“堂姐。”
“还活着吗?”
陈瑶把厂牌收回去。
“档案上写着,十二年前死了。”
修表铺外有人按门铃。
送快递的。
陈瑶签收后,从纸袋里取出一个牛皮文件袋。
寄件人是盛启公司。
“刚寄到的。”
我戴上手套,抽出里面的纸。
那是一份解除死亡状态的通知。
我的名字、身份证号,还有准确到秒的坠楼时间。
签收人一栏写着:陈瑶。
最下面多了一行手写字。
【第二次死亡确认,未完成。】
陈瑶盯着那行字,脸色一点点变了。
“你认识这个字?”
她没有回答。
我把文件装回袋子里,锁进修表柜最底层的铁盒。
“我会把原件交给警方,也会备份。可在那之前,谁都不能碰它。”
“你不信我?”陈瑶问。
“信不信不重要。”我说,“证据留下,人才能活。”
三个月后,北辰项目的尾款被追回。周正廷、顾佳宁和盛启咨询的相关责任人分别被起诉。周正廷因诈骗、伪造证据和侵犯商业秘密被判有期徒刑十一年。
顾佳宁判了三年。她主动退赔了奖金,还提交了全部操作记录。
宣判那天,周正廷隔着栏杆看我。
“你以为赢了?”
我没有靠近。
“该还的还了。”
他低头翻了两页判决书,忽然笑了一声。
“我从来没真正赢过你。”
我停下脚步。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第一次,我让你死了。第二次,我以为我毁了你。可你每一次都站在这里。”
我没接话。
他被带走了,走廊里只剩鞋底拖地的声音。
陈瑶没有来。
她留在修表铺,继续查那个从未注销的工号。我把铁盒里的文件全部备份,原始纸张交给警方,副本存进三个不同的地方。
林晚的死亡状态被正式撤销。
旧档案更正后,我拿到一张盖了章的证明。工作人员把纸递给我时,多看了我两眼。
“系统里一直显示你已故。”
“麻烦改一下。”
“已经改好了。”
我接过证明,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热气。
走出人事部时,林川给我打电话。
“姐,妈问晚上回不回去吃饭。”
“回。买点她爱吃的酸菜。”
“川哥说你这次升职了。”林小满插进电话,“姐,你以后是不是更忙了?”
“忙。”
“那我给你留门。”
“留什么门?”
“你要是又半夜不回来,我就拿备用钥匙开门。”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笑了一声。
“好。”
挂断电话,我又看向手里的证明。
陈瑶的字还在那张解除通知上。
她说过,十二年前死去的陈佳never回来。没人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
手机震了一下。
陈瑶发来一张照片。
那枚旧工号挂在一个陌生女人的脖子上。照片背面露出一行字:
【第三次确认开始。】
我立刻拨她的电话。
无人接听。
修表铺的门也锁着。
柜台上那台老式座机突然响了两声,停下。
再打过去,听筒里只剩电流声。
我盯着那个号码,手指慢慢收紧。
这一次,我不打算等别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推开门,走进城中村狭窄的巷子。雨水顺着空调外机往下淌,招牌一盏接一盏亮起。
那家修表铺的卷帘门,停在半人高的位置。
里面有光。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