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上线十分钟
“启明”项目上线十分钟就崩了。
会议室里,周恒把一沓文件甩到我面前:“林晓,需求是你写的,锅你背。”
我没争。三天前我就知道他会这么干。
HR 王姐把辞退信拍在我面前时,我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周发来的:“沈总,盛元科技的收购合同,您签个字,明天就生效。”
我抬头,看了周恒一眼。
这家公司,明天姓沈。
我进盛元科技那天,用的名字是林晓。
王慧在会议室翻我的简历,翻到第二页停了。
“空窗期一年半。”她抬眼,“做什么去了?”
“家里有事。”
她拿笔在那行旁边画了个勾,没再问。offer 当天下午发的,入职日期填的周一。
来之前老周在车里交过底:“星河要收盛元,三份财报都看过了。报表能看,人得下去看。最多三个月,尽调一结束您就回来。”
星河资本要收盛元,我是实控人。
“看完再定。”我说。
两条规矩是我自己定的:不签超出本职的审批,不在任何会上留书面授权。前一条防的是名字落到不该落的地方,后一条防的是有人拿我的名字去补文件。
工位在项目管理部靠打印机那排。桌角还贴着上一个人留下的便签,写着“周三交周报”。
第二周报销,财务那位老会计来项目管理部收单据。
他一张张翻,翻到我那份停了:“怎么没走部门公用卡?”
“刚入职,还没办。”
“行。”他拿铅笔在角上画了个记号,又从底下抽出另一张,是锐通那笔技术服务费的付款申请,“这张附的验收报告呢?”
我看了一眼。申请人栏空着,金额栏填了数,付款依据那栏写着“按合同”。
“不知道。”我说。
“按流程得附。”他把那张单子单独抽出来,压在自己本子底下,“先放我这儿,等附件齐了再走。”
三天后我在共享盘看见同一张单子,状态是已付。附件栏还是空的,审批签字栏是周恒。我把申请编号抄进手机,连着日期。
老会计收完一摞单据,临走把最上面那张推回我面前:“小姑娘,自己经手的单据,留一联。”
那张是报销单,不是付款申请。我留了。
头一个月,我摸清了周恒。
他是项目管理部经理,管着十来个人,最爱干一件事:活儿让别人干,锅让别人背。
部门周会上,小李把成本表投到屏幕上,第三列合计差了六千。周恒把激光笔往桌上一搁。
“这数谁核的?”
“我……”小李站起来,“数据是财务给的,我按模板套的。”
“模板套错也是你套的。”周恒翻了两页,“上周才说过,报表自己过一遍。陈总看见这个数,还以为我们部门没人会算数。”
他停了停:“行了,我晚上重做一版。以后这类东西先发我。”
第二天的周报附件,署名周恒。小李在群里没说话。散会我从他工位过,他正把那张表另存进自己邮箱,附件名后面加了“原版”两个字。
备忘录里记了一行:成本表,周恒署名,小李留了原版。
周恒试探过我一次。茶水间碰上,他顺口问:“林晓,之前在哪家做的?听口音不像本地。”
“小公司,做外包。”
“哦。”他往外走,“那挺好,规矩少。”
许倩什么都往群里发,连周恒让她换个会议室都要发一遍,后面跟三个表情。她拉我进过一个只有四个人的小群,群名“项目组下午茶”。我进去了,没说过话。
二月末的全员会,陈志远站在台上讲“今年过冬”,讲了二十分钟,一次没提现金流。散会时产品部一个做了六年的老人从我身边过,低声说了句:“需求文档别一个人签,签了就是你的。”
当时我没接。
第二个月,“启明”立了。
立项会坐了十来个人。陈志远最后进来,手里端着杯子:“今年就指望这单了,谁牵头?”
周恒先举的手:“项目管理部来吧,我盯全程。”
没人争。陈志远问了句预算,翻两页就走了。
散会前周恒点名:“需求让林晓写,新人多历练。”
许倩接得很快:“晓姐写得细,上回那份风险清单我看过。”
我没推。
外包是第二周定的。三家报价,锐通比第二家低了四成。三家的技术响应表并排摆着,锐通那栏“核心模块交付周期”填三周,另外两家填七周和九周。
“三周做不完。”会上我说了一句。
“人家有现成框架。”周恒把报价单收起来,“你写你的需求,采购的事别操心。”
验收那天没叫我。后来在共享盘看见报告,验收人一栏是周恒自己签的,日期比上线早五天。
我在需求文档里写了三处风险提醒:并发上限、灰度回退、第三方接口超时。第二天文档退回来,三处都划了,旁边批了三个字:想太多。
打印件拿去茶水间找他。他扫了一眼,把水龙头关了。
“林晓,需求文档是给开发看的,不是给老板看的。”他说,“写这么多风险,陈总以为这项目做不了。”
“那三条留着?”
“删了。”杯子搁到台面上,“出了事我担。”
那句话我敲进了手机,连着日期。
手包搁在工位上,侧袋朝外。侧袋有个录音键,进公司第三天贴上去的,开关压在拉链头底下,按一下亮一点红光。
二月末全员会开完的第二天,澜科来过人。
前台登记本摊着,我去签字,上一行写着“澜科 技术总监 一人”,接待人一栏是周恒,字比别的行大。
三层小会议室的玻璃门关着,百叶帘放下一半。我在门外那台复印机上印需求文档第三版,机器卡了两次纸。
门没关严。里面那句我只听见后半截:“……开两天就关。”
周恒先出来,替人摁了电梯。跟出来的那个我认得,澜科的技术总监,那阵子来谈过合作。
电梯门合上,他回来才看见我。
“复印呢?”
“第三版。”
“别印太多。”他把会议室门带上,“纸贵。”
我抱着那沓纸回工位。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只写了日期和时间,没写内容。
第二节 开闸
上线前一天,共享盘里多了一个临时权限组。名单点开只有一行,是周恒的经理账号,有效期填的两天。
运维那个小伙子过来收网线,我指了指屏幕。
“周经理让开的。”他说,“用完就关。”
“开给谁的?”
“他没说。”
我把那行截了图,没再问。
上线那天上午,交付包传上来了。
压缩包里有个说明文件,框架版本写着 v1.2。报价单上那一栏印的是“自研成熟框架 v3”。
我在群里问了一句。外包对接人回得很快:“这版是给贵司定制的,周经理说按这个走。”
再往下翻,压测报告不在附件里。清单上倒有那一行,后面标着“见验收报告”。
“验收报告贵司周经理签过了。”对方又发了一条,“我们按签过的走。”
陈志远在大群里发了一句:今天这单成了,年底都好过。许倩接了三个表情,后面跟了一串待命接龙。
我把入职时给自己定的那两条翻出来看了一遍:不签超出本职的审批,不在会上留书面授权。
三层会议室里,周恒在摆席卡。桌上摊着一沓文件,最上面那份是验收报告。
“压测没做?”我问。
“做了。”他没抬头,“单节点跑过。”
“并发呢?”
“上线量没那么大。”
他把验收报告翻到最后一页,转过来推给我,笔搁在旁边。
“需求确认那栏,补个签。”
我看了眼日期栏,比今天早五天。
“验收那天没叫我。”
“现在叫了。”他敲了敲那页,“补一签流程就齐。项目上线,大家都有份。”
我没接那支笔。
“我只签我写过的东西。”
他停了两秒,把报告收回去,夹进那沓文件里。
“不签也行。”他说,“反正需求文档上已经有你名字了。”
席卡摆完,他抱着文件往里走。玻璃门合上,百叶帘还是放下一半。
“启明”上线那天下午三点开闸。
监控屏挂在项目组那面墙上。前十分钟曲线是平的,第十分钟起,请求量那根线直着往下掉,报警条一排排刷红。
有人喊了声“登录挂了”。
客服电话从工位那头一个接一个响。群里开始刷截图,有人发了个问号。
陈志远从楼上下来,外套没穿,站到屏前:“谁能切回上一版?”
没人应。
周恒从人群后面挤进来,先问的不是回退。
“日志谁能改?”
运维的小伙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答。
“先别动。”周恒摆手,“等陈总定。”
备忘录里多了一行:三点十一,周恒问日志谁能改。
三点二十,闸关了。
闸关了,监控屏上的曲线没回来。
运维那个小伙子搬了把椅子坐到屏前,把报警条一条条往下拉。拉到第七条停住,回头喊我:“林姐,第三方接口超时,从第十分钟起一直在刷。”
“超时时间设的多少?”
“没配。”他把日志往上翻,“框架里写死的,改不动。”
陈志远还站在屏前,外套没穿:“多久能好?”
“得先切回上一版。”运维说。
“那就切。”
屏前没人动。过了几秒,小伙子说:“上一版没留回滚包。”
“为什么没留?”
他往会议室那边看了一眼,声音低下去:“需求里本来有灰度回退那一条,后来划了。划了以后,上线方案里就没有这一项。”
“外包呢?”陈志远问。
“打了三遍,没人接。”有人从工位那头回,“对接人说他们按验收报告走。”
“验收报告谁签的?”
没人接这句。
监控屏右上角还挂着压测那一栏,数字是单节点的。三点十一那句“日志谁能改”之后,运维没再碰那台机器,日志原样留在盘上。
会议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周恒在里面打电话,背对着门,说了句“按原来说的”,把门带上了。
报警条还在刷红,一条压着一条。陈志远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上楼。
三点三十几,客服那头的电话稀了些。不是修好了,是打进来的少了。
有人把监控屏调暗了一格。
我回到工位,没坐下。
周恒抱着一沓文件从会议室出来,经过我工位时停了半秒,把最上面那页往下压了压。
“林晓,来一趟。”
第三节 主动离职体面
门一关,那沓文件甩到我面前。
“林晓,需求是你写的,锅你背。”他靠在椅背上,像早就等着这一刻,“我之前就说,新人别碰核心需求,你非要上。现在好了,大单黄了,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许倩站在他旁边,补了一句:“晓姐,周经理那天明明提醒过你,你回头还跟我说‘没事’。”
我看着那沓文件。最上面那页,需求签名栏,是我签的“林晓”。签名栏旁边还有一处涂改液盖过的痕迹,又描了一遍,墨色深浅不一样。
往下翻一页,风险条款那栏空着,三处提醒的位置只剩三道白,涂改液抹得很匀。
再往下是验收报告,签字日期比上线早五天,验收人周恒。
我没指出来。手机在桌沿下亮了一下。
“你说怎么办。”我看着他。
周恒笑了:“很简单。你主动离职,写份检讨,把责任认了。公司就不追究你赔偿了。”
他说“赔偿”两个字时,眼睛亮了一下。
许倩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到我面前。抬头已经印好了:检讨书,林晓。底下三段空着,第一段印着“因本人需求编写失误,导致……”。
“照着填就行。”她说,“写完交 HR,今天就能走。”
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检讨我写不了。”我说,“需求文档交过三版,每版都有发送记录。”
周恒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林晓,你跟我要证据?”
“我在说流程。”
“流程就是,”他往前倾了倾,“这单黄了,总得有人在上面签个字。你签,或者我签。你觉得陈总留谁。”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王慧探进头来:“林晓,来一下 HR 办公室,有些手续要办。”
周恒冲我摆摆手:“去吧。想清楚,主动走体面点。”
我拿起手包,往外走。
门在我身后关上。我听见周恒在里面说:“这丫头,好糊弄。”
IR 办公室里,王慧把一份文件搁在我面前。
“林晓,这是解除协议。”她语气平板,“周经理那边说了,你主动离职,公司不追究赔偿。签个字,今天就能走。”
我翻开。最后一行写着“因个人原因主动申请离职”。
“我没写申请。”我说。
“周经理说你口头提了。”王慧顿了顿,“你也别纠结了。启明这单黄了,上面要有人担。你一个新人有份签字,扛下来,对大家都好。”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流程单,念了一遍:工牌、门禁、笔记本、当月工资按实际天数结。念到“经济补偿”那栏,跳过去了。
“补偿那栏呢?”
笔在纸上顿了一下:“主动离职没有这一栏。”
“那我不是主动离职。”
她把笔递过来,没接这句。
门被推开,周恒进来了。保温杯端在手里,站到王慧旁边,像来监工。
“想好了?”他问我,“签了,体面。不签,公司走过失性辞退,你背个处分,以后不好找工作。”
杯子换到另一只手:“还有,启明这单在圈子里传得快。下家做背调问到盛元,我们照实说。你自己掂量。”
王慧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笔拿起来,我又放下。
周恒往椅背上靠回去,等着我签。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入职第一天写的声明,背面抄了三段《劳动法》关于违法解除的条款。
“王姐,”我看她,“这份解除协议,公司盖章了吗?”
王慧低头看,愣了:“还没……要走陈总流程。”
“那它现在只是一张纸。”声明压在协议上,“辞退我,可以。按劳动法来,该赔多少赔多少。别拿‘主动离职’套我。”
周恒的杯子顿在半空。
“你什么意思?”他脸沉下来。
“意思很简单。”手包提起来,侧袋的录音灯还亮着,“锅我可以背,但该我的,一分不能少。”
周恒往前半步,眼睛落在手包侧袋上:“你录了?”
“王姐,”我没理他,“这份声明麻烦存进我的人事档案。一页,不占地方。”
王慧看了周恒一眼,把纸收进文件夹。
第四节 需求页十三号
王慧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内线,压着嗓子说了两句,又放下。她没看我。
我没再解释,转身出了 HR 办公室。
工位上已经有人动过。显示器还亮着,桌角多了个纸箱,行政刚送来的,我的杯子搁在箱子最上面。
没收。
打印间在三层东头,门上贴着“凭卡进入”。
我刷了一下,读卡器亮红灯,屏幕跳出四个字:权限已停。
行政的姑娘抱着一叠封条从走廊那头过来,看我站在门口,把封条换了只手。
“林姐,周经理刚让停的。”她说,“说离职流程走到这步,门禁先停,免得……”
她没说完。
“协议还没盖章。”我说。
“我这儿只有单子。”她从夹子里抽出一张给我看。停权时间栏写着十五点五十五,经办人一栏签的是周恒,理由栏印着“人员异动”。
“不止你一个。”她把单子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十二楼后台那位也停了,昨天就停了。”
我把两行都拍了照。
“工牌呢?”她问,“按流程今天要收。”
“今天不收。”
她把单子夹回去,撕了条封条贴在打印间门缝上,又撕下来看了看,重新贴正。
电梯还能按,三层以上刷不开。读卡器的红灯一直亮着,没跳绿。
回工位拔了 U 盘,把手机里那页翻出来,存进加密相册。屏幕还亮着,群里还在刷崩盘的消息。有人发了张截图,是竞品澜科那边的产品页,配一句“这功能怎么看着眼熟”,发完又撤回了。
备忘录里又多一行:三点四十七,澜科产品页,撤回。
穿过工位区,有人低头敲键盘,有人偷瞄我。许倩站在茶水间门口,杯子端在手里,眼神里有种藏不住的轻松。
电梯在十二楼停了一下。门开,没人进来。走廊尽头是后台,几张桌子挨着打印机,小李蹲在地上往箱子里码报表。他抬头看见我,又低下去。
门合上了。
电梯按了 B1。现在亮身份,周恒只会咬死“林晓就是需求责任人”。要等明天,等陈志远、等董事会都在,再把合同和录音一起摊开。
手机震了一下。老周:“沈总,明天上午十点,收购发布会。合同和文件备齐了,您随时签字。”
我回了个“好”。
电梯到 B1,门开。老周的车停在坡道口,他摇下窗:“合同我带回去盖章。明早九点半,我在这儿等您。”
我点头。车灯灭了,坡道暗下来。
我的车停在坡道另一侧。
司机问去哪,我说星河。车出地库的时候,闸机杆抬得比平时慢,杆子底下的红灯一直亮到车尾过去。
我把手机相册翻到加密那一格。会议室里拍的那页需求文档,签名栏旁边涂改液盖过的地方,放大能看出两层墨,我给它改了个文件名:需求页十三号。
备忘录往下滑,是这个月记的几行。成本表,周恒署名,小李留了原版。出了事我担。三点十一,周恒问日志谁能改。三点四十七,澜科产品页,撤回。一行压着一行,日期都在,没删过。
我给老周发了一条:尽调别停,加一条,锐通的验收签字是谁签的,日期比上线早几天。
他回得很快:已经在报告第三页了,明天带原件。
车上了高架。盛元那栋楼在后视镜里,三层还亮着,十九楼也亮着。窗玻璃上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水痕,灯从水痕里拉成两条线。
司机关了广播,问要不要绕一下。我说不用。
手机扣在腿上,屏幕朝下。到星河楼下,我把那份加密相册又点开看了一眼,确认照片还在,才下车。
第五节 明天上午十点
我让司机在楼下等,自己上了星河资本顶层。
前台已经下班,走廊只留了靠窗那排灯。会议室门开着,桌上摊的不止一摞:尽调报告、锐通的工商档案、一叠打印出来的银行回单,还有一份启明崩盘的技术复盘,封面贴了张黄色便签。
老周见我进来,站起来,没多寒暄。
“沈总,坐。启明崩盘的事,我们全程在盯。”
“说重点。”我坐下。
他把尽调报告翻到第三页:“账面上还看得过去。问题在下个月十五号,一笔两千万的担保到期,报表里没披露。陈志远这半年见了七八家投资方,前六家走到尽调就停了,最后两家连会议室都没进。”
“因为那笔担保。”
“因为那笔担保。”老周把回单推过来,“还有锐通。法人是周恒小舅子,注册地在一间民房,去年十月成立,中标之后第三周才招人。开票名目写技术服务,钱分四笔走,最后一笔是上线前两天。”
数字不大,但每一笔都对着一个日期。
“启明为什么崩?”我问。
老周把技术复盘翻开:“外包那套框架没做并发,压测只跑到单节点。您需求文档里提过并发上限、灰度回退、接口超时,三处都被划了,批注是‘想太多’。”
“划的人签了验收。”
“验收是他自己签的,日期比上线早五天。”
我把复盘合上。
“访谈呢?”
“产品部几个老人还行。有个做了六年的,问他项目上谁签字,他说‘需求文档都是林晓一个人签,别的不清楚’。”老周翻了一页,“小李被整去后台了,做报表归档。王慧是执行层,下午那通内线她没盖章。”
“名单先不动。”
“附录七那版裁减方案,撕了?”
“留着,别发。”
“周恒呢?”老周问,“今晚要不要先让他停职,省得明天台上难看。”
“不停。”
老周把报告收走,递过来厚厚一本,封面印着“盛元科技股权收购协议”。
我翻到对价那页:“一亿二,六千万承接债务。”
“净资产打过折了。”老周说,“陈总争过一次,说牌照和客户得算溢价。没争动。”
再往后是交割条款:股权过户、公章、财务印鉴、人事系统权限,生效时点都写着第二天上午十点。
“公章交接放在公示之后?”
“您说的,先让会开完。”
笔尖落到签字页。签完这页,林晓就作废了。
“签完明天就生效?”我问。
“您签,明天十点发布会当场公示,过户同步走。”老周把合同收好,“陈志远到现在还以为买家是‘某外地产业基金’,连对方是谁都没见过,只等着被救。”
“别通知他。”
老周抬了下眼。
“让他把明天那封信念完。”我说。
第六节 百分之五
“还有件事。”老周声音低了些,“您母亲当年在盛元持过股,百分之五。零三年被陈志远和几个老股东联手挤出去的。那份退股协议,我们调档时看着不对,顺手送了笔迹鉴定。”
“哪儿不对?”
“签字栏。”他顿了顿,“结果明早出,出了再说。”
笔还没放下,停在那行字上。
母亲右手使不上劲,小时候我替她穿过针。她没提过盛元,我也没问过。
“先记着。”那页我折了个角,“查清楚再动。”
老周点头,把合同装进文件袋,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
“对了,”他说,“陈总让人连夜印了感谢信,明天要在台上念。”
“念谁?”
“周经理。临危受命,稳住大局。”
拉链声在会议室里响了一下。
会议室的灯关了一半。落地窗外面,盛元那栋楼十九层亮着,三层也亮着。
老周没走,在隔壁隔间打电话。十点二十,他敲了下门,把手机递过来。
“行政的打印记录。”屏幕上是一张表,“十九楼那台机器,九点四十到十点,印了六十份。文件名‘致周经理感谢信’。”
“台下坐不满六十人。”
“陈总让多印的。”老周说,“说散场时每人带一份。”
十点五十,第二条。三层会议室的门禁记录:周恒的卡,九点十二刷进,十点零三刷出。中间许倩的卡刷进过一次,九点四十一。
“十二号那天呢?”我问。
“整层断电,换地毯,门禁没记录。”老周说。
十一点十几分,老周把笔记本转过来。共享盘的版本记录,《启明需求评审会议纪要》,本地新建九点二十六,上传九点四十七,发件账号是周恒的经理权限,附件名带“终稿”。
“签字页从哪来的?”
“您签过的需求文档,扫描件。”老周把两页并排放,“第三页,签名栏。截下来拼进纪要的签字表。”
两页上的“林晓”挨在一起,墨色一样,连笔锋断的地方都一样。
“我进公司定的第二条规矩,是不在会上留书面授权。”我说,“忘了需求文档本身就得签。”
老周没接这句。
十一点四十,“项目组下午茶”那个群亮了。许倩发了张截图,是周恒让她明天照着念的那句话,附一句:明早要我说的那句,能不能再发我一遍。
底下周恒回:照着上回那句说,别多讲。
群里另外两个人没吭声。
“她留了底。”老周说。
“她怕。”我说,“不是站我这边。”
老周把手机收回去:“明早的会,照预案走?”
“照走。”我说,“他要举那份纪要,就让他举。”
十一点五十,老周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按了免提。
“周律师,还没休息吧。”陈志远的声音,背景里有打印机在转,“明天那位……贵司代表,怎么称呼?我想提前见一面,把流程对一对。”
“人明天到。”老周说,“流程不用对,按您印的那份走就行。”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那……姓什么?”
“明天您就见着了。”老周说,“早休息,陈总。”
挂了。老周没看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三层的灯灭了。十九楼那盏还亮着,到十二点才暗下去。
第七节 我不是来递文件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星河顶层会议室。
桌上摊着公告稿,两页,抬头印着“战略融资暨股权变更公告”。第三行写着“将全面接手盛元债务,并保留现有核心团队”。
“这句谁加的?”我问。
“陈总昨天下午发过来的,说念着顺。”老周把邮件头信息转给我看,“别的一个字没动。”
“留着。”
他把公告稿装进文件袋,公示时点那栏写着十点整,跟股权过户回单上的时间一样。
法务把用印单递进来,一页,写着“公章由受让方于交割后启用”。我签了字,笔尖在日期那栏停了一下,填的是今天。
老周把签完的单子抽走,夹进清单最前面。
墙上钟走到九点十分。他拉上文件袋,又拉开,把里面的页数数了一遍,才拉到底。
“九点半,B1。”我说。
第二天九点半,B1 坡道口。
B1 坡道口。老周的车停在昨天那个位置,他没下车,把副驾的文件袋递过来。
“合同原件、公证录音、股权过户回单。”他一样样报,“鉴定结果还没到,到了我送进会场。”
“工牌呢?”他问。
我抬手给他看,还挂在包带上。
“今天不用交。”我说。
上到一楼大堂,签到台已经摆好了。门口长桌上摞着一沓纸,最上面那份抬头印着“致周恒经理”。旁边立了块牌子,写着“战略融资发布会”。
陈志远站在旋转门边,西装扣子系着,看见老周,先伸了手。
“周律师,贵宾室备好了。”他说,“代表到了先请上去坐,茶沏了。”
“不用。”老周说,“按流程走。”
他往老周身后看了一眼,看见我,点了个头,没叫出名字。老周身后只站着我一个,拎着手包,穿的还是昨天那身便装。
“那贵宾室先空着?”目光已经回到门口那摞纸上,“我让人再数一遍份数。”
我绕过签到台,没签到。
后台通道铺着灰地毯,尽头是侧门。周恒站在通道拐角,许倩在他对面,手里捏着手机。
“再一遍。”周恒说。
“晓姐,周经理那天明明提醒过你……”许倩念了半句,停了。
“别停。”周恒说,“就那句,别加‘好像’,也别看她。看着台下说。”
许倩低头划了下手机:“知道了。”
我从他们身后过。周恒没回头,正把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往公文包里塞,封皮露出一截。
侧门虚掩着。门缝里能看见大屏幕,最后一页还挂着旧版,写着“某外地产业基金”。控制台边站了个人,手放在切换键上。
投资人那排空着一把椅子,名牌是“星河资本 代表”。
里面在摆椅子,一排一排往前推,声音连成一片。
上午十点,盛元大会议室坐满了人。
签到台那六十份感谢信发了一半,前排人手一张,有人翻两行就折起来塞进包里。第一排摆着席卡,董事会那几位坐中间,启明项目组在最后三排。过道上架了三脚架,行政蹲在旁边调角度。
陈志远站在台上,背后大屏幕写着“盛元科技战略融资发布会”。他手里捏着一张纸,念到一半停下来清了清嗓子,又接着念。
“特别感谢项目管理部周恒经理,在启明项目危机中临危受命、稳住大局……”他朝台下点头,“没有周经理,盛元走不到今天。”
有人鼓掌。周恒从第一排站起来欠了欠身,坐回去时把席卡往正中间挪了挪。许倩在他旁边举着手机拍,拍完低头划了两下。
陈志远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来。
我站在侧门,看了眼手机。老周发来:“沈总,按预案,您最后出场。”
大屏幕切到下一页:战略投资人——星河资本。控制台边那人按下切换键,线没插稳,画面闪了一下才定住。
陈志远笑容满面地念:“下面,有请我们一直未能谋面的战略投资人代表上台。星河资本方面表示,将全面接手盛元债务,并保留现有核心团队……”
念到“星河”两个字时他顿了半拍,照着稿子往下念了。
掌声响起。
我从侧门走进去。
前排有人先认出我,椅子响了一下,后面几排的说话声断了。周恒扭头,杯子举到一半,没送到嘴边。许倩的手机先放下了。
昨天在会议室,我抬头看过他一眼。这回轮到他抬头。
过道有人把椅子往里收,给我让路。后排有人把手机举过头顶,开始录。
我走上台,站到陈志远旁边。他愣了,往旁边挪了半步,以为我是来递文件的下属。
“陈总,”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话筒传遍全场,“不用往旁边让。我今天不是来递文件的。”
“林……林晓?你怎么进来的?这是发布会,你先下去,人事的事我们另说。”
台下有人笑。
他抬手往侧门比了一下:“保安呢。”
没人应。老周从第一排边上站起来,把文件袋放到讲台角上,又坐回去。
我把包带上的工牌翻过来,正面朝外,“林晓”两个字对着第一排。
第八节 签字页
我把手包放到讲台上,拉开侧袋,取出那份股权收购协议。封面朝上搁了一秒,才翻到签字页,推到话筒前。纸上昨天签的字,正对着第一排。
“林晓是我用的化名。”我看着台下,“我是星河资本实控人,沈念。这份协议,我昨天签的字。从今天起,盛元姓沈。”
没人出声。投影仪的风扇在头顶转。
前排一位老股东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第一排有人侧过身问陈志远了一句什么,他没答。最后三排有人低声说“她不是昨天被开了吗”,没人接。有人把膝盖上那张感谢信翻了个面,扣住。
周恒脸上的笑还挂着,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停了。
陈志远把那张纸攥进掌心。
“你……沈总?”他声音发飘,“我们一直联系的是您下面的人……”
“联系的是老周。”我接过话,“你们从头到尾,没见过真东家。”
后排有人举起手,是启明项目组的,站起来又坐回去半截:“沈总,那启明……还做吗?”
“做。”我说,“先把崩盘那天的日志调出来,谁也别删。”
后排那人坐下了,没再问。
我转头,看向第一排的周恒。
“周经理。昨天你跟我说,主动离职体面。今天我想问你一句——”
“启明那单,到底谁的责任?”
台下安静了一阵。三脚架那边的行政把机器调低了半格。
周恒没站起来。他把保温杯搁到椅子边,冲台上抬了抬下巴。
“沈总,您刚接手,情况不熟。”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举起来给全场看,又转过去给两侧看了一圈,“这是《启明需求评审会议纪要》。三月十二号,集体评审,风险条款逐条过,签字栏有——”他念慢了,“林、晓。项目崩了要追责,纪要上写得清清楚楚。”
台下有人转头看我。目光跟着他手里那张纸转。
陈志远在旁边插了一句:“都是内部流程,下来再说。”
我没接。
“许倩。”周恒叫了一声,“那天你也在,你说。”
许倩站起来,椅子腿蹭了下地。手机还攥着,屏幕亮在昨晚那个群上。
“……纪要上是都有签字。”她声音不大,“晓姐那天也在会议室。”
“几点开的?”我问她。
她张了张嘴。
“哪个会议室?”我又问。
许倩的眼睛往第一排飘了一下。
“三层。”周恒替她答,“纪要上写着。沈总不用问她。”
“老周。”我说。
老周把笔记本转过来,接上大屏幕。第一下没出图,他把线重插了一次。
先是一封内部邮件的头信息:纪要附件上传于三月十三号夜里九点四十七分——上线崩盘那天。发件人是周恒的经理账号,权限日志里记着,文档从本地新建后传上去,文件名带“终稿”,创建时间也是那天。
屏幕再切,是三层会议室的门禁表。十二号那栏空的,备注写着“整层断电,换地毯”。十三号夜里两行:周恒的卡九点十二进、十点零三出,许倩的卡九点四十一进。
“三月十二号那天,”我说,“三层会议室在换地毯,整层没用过。”
最后一页是两处签名并排放大。需求文档第三页的“林晓”,和纪要签字表上的“林晓”,是同一个扫描件。
后排有人站起来了。
周恒举着纪要的手没放下来。
“这份是后补的。”我看着他,“签字页从我签过的需求文档上扫下来,你把我的名字拼进了纪要。原件在法务库,下午调出来对笔迹。”
台下有人开始翻手机。陈志远的手从讲台边上收回去。
许倩先看了一眼周恒,才把手机举起来,屏幕转向我,是那个小群。
“周经理让我照着念的。”她声音这回稳了,“他说纪要都做好了,我照着说就行。聊天记录我没删,在云端。”
周恒转头看她:“许倩!”
“沈总,”许倩没坐下,“我作伪证了。我认。”
后排有人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我把那份纪要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放在讲台上。
“周经理,”我说,“你刚才举着它,给全场看了一分钟。”
他没接话。手放下来的时候,纪要的边角磕在扶手上,折了一道。
第九节 原件不外借
发布会散场,人往外走。
签到台那摞感谢信还剩一半,没人再拿。行政收三脚架,镜头盖扣上的时候响了一声。启明项目组那几排走得最慢,有人绕到讲台边看了一眼那份纪要,没拿。
老周在电梯口等我,把文件袋换了个手。
“鉴定结果到了。”他说,“今早出的,我压在最底下。”
“先别拿出来。”
“等您叫。”
电梯口那边还有两个人没走,是上午坐第一排中间的。年纪大的那个把老花镜收进上衣口袋,没急着按电梯。
“沈总。”他先开口,“上午台上那份协议,我们隔得远,只看见您翻了一页。”
“原件在老周那儿。”
“不看。”他摆了下手,“就问一句。下个月十五号那笔担保,星河接不接?”
“接。”
“不打折?”
“不打折。”
“那我们那点股……”
“跟协议一个口径。”我说,“净资产,不溢价。”
“陈总争过。”
“没争动。”
老先生点了下头,从口袋里摸出张名片,捏在指间,没递。
“我在盛元十九年了。”他说,“零三年那会儿就在。”
我停了半秒。
“十九年。”我重复了一遍。
“人老了,记性也差。”他把名片收回去,“前几年年年开会说要过冬,年年都过来了。这回担保到期,我拿计算器按了两个月,没按明白钱从哪儿出。”
“从星河出。”
老先生往电梯那边让了半步:“周恒那事,董事会不插手。您别听人说情。”
“嗯。”
“陈总会来找您。”他说,“不止一趟。”
电梯门开了。他先让同伴进去,自己最后进。门合上之前,那张名片又被摸出来看了一眼,还是没递出去。
老周等楼层数字跳到一楼,才往旁边让了半步。
“这位零三年就在。”
“知道。”
王慧抱着一摞合同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我,把最上面那份往身后收了收,侧身让开半步。
陈志远在侧门堵我。
“沈总,借一步。”他侧身让开半步,手往电梯方向引,“我办公室在十九楼,茶泡好了。”
电梯里他按了十九,一路没说话。到十六楼时张了下嘴,又看了一眼门上的楼层数字,没开口。
十九楼的门关上。桌上摆着两只杯子,茶是泡好的,茶包还挂在杯沿上。他没端。
他绕了两句闲话,问我在盛元住得惯吗,谁招进来的。
“HR 走的流程。”
“王慧?”他点了下头,“她做事粗。”
然后才把话转正:“周恒的事,我认,是我用人不当。启明那单我签的是预算,验收是部门的事。”
聘任书从抽屉里拿出来,推过来:“产品总监,薪资您定。”
聘任书旁边压着一份草稿,抬头写着“启明项目交付延迟情况说明”,正文里“外包”改成了“供应商”,周恒的名字整段没了。
“供应商是谁?”我问。
他没答,把草稿翻过去扣在桌上。
“启明那单的内部结论,我明天重出一份。”他说,“写清楚是外包验收的问题,不提纪要,也不提……”他顿了顿,“不提今天台上这些。”
“写不写,跟我没关系。”我没接那份聘任书,“纪要后补、验收涂改、回扣走锐通,老周那边都有原件。”
“沈总。”他往前半步,声音压下去,“您母亲当年那件事——”
“哪件事?”
他没答上来。手在聘任书上按了一下,又收回去,转身去拿茶壶。壶是空的。
“陈总,”我说,“今天下午交接财务、人事、公章。业务您先管着。别的,等查完再说。”
我拉开门。
十六楼法务库没开窗,日光灯管有一根不亮。
管理员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听我说要调《启明需求文档》,先翻台账,再起身开柜。柜门上贴着张手写纸条:借出必登记。
三版原件装在同一个档案盒里,按日期排着。第一版第三页,三处风险提醒都在,并发上限、灰度回退、接口超时,各占一行,底下有我写的说明。第二版同一页,三行被划掉,旁边三个字:想太多。第三版签名栏,是我签的“林晓”。
每版后面都夹着发送记录的打印件,邮件头信息、时间、收件人,一页不缺。
“每版都留了?”我问。
“产品部交过来就这样。”管理员说,“周经理还嫌占地方。”
再往下是验收报告。涂改液盖过的地方,对着灯能看出底下那层墨。
管理员把台账转过来给我看。三月十三号那栏,借的是第三版,借阅人周恒,借出十四点十分,归还十五点四十,用途栏空着。
“他印了三页。”管理员指着旁边一行小字,“登记本上记着张数,第三页在内。”
“还的时候,第三页动过没有?”
“页码没变,签字栏也没动。”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他没借走,是在库里那台机器上印的。原件不出库,这是规矩。”
“复印件给我一份,台账这页也要。”
他去复印,机器响了半分钟。回来时把两页分别装进透明袋,用油性笔在袋角编了号。
“原件不外借。”他说,“经侦要,让他们开调档函。”
“知道。”
我把袋子放进手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
“那份评审纪要的签字表,是从哪一版扫的?”
管理员翻回台账,手指落在三月十三号那行,没说话。
我把拉链拉到底,下楼。
第十节 三件事
下午一点,还是那间大会议室。
椅子没撤,前排的席卡还摆着,投资人那排空着的椅子被人挪到了墙边。投影没开,白板上留着上午那页字,我拿板擦擦了,写了两行。
最后排坐着两个没见过的人,没带电脑,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帽没拔。
“让他们听。”我说。
十二点五十人就坐满了,比上午还满,王慧在花名册页边画了七道。启明项目组坐中间那几排,有人低头翻了两页纸。行政在门口摞纸箱,收上午剩下的感谢信,摞到一半停了,回头问王慧:“这些还发吗?”
“不发了。”
许倩坐在最后一排靠门,手机扣在腿上。有人给她让了让位子,她没挪。
我站在台下第一排前面,没上台。上午周恒坐的那把椅子空着。
“三件事。”
先说检讨书。
“昨天让各位签的那份,作废。”
王慧从后门抱进来一摞纸,最上面那份抬头印着“检讨书”,名字栏填了字。她一份一份念名字,念到谁,谁上来拿。念到第七份,有个女生没动,王慧走过去把那份放在她桌角,没催。
有个人的检讨书已经写了三段。第一段照着印好的那句抄:“因本人需求编写失误,导致……”后面自己补了两句,字越写越小。她拿回去的时候把纸对折,塞进文件夹最底下。
“收上来十一份。”王慧把纸箱转了个方向,让人看里面,“没交的不用补。”
最后一份没写名字。抬头印着“检讨书 林晓”,底下三段空着,第一段印好的那句还在。
王慧把这份单拿出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对折,放进手包。
我在白板第一行后面画了个勾:检讨作废。
“第二件,日志。”
“启明的日志从今天起封存。谁调,都要我签字。”
运维那个小伙子站起来,手里还捏着手机:“崩盘那天下午那版算不算?我们没删,就……没敢动。”
“算。”我说,“从三点十一算起。”
他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是三点十一?”
“那天我在。”
他坐回去,旁边有人扭头看他。
“三点十一之前那版也别覆盖。”我补了一句。
白板第二行:日志封存,今天起。
“第三件,调岗。小李回产品部,许倩调合规。单子都不走项目管理部那条线。”
中间那排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产品部那个做了六年的老人举手,站起来,没急着开口。
“沈总,往后需求文档谁签?”
“双人会签。”我说,“写的人签一栏,改的人签一栏。谁划掉的,划掉的地方留着,别涂。”
我回身在白板上补了第三行:双人会签。
他站着看了那行字一会儿。
“二月那回散会,我跟人说过一句,需求文档别一个人签。”他说,“那时候不知道您是……”
“那时候您说得对。”
他坐下了,椅子腿在地毯上蹭了一声。
“周经理呢?”中间那排有人问得很快。
“不归公司管了。”
没人接这句。
“外包那家还用不用?”
“不用。锐通的合同法务在走解除,核心模块重做,工期重排。”
“那月底上线……”
“不赶月底。”
底下有个声音小了些:“工资呢?”
“照发。”我看王慧,“这个月全额,不按天数结。”
王慧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有人把摊开的笔记本合上了。
后排站起来一个人,问得慢:“沈总,听说投资方那边带了一份名单。”
“哪份名单?”
“裁……减的。”
老周在最后一排靠着墙,把文件袋往身后收了收。
“有一版方案,我看了。”我说,“不发,也不执行。”
那人没坐:“那是留着了?”
“留着。”我说,“留着不等于用。”
底下有人吸了口气,很快没了。王慧的笔停在纸上,没落下去。
后门开了一条缝。陈志远站在门口,没进来,一只手搭在门把上。他看了一眼白板,又看了一眼台下坐满的人。
我停了两秒,接着说下一句。他没等,把门带上了。
“就这三件。”
没人先动。过了一会儿,中间那排有人站起来,接着是靠窗那排,门口挤了一下,才走顺。
人往外走的时候,我叫住许倩,让她把三点四十七那张截图找回来。
王慧把空纸箱抱出去。白板前两行的板擦痕还在,第三行没擦。
行政进来收席卡,收到投资人那排,把“星河资本 代表”那块翻过来,扣在托盘里。
电梯按了十二。
十二楼电梯口站着三个人。产品部那个做了六年的、运维小伙子,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抱着笔记本,封皮上贴着“启明”。
“沈总,等您一会儿。”老人说,“重做的事,想先问清楚再动。”
“在这儿说。”
“需求文档谁签?”
第十一节 见证人一栏
“双人会签,跟上午白板上那行一样。”我说。
“要是有人非让删呢?”
“那就别删。”我说,“删一条,我在旁边签一个日期。”
抱笔记本那个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三个人往走廊那头走,抱笔记本那个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旧版需求文档还作数吗?”
“三版都作数。”我说,“法务库有原件。”
他记完这句才走。
我往走廊最里头去。
后台在十二楼最里头,走廊坏了一盏灯,几张桌子挨着打印机。小李正把一摞报表往箱子里码,看见我,手停了。
“沈……林姐。”他改了口,又不知道该叫什么。
桌上摊着两页打印件,并排放着。左边那张第三列合计是六千,右边那张同一格空着,被人用笔划了一道。
“这版谁让你重做的?”我拿起右边那张。
“周经理。”他说,“说旧版别留。”
“三月那张成本表,你留底了吗?”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蹲下去,从机箱后面抽出一个 U 盘,在衣角上蹭了蹭。U 盘上贴着一小条胶带,写着“三月原版”。
“改之前我发过自己邮箱。”他说,“他让我重做一版,说旧版别留。我没删。”
“还有别人看过吗?”
他摇头,拿指甲把那条胶带按了按:“怕自己记混,贴了条。”
“为什么没删?”
“上回那张报表,也是我做的。”他把 U 盘放我手上,“他说是我算错的。这回我不想再算错一回。”
U 盘塑料壳上还带着机箱后的灰。
“回产品部。”我说,“明天上午,找王慧办调岗。单子别走项目管理部那条线。”
他点了下头,把箱子最上面那份报表抽出来抚平,又放回去,接着蹲下码箱子。打印机吐出一张纸,没人去拿。
走廊尽头那间小会议室的门关上。老周把百叶帘拉下来,桌上摊着三样东西:公证袋、服务器日志的打印件、一张审批单截图。手机放在中间,屏幕朝上。
“茶水间的,两分十一秒。”他点开最下面那条。
先是杯子搁在桌上的一声响。
然后是两个人的声音。另一个我认得,是竞品那家“澜科”的技术总监,上个月来盛元谈过合作。
“数据我拷了,”周恒说,“启明那套推荐模型,连标注集一起给你们。八十万,分两笔。”
“标注集多大?”
“四十多个 G。走部门共享盘,权限我来处理,用完就关。”
“上线时间呢?”
“盛元这边月底。你们提前两周放,外界只会以为是他们自己漏的。”周恒停了一下,“账走锐通,我小舅子那边过一遍,开票写技术服务。”
“万一查起来呢?”
“查不到。”杯子又被端起来,“写需求的那个,这两天就得让她走。人一走,没人替她说话。”
录音到这儿断了。
老周把屏幕转过来,是那张系统截图。审批单编号在左上角,申请人一栏挂的是林晓的工号,时间戳三月十二号十八点四十,审批人空着。
“沈总,崩盘那天下午四点零二,他补了一张数据外泄审批单,挂的是林晓的工号,时间戳倒填到上线前一天。”老周说,“服务器日志我们调了,是他用经理权限补的。表面上看,是您那个工号提的申请。”
日志打印件上两行挨着:三点十一,经理权限查询日志导出;十六点零二,新建审批单。
“他想把这两件事一起扣我头上。”我说,“背锅,加泄密。”
“是。经侦那边,这份东西够立案了。”老周把公证过的录音文件推过来,“不过得赶在他把材料递出去之前。他约了澜科的人四点在园区门口碰头,材料带在车上。”
“人在哪?”
“楼下。等他动。”
老周手机亮了一下。许倩把那串聊天记录发过来了,附一句:我没拿钱。他把屏幕扣在桌上,没念第二句。
“许倩留。”我说,“离职单撤了,调去合规,跟着做证据链。她比谁都清楚周恒怎么补的单。”
走廊那头有人跑过来,是王慧,工牌带子都没挂正。
“沈总,HR 系统的操作日志我导出来了。”她把一张打印纸递给我,纸角是潮的,“刚从打印机上抽的,没等干。”
日志上只有一行,日期是昨天:十五点四十二,十九楼内线接入,时长四十秒;同一分钟,解除协议状态栏停着“待盖章”,没有往下走。
“状态栏一直没动?”
“我没敢点。”她说,“也没敢删。”
“周经理……周经理把车开到地库了,前台拦不住,说要去找陈总。”
“让他去。”我说。
“隔壁那间开了。”我让王慧留一步,“许倩、小李先坐进去。锐通那四笔,先冻,不通知对方。”
她合上本子出去了。走廊里很快有三把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老周却没动,拉开文件袋,底下那沓没碰,从上面另抽出一张,摊在桌上。
纸发黄,边角起了毛。是二〇〇三年那份退股协议,他从工商档案里调出来的复印件,右下角压着半枚骑缝章,页码是十一。
“沈总,签字栏我核了三遍。”他把台灯拧亮一档,笔尖点在落款处,没碰纸,“这个‘沈’字,是描的。笔顺不对,起笔重,收笔飘,照着另一个字临的。”
复印件的字有点糊,我把它挪到台灯底下。
见证人一栏,三个字。
周恒。
窗外有车发动的声音,从地库那个方向传上来。
我手指压在那张纸上,没抬起来。
第十二节 跟我们走一趟
地库那辆车没开出去。
我下到 B1 的时候,闸机杆还横着。顶上一盏灯管在闪,保安站在岗亭里,没拦,也没抬杆。周恒的车停在杆前,发动机没熄,副驾放着个文件袋,倒了半瓶水在旁边。
车窗降下三分之一。
两个人走到驾驶室边,一个把车牌念了一遍,另一个把证件翻开,贴着车窗。
“周恒?经侦。跟我们走一趟。”
“你们搞错了。”周恒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我是盛元科技项目管理部的经理,我要找我们陈总——”
他另一只手往副驾那个文件袋伸了一下,停在半路。
“我是来说明情况的。”他改了口,“材料我都带来了,主动交。”
“启明的核心数据、锐通的账、那张倒填的审批单。”另一个人把平板转过来,屏幕对着他,“这三样,您先看一眼。”
“审批单不是我补的。”
“经理权限,崩盘那天十六点零二,登录地址是三层会议室那台机器。”那人说,“登录账号是周恒的。”
周恒没看屏幕。他盯着那本证件,拇指在方向盘上蹭了一下,松开了。
发动机熄了。
“车钥匙放仪表台上。”那人说。
钥匙搁下去的时候,碰了一声。
副驾那个文件袋被拎走了,拉链没拉上,露出一角打印纸。人带上车,车门关上。闸机杆抬起来,放的是后面排队的一辆。地库又安静下来。
我才发现手包的带子在手里攥皱了。
上楼,手机响,是母亲。我按了静音,没接。
百叶帘还拉着。老周把桌上那三样东西收进文件袋,腾出半张桌子。
“例行核实。”经侦坐下,笔录本翻到空白页,“周恒第一份笔录里提了您,三处。逐条对一遍,您签个字。”
“笔录上,收购方和员工分开写。”他补了一句,“收购方是收购方,员工是员工。”
“分开写。”
“第一处。”他翻回一页,念,“‘数据外泄审批单是林晓让我补的,她说要带一套模型出去,我按她给的工号提的。’”
笔录复印件摊在桌角,周恒那三个字写得比签字页上重,最后一笔拖出去一点。
“审批单上申请人一栏,是签名还是工号?”
“工号。”
“那就不是我提的。”我说,“工号谁都能填,权限不是。”
老周把服务器日志的打印件抽出来,推过去。
“崩盘那天下午四点零二,周恒的经理权限登录,地址是三层会议室那台机器。”他说,“审批单的时间戳倒填到上线前一天,比登录时间早了二十多个钟头。”
经侦把两行并排看了一会儿,在笔录上写:申请人栏为工号,非签名;补单权限为经理账号。
我打开手包,把十六楼带下来的两个透明袋摆到桌上。
一袋装的是三版需求文档的第三页复印件:第一版三处风险提醒齐全,第二版三行被划掉,旁边“想太多”,第三版签名栏是我签的“林晓”。另一袋是法务库台账那一页,三月十三号,借出十四点十分,归还十五点四十,借阅人周恒,用途栏空着,旁边一行小字记着印了三页,第三页在内。
“评审纪要的签字表,从哪一版扫的?”经侦问。
“第三版。”老周把台账那页抽出来,指着归还时间,“他没借走原件,是在库里印的。九点四十七上传纪要,用的是下午印的那张。”
“调原件的函我们出。”经侦在笔录上添了一行,“复印件先附卷,原件核过再补。”
第十三节 一页声明
“入职第一天,我交过一份声明。”我说,“王慧存进人事档案了,一页。”
王慧被叫上来,抱着文件夹,从最底下抽出那张纸。正面是声明,背面抄了三段劳动法条款,纸边压出两道折痕。她把纸摊在桌上,没松手。
“第一条写的什么?”经侦问。
“不签超出本职的审批。”我说,“数据外泄审批不在产品岗的本职里。”
他照着抄了那行字,抬头:“这份能作附件?”
“能。”
王慧把纸放进牛皮纸袋,手才松开。
“第二处。”他翻一页,“‘八十万是林晓牵的线,她是澜科的人。钱我没拿。’”
“录音末尾他说,写需求的那个这两天就得让她走。”我说,“他要赶走的人,不会是给他牵线的人。”
经侦把这句记下,翻了一页。
“第三处。”他说,“‘崩盘以后林晓主动找过我,说把事平了,责任她扛。’”
“崩盘那天下午三点二十,我从会议室出来,直接去的 HR 办公室。”我把手包侧袋翻过来给他看,拉链头底下那个开关还压着,“录音从进公司第三天起就没关过,中间没断。三点二十到四点十分,我在 HR 办公室、工位、电梯。”
“录音里没有‘把事平了’。”我说。
王慧把操作日志的打印件补上:十五点四十二,十九楼内线,未盖章;十六点零五,解除协议状态“待盖章”改“已撤回”。
“这两行是我导的。”她说,“撤回是我点的。”
“撤回那份,有回执吗?”我问。
王慧回自己工位打了一份,带水印,编号、撤回人、时间三栏都全。纸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她把卷起来的边角抚平,递过来。
“存人事档案。”我说,“跟入职那份声明放一起。”
她停了一下:“一页那份?”
“一页那份。”
她抱着文件夹去了。回来时手里多了张回执条,是从系统里撕下来的,齿孔一边毛着。
经侦把回执条也编了号,添在附件清单末尾:“解除协议没生效,这条得写清楚。”
“写清楚。”
老周把附件清单从头念了一遍,念到第七项停住,又从第七项重念。念完在页脚补了个总数,把清单转过来给我看。
“七项。”他说,“借走的是复印件,原件一样没出库。”
王慧把人事档案的借阅登记推过来给我看。我点了下头,她合上本子,橡皮筋绕了两圈,放回抽屉最里面。抽屉里还有一叠空白档案袋,她抽了一个,没写名字,先搁在一边。抽屉推回去,推到一半又拉开,把那个空袋子摆正,袋口朝里,才关上。
许倩敲门,抱着笔记本,站在门口没进来。
“云端记录导出来了。”她说,“昨晚那个群,还有那句‘照着上回那句说’,都带时间戳。”
“放合规那间。”
她把笔记本搁在门边桌上,转身走了,没多说一句。
小李的两版成本表是老周让人送下来的,装在透明袋里。左边第三列合计六千,右边同一格一道笔划。贴着“三月原版”那条胶带的 U 盘,也一起装了进去。
经侦把笔录本转过来,三页,每页右下角空着。
“签一下。”
我签了三处,写的都是“沈念”。
送到电梯口,经侦停了一下:“还有一句,不在笔录里。二〇〇三年那份退股协议,他主动提了。”
“提什么?”
“说协议是真的,签字也是真的。我们问原件在哪,他说不知道。”
“检讨书作废了,纪要附了卷,人也带走了。”我说,“今天到这儿。”
电梯门合上。
第十四节 阀值
四点十分,许倩抱着笔记本进了小会议室,把电脑转过来。
“群里撤回的那张,从缓存里找回来了。”她说,“发图的是运维那个实习生,上午在会上问三点十一的就是他。他存了原图。”
“原图上有什么?”
她把图放大,指了指右下角:“页面上线时间。比启明原定月底早了十四天。”
十四天。录音里那句“你们提前两周放”,对上了。
“还有这个。”她切到下一页,是两栏对照。左栏是启明需求文档里的字段名,右栏是从澜科页面接口返回里抓下来的。
“推荐位那组,十一个字段,写法全一样。”她说,“排列顺序也一样,连注释里括号用全角还是半角都一样。”
她把光标停在第四行。左栏写着“阀值”,右栏也是“阀值”。
“那是我打错的字。”我说,“第二版交出去的时候没改,后面两版沿用了。”
第三页末尾还挂着一条注释,写着“灰度回退(待定)”。
“这行现在的需求文档里没有。”她说。
“第一版有。”我说,“后来划了。”
老周俯身看了一眼屏幕:“那他们拿到的是划之前那版。”
“标注集一起拷走,字段名不会自己变。”许倩把两栏拉齐,“我做成附表了,四页:截图、缓存时间、字段对照、群消息撤回记录。编号启明/澜科 01 到 04。”
“谁让你做四页的?”
“合规没有模板。”她说,“我照证据袋封面的格式自己排的。”
电话响了。前台转上来的,找法务。
老周按了免提。
“盛元这边是吧。”对面是个男声,背景很静,“贵司在我们产品页上做的比对,请撤下来。功能是自主研发,我们有全套开发记录。”
“记录可以发过来。”老周说,“附表已经进证据袋了,编号启明/澜科 01 到 04。”
“我们发函。”
“函也进袋。”老周看了我一眼,“收件人写沈念。”
二十分钟后,前台送上来一个信封。函号是打印的,正文两行,落款盖了章。许倩拆的时候用指甲沿着封口划,没撕破。
“编号 05。”老周说。
她把函塞进文件夹最前面,把 01 到 04 往后推了推。
许倩把澜科那个产品页刷新了一遍。
页面没了,浏览器跳出一行提示,说地址不存在。她把这一屏截下来,又从缓存里调出上一版,两张并排放在屏幕上,右下角的时间戳差了不到二十分钟。
“页面会改,缓存留不住。”老周说,“今天做公证保全。”
许倩在附表页脚添了一行:页面于十六点四十下架。编号往后顺了一个,写成 06,把两张截图夹进文件夹最前面,压在函上面。
“函里提下架没有?”我问。
“没有。”她翻到第二行,“只说功能自主研发,要我们撤比对。”
“函是函,页面是页面。”老周说,“分开装袋,别订在一起。”
她把两份分成两个透明袋,各写一张标签,笔尖在“06”那个数字上停了一下,才落下去。
老周把外套搭到椅背上,从内袋掏出一张回执,边角卷了,纸上带了一道灰印。
第十五节 那一页
“工商档案室,下午我打过电话,那边说电话里不给查。”他坐下,“刚跑了一趟,排了四十分钟队。”
回执上盖着圆章,经办人一栏手写了个姓。
“二〇〇三年十一月那次股权变更备案,卷里只有一份退股协议的复印件。”老周把回执推过来,“原件不在卷里。调原件要三个工作日,还得走调档函。”
“复印件能用吗?”
“能用。”他说,“但鉴定书上得写一句‘以复印件为检材’。今早那份,就是拿复印件做的。”
我没接这句。
“档案员还说了句别的。”老周把回执翻过来,背面空白,“他说股东名册那一页,当年没换过。”
“哪一页?”
“他说的是‘那一页’。”老周把回执折了一下,“我问是哪一页,他说卷宗不在他手上,让我等调档函。”
“先按复印件走。”我说,“调档函明天发。”
“函得盖公章。”
“明天盖。”我说,“登记本上写清楚用了一次,写调档。”
老周把回执压在文件袋上层。最底下那沓没动。
桌上那部座机又响。老周接起来,听了半分钟,只说了三个“嗯”,把听筒放回去。
“经侦。”他说,“澜科那边的口径核过了,跟录音对得上。第二份笔录下午签。”
“还有呢?”
“他第二份笔录里又提了一次二〇〇三年那份协议。”老周把听筒摆正,“这回说,原件不在他手上。”
“在哪?”
“他没说。”老周顿了顿,“经侦说,笔录副本晚点传过来。”
许倩把四页附表装进文件夹,标签写“启明/澜科”,写完拿指腹把标签按平。
“还有一份放哪?”她问。
“哪一份?”
“我作伪证那份。”她说,“上午在台上我认了,得有个书面的。”
老周抬了下眼。
“写。”我说,“自己写,别让王慧替你写。写完放合规,不放人事。”
“写哪一段?”
“那天你在哪,纪要是谁让你照着念的。”我说,“记得的写,不记得的空着。”
我把手包里那份没填的检讨书抽出来,推过去。
“别用印好抬头的纸。”
她点头,把文件夹抱在胸前,退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沈总,那个群我没退。”
“别退。”
门合上。走廊里有推车的声音,从远到近,又远了。
陈志远从走廊那头过来,走到合规那间门口,脚步慢了半拍。玻璃门里许倩正把文件夹放进空柜子最下面那格。他没进去,转身往电梯走。
第十六节 回来吃饭吗
下午的交接在十五楼财务室。
玻璃门里两张桌子拼在一起,王慧抱来一个绒布盒,放桌上,掀开。公章、财务章、法人印鉴,三枚,各压在一个凹槽里。她拿张报纸垫在盒底下,一枚一枚点过去,点到第三枚停了一下,又从头点了一遍。
“一共三枚。”她说,“陈总那边没让人送过来,是我从保险柜里取的。”
老周把清单摊在旁边,逐项打勾。勾到“公章”那栏,他补了一句:“从今天起双人保管,用一次登记一次,登记本在王慧那儿。”
王慧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本子,封面还没写字。翻到第一页,表格空着,纸边挺,没有旧印子。
“今天启的。”她说,“上一本用到昨天,收在档案柜。”
我把本子放回盒盖旁边,封面朝上。
墙上贴着一张旧的审批流程图,最下面一栏印着“终审:陈志远”。王慧把那张纸揭下来,反面朝上放在桌角,没扔。
老会计把 U 盾插进电脑,转过屏幕给我看:“网银单笔限额是五百万,改不改?”
“改。”我说,“超五十万走我这边。”
王慧把流程模板里“需求确认”那一栏改成两格,第二格空着,没填示例。
清单最底下还夹着一张:启明项目日志封存单,日期栏空着。
“今天。”我说。
王慧填上日期,把封存单抽出来,单独夹进一个文件夹。
公章盒扣上的时候,搭扣响了一声。
回到小会议室,王慧把陈志远请了下来。那份聘任书还捏在他手里,纸边卷了。
他进来先把聘任书对折了一下,又展开,放在桌上,没坐。
“周恒被带走了?”
“嗯。”
“经侦……问了什么?”
“问他自己的事。”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手在桌上放平。“沈总,下午交接的事……能不能缓两天。盛元这摊子,我熟。”
“不缓。”我说。
我把那张发黄的协议推过去,翻到落款。
“那份退股协议,经侦传了笔录副本过来。周恒说,二〇〇三年那个‘沈’字,是您让他描的。原话是,陈总说嫂子不肯签,你照着描一个。”
陈志远的手没动。
“沈总,”他咽了一下才开口,“你母亲当年是自己要退的。她查到项目上的账,我劝过她,她非走……”
“她没走成。我等的就是这一句。”
老周把文件袋最底下那沓抽出来,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是笔迹鉴定,今早出的。
“这个字,不是周恒描的。”他把鉴定书放在协议旁边,“起笔重、收笔飘,是照着描,但描的人右手有旧伤,写长横会抖。周恒右手没伤。沈总,是令堂自己描的。”
附页上有一行比对说明,鉴定人签章下面的日期是今早七点四十。
我把两张纸的位置换了一下,让起笔那两处挨得更近。
鉴定书和协议并排摆着,两处起笔都在同一个地方抖了一下。
“她当年拦不住,”老周说,“就把字写坏。签字不成立,这百分之五的股权,二十三年没动过,一直挂在她名下。她谁也没告诉,连您也没告诉。等人来查。”
陈志远站起来,聘任书没拿。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门合上,走廊里的声音跟着断了。
桌上那份聘任书摊着,没人收。
窗外没动静了。
我把协议按原来的折痕折好,压在鉴定书下面。
母亲发来一条:回来吃饭吗。
我把包拎起来,回了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