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在我生日那天踹开旧货铺的门,把一份保险受益人变更书推到我面前,纸上我的名字后面写着「配偶顾珩」。
他说:“知微,我为你死过一次,这是第二次。”
我看着他手上那道三年前的疤,才想起来,他三年前确实死过一次——灵堂上摆着他的骨灰盒,遗像是我亲手挑的。
可他此刻正站在我面前,活的。
第1章
结婚三周年后的第二天,顾珩带着律师闯进我的店,开口就让我把店签给他。
我握着茶杯,半天没动。
“陆小姐,麻烦您先看看这份补充协议。”律师把文件推到我面前,翻到最后一页,“受益人变更之后,您母亲后续的疗养费用,顾先生会继续承担。”
顾珩坐在靠门的位置,替我倒了一杯热茶。
茶是碧螺春,店里最便宜的一款,三年前卖三十块一两,现在涨到一百二。他每天都买,每天都给我留一盏。
我看着杯口的热气,先问了一句:“你要我的店干什么?”
“你本来就太累。”
顾珩抬眼,神色温和得挑不出毛病。
“以后别接散客了。定制、维修、寄卖,都交给我安排。你只负责鉴定和选货,身体不好,就别逞强。”
律师又推来一支笔。
我没接。
“我妈下个月要住院,费用多少?”
“八万六。”顾珩说,“我已经让医院预留了床位。你签字,明天就能交押金。”
这三年,他替我付过不少钱。
我店里周转不开,他给我垫货。我妈住院,他找医生。齐小满欠了赌债,也是他出面摆平。
每回他拿着这些事来找我,我都说下个月还。
下个月到了,我继续欠。
他从来不催。
直到今天。
“我签了,散客真不接?”我问。
“三年内不能以个人名义接散客。”律师指着条款,“另外,店铺流水、经营范围和客户资料都要移交。”
“你们早就写好了。”
顾珩端起茶,没说话。
他喝东西很慢,先吹一下,再抿一口。杯沿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忽然觉得可笑。
我妈下个月要手术,我弟弟的学费还没着落,店里的货款又压了二十多万。除了签字,我还能怎么办?
“笔借我。”
顾珩把笔递过来时,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想清楚。”
“我妈等不了你们慢慢想。”
我在受益人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律师收起文件,又拿出另一张纸。
“这里再签一次。”
我低头一看,是授权委托书。
“刚才不是签过了吗?”
“刚才签的是保险受益人变更,现在签的是经营授权。”律师说得很熟练,“顾先生是您的紧急联系人,后续医疗和店铺事务,由他代为处理。”
“我没同意授权经营。”
“补充协议里有。”
我翻回前页,那行字藏在密密麻麻的条款中间。
我握着笔没动。
顾珩放下茶杯。
“你住院的时候,总得有人管你。”他说,“你总不能什么都自己扛。”
“陆知微,你已经三十一了。”
他说得很轻。
“在医院躺半个月,店怎么办?客户找上门,你怎么办?那些赊账的人堵在门口,你怎么办?”
我想反驳,嘴里却发干。
他知道我最怕什么。
他知道我撑不起。
“先签。”顾珩看着我,“阿姨的押金,我今晚就会交。”
我咬住笔帽,把授权书签完。
律师核对签名,收进文件袋。
顾珩这才笑了,伸手碰了碰我的头发。
“这样才乖。”
我没躲。
三年了,他送我进急诊,给我守过整夜,也在我拒绝他的安排时把我关在家里。现在他还会记得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猫死了,他陪我在小区门口坐了一夜。
到底哪一面是真的?
我也说不清。
大概都不全是假的。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人只要对你好过,就很容易把后来的不对归到“迫不得已”里。
顾珩拿起桌上的热茶,吹了吹:“晚上回家吃饭。你喜欢的那家栗子蛋糕,我订了。”
“我还要盘货。”
“我让齐小满过来帮忙。”
他连齐小满都安排好了。
我低头收拾茶杯,没接话。
顾珩走后,我打开工作群,准备把预约表发给齐小满。
表格加载到一半,我愣住了。
本月预约一共三十七单。
茶具修复十二单,旧书鉴定八单,玉石评估六单,首饰保养十一单。
每一单后面都标着“已预约”。
可我的日历上只有九单。
剩下二十八单,有的填着陌生号码,有的客户姓名直接写着“顾先生代约”。
我点开第一单。
顾客备注:已支付定金,鉴定后取货。
付款账户是顾珩公司的财务。
第二单也是。
第三单,还是。
我靠在椅背上,耳朵里嗡嗡响。
他没买断我几天的生意。
他把下个月的客,全买断了。
我拿起手机,给一个预约号码发消息。
那边很快回复。
“陆老师,我的约已经取消过,不必重复确认。”
我盯着那行字,又翻了翻预约备注。
最后一位取消的备注只有四个字。
“由顾先生安排。”
门锁在这时响了一声。
顾珩折回来了。
他站在柜台外,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不是让你盘货吗?”我抬起头。
他把纸袋放下,从里面抽出一叠收据。
“给。”他说,“下个月客户的尾款都在这里。对了,你弟刚才发消息,说有东西要亲自交给你。”
我猛地看向他。
“你见过陆晓阳?”
顾珩抬起眼,唇角还带着笑。
“他六年前进顾家的门,我当然见过。”
他慢条斯理地翻开收据,念出上面的名字。
“陆晓阳。”
第2章
顾珩把听痕堂的三把钥匙收进了自己口袋。
陆知微站在柜台后,看着他将黄铜钥匙一把把挂上钥匙扣。
店门、账房、后院。
他动作很慢,甚至拿纸巾擦了擦上面的灰。
“顾珩,你拿我的钥匙干什么?”
“替你保管。”
“保管到什么时候?”
“三年前开始,今天还没结束。”
陆知微盯着那串钥匙,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三年前,她母亲住院,顾珩替她垫了三十七万。钱还完后,她说婚房里那套老宅可以抵给他。
顾珩没要。
他说不用还。
后来母亲去世,债主堵门,弟弟被顾家接走,她连店里的房租都交不起。
顾珩替她付了茶钱、店租、水电,还请了两个老师教她修旧瓷。
她接受时,只当这个男人心疼她。
如今再看,分明是笼子收紧了一圈。
顾珩抬起眼。
“你要接散客?”
“谁告诉你的?”
“齐小满。”
陆知微捏紧了手里的杯子。
齐小满嘴上说只图钱,关键时刻绝不多管闲事,转头却把她的打算卖了个干净。
顾珩将钥匙扣放进西装内袋。
“这三年,听痕堂的生意一直是我在安排。你修东西,我找客人。房租我付,水电我付,帮你推广的人也由我找。”
“你替我找客人,我问过吗?”
“没问过。”
他承认得太干脆,陆知微准备好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顾珩走到柜台前,拿起她刚洗好的茶杯。
“这只缺口处理得不错。”
“你别碰。”
陆知微伸手去夺,杯子却已经被他握住。
杯沿残留着一点水渍,蹭在他指腹上。
顾珩低头看了看,没有松手。
“你母亲欠下的钱,是我替你还的。你弟弟现在能安安稳稳读书,也是因为我拦着顾家没动他。”
“你拿陆晓阳威胁我?”
“我在告诉你,你离不开我。”
陆知微胸口发闷,抬手便去掰他的手指。
顾珩没有用力,只稍稍往旁边一带,她的手腕便撞上柜台。
疼意很轻,他立刻松开。
“知微,我不喜欢你碰别人。”
“别人?”
陆知微冷笑一声。
“你把我的客人都替我取消了,现在又说我不该碰别人?”
她扯过工作群,把九笔真实预约逐条念给他听。
“苏师傅送来的明代盖碗,客人明天上午来。还有周老板那对镯子,我已经量过尺寸。”
顾珩听完,拿出手机。
“明天上午的客取消。周老板改到下周。”
“你有病吧?”
陆知微没压住声音。
店门外有人经过,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再转回来时,顾珩仍旧站在柜台前。
“预约费我会退。违约产生的损失,公司补。”
“谁要你补?”
“你需要钱。”
他点开手机里的账目。
上个月,店里的流水四万六。
其中三笔大单,客人还没进门,定金已经到了顾氏公司的账户。
“散客能挣多少?”顾珩问,“修一只碗,最多几百。你母亲留下的欠款还有八十六万。”
陆知微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八十六万。
每个月除去店里的开支,她能存下两万多已经算好。母亲忌日快到了,她想把最后一笔还清,然后离开顾珩。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问。
顾珩把手机收回去。
“守约。”
“什么约定?”
“你答应过我,不会一个人接散客,不会单独见男客,也不会离开听痕堂超过一晚。”
“我答应的是暂住。”
“知微。”
顾珩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淡了。
“你可以不记得,但我记得。”
陆知微握着杯子的手渐渐发紧。
结婚第一年,她在顾家老宅住过半年。顾青山身体不好,顾珩带她四处求医。她感激他,也怕给他添麻烦,便说店里的生意还没稳定,暂时两边住。
后来母亲病倒,她来回医院和店里,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顾珩买下听痕堂后,钥匙便换成了他配的那一套。
她曾问过为什么。
他说怕她累着,钥匙由他收着,省得来回跑。
一句一句,哪一句都挑不出错。
合在一起,她已经三年没真正拿过店门钥匙。
“顾珩,”我说,“你把钥匙还我。”
他垂眼看着我的手。
“想接散客?”
“跟你没关系。”
“我不点头,你觉得那些客人能进来?”
陆知微没忍住,抓起桌上的收据砸过去。
纸张散了一地。
顾珩站得很近,那叠收据砸在他胸前,又落到地上。
他没生气。
“你生气的时候,最喜欢把杯子擦很多遍。”
陆知微手一顿。
她的确有这个习惯。烦得受不了时,她会把柜台上的杯子全擦一遍。
“你还监视我?”
“住在一起三年,你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陆晓阳呢?”陆知微盯着他,“你对他做了什么?”
顾珩弯腰捡起一张收据。
“你应该先联系他。”
“我的手机怎么打不通,你不清楚?”
话音刚落,柜台上的座机响了。
铃声很旧,一声一声磨得人耳朵疼。
陆知微伸手去接。
顾珩先一步按住了听筒。
“谁?”她问。
电话里传来陆晓阳的声音。
“姐,我拿到东西了。”
陆知微呼吸一滞。
“你在哪儿?”
“顾哥说让我别告诉你,可我怕你出事。”
“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妈留下的那本账。”
陆知微指尖发冷。
母亲去世后,家里所有账目都被债主收走。她只见过母亲临终前写在一张便签上的数字,没有见过完整账本。
顾珩握着话筒,神情没有变化。
“晓阳,别胡说。”他说,“那本账已经烧了。”
“我没烧。”
陆知阳声音压得很低。
“姐,我在顾家地下室。他要我拿东西换我留下。”
顾珩拿起另一部手机,按下快捷键。
“地下室信号不好。”他对着电话说,“你先去书房等我。”
电话断了。
陆知微伸手去抢他的手机,顾珩已经退开一步。
“你敢动他?”
“知微,别逼我现在过去。”
这句话压住了她。
她知道顾家的地下室,也知道陆晓阳虽然嘴上叫顾珩顾哥,私下最怕的人其实是顾青山。
可她更清楚,眼前这个人从不虚张声势。
他说不让陆晓阳离开,就不会让他离开。
陆知微盯着顾珩看了很久。
“行。你要钥匙,我给你。”
顾珩从内袋取出钥匙串,放在柜台上。
黄铜碰着木头,发出很轻的一声。
陆知微拿起最下面那把。
“这是后院的?”
“嗯。”
“店门呢?”
顾珩把钥匙串推近。
“门没锁。后院通账房,账房能进店。”
陆知微笑了一声。
“顾先生真会算账。”
她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
那是她出门前打印的经营计划。后面还夹着一张便签,上面只写了六个字。
等候回家。
顾珩每天下班都会来接她。整整三年,不管多晚,那张便签都没换过。
陆知微抽出便签,捏在手里。
“你替我安排生意,安排开销,连我去哪儿都管着,还留这张纸让我等你。”
“知微。”
“顾珩,我不等你了。”
她当着顾珩的面,把便签撕成两半。
又撕了一次。
纸屑落在柜台上,压住那串钥匙。
顾珩看着碎纸,沉默几秒。
“你以为撕掉一张纸,就能改约定?”
“至少能改我的心情。”
陆知微抓起钥匙串,直接扔进柜台后面的废纸箱。
金属撞到箱底。
顾珩没去捡。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黑色卡片,放在柜台上。
“那把侧门的钥匙,收好。”
陆知微没有动。
“侧门?”
“听痕堂后面,挨着废弃仓库。”
“我住了三年都不知道那里有门。”
“现在知道了。”
顾珩将钥匙推到她面前。
“那间屋子三个月没人进去。你母亲的旧账本在里面。”
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刹车声。
陆知微抬头。
顾珩看向窗外,眼里的笑意一点点冷下去。
“顾青山来了。”
“他在楼下?”
“已经进店了。”
顾珩说完,拿起柜台上的碎纸,转身朝门口走。
陆知微比他更快一步,捡起废纸箱里的钥匙。
这次她没有扔。
她攥着那把侧门钥匙,快步绕出柜台。
顾青山已经站在了店中央。
老人穿着深色中山装,目光先落在地上的碎纸上,随后移向陆知微。
“知微,”他问,“晓阳把东西交给你了吗?”
第3章
“顾青山来了?”我攥紧侧门钥匙,先一步挡在柜台前。
他刚问完晓阳,我已经转身往外走。
“你站住。”顾珩扣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却正好卡在麻筋上,“我还没说完。”
“那你放手。”
他没动。
顾青山看了我们一眼,拄着手杖往里走。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住。
“晓阳的东西,你到底拿到没有?”
“没拿到。”
“他上周去过听痕堂。”
“关你什么事?”
老人脸上的褶子动了动。
“三年前我让他把东西交出来,他不肯。这一次,他会把该还的都还回来。”
“包括我?”我把手从他杖边抽回来,“你们顾家拿了我六年时间,现在还想要什么?再把我关进那间房?”
顾珩松开我的手腕。
“你可以走。”
这话说得太痛快,我反而没动。
顾青山抬起眼:“你父亲留下的东西,本就该回到顾家手里。”
“我爸的东西?”我笑了一声,“他去世的时候,你连丧礼都没来。”
顾青山的手杖重重顿在地上。
“陆知微,有些账,不是你算得清的。”
“算不清就别算。”我推开顾珩,径直往外走,“我没空陪你们演一家人和睦。”
隔壁茶铺的卷帘门还开着。郑九如正收茶盘,看见我,愣了一下。
“这么早?”
“他刚才进我店里了。”
我把侧门钥匙拍在桌上。
“郑叔,你认识顾珩多久了?”
“三四年吧。”
“三年里,他每个月十五号都来你这儿喝茶,你一次都没拦过?”
郑九如的手停住了。
茶盘上的白瓷杯磕在一起,发出脆响。
“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我盯着他,“他在我店里收我的钥匙,查我的行程,拿走我的账本。你就坐在隔壁,连问都不问一句?”
“我问什么?”
“问他想干什么,问他凭什么!”
郑九如把茶盘放下,弯腰去关卷帘门。
“陆丫头,有些事你别管。”
“你们都爱让我别管。”我按住卷帘门,不让他拉下来,“晓阳被顾家带走的时候,你也让我别管。现在我妈留下的东西进了顾家的密室,你还让我别管?”
他的手僵在那里。
“郑九如,你到底知道什么?”
他没回答,只把抹布丢回盆里。
“水开了。”
“少跟我装。”
“我只是开店的。”他重新端起茶盘,“顾先生每月十五号来,点一壶老白茶,坐到打烊。三年来风雨无阻。你问我为什么不拦,我为什么要拦?”
“你怕他?”
“怕。”
郑九如说得很干脆。
“你还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
“他每次来都做什么?”
“喝茶。”
“只喝茶?”
“有时问店里的事。”郑九如看着那壶刚烧开的水,“问隔壁听痕堂的生意,问你几点关门。”
“我去哪儿,他也问?”
“问。”
“问完以后呢?”
郑九如沉默几秒。
“他知道你会知道。”
我心口发沉。
“说清楚。”
“他问我,十五号你有没有空。”
“你怎么答?”
“说你在。”
“你帮着他盯我?”
“不是盯。”郑九如抬头看我,“他问得小心,我也答得小心。他每月十五号来坐一下午,来了就点那壶茶,杯子放在靠墙第二个位置。三年了,连茶叶都没换过。”
“固定位置?”我朝靠墙处看过去。
桌上只有几个空杯,靠墙第二个位置放着一只紫砂杯,杯底压着一张旧茶席。
“他说那个位置看得到隔壁的灯。”郑九如说,“亮着,就知道你还在。”
我骂了一句。
顾珩连这个都要控制。
“这三年,有没有人动过他的东西?”我问。
“没动过。”
“郑叔,你刚才说有人砸碎过碗。”
郑九如脸色一变。
“谁告诉你的?”
“没人。”我往前一步,“哪天?”
“你听错了。”
“那年冬天,后巷,谁砸的碗?”
他不说了。
我伸手去拿那只紫砂杯,刚碰到杯沿,郑九如一把按住。
“别碰。”
“怎么了?”
“杯底有裂。”
我把手收回来。
郑九如将杯子翻过来,茶席下面露出一道细小的白痕。缺口已经补过,针脚一样细的裂纹从杯底延到杯口。
“那一晚,后巷有人砸碎过一只碗。”他说,“碎得很响,顾先生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谁打架。”
“谁砸的?”
“不知道。”
“当时还有谁?”
郑九如抬手揉了揉眼睛。
“顾青山。”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确定?”
“那晚他没坐前厅,穿了件旧夹克,从后巷进来。”郑九如压低声音,“他跟顾先生说了很久的话。走的时候,我收后巷的碗,发现地上有一块带血的瓷片。”
“血?”
“不是顾先生的。他的手没伤。碗是顾先生摔的。”
我盯着杯底的裂纹。
“两个人为什么会在后巷摔碗?”
“不知道。”
“他们说了什么?”
“听不见。”
“你不是听见顾青山来了?”
“只听见名字。”郑九如往门外看,“陆丫头,你妈当年也来过这里。”
我呼吸停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
“就在顾先生固定喝茶之前。”
“一次还是很多次?”
“很多次。她总坐你现在的位置。”
我把手撑在桌边,指尖冰凉。
“郑九如,你刚才还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固执地重复,“我只知道顾先生怕你坐那个位置,又不肯让你走。”
门外忽然响起皮鞋声。
不急不慢,停在茶铺门口。
“陆小姐。”
是顾珩的司机老周。
我回头看去,他站在卷帘门外,手机开着免提。
“顾先生让我替您预约了车。”
“不用。”
“他说,车牌号尾数七二二,晚上九点前停在听痕堂后门。”
郑九如忽然抓住我的袖口。
他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几下。
我听见手机里传出顾珩的声音。
“知微,晓阳已经在车里了。带上那把侧门钥匙,我让顾青山陪你一起去接他。”
我低头看向掌心。
黑色钥匙安静地压在我的掌纹上。
第4章
“顾青山三年前就死了,你让我陪一个死人去接晓阳?”
我盯着手机那头,牙齿咬得发酸。
老周还开着免提,发动机声低低地响。
“陆小姐,顾先生说了,晓阳只认顾哥。您要是不去,他可能会自己下车。”
“让他下。”
“晓阳手里有东西。”
我的手指停在黑色钥匙上。
“什么?”
老周沉默两秒。
“顾先生没细说,只说那东西跟您师父有关。”
电话挂断后,郑九如还抓着我的袖口,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侧门钥匙不能带。”
“为什么?”
“那辆车不进正门。”他看了一眼后巷,“顾先生也不喜欢别人进后巷。”
我抓起柜台上的铜镇纸。
郑九如往后缩了缩。
“你不是怕死人,你是怕顾珩发现我见过顾青山。”
他嘴唇抖了一下,没否认。
“他什么时候走?”
“刚上环城路,十五分钟内到云顶会所。今晚有场私人拍卖,他得露面。”
我心里骂了一声。
顾珩临走还要把我的钥匙收走,连我去哪儿都要管。三年来每天都给我留热茶,茶凉了他也不许换。
郑九如把一串生锈的小钥匙推过来。
“账柜在库房最里面。师父去世后,没人再动过。”
“你怎么知道?”
“郑家老头子告诉我的。”
“你们还来往?”
他低下头,指节在桌面上刮了两下。
“总得有人留条活路。”
我收起钥匙,关掉茶铺前灯,拉下半扇卷帘门。
后巷潮湿,墙根堆着没收走的碎瓷片。
郑九如说的那块带血瓷片不在地上。垃圾桶旁只留下一道没擦干净的暗红印子。
我没敢多看,绕到库房,掀开旧棉门帘。
师父留下的账柜嵌在墙里,柜门是普通的木头,锁芯却换过。
第一把钥匙插进去,纹丝不动。
第二把也打不开。
我蹲下来,摸到柜底,指尖碰到一个凸起。
暗扣。
师父教过我开老式寿山石盒,这种柜子用的是同一种机关。
我按下凸起,柜门弹开一条缝。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七本账册,牛皮纸封面,全被茶油浸过。
最上面那本只剩半截。
顾珩三年前查过一次我的账。
那晚他坐在听痕堂后间,把我三年的进货单从抽屉里拿走,一页页摊在桌上。
“知微,为什么这批鸡血刀的进价比市价低四成?”
“朋友介绍的。”
“哪个朋友?”
我擦着杯子,没回答。
他拿走账本,第二天还给我时,纸角多了一道折痕。
从那以后,我每晚都会检查柜台。
账册少了七本。
我以为是他拿走了。
现在看,他只拿走了前六本。
最后一页被折在里面,纸边发黑。
我伸手去取,一根细红线从书脊里伸出来,绕上我的手腕。
红线另一头连着一只小铜铃。
我骂了一句,没敢硬扯。
师父那个人,死了也防贼。
柜门内侧果然刻着两个字:茶凉。
我按下去,铜铃没有响,红线自行松开。
最后一页终于露了出来。
前面记的全是货号。
乌岫山老坑雕件,三十六件。
云顶夜场,临时库,编号丙柒—零九—四一。
落款日期在三年前。
再往下,是师父的笔迹。
只有四个字。
顾青山。
我盯着那四个字,后背一阵阵发冷。
云顶会所对外经营高端珠宝,地下还有私人库房。那种编号只在内部流转,外人拿不到。
师父为什么会记?
他把顾青山写在这里,又为什么没有撕掉?
门外突然传来钥匙声。
我抬头看表,顾珩离开才十二分钟。
不可能回来这么快。
“谁?”
没人回答。
库房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
锁舌震响。
“陆小姐在吗?”罗竞隔着门问,“我听说有人撬了你师父的柜子,特意来收鉴定费。”
我手里的账页差点掉下去。
“你怎么进来的?”
“郑老板开的门。”
门外的老周不在,罗竞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放心,只有我一个。老周还在环城路上,顾珩没回来。”
我迟疑两秒,把账册塞进衣服里,开门让他进来。
罗竞提着一个旧皮箱,先看柜子,再看我。
“脸怎么白了?”
“看见鬼了。”
“顾青山?”
我抬眼。
罗竞把皮箱放到桌上,抽出白手套。
“昨晚云顶夜场失了一批东西,我正愁该找谁查。你师父的账柜里有线索,对吧?”
“你怎么知道编号?”
“我看了。”
“谁让你看的?”
“没人。”他戴上手套,指指自己的眼睛,“做了二十多年鉴定师,丙柒开头的是顾家密室库。这个不难认。”
我心口发紧。
“密室?”
“顾家存放不能公开过手的东西的地方。”
“今晚的拍品也在里面?”
“八成。”
我拿出账册,指给他看。
罗竞只扫了一眼,神情变了。
“这批货的登记日期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他从皮箱里拿出放大镜,凑近纸面。
“落款三年前的六月十八日。”
“怎么了?”
“顾青山是六月十九日落水的。”
我耳里嗡的一声。
“早了整整一天?”
“对。”
“能确定?”
“笔迹、货号、暗印都对得上。说明这批货入库时,顾青山还活着,也还在管事。”
罗竞抬头看我。
“或者,有人不想让顾青山死。”
我攥紧账页,纸边割进指腹。
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这次不止一个人。
罗竞迅速合上皮箱。
“后门能走吗?”
“郑九如说不能。”
“那就换个门。”
他刚拉开门,老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陆小姐,顾先生提前结束了拍卖。”
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罗竞却低声问了一句。
“丙柒—零九—四一后面,是不是还有半枚印?”
我翻过最后一页。
右下角盖着半枚朱红印章,印文只剩四个字。
货未出库。
门把手已经转了半圈。
第5章
门开后,外面没有人。
罗竞侧身挤出去,鞋跟刚落地,又立刻退了回来。
“拍卖取消了。”
老周站在走廊尽头,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衣的安保。
他抹了把汗,把一张烫金请柬递给我。
“顾先生说,陆小姐既然来了,就进去喝杯茶。”
我捏住请柬边角,没接。
“你们顾家的茶,我喝不起。”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账册。
“里面正在进行私人专场。拍主点名要见您。”
“谁点的?”
“顾先生。”
“他人呢?”
老周没答,只侧身让开。
身后的门又开了。
里面灯光很暗,几张圆桌隔着薄纱帘。台上没有拍卖师,只有一盏补光灯,正照着玻璃展柜。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我认得其中两个,都是顾家生意场上的面孔。
靠门那桌摆着茶壶,茶是热的,杯沿还挂着水汽。
我忽然没了胃口。
“陆小姐。”
老周又催。
我没理他,低头翻开账册,挡住自己的脸。
罗竞走到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丙柒零九四一之后还有什么?”
“半枚朱红印。”
“货未出库。”
我点头。
“老周。”
“在。”
“这半枚印,什么时候盖的?”
老周看了我一眼。
“这要问顾先生。”
“他自己怎么不问我?”
他笑了。
“顾先生知道您会问。”
我捏紧账页。
顾珩知道我拿着账本。
他当然知道。
他连我喝凉茶都会提醒,更不会漏掉这种事。
我推开老周,径直往里走。
安保没有拦。
走到展柜前,我停住脚步。
玻璃罩里摆着一只白釉残碗。
碗沿缺了一角,底部还有一道冲线烧痕。
我的呼吸顿住。
两个月前,知微阁后巷。
那只碗就是从碎瓷堆里翻出来的。另一半在我店里,拿报纸包着,压在收银机下面。
我买下它时,只花了八十块。
摊主说是家里摔了,觉得可惜。
碗沿的缺口、底部的冲线烧痕,连内壁那朵半开的梅纹都能对上。
“这位小姐认识?”
台上的年轻男人问。
我抬眼看他。
陆晓阳穿着深色西装,领带打得规矩。他瘦了很多,脸也白,下颌绷得发紧。
六年没见,他开口先叫了我一声。
“姐。”
“谁是你姐?”
他嘴唇动了动,没再叫。
“我听说你今晚在找一批旧货。”
“你怎么听说到的?”
“郑九如发了消息。”
齐小满?
她转头的速度够快。卖消息的时候没忘把我弟弟也搭上。
我把手里的账册放到玻璃柜边。
“这只碗的编号。”
陆晓阳看了一眼,摇头。
“拍品没有公开编号。”
“我有。”
我翻到那一页,把“丙柒零九四一”指给他看。
“这半枚朱红印是什么意思?”
他的视线扫过右下方,立刻挪开了。
“我不知道。”
“你的拍品,你不知道?”
“可能是以前留下的。”
“以前是谁?”
台下有人咳嗽了一声。
罗竞走到我身侧,对陆晓阳说:“拿下来看看。”
陆晓阳没动。
“顾家旧藏,不方便。”
台下的人全都安静了。
连老周也没再催我喝茶。
我盯着陆晓阳。
“你给顾家当了六年藏品,连自己经手的东西都不熟?”
他的手指在桌边敲了一下。
很快,只敲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顾家的?”
“大屏幕。”罗竞说。
台上那块黑屏亮起,滚过一串拍卖编号。
陆晓阳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
我转头看罗竞。
“丙字头后面还有一串旧藏号。”
“你当然看得见。”他盯着屏幕,“顾家三年前停用的旧藏编号。”
我看向大屏幕。
那串编号末尾,赫然跟着半枚朱红的电子印记。
货未出库。
我的账册上只有半枚印。
屏幕上这枚是完整的。
“哥。”
陆晓阳忽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
台上的追光灯正打在他脸侧,他嘴唇发白,先看屏幕,又看玻璃柜。
“别叫顾哥。”
我听见身后有人说。
顾珩从薄纱帘后走出来。
他穿着今晚拍卖会上的黑西装,袖扣还是我替他挑的那对。走到我面前,他先拿走我手里的账册,合上,放进自己口袋。
“回家再说。”
“放回去。”
“你已经知道太多了。”
“我只知道自己养了三年的狗,把我的东西一件件叼回窝里。”
顾珩脸上没什么变化。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脸。
“茶凉了。”
“我不喝。”
“回去给你换热的。”
陆晓阳忽然挡到玻璃柜前。
顾珩看向他。
“让开。”
陆晓阳没让。
“顾哥,这只碗不能拍。”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顾珩看了他很久。
“晓阳,密室的东西能拿出去,是你擅自做主。”
陆晓阳咬住牙。
“可这是知微阁的碗。”
“你拿回去的时候,怎么没问过她?”
我心口一沉。
我弟弟六年前被顾家接走。他读书、换住处、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每一步都有人安排。
原来连我的店,都被顾珩盯了六年。
“你让他偷的?”
顾珩没否认。
“我只是让他拿回来属于顾家的东西。”
“放屁!”
我一巴掌扇过去。
清脆的一声,整个场子都安静了。
顾珩的脸偏到一边。他慢慢转回来,指腹擦过嘴角。
“你可以继续。”
“顾哥。”
陆晓阳又叫了一声。
这次声音很低,带着哀求。
顾珩却抬起手,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肩。
“别急。”
大屏幕上的拍卖编号忽然变了。
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屏幕上没有残碗,没有价格。
画面是一间顾家密室的监控。
门从外面打开。
顾青山坐在桌后,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抬头看向摄像头,开口说话。
“珩儿,三年前那条船,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我的血一下凉透。
公开记录里,顾青山已经死了三年。
可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是今晚。
顾珩看着大屏幕,没有回头。
陆晓阳却跪了下去。
他抓住玻璃柜,冲我喊了一声。
“姐,三年前把顾老爷子推下船的人不是我!”
第6章
“把顾青山推下船的人不是我?”
陆晓阳这句话落下,拍卖行里没人敢出声。
顾珩却朝他抬了抬手。
“起来。”
陆晓阳没动,膝盖抵着玻璃柜,死死盯着大屏幕。
画面里的顾青山收起一份名单,关上密室的门。
门锁合拢前,他说了最后一句。
“晓阳,东西照旧送进听痕堂。”
屏幕黑了。
我耳朵里嗡嗡响,脑子里却很清楚。
顾青山没死。
至少今晚之前,他还在给顾珩安排人。
顾珩转过脸,视线落在我脸上。
“知微,出去说。”
“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我一把抓住陆晓阳的手腕。
他手心全是汗,腕骨被顾珩捏得发红。
“跟我走。”
“姐,我不能走。”
“陆晓阳。”
他避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几下。
“姐,顾哥这些年对我很好。我上学、住宿、念大学,都是顾家出的钱。我欠他的。”
我差点又给他一巴掌。
“你偷我的东西,也算他对你好?”
“不是偷。”
他终于抬起头。
“那些旧物本来就是顾家的。顾哥让我从各地收回来,送到指定地方。有人愿意卖,他就给钱。不愿意卖,他就让人去谈。”
“去谈?”我冷下声音,“怎么谈?”
陆晓阳不说话了。
旁边有人偷偷举起手机,被罗竞一把按下去。
“都别拍。谁拍,我让谁以后进不了拍卖行。”
他走过来,把一张名片塞到我手心。
“去茶铺说话。这里人多。”
我低头看了一眼。
名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老街,听痕堂后巷。
顾珩也看见了。
“罗竞,你什么时候开始替她做事了?”
罗竞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陆老板替我师父垫过钱。人情债,我认。”
顾珩没再说什么,只侧身让开一条路。
我拉着陆晓阳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时,他轻声开口。
“知微,别怪晓阳。他只是怕顾哥。”
我没回头。
“顾青山死前,最怕的人是谁?”
身后静了几秒。
陆晓阳跟了上来。
到了听痕堂后巷,他没进茶铺,带我绕到一扇锈门后面。
门内堆着旧木箱,墙边立着几口大缸。茶桌放在最里面,桌上放着一壶刚泡好的茶。
我推开陆晓阳。
“现在能说了?”
他站在门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姐,六年前是顾家接我走的。”
“我知道。”
“我一直知道他们看上了我的东西。”
我心里一沉。
“你知道还替他们做事?”
“他们救过你。”
陆晓阳盯着地上的一块水渍。
“当年你把知微阁的房租垫给我。那年我发高烧,差点死掉。顾哥的人先来的。他们说只要我去他们那里读书,什么都有。”
我捏紧手里的包。
“你可以告诉我。”
“你会拦我。”
“陆晓阳,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所以什么都替我决定?”
他脸色白了一下。
“姐,我没觉得你好欺负。你只是太能忍了。”
我抬手便是一巴掌。
这次我没留力。
他脸偏向一边,站稳后反而笑了一下。
“我以为你会更恨我。”
“少拿我的脾气给自己找台阶。”
我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
茶是热的,杯子却不是我的。
“说吧。你替顾珩收了什么?”
陆晓阳没回答。
我从包里取出一块青白瓷片,放在桌上。
瓷片只有半边,边缘烧得发黑,底款只剩下“沉”和半个“湾”字。
这是拍卖会上那只残碗的碎片。
顾珩说密室里有我店里的碗,我原本不信。
知微阁的东西怎么会进顾家密室?
现在看,还真有可能是我的。
陆晓阳的目光落在瓷片上。
“你拿这个试我?”
“回答我。”
“这东西是三个月前从北港收回来的。”
“北港?”
“沉船湾。”
我的手指僵在杯沿上。
“顾青山三年前就在沉船湾死的。”
“对。”
“他死了以后,那批货才被顾家接手,对吗?”
陆晓阳抬眼看我。
“姐,你听谁说的?”
“没人告诉我。你刚才说漏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放过他。
“编号。”
“什么?”
“瓷片底下的完整编号。”
“磨掉了。”
“那就找另一块。”
陆晓阳的肩膀绷紧。
“找不到了。那批货重新烧过,编号都换过。”
我重新拿起瓷片,翻到背面。
烧痕下面还有一行极浅的钢印。
“SH-0317-19。”
陆晓阳的呼吸停了半拍。
我盯着他。
“这批货经手时间,是不是在三年前沉船事故之前?”
“……是。”
“官方记录说,事故后顾家才清点沉船湾的货物,全部封存。实际呢?”
“顾老爷子提前一年就让人收完了。”
“顾青山亲自经手?”
“顾哥负责找买家,顾老爷子决定哪些东西不能留。”
我的胃一阵发冷。
“留了什么?”
“旧船票,航运名册,还有顾家早年的账本。”
“跟我有什么关系?”
陆晓阳张了张嘴。
“那些东西牵涉临江几个老家族。有人不想让旧账露出来。”
“所以顾青山拿一艘船做了掩护。”
“姐,别再问了。”
他伸手来拿瓷片。
我把碎片按在桌面。
“急什么?”
“我去给你倒茶。”
“你以前进我店里,连茶叶都分不清。现在知道给我倒茶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茶推到他面前。
这杯很烫。
“先喝。”
陆晓阳盯着杯子,没动。
“你想问什么?”
“下一批货在哪儿。”
“我不知道。”
我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没喝。
“你当然知道。”
茶铺里很安静,外面有车驶过,轮胎压着积水。
陆晓阳坐了下来。
“姐,你听完就当没听过。顾哥会保我,沈家也会。”
“沈家?”
他脸色一变。
“你提沈家干什么?”
“瓷片上的‘SH’,不是沉船湾的首字母。沈家二十年前在临江经营航运,沉船湾一半的货都走他们家的船。”
陆晓阳猛地伸手,碰倒了桌上的残碗。
瓷碗摔在地上,裂成几块。
他下意识去捡,指尖碰到碗底。
那里也有一串编号。
“SH-0317-22。”
比瓷片上的早一号。
我弯腰捡起那块碗底。
“同批货。”
陆晓阳不捡了。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急促地喘气。
“谁让你来的?”
“一个不想你死的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罗竞推门进来,身后没跟着别人。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碗,把门反锁。
“陆老板,外面来了三辆黑色商务车。顾家的人已经封了后巷。”
“顾珩呢?”
“还没进来。他让人把茶铺前门也堵了。”
陆晓阳猛地抬头。
“不可能,我没说地点。”
“你没说,罗竞说了。”
“我没有!”
“陆晓阳,你约我来的。”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
“姐,我真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罗竞会来?”
他张着嘴,额头的汗落进衣领。
罗竞摸出手机,划了两下。
“陆老板,楼下密室的监控黑了。”
“什么?”
“十几分钟前断的。负责看监控的人也联系不上。”
我盯着碎碗。
它翻过来的那一面,编号下面压着一道红印。
红印上只剩两个字。
听痕。
陆晓阳忽然开口。
“下一批不在楼上。”
他说完就咬住了舌头。
我站起身,顺着旧木箱后面那口大缸看过去。
缸底沾着新鲜的红泥。
罗竞走过去,用鉴定灯照了一下。
“地下有门。”
我把手按在缸沿上。
就在这时,陆晓阳的手机响了。
铃声来自一个没有号码的账号。
他看了一眼屏幕,整张脸都白了。
“姐,顾哥让你一个人下去。”
“他还说什么?”
“他说,顾老爷子只等你三年了。”
我推开大缸。
后面的水泥地裂开一条缝,地下有冷风灌上来,带着潮湿的霉味。
黑暗中,一盏灯亮了。
灯下摆着一只打开的旧木箱。
箱盖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船票。
出发日期,是顾青山“死亡”前两个月。
终点写着临江听痕堂。
而签收人那一栏,是我的名字。
第7章
门锁刚拧到一半,里面就传来一声脆响。
钥匙断了。
陆知微捏着断掉的那截铜片,盯着漆黑的侧门。门缝里漏出潮气,混着旧纸发霉的味道。
“谁在里面?”
没人回答。
她把断钥匙塞进外套口袋,拿出另一枚侧门钥匙。
这是听痕堂仓库的备用钥匙,陆晓阳上个月塞给她的。当时他只说是方便搬货,她没多想。
一个念头冒出来,她还是开了门。
楼上黑着,柜台上的茶具全不见了。地上有拖拽留下的水痕,从门口一直延到后院那只大缸旁边。
“陆老板,你真进去了?”
罗竞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进去了。”
“有发现吗?”
“看见一地脚印,暂不判断是谁的。”
“监控呢?”
“还没恢复。”
罗竞骂了一句,报价从五万涨到八万。
陆知微没理他,蹲下摸了摸那串湿脚印。
鞋底沾着红泥,尺码不大。
像陆晓阳的。
她没说出这句话,只拍下照片,往地下室走。
台阶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边埋着旧电线,头顶的灯忽明忽暗,走了十几级才到底。
地下室比她预想的大。
一排排木架贴着墙,架上摆着木匣、账本、泡过水的信件。中间那张长桌擦得很干净,桌角压着一本深蓝色运输册。
封皮上的字已经褪色。
陆知微翻开第一页。
沉船湾,三年前。
她的手停在纸角。
公开记录里,那是顾青山丧生的海域。船在离港两小时后触礁,十几名船员只找到三具遗体。顾家对外办完了葬礼,顾青山名下财产也陆续转进顾珩手里。
运输册却写着,老爷子的私人物品已由临江听痕堂代为封存。
签收人是我的名字。
“罗竞,过来。”
“加钱。”
“十二万。”
“位置发我。”
我把定位发过去,又往后翻。
前一页的收货时间,正是沉船事故前一天。
有人提前知道那些东西会被送进听痕堂,也提前把我的名字填了上去。
我继续翻。
货品栏没有写具体名称,只标着“旧物”“残件”和“待清理”。每一页右上角都有顾珩的签字,笔锋很重,最后一笔总会压破纸。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三天前。
我把整本册子抱起来,正准备拍照,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声音。
“你动了我的东西。”
我回头。
顾珩站在地下室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袖口卷到手肘。他手里拎着我的保温杯,杯盖已经拧开。
“你怎么进来的?”我问。
“我有这里的钥匙。”
“楼上的钥匙也是你的?”
“账本、行程、铺位、备用卡。”
他每说一样,我就更清楚一些。
三年里,我每晚回家都会发现钥匙换了位置。车票是顾珩订的,货款打进哪个账户,也是他决定的。茶铺租金涨了六成,我竟从没问过钱去了哪里。
我以为他在照顾我。
我攥紧运输册。
“顾珩,这是什么?”
“老爷子的遗物。”
“沉船前送来的遗物?”
“有几件是。”
“你签字了。”
“东西经过听痕堂,我当然要确认。”
“签收人为什么是我?”
他走下两级台阶。
“你十岁那年来过这里。”
“我不记得。”
“老爷子在门口等你。你说长大了要替他守一间铺子。”
“我那时候才十岁。”
“话不能收回。”
我盯着他,没笑。
这三年,顾珩每天给我留一盏热茶。茶温总是刚好,杯柄永远朝向我伸手的方向。我感动过,也依赖过。
现在想想,他连我喝多少、用哪个杯子都算过。
一旦我不按他的安排走,热茶就会变成冷茶。
“让开。”我说。
顾珩没动。
“册子放下。”
“这本不行。”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带你回家。”
“顾青山呢?”
地下室安静了几秒。
顾珩低头喝了一口我杯子里的水。
“他活着。”
我手指一紧。
“在哪?”
“老爷子只有三天了。”
“所以你把我骗来听痕堂?”
“不是骗。”
“陆晓阳是不是你叫来的?”
“他自己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他在哪?”
“等你听话,他自然没事。”
我心口发闷,脚下却没退。
三年前顾青山死在沉船湾,三年后陆晓阳进了顾家读书,嘴上只剩下一句“顾哥”。我早该想到这里面有问题。
可我没证据。
“有件事我得提醒你。”我说,“沉船湾的旧档既然存在,就不只听痕堂有。”
顾珩拧上杯盖。
“你想查什么?”
“查清这三年每个月十五号,你来听痕堂都拿了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运输册上。
“你已经看到了。”
“我要原件。”
“原件不能留在这儿。”
“那就现在给我。”
顾珩朝我伸手。
“钥匙。”
“哪一把?”
“全部。”
我把侧门钥匙放到桌上,又摸到口袋里的断铜片。
顾珩看着那截断钥匙,没说话。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能管住你吗?”他问。
“因为我本事大?”
“因为你每笔账都记得清楚。”
“对,欠别人三千块我会睡不着觉。”
“所以我替你记,也替你付。”
“付给谁?”
“你认识的人。”
他往前一步。
“你替陌生人垫钱,垫完就忘了。茶铺门口被赊账的人欺负,也是你垫完钱就让他们走。你谁都信,顾家的东西落在外头,你也会顺手带回来。”
“这是好心。”
“对你是。”
顾珩拿走桌上的钥匙。
“所以东西必须由我收着。”
我抬头看他。
“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
“控制我的生意、行程和账本。”
“保护你。”
“关掉我的定位也叫保护?”
“你以前凌晨两点穿过旧货市场,鞋带断了三次。”
“我自己的鞋。”
“你差点被人拖进仓库。”
我张嘴,又闭上。
那次确实出了事。一个醉汉拉我进后巷,罗竞的人及时赶到。我回家只顾着检查膝盖,没提过细节。
顾珩全知道。
“你调查我。”我说。
“我看着你。”
我胃里一阵发冷。
最让我恶心的不是他承认,是他说这些话时仍旧理直气壮。
“你想要什么?”我问。
“留下。”
“留在这里替你看门?”
“等你不再往外跑。”
顾珩拿起运输册。
“这三年你跑过几次,我会替你数着。”
我忽然伸手按住册子。
两个人都没有动。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罗竞。
我扫了一眼消息。
“查到了。”他说,“那个拄拐的老人,三年前确实出现在听痕堂附近。地下车库有监控,拍到过他的侧脸。”
顾珩皱眉。
“你还叫了罗竞?”
“对。”
“我没允许。”
“你管得挺宽。”
我把手机翻过来,让他看照片。
雨夜,老人撑着一根银色手杖,站在听痕堂侧门外。他抬起脸,露出左眉尾的旧伤疤。
顾珩的手指僵在运输册上。
罗竞又发来一条。
“档案姓名:顾青山。”
我没出声。
头顶的灯彻底灭了。
黑暗里,顾珩低低开口。
“老爷子让你来的,对吗?”
第8章
灯灭了三秒。
顾珩打开手机照明,第一束光落在我脚边。
“顾青山死了。”他说。
“档案上死了。”
“尸体在海里捞过,身份也做过DNA复核。”
“死人不会给我发定位。”
我拨通罗竞的电话。
听痕堂在城西旧货市场后街,夜里十一点还开着门。白天卖旧瓷、家具和杂件,晚上接鉴定单。齐小满值夜班,她说门口来了个拄拐老人,要喝茶,付了两万块。
“人在哪儿?”我问。
“后院。”
“别让他走。”
“我腿快,他腿慢。”
罗竞说听痕堂每月给他八万场地费,遇上麻烦也得出面。我听出他声音不太对。
“你怕什么?”
“老头说,他认识陆晓阳。”
我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往外走。
顾珩挡在门口。
“你不能去。”
“让开。”
“那辆车上有定位器,账户、交通、店铺采购,全在我这边。你现在离开,我会知道。”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他握着运输册,指节发白。嘴上说是保护,脚却横在门框中间。
“你三年前就知道他活着。”我说。
“不知道。”
“那你怕什么?”
顾珩没回答。
我抓起桌上的玻璃烟缸,狠狠砸在他脚边。
玻璃碎开,他往旁边退了一步。
“再拦我,下一次我砸你。”
他捡起一片碎玻璃,掌心立刻渗出血。
“你去见他,可以。”
“条件。”
“带上我。”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行。”
车上没有开暖气。顾珩坐在副驾,导航显示四十七分钟。我把音乐关掉,街边店铺一间间往后退。
“谁告诉你顾青山还活着?”我问。
“罗竞查到的监控。”
“只凭侧脸?”
“车架号、停车记录、地库出口,都有。”
“你早就在查他。”
“你不也在查我?”
“谁告诉你的?”
“你删定位的时候。”
我握紧方向盘。
这个人连我删定位都知道。
顾珩低头看着掌心的血,用纸巾慢慢擦掉。
“你查顾青山,是因为三年前那批货。”他说。
我踩了刹车。
后视镜里一辆出租车的尾灯晃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那批货没有送进拍卖行。半路换了船。”
“谁换的?”
顾青山三年前死在沉船上,官方说法写得很清楚。船从港口出发,夜里撞上暗礁,十二人全部失踪。打捞到十一具遗体,只有顾青山始终没找到尸体。
可顾家对外办完了葬礼。
“货去了哪里?”我问。
“先到听痕堂。”
我的手心一下就湿了。
听痕堂开店十二年,早期接过一批从海外回流的木器。师父说是朋友寄卖,没说货源。我接手后查过几次,账目都干净。
“你在我店里藏过东西?”我问。
“不是藏。是保管。”
“谁让你保管的?”
顾珩看着我。
“死人。”
他没再往下说。
四十分钟后,我把车停在听痕堂后门。
齐小满守在门边,手里还攥着抹布。
“他没走?”我问。
“没走。”
“罗竞呢?”
“在前院骂人。”
齐小满朝里面努了努嘴。
“脾气比你还差。”
我推开门,先闻到一股沉香味。
老人坐在后院藤椅上,银色手杖靠在桌边,手边放着我店里的陈年普洱。茶已经喝了大半。
罗竞站在旁边,衬衫扣子解开两颗,额头全是汗。
他很少这么紧张。
“来了?”老人抬头看我。
左眉尾的伤疤露在灯下。
我没有靠近。
“你是谁?”
“顾青山。”
“顾青山三年前死了。”
老人点头。
“死过一阵。”
我转头看向顾珩。
他站在门边,没有进来,也没有叫人。
“证明给我看。”我说。
老人从夹层内袋取出一张折叠纸,放到桌上。
“临江顾家的族谱,第七十三页有我的照片。死亡证明你应该看过了,保险受益人委托书也带来了。”
“谁让你带这些?”
“没人。”
“那你为什么来?”
老人端起茶杯,手有些抖。
“躲案子。”
“说清楚。”
他看向罗竞。
“你们拍卖行三年前接过一只汝窑天青釉洗。登记人是听痕堂,成交价八百万。”
罗竞骂了一句。
“那东西是赝品,我亲手退的。”
“东西没进拍卖行。”老人说,“货已经换船。十二个人里只有我没上那艘船。”
我看着桌上的族谱。
“我师父接的货?”
“他接了一件。”
“在哪里?”
老人没回答。
顾珩终于走进院子。
“东西在你手里?”他问。
老人抬起眼。
“不在我这。”
“在哪?”
“你父亲很会藏东西。”
顾珩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族谱,又放下。
罗竞靠近我,压低声音。
“这老头有毛病。大半夜把顾家死人叫来,还点我店最贵的茶。”
“茶钱记账上。”
“他刚付了两万。”
“那就再记两万。”
老人听见了,笑了笑。
“你跟你师父一样,缺钱的时候先算账。”
“他死了。”
顾青山端茶的手停住。
“你没死。”
“消息送得太慢。”老人说,“他走的时候,顾珩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顾珩的下颌绷紧。
“你假死,是为了躲谁?”
“跨省文物走私案。有人要顾家顶罪,也有人要我从保险柜里拿东西。我不死,拿到手的是尸体;我活着,盯我的还是顾家的人。”
“谁盯你?”
老人没有看他。
“顾珩。”
院子安静下来。
我终于明白顾珩为什么查他。
“你替他处理货物,也替他挡麻烦。”我说。
“有一半。”
“哪一半?”
“罗竞的人第一次到旧货市场,是你让他们来喝茶。顾青山的人追账本,也是你把人引走。”
“还有呢?”
顾珩没答。
老人把茶推向我。
“你问这些,是想知道谁在控制你,还是想知道自己有没有被卖个好价钱?”
我没碰那杯茶。
“继续。”
老人从桌上拿起文件袋,抽出一张委托书。
日期是三年前。
委托人:顾青山。
受益人一栏写着两个名字。
陆知微。
顾珩。
我的手指碰到杯沿,停住。
“为什么有我?”我问。
“你师父替你买的。”
“买的什么?”
“命。”
老人盯着我。
“三年前你查过一批来路不明的铜器。有人顺着你的店找到师父那里。顾青山用这份保险委托,把你的名字放进去。他出的钱,顾珩办的手续。”
顾珩沉声道:“我没替他瞒过命案。”
“你只是把追踪我的人引到别处,再每天给我留茶。”我说。
“是。”
“钥匙、行程、账本,也都是为了让人以为我还在你的控制里?”
顾珩看着我。
“你不需要知道全部。”
“我现在问你最后一遍。”
店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齐小满从后门探进半个身子。
“知微,出事了。”
“怎么了?”
“你弟弟在库房门口。”
我心里一沉。
陆晓阳六年前被顾家接走读书,平时连我的电话都很少接。他怎么会这个时间出现在店里?
齐小满把手机递过来。
监控画面里,陆晓阳站在库房外,手里抱着一只黑色木匣。
顾珩立刻转身往外走。
老人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别让他开匣子。”
我甩开他。
“里面是什么?”
老人脸色沉下来。
“你师父留给你的东西。”
我看向那只木匣。
手机屏幕忽然自动亮起。
罗竞发来一张刚拍到的照片,匣子侧面刻着一行小字。
顾青山凑过来,只看了一眼,便松开我的手。
他转身拄着手杖,往后门走。
“晚了。”
我追出去时,老人已经站到巷口。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
“他要带去哪里?”我问。
顾珩夺过罗竞手里的手机,放大照片。
木匣上的字清清楚楚。
临江顾氏,第四保险库。
第9章
“顾先生,您这是把我当什么?押送到家?”
我站在知微阁后巷的青砖地上,脚下还留着刚才跑出来时蹭到的机油印。巷口那辆黑车的门还开着,车里冷气开得很足。
顾珩没接话,只伸手把我手腕上的红绳拽了一下。
“疼。”
“上车。”
“顾青山呢?”
“走了。”顾珩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我肩上,动作很轻,“他年纪大了,不陪我们耗。”
我偏头躲开那件外套。三年了,他每次都这样,先把凉掉的茶推给我,再低头擦自己的杯子——现在换成先给我披衣服,再把我塞进车里。我上了后座,坐在最里面,把门关上。
“陆知微。”他在另一侧坐下,“你今天下午去了拍卖行。”
“去看一只青花碗。”
“罗竞的私库。”
“我问价。”我把手机往掌心收紧一点,“怎么了?”
顾珩没答。车子拐进旧货街口,两边卷帘门半拉着,铁皮被风吹得哐当响。知微阁的招牌在斜对面,灯没开。
“你弟弟带着匣子进了二号库房。”顾珩说,“进去以后就没出来。”
我心里那点侥幸碎了。
“晓阳他——”
“他六年前被接到临江读书,学费、生活费、国外那笔奖学金,全是顾家出的。”顾珩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账单,“他念的是顾家的人情。他知道匣子里是什么,也知道不该问,但他还是去了。”
“所以你早知道。”
“我在等他自己去开。”
我喉咙发干。“顾珩,你把我弟弟当什么?一枚会自己走到棋盘上的子?”
“他拿钱的时候答应的。”
车停在他家楼下。地下车库的灯一格一格亮起来。
我跟着他上楼,进了那间我住了三年的屋子。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钢笔压在右上角,笔尖已经旋开了。
“坐。”顾珩把一支笔推到我面前,“看第二页。”
我坐下,翻开。
甲方:临江顾氏慈善基金。乙方:陆知微。
条款写得很干净。三年前到现在,我每年三次进入顾家第四保险库,为顾氏鉴定、登记一批来源不明的器物;所有登记内容不得外传,不得复制,不得向第三方提及,包括我自己的账本。三年期满,双方可解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若乙方拒绝或中途退出,乙方母亲在城西康宁疗养院的一切费用,由乙方自行承担。
我看了两遍,手指开始抖。
“我妈下个月要进 ICU。”我说,“医生说押金二十八万。”
“我知道。”
“你要账本。”
“我要那份运输册。”顾珩在我对面坐下,手肘搭在膝上,“三十七件东西,三年,四次转运,签收人用的是你师父的名字。”
“我师父三年前就死了。”
“所以更好。”他说,“死人不会改口。”
我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你绕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让我别说话?”
“我要你继续履行。”顾珩把笔往前推了一寸,“签了这份约,账本给我,册子的事我替你兜着。顾氏继续承担康宁疗养院全部费用,ICU 也包。你照旧住在顾家,一年两次进库,时间我定。”
“还有呢?”
“没有了。”
“那我要是签了,我妈要是哪天断电停水——”
“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顾珩看着我,“这三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话很难反驳。三年里他给我留过多少盏热茶,我数不清。我从柜子里翻出那本硬壳账本,从包里摸出 U 盘,一起放在桌上。
“我签。”
顾珩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么快?”
“你都拿我妈堵我三年了,我再装-resistance 有意思吗。”我拿过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按了手印,“协议给我一份,我留底。”
“会给你。”
他伸手把账本和 U 盘收走,然后——
“我的手机。”
我抬头。
“约签完了,库房那边要交接,你今晚不用接电话。”他把那支笔盖上,“我替你关机。”
“顾珩。”
“乖。”他说,“热茶在厨房,你爱喝的那款。”
他拿着我的手机往玄关走。我跟了两步,被他回头看了一眼,就停住了。
就在这时候,手机在他手里亮了一下。
是齐小满。
我看着她发来的那条消息,只有几个字:到了,匣子我开了一半。
紧接着第二条:知微,匣子里有人。
我的血一下全涌到头顶。我张嘴喊,声音卡在喉咙里,顾珩已经换了鞋,门合上了。
我冲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停着一辆消防车,红灯闪着,把整条旧货街的卷帘门照得一格一格亮。警笛声从街口一路压进来,越来越近,尖得刺耳。
不对。旧货街三年没发生过火。
我扭头找监控。屏上,二号库房的灯亮着,镜头正对库房中央。
木匣开着。
里面蜷着一个人,白头发,低着头,肩膀上落着木屑。
然后那人抬起了头。
是罗竞认得、我认得、街口卖铜器的老周都认得的那个人。
我师父。
死了三年的人,坐在顾家的匣子里,隔着监控抬头看了一眼镜头。
消防车的警笛在楼下炸开。而门锁在这时候咔哒响了一声——有人用钥匙开了我的门。
第10章
门锁响完,我还没看清门外站着谁,顾珩便从背后捂住我的嘴,把我按回玄关。
“噤声。”
我咬了他的手。
他闷哼一声,却没松手。楼下警笛还在响,他的手机已经贴到我耳边。
“货都到了?”
电话里有人回答:“二库开了一半,人也醒了。”
顾珩关了门,将我拖到监控前。
木匣里的人转过脸,白发贴在额角,左边眉骨多了一道疤。
“陆老板,好久不见。”那人说。
我浑身发冷。
“师父?”
老人扯了下嘴角:“你男人的局做得很满。”
我转头看顾珩。
“你知道我师父还活着?”
“我只知道他没死透。”
这句话说得真轻松。
我抬手就抓他的脸。顾珩偏头躲开,扣住我的手腕往后一拧。疼得我冒冷汗,他却把另一只手摊开,给我看掌心的牙印。
“你咬的这一口,算利息。”
“放我师父出来。”
“先看我怎么收场。”
楼下传来撞门声。有人在喊:“陆知微,我们知道你在里面。顾青山涉嫌走私文物,抗拒抓捕。屋里的东西不要乱动。”
顾珩盯着监控,拇指一遍遍摩擦手机边缘。
他急了。
这是他的毛病。越想把人攥在手里,越不肯松手。
老人在匣子里敲了两下木板。
“别听他的。运输册在夹层,假死档案的原件不在顾家。”
我盯着那只木匣:“你知道?”
“知微阁后院,那口枯井。”
顾珩猛地回头。
老人咳了两声:“你爷爷以为把东西埋进井里,就没人找得到。可他忘了,那口井是你师父当年亲手修的。”
门外的人开始撞门。
顾珩拽住我往厨房退。我抄起案板上的水果刀,抵住他腰侧。
“站住。”
他低头看了眼刀,竟笑了。
“你舍不得。”
“我连自己都舍得,你算哪根葱?”
他伸手压住刀背,慢慢推开。刀尖划破他的衬衫,血渗出来,他连眉头都没皱。
“知微,我养了你三年,你连句真话都不肯给我?”
“茶是假的,钥匙是假的,我签过的协议更假。顾珩,你把我关久了。”
楼下忽然安静。
几秒后,扩音器里传来罗竞的声音。
“顾先生,井里的东西我们已经封存。你的人正往云顶夜场赶,对吧?”
顾珩脸色沉下去。
罗竞继续说:“运输册、瓷片、假死档案都在我手上。顾青山用死人的身份转了十七批货,每一批都有顾珩的签收记录。你现在冲去夜场,正好赶上。”
“你们敢公开?”
“价我已经付过了。”罗竞顿了一下,“陆老板欠我师父的人情,利息不少。但今天这单我不收钱。”
“你想站哪边?”
“我站能让我睡安稳觉的那边。半夜门口总有人放茶,谁受得了。”
门被警察撞开。
顾珩一把将我推进衣帽间。我听见他隔着门说:“我妻子身体不好,先送她走。”
没人理他。
我推开一条缝,看见两名警察进了屋。顾珩站在客厅中央,衬衫上全是血,手边没有刀,也没有手机。
他没再装可怜。
“师父呢?”我问。
警察说:“已经送医。老人后脑有伤,运输途中醒过一次。他指名要见你。”
我走出衣帽间。
顾珩看着我的脚,忽然说:“知微。”
我停下。
“你真以为离开我,你能过得好?”
“比跟着你强。”
“顾家的律师会处理一切。签过的协议,转让的店铺,包括你母亲那笔疗养费。你以为警察抓了我,那些东西会自动回到你名下?”
我点头:“齐小满提醒过我了。”
“你还知道什么?”
“账本在我手里留了备份。你拿去的那份,少了三页。”
顾珩眼神一沉。
“第几页?”
“骗你的。我哪一页都没少。”
罗竞这老狐狸,开价从不白开。
他当晚在云顶夜场包下二楼大厅,把运输册投在屏幕上。齐小满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捏着两只证物袋。
“各位可能没见过真正的顾青山。”罗竞说,“三年前死的是顾家旁支一个船工。顾老爷子买下他的身份,躲进顾珩的影子里。”
顾珩站在大厅门口,手腕上扣着手铐。
他终究还是来了。
顾青山从侧门出来,两个警察跟在他身后。他看见屏幕上的文件,抬手就要关投影。
“关不了。”齐小满把另一只袋子举起来,“你让人从云顶仓库转出去的青花瓷片,还在。”
顾青山盯住她:“小姑娘,想清楚后果。”
“后果我衡量过。钱不够买我闭嘴。”
顾青山转向顾珩:“把接货人的名字说出来,我保你。”
顾珩没说话。
“你以为警察抓的是你?”顾青山冷笑,“今晚所有签收记录都指向你。”
“那些记录是你让我签的。”
“签都签了,还分什么你我都一样。”
顾珩盯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爷爷,你把苏城仓库那批货也记在我名下了?”
顾青山脸色变了。
“闭嘴。”
“还有北港的。你说那些东西埋在顾家祖宅,其实早送出去了。警察今天能查云顶,也能查北港。”
大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顾青山猛地扑向罗竞的电脑,被警察按住。他挣扎间撞翻了桌角的茶杯,热水泼了一地。
“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你签记录?”顾青山喘着粗气,“顾家早晚是你的,拿这些把柄压我一辈子,你以为我养大的孙子是吃素的?”
顾珩垂着眼,鞋尖压过碎瓷片。
“是你先要我的命。”
“我什么时候要你的命?”
“你让陆晓阳进密室,给他药,让他替你在仓库盯着。昨晚那批货出了事,你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我。”
人群一下乱了。
罗竞敲了敲桌子:“别吵,警察都听着呢。”
我站在二楼栏杆边,看着顾青山被按回椅子上。
顾珩抬头时,正对上我的眼睛。
“知微,”他说,“你还有什么证据,现在交给我,我还能保你妈住进疗养院。”
我摊开手。
“顾先生,我妈的疗养院已经有人接了。”
“谁?”
齐小满从座位上站起来,举起手机。
“顾先生,忘了说一声。顾青山三年前的死亡证明,是我从旧货市场一个快报废的终端里拷出来的。运输册也是他亲手烧的,纸灰还在他书房的废纸篓里。至于假死档案——”
她晃了晃手机。
“北港那边有人昨晚举报了。现在两份档案对不上,顾青山到底死没死,警察会查清楚。”
顾青山骂了一句脏话。
顾珩却没再看我,只盯着罗竞。
“陆知微给你多少?”
“没谈钱。”
“那你要什么?”
“把你们顾家欠她的,一件一件吐出来。”
罗竞笑了:“这句我可以作证。钱货两清,概不赊账。”
警察把顾青山和顾珩分别带走。两个人经过大厅时还在争。
顾青山骂顾珩是白眼狼。
顾珩说,老东西,你才是把我往笼子里塞的人。
门合上前,顾珩突然回头。
“知微,没有那盏茶,你熬不过冬天。”
我没回答。
他的案子查了三个月。拘禁、伪造文书、参与走私,三项罪名一项没少。涉事仓库被查封,北港那边又牵出两条线。顾家留下的窟窿太大,谁来接手都填不满。
陆晓阳在看守所里交代了密室的位置,也承认替顾青山销毁过账目。他从小被顾家供养,对我从来没说过一句真话。等了六年的弟弟,最后还是为了减责,把顾青山推了出去。
我没去见他。
顾青山认罪后不到两个月,保外就医的申请被驳回。他在医院里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顾珩听说后只说了一句:“他本来就没打算让我活着出来。”
罗竞替我找来的律师姓程,话很难听,证据一件件摆清。他问我:“你真不告顾珩离婚?他的公司马上破产,财产追回后你还能分不少。”
“协议我看过,他名下没有我的股份。”
“你签过转让。”
“罗竞拿走的那份不是最终版。”
程律师抬头:“你改过?”
“师父醒过来后告诉我的。签字那晚,他给我留了半杯冷茶,让我看清印泥。”
“你师父还活着?”
“活着,也记仇。他说顾家的东西,他一件都不会白送。”
三个月后,我接下母亲疗养院的工作,又和师父的老朋友合伙重开知微阁。
新店开张那天,客人不多。有人拿来一只缺口青花碗,我花低价收下,放到后院慢慢修。
母亲住进疗养院后,脾气坏了不少。她嫌护工泡的茶太淡,嫌隔壁老太太说话太响,却每周都催我去看她。
“店是你的,别整天守着我。”
“我就守您。您养我这么大,我还不能赚几个茶钱?”
“你小时候偷钱买糖,还拿我的病历本包糖,忘了?”
“那不是偷,是借。”
“借条呢?”
“过两天补。”
她笑骂我,跟从前一样。
入冬前,师傅把后院那口枯井修通了。井底没有顾家藏的货,只有一只旧木匣。匣子里装着顾青山当年准备烧掉的账页,还有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信是写给我师父的。
三年前,顾青山怕自己死在顾珩手里,求师父替他准备一份假死文件。师父没答应。顾青山便把师父绑进匣子,关在二库。
那天二库闹出动静,不是顾珩临时起意,而是顾青山亲手点的火。
他想把师父和证据一起烧死,再让顾珩背下所有罪名。
师父醒来后,第一句话不是救命。
他说:“井还没封吧?告诉小满,账页在第三块砖下面。”
我在井边坐了很久。
罗竞来收工具,问我顾珩判几年。
“七年。走私那部分更重。”
“顾家呢?”
“资产冻结,能追回来的都追。剩下的由接手的人慢慢填坑。”
“以后真不卖古董了?”
“卖啊,怎么不卖。”
我把洗干净的青花碗放到修补台上,缺口朝上。
“只是先把自己的东西补好。”
冬天第一场冷雨下来那天,师傅把碎片一块块粘好。碗沿有一道裂纹,怎么都盖不住。我拿它泡了一盏茶,茶汤从裂缝里慢慢渗出来。
师傅嫌弃地骂:“浪费钱。”
“试一次。”
“裂成这样还试?”
“能装就行。”
新盏放进柜台,旁边的老茶客问我要不要换只新的。
我摇头。
“不换。”
开门的早上,雨停了。街口卖早点的人支起锅,老周在对面卸卷帘门,谁也没提顾家。
我擦完柜台,把那只修好的茶盏摆到窗边。
门外没有热茶。
我泡了一壶新的,先给母亲倒了一杯,剩下半盏留在柜台上,等第一位客人进门。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