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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01:47

我入宫,不为争宠,不为上位。

就一个原因——听说贵妃好看。

入宫第一天,满宫嫔妃见贵妃恨不得缩成鹌鹑钻进地缝。

唯独我。

盯着她那张明艳到犯规的脸,腿,走不动了。

贵妃寒眸扫来:"你不怕我?"

我吞了口口水:"怕……怕什么?姐姐你好好看啊……"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后来全后宫都说我疯了。

但她们不知道——

太后在帘后,轻轻笑了一声。

【第一章】

入宫之前,春桃问我:"小姐,您当真要去参加选秀?"

我坐在铜镜前,认真地点头。

春桃急了:"小姐!那后宫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整个凉州城谁不知道,那些进了宫的姑娘——"

"春桃。"

我打断她。

表情严肃。

"在。"

"我听说,当朝贵妃顾昭宁,大将军顾烈之女。"

春桃惊恐地瞪大眼:"正是她!后宫头号煞星!据说去年惹她不快的嫔妃,直接被——"

"容貌倾城,明艳动人,一双凤眼能把人魂儿勾走。"

春桃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她看着我。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下意识摸了摸胸前挂着的那块翠绿色玉佩。

玉佩是我娘留下的,从小戴到大,从不离身。

我娘说这东西贵重,让我贴身藏好。

我也没当回事,就当是辟邪的。

"我要去看看。"

春桃:"……"

她当时那个表情,我这辈子忘不了。

家里养的猪突然开口说要考功名,大概就是那个表情。

但我是认真的。

我沈鸢鸢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

不爱权,不爱钱,不想做人上人。

就一个毛病——颜控。

重度的。

晚期的。

没救那种。

听人说贵妃美貌冠绝京城、天下无双?

我当场就坐不住了。

什么后宫凶险?什么嫔妃争宠?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只想看美人。

——

选秀那天,我运气好,分了个"答应"的位份。

最低等的那种。

住最偏的屋子,穿最素的衣裳,月例银子少得可怜。

春桃心疼得直掉眼泪。

"小姐,咱们住的这间屋子,墙角全是裂缝……"

我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挺好的。"

"哪儿好了啊!"

"这个位置。"我推开窗户,朝东指了指,"翻过那道墙,过一个花园,再走一炷香,就是贵妃娘娘的毓秀宫。"

春桃的脸绿了。

"小姐……您不会是故意挑的这个位置吧?"

"选秀分屋的时候,我偷偷问了引路的姑姑,哪间屋子离毓秀宫最近。"

"……"

"她当时看我的眼神也跟你现在差不多。"

——

入宫第三天,新人请安。

这是我们这批新进宫的嫔妃,第一次正式拜见后宫里的高位娘娘。

地点在凤仪宫正殿。

皇后娘娘坐在上首,笑容和煦,端的是国母风范。

两侧坐着各位妃嫔,个个衣着华贵、姿态端庄。

我跪在最末尾的位置——答应嘛,没地位,只能跪最后头。

前面跪了一排人,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心里痒得不行。

贵妃呢?贵妃来了没?

我偷偷伸长脖子往前看。

春桃在旁边跪着,拽了拽我的袖子,用气声说:"别动!"

我没理她。

继续往前看。

还是看不到。

我干脆微微挪了挪膝盖,往旁边歪了歪身子。

旁边跪着的姑娘被我挤了一下,惊恐地回头看我。

我冲她笑了笑。

她更害怕了。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普通的脚步声。

是靴子踏在石砖上,带着风的那种。

利落,干脆。

一下一下,敲在我心尖上。

然后,满殿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

是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的那种。

我感觉到前面跪着的姑娘们,身子齐齐矮了下去。

有人在发抖。

有人把头埋得更低。

有个胆小的,发出了一声抽泣。

空气凝住了。

而我——

终于看到了她。

顾昭宁。

她从殿门外走进来。

大红宫装,腰间佩剑,发髻高挽,一支赤金步摇在鬓边微微晃动。

阳光从她身后透进来,在她周围镀了一层金边。

那张脸——

我的天。

我的老天爷。

凤眼,高鼻,薄唇微抿。

皮肤白到发光,下颌线锋利得能裁纸。

她的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凌厉和张扬。

行走间衣袂翻飞,气场炸裂。

我整个人——

愣了。

彻底愣了。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

好。

好看。

好好看。

好好好好好好好看。

我的膝盖忘了跪着,身子不自觉地往前探。

下巴微微张开。

眼睛一眨不眨。

春桃发现我的异样,在旁边疯狂拽我的袖子。

我完全没感觉。

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钉在那个大红色的身影上面。

顾昭宁绕过跪了一地的嫔妃,往上首走去。

她每走一步,两侧的嫔妃就缩一缩。

是真的缩。

鹌鹑一样,把脖子往回缩,恨不得钻进自己的衣服里去。

有个跪在我前面三排的姑娘,身子抖得头上的簪花都在晃。

而我——

整个人直起了身子。

甚至微微踮起了膝盖。

就为了——多看两眼。

然后,顾昭宁的目光,扫了过来。

她应该只是随意扫视全场。

但她的视线在扫到最末尾的时候——停了。

因为——

所有人都在低着头。

所有人都不敢看她。

只有一个人。

直愣愣的。

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

嘴巴微微张开。

脸上明晃晃写着两个大字——

好看。

那个人就是我。

顾昭宁的脚步一顿。

她偏过头,凤眼微微眯起,盯着我看了两秒。

全场的空气更冷了。

所有嫔妃都感觉到贵妃的视线变了方向,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生怕被连累。

春桃在我旁边抖成了一团,拼命拽我的袖子。

我没动。

我舍不得移开眼睛。

太好看了。

尤其是她现在看过来的这个角度——四分之三侧脸。

下颌角……绝了。

顾昭宁开口了。

声音清冷,浑然天成的压迫感。

"你。"

一个字,殿内所有人都哆嗦了一下。

除了我。

我指了指自己:"我?"

"你在看什么?"

我张了张嘴。

脑子里有一个理性的声音在尖叫——闭嘴!快低头!你要死了!

但我的嘴,它不听我的。

它说——

"姐姐,你好好看啊。"

全场。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前面跪着的姑娘们齐齐抬起头看我。

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

这人是不是疯了?

皇后手里的茶碗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声。

两侧妃嫔面面相觑。

春桃——直接往后一倒,晕了过去。

而顾昭宁——

她的凤眼罕见地微微睁大了一点。

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

一言不发,转过身,大步走向上首的座位,坐了下去。

那个背影——又冷又飒。

但我注意到——

她坐下的时候,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就一下。

我不确定那代表什么。

但在那一刻——

我只觉得。

她敲扶手的那个动作。

也好好看。

——

请安结束后,我扶着晕了又醒的春桃回屋。

一路上,所有宫女太监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一种看待将死之人的怜悯。

春桃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小姐,咱们能不能连夜跑?"

"跑什么?"

"您知道您刚才做了什么吗?"

"夸贵妃好看?"

"您对着全后宫最不能得罪的人说了'好好看'三个字!"

"因为她确实好看啊。"

"可是别人见了她都恨不得当场去世,您倒好,搁那犯花痴!"

我想了想,觉得春桃说得有道理。

确实。

我的行为可能不太妥当。

下次——

我应该夸得再具体一点。

比如——

"姐姐你这个眉形是天生的吗?太绝了。"

春桃看着我的脸,缓缓闭上了眼。

她大概放弃了。

——

这一夜,我在宫中的外号传遍了后宫。

"那个找死的新来的答应。"

"听说了吗?她当着贵妃的面说好好看!"

"不要命了?"

"怕不是第一天进宫,不知道规矩。"

"不是不知道规矩,听说她进宫前就专门打听贵妃住哪儿。"

"嘶——这是……什么癖好?"

我不管别人怎么议论。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

脑子里全是顾昭宁走进殿门的那一幕。

大红衣裳。

凤眼微眯。

步摇轻晃。

还有那句"你在看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心跳有点快。

嘴角有点翘。

克制不住那种。

我在被窝里蜷起身子,轻轻踢了一下腿。

失眠了。

一整夜。

【第二章】

入宫后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我都在做同一件事。

远观贵妃。

"远观"用得有点客气。

一开始确实是远观。

比如早上去御花园"散步",刚好"路过"毓秀宫外面那条长廊。

贵妃的宫殿在宫中东北角,独门独户,守卫森严。

寻常嫔妃路过那片区域,都会绕路走。

我偏要走那条道。

每天早上,我准时出现在毓秀宫外三十步远的地方。

蹲在花丛后面。

伸着脑袋看。

春桃蹲在我旁边,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小姐,贵妃宫门口有四个侍卫。"

"嗯。"

"每个都佩着刀。"

"嗯。"

"咱们要不要回去?"

"等一下,我看到有人出来了。"

贵妃宫里的侍女端着铜盆走出来倒水。

我盯着宫门的方向,期待着里面那个大红色的身影出现——

没等来。

宫门关了。

我心情瞬间低落。

春桃松了口气:"没看到,走吧?"

"不急。"

"啊?"

"她每天辰时去给皇后请安,一定会从这条路走。现在还不到辰时。"

春桃的表情裂了:"您连人家的作息都摸清了?"

"第一天来的时候问了打扫院子的小太监。"

"……小姐,奴婢求您了,您这个精力要是用在讨好圣上身上——"

"圣上长什么样来着?"

"……"

"我进宫这几天都没注意看他。"

"他是皇帝啊小姐!您是他的妃嫔啊!"

"噢。"

"不是噢!"

——

终于。

辰时差一刻。

毓秀宫的大门打开了。

我的呼吸一窒。

她出来了。

顾昭宁。

今天穿的是绛紫色的宫装,领口绣着银色暗纹。

头上简单插了一支白玉发簪,衬得她眉目更加冷冽。

步伐依旧干脆利落。

身后跟着两名侍女、两名侍卫。

她微微侧头,跟身旁的侍女吩咐了什么。

那个侧头的角度——

我的妈。

我整个人从花丛后面直起了身子。

然后——

"喂!什么人在那儿!"

侍卫发现了我。

完了。

我蹲太久,腿麻了。

想跑。

腿不听使唤。

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春桃尖叫一声,伸手来拉我。

两个侍卫已经冲了过来,手按在刀柄上。

"什么人?报上名来!为何在贵妃宫外鬼鬼祟祟?"

我一边揉麻了的腿,一边抬头。

就在这时——

顾昭宁的脚步停了。

她转过身,看向这边。

隔着三十步的距离。

她看到了我。

而我——又看到了她。

比那天请安近多了。

近到——我能看清她左眼下面那颗小小的泪痣。

我的脑子又当机了。

侍卫:"你到底是谁?!"

我张着嘴,目不转睛盯着顾昭宁。

侍卫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贵妃,又看了看我脸上那个痴呆的表情——

侍卫的脸也裂了。

消息传到了顾昭宁耳朵里。

她走了过来。

每走一步,我的心跳就漏一拍。

她停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我。

"又是你。"

她认出我了!

贵妃认出我了!

我脑子里炸开了一朵烟花。

"你偷偷蹲在本宫的宫门外,已经不是第一天了。"

她知道?

"什么目的?"

她的语气冷得能结冰。

两侧侍卫按着刀,随时准备动手。

春桃已经吓得跪在地上磕头了。

而我——

我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她。

晨光打在她的侧脸上,那颗泪痣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我的腿还是麻的。

脑子也是麻的。

嘴又不听使唤了。

"娘娘,你左眼下面那颗痣,好好看。"

春桃当场又晕了一次。

侍卫们集体石化。

顾昭宁的表情——

怎么说呢。

她的凤眼微微眯了一下。

嘴唇抿紧了。

然后似乎是被气笑了。

她嘴角动了动。

只动了一下,就压了回去。

"把她拖走。"

她转身走了。

步伐比之前快了一点。

而我被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起来,拖回了自己的住处。

全程——

我的脖子扭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就为了多看她的背影两秒。

——

回到住处。

春桃醒来后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小姐!您到底要不要命了?"

"我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您说贵妃的痣好好看!"

"因为确实好看啊,那颗痣的位置——"

"她是贵妃!大将军的女儿!她能一个手指头碾死你!"

"但是她刚才好像笑了。"

春桃的哭声卡住了。

"你说什么?"

"贵妃。她嘴角动了一下。"我歪着脑袋回忆,"虽然她很快就压回去了,但我看到了。她笑起来——更好看了。"

春桃看着我,缓缓擦干了眼泪。

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天空深深鞠了一躬。

"沈家列祖列宗,保佑我家小姐别死在这后宫里。"

——

这件事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蹲在贵妃宫门口花丛里被抓到的那个答应?"

"听说被抓了还在夸贵妃的痣好看?"

"她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不会是哪家派来的探子吧?这么不怕死?"

有人好奇,有人嗤笑,有人幸灾乐祸地等着看我被贵妃整治。

毕竟——上一个惹贵妃不快的嫔妃,现在已经在冷宫里抄佛经了。

但奇怪的是——

当天晚上,我没有收到任何处罚。

既没被罚跪,也没被禁足。

贵妃那边,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这反而让所有人更紧张了。

"暴风雨前的宁静。"

"贵妃肯定在想一个更狠的法子。"

我倒不这么觉得。

我觉得——

她说不定只是觉得,我这个人,有点意思。

也许吧。

但我就是控制不住。

谁让她——那么好看呢。

【第三章】

入宫第七天。

我被皇后娘娘韩若薇叫去了。

凤仪宫。正殿。

皇后坐在凤椅上,妆容精致,笑容亲切。

旁边坐着淑妃温如锦,手里捧着一盏茶,嘴角挂着甜笑。

我跪下行礼。

"平身。"皇后声音温和,"不必紧张,本宫叫你来,不过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站起来。

皇后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精明——但消失得很快,换成了满脸的关爱。

"你叫沈鸢鸢?"

"是,娘娘。"

"入宫几天了,可还习惯?"

"习惯的。"

"住处可好?有没有人为难你?"

"没人为难我。"

皇后温柔地叹了口气:"你位份低,住在那偏僻的地方,本宫实在心疼。回头让人给你送些吃食用度过去。"

"谢皇后娘娘。"

气氛挺融洽。

但我不傻。

皇后娘娘突然对一个最末等的答应嘘寒问暖,无事献殷勤——有名堂。

淑妃接过话头了。

"沈答应,你入宫头几天可闹出了不少动静呢。"

她笑着看我。

笑容甜,但眼睛不笑。

"听闻你在请安那日当着所有人的面夸贵妃好看?还蹲在人家宫门口被侍卫拖走?这胆子可真不小。"

皇后轻轻拍了拍淑妃的手,示意她别太直接。

然后转向我,压低了声音。

"鸢鸢,你跟本宫说实话——你靠近贵妃,是不是有什么缘由?"

来了。

目的来了。

我想了想,老实回答。

"有缘由的。"

皇后和淑妃同时坐直了身子。

两人的眼睛齐刷刷亮了。

皇后按捺住激动,缓声说:"你可以告诉本宫,本宫会保护你。"

我点了点头。

深吸一口气。

"是这样的——"

皇后微微前倾。

淑妃放下了茶杯。

"——我是颜控。"

"……"

"……什么?"

"我这个人从小就特别喜欢好看的人。听说贵妃容貌倾城,我就想入宫来看看,果然——绝了。尤其是她那双凤眼——"

"等、等一下。"皇后打断了我,"你靠近贵妃……就为了看她?"

"对啊。"

"不是有人指使你?"

"没人指使我。"

"你对贵妃没有任何……企图?"

"我没什么企图,就是觉得她好看。尤其是她生气的时候,眉毛会往上挑——"我边说边比划,"那个弧度,绝了。"

皇后:"………"

淑妃:"…………"

空气安静了足足有十秒。

皇后缓缓靠回凤椅。

嘴角的笑容维持不下去了。

淑妃试图挽救场面:"沈答应,你再好好想想?贵妃有没有什么……比较私密的事?什么弱点?你蹲在她宫外那么多天——"

"弱点?"我认真想了想,"嗯……她走路的时候,左脚先迈出去。而且她系腰带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习惯往左边打结。对了,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特别适合弹琴——"

"我是说政事方面的弱点!"

"啊……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关注她的脸。"

淑妃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差点震碎。

皇后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第三口。

她冲淑妃使了个眼色。

淑妃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站起来:"沈答应,你先回去吧。改日再叙。"

我乖乖行礼,退出凤仪宫。

走出大门的时候,隐约听到殿内传来皇后的声音——

"这个人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我回头看了一眼凤仪宫紧闭的大门。

摸了摸下巴。

其实我不是真傻。

皇后想拿我当枪使来对付贵妃,这种弯弯绕绕我听出来了。

但我——

干嘛要当别人的棋子呢?

费那个脑子。

不如去看美人。

我心情很好地哼着小曲儿,迈着轻快的步子往毓秀宫那个方向走去。

春桃追在后面:"小姐!您去哪儿!"

"碰碰运气,万一能远远看贵妃一眼呢?"

"………"

——

我不知道的是——

在我走出凤仪宫的那一刻,远处的长廊尽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正静静站着。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转身,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他走的方向——是太后的寿安宫。

【第四章】

入宫半个月,宫里办中秋花宴。

所有嫔妃必须出席。

这意味着——

我能近距离看顾昭宁!

在宴会上!

合理合法!

光明正大!

不用蹲花丛!

我从三天前就开始激动了。

春桃帮我挑衣裳的时候,满脸生无可恋。

"小姐,您就三套衣裳,翻来覆去有什么好挑?"

"你觉得我穿哪件,贵妃会多看我一眼?"

"她看您一眼,通常意味着您离死不远了。"

"死也值,她看人的眼神太有味道了。"

春桃不说话了。

她已经学会了沉默。

——

花宴设在御花园的水榭中。

月上中天,灯火通明。

各宫嫔妃按位份入座。

我的位置在最角落——地位低嘛,角落就角落。

但我特意选了一个坐向——

斜对面。

正对着贵妃的席位。

绝佳观赏视角。

我坐下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春桃站在我身后,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小姐,求您了,今晚别搞事。"

"我什么时候搞过事?"

"您每天都在搞事!"

"我只是看看而已。"

嫔妃们陆续入座。

皇后来了。淑妃来了。各位贵人、美人、才人,全来了。

然后——

贵妃来了。

今夜的顾昭宁——

穿了一身鸦青色宫装。

领口绣着金色缠枝暗纹。

月光落在她身上,衬得整个人冷艳到了极致。

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旁。

比平时的正装多了一分慵懒和闲适。

要了我的命了。

我手里的筷子掉了。

春桃弯腰帮我捡:"小姐……"

我没听见。

顾昭宁走过宴席中间的通道,所有嫔妃纷纷起身行礼。

她微微点头回应。

坐下来。

优雅地展开帕巾。

端起酒杯。

抿了一口。

喉间轻动。

我的眼珠子都快掉进酒杯里了。

"沈答应?沈答应?"

有人在叫我。

旁边席位的一位贵人,姓方,入宫比我早两年。

"你盯着贵妃看什么呢?快别看了,被她发现——"

"方姐姐,"我回过神,一脸认真,"你说贵妃今天的眼妆是不是跟平时不一样?"

方贵人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

宴会进行到一半。

皇后起身致辞,说了些中秋团圆的套话。

然后提议各宫敬酒。

嫔妃们一个个起身,端着酒杯走到上首敬酒。

我没去。

我在看贵妃。

看着看着——

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贵妃桌上的酒壶。

跟其他人桌上的不一样。

别人的酒壶是青瓷的。

她的也是青瓷的,但壶嘴边缘多了一圈浅红色的漆痕。

不是烧制时的釉色。

是后来涂上去的。

我之所以注意到这个,不是因为我眼尖。

是因为——

我一直在看她。

目不转睛地看。

她桌上的每样东西我都看了个遍。

筷子——她没怎么动。

碗——碰了一下。

帕巾——叠得整整齐齐。

酒壶——

不对。

那一圈红漆封在壶嘴处,歪歪扭扭的。

和壶身精致的花纹完全不搭。

有蹊跷。

而此刻——

顾昭宁正伸出手,准备从那个酒壶里倒酒。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理性在尖叫——你别乱来!你一个答应算什么东西,万一猜错了——

但我的身体比脑子快。

我站了起来。

端着自己的酒杯,朝贵妃的席位冲过去。

走到一半,满场目光齐刷刷扎过来。

皇后的笑容僵了一下。

淑妃挑了挑眉。

其他嫔妃——有的惊恐,有的兴奋,看戏那种兴奋。

顾昭宁看到我朝她走来,微微眯起了眼。

"又是你。"

"贵妃娘娘。"我站在她面前,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要太抽搐。

心跳快到快爆炸了。

"我想……跟娘娘敬个酒。"

"你一个小小答应,轮不到你先来敬酒。"一旁的贵妃侍女冷声道。

"你退下。"顾昭宁抬了抬手,制止了侍女。然后看着我。

"你想敬酒?"

"嗯。"

她的手再次伸向了那个酒壶。

不行!

不是这壶!

我脑子飞速运转——怎么阻止她倒那壶酒?

如果是一个聪明人,大概会找一个体面的理由。

但我不是。

至少在这种情况下,我的脑子转不了弯。

她的手即将碰到那个酒壶——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

"啊——!"

绊到了自己的裙角。

整个人往前扑。

手里的酒杯飞了出去。

酒水泼了一桌。

而我——

一头撞在了贵妃面前的桌子上。

桌上的菜碟、酒壶、碗筷——被我一股脑撞翻在地。

包括那个有红漆的酒壶。

酒壶摔在地上,碎了。

酒水流了一地。

酒水流过的石砖表面——

嗤地一声。

冒起了一丝白烟。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盯着那滩冒着白烟的酒水。

那是——毒。

酒里有毒。

贵妃的酒,有人下了毒。

满场哗然。

皇后猛地站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侍卫冲上来,围住了贵妃的席位。

太监们急忙封锁酒壶碎片。

御医被火速传唤。

而我——

趴在桌子残骸上。

额头磕了一个大包。

一脸菜汤。

头发上还挂着一片菜叶。

形象——彻底碎了。

但我抬起头——

顾昭宁就在我面前。

近在咫尺。

近到我能数清她的睫毛。

她低头看着我。

凤眼里——不再是冷漠。

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翻涌的。

复杂的。

我顶着一脸菜汤,咧嘴笑了。

"娘娘,你近看——更好看了。"

她的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

后来的事情,闹得很大。

经过彻查,酒壶确实被人下了毒。

一种叫"蚀骨散"的慢性毒药,无色无味,饮入后不会立即发作,三五日后才会毒发,悄无声息地损伤五脏六腑。

很歹毒。

而且真凶很难查——酒壶从御膳房到宴席经手的人太多了。

皇后下令严查。

但我总觉得——她下令的时候,眼神有点飘。

不过这些跟我没什么关系。

跟我有关系的是——

我出名了。

真出名了。

不再是"那个犯花痴的疯子答应"。

变成了——"那个犯花痴还救了贵妃一命的疯子答应"。

所有人都在议论——

她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是不是贵妃安插的暗棋?

答案是——

我真不是。

我只是想阻止她喝那壶酒。

方法嘛……确实蠢了点。

春桃回去帮我额头上的大包敷药的时候,又哭了一场。

"您摔成这样,万一毁了容——"

"没事儿,我又不是靠脸吃饭的。"

"可您万一以后见不了贵妃——"

"那确实有点严重。"

春桃无话可说了。

但那天晚上,有一个小宫女来到了我的住处。

"沈答应,贵妃娘娘命奴婢送些药来。"

她递给我一个精致的木匣子。

打开一看——上好的伤药,还有几盒宫廷秘方的消肿膏。

普通答应,打死也得不到这种待遇。

我捧着木匣子。

胸口暖暖的。

——

这一夜。

我又失眠了。

【第五章】

花宴过后第三天。

我收到了一道口谕。

贵妃宣我,去毓秀宫。

春桃吓白了脸。

我——

激动得差点蹦起来。

"小姐!这次怕是凶多吉少!"

"她亲自宣我去啊!不用蹲花丛了!"

"您能不能有点危机意识!"

"我有。"

"您哪有!"

"我特意换了件好看点的衣裳。"

春桃放弃了。

——

毓秀宫。

我跪在正殿中间。

殿内点着龙涎香,淡淡的味道萦绕鼻尖。

四下安静。

侍女们全退到了门外。

只剩我和她。

顾昭宁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还是那个动作。

好看的扶手敲击动作。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先开口了。

"那天的宴会,是你故意打翻酒壶的?"

"是。"

"你怎么发现酒有问题?"

"酒壶嘴上有一圈红漆,不是烧制时的,是后来涂上去的。"

"你一个答应,怎么会注意到本宫桌上的酒壶?"

我低下了头。

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我一直在看娘娘。"

"……"

"娘娘的手碰到什么东西,我就看什么东西。娘娘的手碰了酒壶,我就看酒壶,然后发现它不对劲。"

殿内安静了几秒。

"沈鸢鸢。"

"在。"

"你知道在本宫面前说假话的下场吗?"

"知道。"

"那你告诉本宫——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本宫?从入宫的第一天到现在,你的行为举止没一处正常。你到底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

她的语气骤然严厉起来。

目光锐利,带着审视和杀意。

换了任何人,此刻都该瑟瑟发抖,赶紧把背后主子的名字交代出来。

但——

我没有什么背后主子。

我只有一颗颜狗的心。

"娘娘,"我抬起头,直视她的凤眼,"不是别人派我来的。"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太好看了。"

她沉默了。

我继续说了下去。

"我从小就喜欢好看的人、好看的东西。在老家的时候,镇上最漂亮的姑娘叫李翠翠,我能在桥头等她经过等上一整天。后来听人说京城有个贵妃,容貌天下无双——"

我的声音轻了下来。

"我就想来看看。"

"所以你入宫,就为了看本宫的脸?"

"嗯。"

"你不想争宠?不想让圣上临幸?不想位份晋升?"

"跟看娘娘的脸比起来,那些都不重要。"

"……"

顾昭宁靠回了椅背。

她盯着我的眼睛。

目光从审视,变成了困惑。

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在想怎么处置我。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是头一个这么跟本宫说话的人。"

我一愣。

她的目光垂了下去。

声音平淡——但平淡里藏着什么东西。

"所有人见到本宫,都在害怕。她们怕的不是本宫这个人,是本宫背后的大将军府,是本宫手里的权。没有人——"

她停顿了一下。

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没有人真正看过本宫的脸。"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没有任何起伏。

但正因为太轻了——反而让人喘不上气。

满后宫的人看到顾昭宁,看到的是大将军之女,是一人之下的贵妃,是能碾死所有人的权势。

没有人看到——

一个也想被人真心赞美的年轻女子。

而我——

我只是觉得她好看啊。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太好看了。

"娘娘。"

我直直地跪在那里,抬起头,用这辈子最认真的语气说——

"你的眼睛好看。鼻子也好看。生气的时候嘴巴会微微嘟起来,好看。走路的时候衣裙翻飞,好看。握剑的时候手腕微微翻转,也好看。什么姿态都好看。"

"我不懂什么权势不权势的。我只知道——"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殿内安静极了。

龙涎香的烟雾在光线中缓缓升腾。

顾昭宁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然后——

她的凤眼中——氤氲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水光。

只有一瞬。

她飞快地偏过头,不想让我看到。

"退下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我站起来。

往门口走了两步。

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

"以后——不要蹲在花丛里了。"

我回头。

她背对着我。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想看,就从正门进来。"

我的心脏——

猛地跳漏了一拍。

不对。

跳漏了好几拍。

——

从毓秀宫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是飘的。

脚踩在地上,感觉踩在云上。

春桃迎上来:"小姐!贵妃有没有为难您?"

"没有。"

"真的?"

"她说——以后让我从正门进去看她。"

春桃愣住了。

我咧开嘴。

笑得——大概特别傻。

【第六章】

有了贵妃的许可,我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至少——不用蹲花丛了。

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毓秀宫。

贵妃虽然不怎么搭理我,但默许了我待在她宫里。

我通常找个角落坐着,安安静静地看她。

她批公文,我看。

她练剑,我看。

她喝茶,我看。

她训下人,我也看——还看得津津有味。

贵妃偶尔回头瞟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

但不再赶我走了。

我觉得——

这算不算,我在贵妃心里有了一个位置?

哪怕只是一条晒太阳的咸鱼的位置。

我也心满意足。

——

但我没想到的是——

我跟贵妃走得近这事,给我惹来了大麻烦。

入宫第二十三天。

淑妃温如锦在御花园设了个小宴,请几位低位份的嫔妃吃茶。

我也收到了帖子。

春桃拿着帖子皱眉:"小姐,这个淑妃可不是什么好人。她是皇后那边的。"

"去看看呗,万一茶好喝呢。"

"您的重点永远在跑偏!"

——

御花园。凉亭。

温如锦坐在正中,身旁还有两三个嫔妃——全是皇后一派的。

我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坐齐了。

温如锦笑着看我:"沈妹妹来了?快请坐。"

我坐下了。

茶确实不错。碧螺春。上品。

我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茶。"

温如锦笑:"妹妹是个懂茶的。"

我不懂。我只懂好不好喝。

闲聊了几句之后——温如锦进入正题了。

"沈妹妹,听说你最近常去毓秀宫?"

"是啊。"

"贵妃娘娘待你不错?"

"嗯,她允许我在旁边坐着看她。"

温如锦掩嘴笑了一声。

那笑声有点刺耳。

"妹妹可真有福气。要知道整个后宫,谁敢靠近贵妃?别人躲都来不及呢。"

旁边的嫔妃也跟着笑。

笑声里说不上来的味道。

温如锦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不过妹妹还是要注意分寸。再怎么说,你只是个答应。位份低微,家世平平。贵妃护你一时,可护不了你一世。"

"何况——"她的声调低了下来,"后宫里的人都在议论,说你成天跟着贵妃转,跟条——呵,跟条什么似的。"

旁边一个嫔妃扑哧笑出了声。

"小尾巴。"另一个接道。

"不对,比小尾巴还不如。人家养的狗起码还看家护院呢。她呢?就知道傻愣愣地盯着人家看。"

"哈哈哈——"

笑声愈发放肆。

温如锦笑着摇头:"姐妹们别这么说嘛,沈妹妹到底也不容易。"

说是这么说。

她嘴角弯得更深了。

我坐在那里。端着茶杯。

没说话。

不是被气到说不出话。

是——我在想别的事。

贵妃今天穿的那件鹅黄色外裳,跟她的肤色真搭。

"沈妹妹?"温如锦见我不说话,眼里闪过一丝不满,"跟你说话呢。"

"噢,"我回过神,"你刚说什么来着?"

温如锦的笑容裂了一角。

"我说——你一个答应,成天赖在贵妃宫里,不觉得丢人吗?"

她直接撕了面纱。

"后宫上上下下都在笑话你。你以为贵妃真拿你当回事?她不过是觉得你好玩罢了,跟逗一条——"

"淑妃娘娘。"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凉亭外传来。

所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温如锦的脸色唰地白了。

顾昭宁。

她不知何时来到了凉亭外面。

大步走了进来。

身后的侍女侍卫匆匆跟上。

她冷冷地扫了一眼亭中所有人。

那一眼——

温如锦手里的茶杯差点脱手。

旁边的嫔妃齐齐站起来,腿直打颤。

顾昭宁走到温如锦面前。

居高临下。

"本宫方才路过,听淑妃在拿本宫的人当乐子?"

本宫的人。

她说的是——本宫的人。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温如锦慌忙行礼:"贵妃娘娘,臣妾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臣妾只是——只是跟沈妹妹说说话——"

"说她是狗?"

温如锦的脸彻底白了。

"贵——贵妃娘娘,臣妾没有——"

"本宫听得一清二楚。"

顾昭宁的声音不大,却让满亭的人觉得被泼了一盆冰水。

她微微偏头,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

那一眼里——

没有冷漠。

没有审视。

有点护短。

有点……心疼。

然后她收回目光,盯着温如锦。

"沈鸢鸢是本宫准许进毓秀宫的人。谁准你们在背后嚼她的舌根?"

"贵妃娘娘息怒——"

"滚回去抄一百遍《女戒》。不抄完别出你的宫门。"

温如锦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其余嫔妃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顾昭宁转身,看向我。

"走。跟本宫回去。"

我愣了一下。

然后——

乖乖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走出凉亭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温如锦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那种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想发作又不敢发作的样子——

虽然我不该觉得好笑。

但确实挺好笑的。

——

跟着顾昭宁走了一段路。

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直到走到毓秀宫附近一条僻静的小路上,四下无人。

她突然停住了。

"你为什么不还嘴?"

"啊?"

"温如锦骂你,你为什么不反驳?"

我挠了挠头。

"没什么好反驳的呀。她说什么不重要。"

"不重要?"

"嗯。"我看着她,笑了笑。"娘娘觉得我是什么,才重要。"

顾昭宁的脚步又停了。

她站在月光底下。

微风吹过,碎发拂过她的脸颊。

那一瞬间——

我看到,她的耳尖红了。

很淡很淡的红。

但我看到了。

因为我一直在看她。

她没再说话。

转身,大步往前走。

走了好几步,忽然抛下一句。

"以后有人欺负你——告诉本宫。"

我站在原地。

风吹着我的衣裙。

月亮很圆。

我觉得——

这辈子,入宫这个决定。

做对了。

【第七章】

贵妃护我的消息,当晚就传遍了后宫。

"天哪,贵妃竟然为了那个沈答应,当众训斥淑妃?"

"淑妃回宫后气得摔了一整套茶具!"

"那沈鸢鸢到底什么来头,让贵妃这样护着?"

后宫炸了锅。

皇后——更不淡定了。

当夜,凤仪宫灯火通明。

据春桃打听来的消息——皇后连夜召了心腹来议事。

"贵妃护一个答应护成这样,里面一定有猫腻。"

"查。给我彻查沈鸢鸢的底细!"

我不知道这些密谈的内容。

但我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蠢蠢欲动。

——

日子照常过。

我每天去毓秀宫。

顾昭宁对我的态度,比从前温了一点。

一点点。

比如——

以前我进去,她不搭理我。

现在我进去,她会微微点个头。

以前她练剑的时候,我坐在角落,她当我不存在。

现在她练完剑,偶尔会走到我旁边坐下来。

喝一口我倒的茶。

不说话。

但就坐在那里。

我觉得——这比任何话语都让人满足。

还有一次。

她在看一份战报——她爹顾大将军从北疆送来的。

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我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娘娘,你皱眉的时候,眉心会出现一个小小的竖纹。"

她抬眼看我。

"好看。"我说。

她翻了个白眼。

但——

嘴角翘了。

是真的翘了。

很小的弧度。

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已经学会了辨认顾昭宁的每一个微表情。

她开心时,左边唇角会比右边高一点点。

她不耐烦时,拇指会磨食指的指腹。

她故意装冷漠时,呼吸会变得极轻。

这些,旁人看不到。

因为旁人不敢看她。

只有我看。

一直看。

——

这天,我从毓秀宫出来,经过一条僻静的回廊。

忽然,一个陌生的宫女从侧面走了出来。

不是春桃。

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宫女。

穿着寿安宫的衣裳。

寿安宫——太后住的地方。

她对我福了一礼,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暖。

"答应娘娘,太后娘娘听闻您住得偏僻,特命奴婢送些衣物来。"

她递过来一个包袱。

我愣了。

太后?

我入宫以来,从没见过太后。

太后深居简出,终日礼佛,不问后宫事务。

为什么突然送东西给我?

"这……会不会弄错了?"

"没弄错。太后娘娘交代了,是给沈答应的。"

她放下包袱,又福了一礼,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打开包袱看了看。

两套做工精致的衣裳,料子比我之前穿的好上十倍。

还有——

一小盒胭脂。

我把胭脂盒翻过来。

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鸢儿。"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

鸢儿。

只有我娘会这么叫我。

可我娘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谁会知道这个称呼?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手不自觉地摸上胸前那块玉佩。

我娘留给我的。

她说——贴身藏好,谁也别给看。

我从来没给人看过。

但此刻摸着玉佩,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头怪怪的。

算了。

也许——只是巧合吧。

——

皇后的人在查我的底细。

这件事,我不知道。

如果知道——

大概也不会太紧张。

毕竟我的底细很简单啊。

凉州,小户人家,爹娘没了,跟着远房婶婶长大。

入宫选秀——选上了。

就这么简单。

能有什么问题?

——

但我不知道的是——

问题,大了。

【第八章】

入宫第四十天。

出事了。

早上请安的时候。

地点还是凤仪宫正殿。

一切照旧——嫔妃按位份落座,皇后在上首。

贵妃坐左侧首位,面无表情。

我跪在最后面。

但今天的气氛不对劲。

皇后的笑容比平时灿烂。

淑妃虽然被罚了一百遍《女戒》,但今天眼睛里透着一种快意。

她们时不时地往我这边飘一眼。

那种眼神——猫盯着笼子里的老鼠。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春桃在我身后也察觉到了异样,悄悄拽了拽我的袖子。

——

请安进行到一半。

皇后忽然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诸位妹妹,本宫近日查阅了今年选秀的入档名册,发现了一件——蹊跷事。"

满殿安静下来。

皇后看向我。

笑容温柔。

温柔得我浑身寒毛竖起来。

"沈鸢鸢。"

"臣妾在。"

"你入宫时报的籍贯是凉州沈家,对吗?"

"是。"

"可本宫派人去凉州查了——"

她顿了一下,拿起桌上一封信函,缓缓展开。

"凉州沈家——三十年前就绝了户。根本没有你这号人。"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所有嫔妃的目光齐刷刷扎向我。

惊恐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吓坏了的也有。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凉州沈家……绝了户?

不对。

我确实在凉州长大。

我婶婶确实姓沈。

但她有没有跟我说过……我爹到底是不是沈家人?

我一时有些混乱。

皇后没给我反应时间,步步紧逼——

"你的入档文书是伪造的。你的家世身份全是假的。沈鸢鸢——你到底是什么人?谁派你潜入后宫的?"

"臣妾——"

"来人!"

殿门两侧的侍卫应声而出。

皇后声色俱厉:"拿下此人!冒充良家女子入宫选秀,蛊惑贵妃——这是死罪!"

侍卫朝我走来。

春桃尖叫着扑到我面前:"娘娘!您搞错了!我家小姐不是奸细!"

温如锦在一旁冷笑出声。

"早就觉得这个沈鸢鸢不对劲了。一个小小答应,哪来的胆子天天往贵妃宫里跑?原来是有人指使!"

"可不是嘛,"另一个嫔妃附和,"说不定她靠近贵妃就是为了刺探消息——"

"后宫出了奸细!"

殿内乱成了一锅粥。

我跪在地上。

侍卫到了面前。

冰冷的刀鞘碰到了我的肩膀。

心跳很快。

但奇怪的是——我没有很慌。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奸细。我就是个颜控。

我的文书可能有问题,但我没做过任何坏事。

我只是想看贵妃。

"放开她。"

一道冷厉的声音切开了嘈杂的殿堂。

顾昭宁站了起来。

她走到殿中央,挡在我面前。

面对皇后。

"皇后娘娘,仅凭一封信就定人死罪,是不是太草率了?"

皇后的笑容微微僵硬:"贵妃妹妹,证据确凿——"

"什么证据确凿?凉州山高水远,一封信就能查清来龙去脉?谁知道这封信是真是假?"

"你——"

"她若真是奸细,在本宫宫里待了这么多天,本宫会看不出来?"

皇后的脸色完全沉了下来。

"贵妃妹妹,你这是包庇。"

"叫包庇也行。"顾昭宁毫不退让,"总好过无端构陷。"

满殿寂静。

两位后宫最有权势的女人,对峙在殿堂中央。

空气绷得死紧,一触就要断。

皇后深吸一口气,嘴角重新挂上笑。

"贵妃妹妹护人心切,本宫理解。但后宫安危不容马虎。不如——让沈鸢鸢自己说个明白。"

她看向我。

所有人看向我。

包括——顾昭宁。

她回过头,凤眼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

我跪在那里。

身体在微微发颤。

张了张嘴。

"我——"

"不必了。"

一道苍老却威严到极致的声音。

从殿门外传来。

所有人齐齐转头。

殿门大开。

一群太监宫女鱼贯而入。

打头的那个老太监——

就是那天在长廊尽头看着我的老太监。

他高声唱喏——

"太后娘娘——驾到——"

满殿之人,包括皇后,包括贵妃——齐齐跪下。

"参见太后娘娘!"

——

太后来了。

【第九章】

太后。

入宫四十天,我从未见过这位后宫真正的最高权威。

传闻中的太后深居简出,不问后宫事务,终日在寿安宫礼佛。

如今——

她站在殿门口。

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她穿着暗紫色宫装,头戴赤金凤冠,拄着一根金丝楠木手杖。

年过六旬,鬓发斑白。

但她的眼睛——

清亮、锐利。

没有半分浑浊。

那是一双见过无数风浪、经历过这座后宫最残酷厮杀的眼睛。

她走进来的那一瞬间,殿内所有的气焰——

全灭了。

皇后跪在地上,笑容消失了。

温如锦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连顾昭宁——都恭恭敬敬地跪着。

太后缓步走到殿堂中央。

目光从跪了一地的嫔妃身上扫过。

最后——

落在了我身上。

她看我的眼神——

跟在场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是审视。

不是威严。

是一种……温柔到骨子里的慈爱。

好奇怪。

我跟她从没见过面。

为什么她看我的眼神,让我想起了——

我娘。

"沈鸢鸢。"

太后开口了。声音苍老却沉稳。

"你可知你是谁?"

满殿寂静。

我跪在地上,摇了摇头。

"臣妾……不知太后的意思。"

太后缓缓转身。

她的目光落在皇后身上。

"皇后。你方才说凉州沈家三十年前绝了户?"

皇后额头上沁出了细汗。

"是……是的,太后娘娘。"

"那你可知,三十年前,凉州沈家为何绝户?"

皇后的脸色变了。

太后没等她回答,继续说了下去。

声音不高,字字千钧。

"三十年前,哀家有一个女儿。先帝的嫡长公主。她聪慧过人、心性刚烈。先帝想让她和亲北疆,她不肯。她偷偷离开了皇宫——带着哀家给她的一块凤血玉佩。"

全场鸦雀无声。

我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胸前的玉佩。

"她逃到了凉州。嫁给了一个教书先生。隐姓埋名,化入沈家。生下了一个女儿。"

太后的声音微微颤了。

"她给那个女儿取名——鸢鸢。"

我的身体猛地一震。

"后来北疆犯乱,凉州遭了兵祸。沈家被牵连,举家遇难。哀家的女儿——也死在了那场战乱中。"

太后闭了闭眼。

手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但那个孩子——"

她睁开眼,看向我。

目光里——有泪光。

"活了下来。被一个远房亲戚收养,在凉州长大。"

殿内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太后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她弯下腰——一个六旬的太后,弯下了腰。

伸出布满皱纹的手,颤颤巍巍地,捧起了我的脸。

"鸢儿。"

那两个字——

和胭脂盒底刻的字一模一样。

和我娘在世时的叫法一模一样。

"你是哀家的亲孙女。先帝嫡长公主之女。正正经经的——皇室血脉。"

全场石化。

皇后的脸——白了。

不是普通的白。

是那种血液全部从脸上撤退的白。

她张着嘴,嘴唇微微颤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处心积虑查出来的"铁证"——沈家绝户——

竟然是太后亲自揭开真相的铺垫。

她以为自己手里握着一把刀。

没想到——这把刀割的是自己的喉咙。

温如锦的脸也绿了。

嘴唇哆嗦了半天,发出一声像漏气一样的"嘶——"。

旁边跟着起哄的嫔妃们,一个个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领口里,当场变成缩头乌龟。

而我——

跪在太后面前。

脑子里一片空白。

皇室血脉?

嫡长公主之女?

我?

我那个在凉州乡下长大、抢过邻居家鸡腿、追着镇上美人看到摔进沟里的我?

太后的手还捧着我的脸。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苍老的眼眶里,泪水终于滚了下来。

"找了你二十年。"她的声音哽住了,"哀家找了你二十年。"

我的鼻头突然酸了。

不是因为什么皇室血脉。

是因为——

她看我的眼神。

和我娘临终前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鸢儿,把你的玉佩给哀家看看。"

我伸手,从领口里拽出了那块翠绿色的玉佩。

戴了二十年。

从不离身。

太后接过玉佩,翻到背面。

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凰"字。

"这是先帝赐给嫡长公主的凤血玉,天下仅此一块。除了皇室直系血脉,谁也不可能拥有。"

太后将玉佩举起,让殿内所有人都看清楚。

那一瞬——

皇后的身体晃了一下。

像被人在膝盖窝踹了一脚。

她跪在地上,撑着地面的手指关节发白。

旁边的温如锦——

已经开始发抖了。

"太后娘娘……"皇后的声音发干,"这……臣妾不知……臣妾当真不知沈答应的身份……"

太后缓缓站直身子。

用手杖在地面上重重一顿。

"不知?"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

但砸在皇后头上,比千斤还重。

"你不知道她的身份,就敢凭一封来路不明的信函,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她扣'奸细'的帽子?调动侍卫拿人?要定她的死罪?"

"臣妾——臣妾是为了后宫安危——"

"后宫安危?"太后冷笑了一声,"你是想趁机除掉一个碍眼的人吧。碍了谁的眼?嗯?"

太后的目光扫向温如锦。

温如锦的身子一缩,额头磕在了地上。

"太后娘娘恕罪!臣妾什么都没做!是皇后娘娘让臣妾——"

"闭嘴!"皇后厉声打断。

但已经晚了。

太后的表情更冷了。

"皇后。"

"臣妾……在。"

"哀家平日不管后宫的事,是信你能持正。如今看来——你这个皇后,当得不怎么样。"

这话一出——

比扇耳光还疼。

皇后的身子剧烈一颤,额头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太后——"

"行了。"太后抬手,"今日之事,哀家会禀明圣上。你好自为之。"

皇后咬住了下唇。

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

太后转回身。

看着跪在地上的我。

目光从严厉变回了慈爱。

像翻了一页书。

前一页是暴风骤雨。

后一页是春风拂面。

"鸢儿,起来。"

她亲手把我扶了起来。

我站在那里。

腿有点软。

不是吓的——是信息量太大了。

脑子还在转。

我是公主的女儿?太后的亲孙女?我那个在凉州种地的婶婶是先帝安排的暗卫?我每天挂在脖子上当辟邪用的破玉佩是先帝御赐的凤血玉?

我抬头看太后。

"太后娘娘……您确定……没认错人?"

太后愣了一下。

"哀家怎么可能认错。"

"可是我——"我小声说,"我真的就是个颜控。进宫的唯一目的就是看贵妃好不好看。这种人……能是皇室血脉吗?"

太后:"……"

全殿寂静。

然后——

太后笑了。

那种笑——是从心底深处浮上来的,带着眼泪的笑。

"像。太像了。"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你娘当年也是这个德行,看上了你爹,翻墙都要嫁。"

"………"

"随根。"

我:"……这是遗传吗?"

太后拍了拍我的手:"遗传。还是很强的那种。"

——

我不自觉地回头。

看了一眼贵妃的方向。

顾昭宁跪在那里。

不——准确地说,她已经站起来了。

太后示意所有人平身之后,她站起来的。

她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但我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她的右手——

微微攥紧了袖口的边缘。

指节泛白。

她在——紧张?

我不确定。

她的凤眼看着我。

目光很复杂。

有意外。有震动。

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冲她笑了笑。

她飞速移开了视线。

耳尖——

又红了。

——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得极快。

太后当天就禀明了皇帝。

圣上知道了我的身份。

认亲。

封号。

一道诏书下来,我从最末等的答应——

直接被封为"永安郡主"。

不是嫔妃。

是郡主。

太后亲自出面,把我的位份从后宫妃嫔的序列里拎了出来。

理由很充分——我是先帝嫡长公主的遗孤,太后唯一的亲孙女,论辈分是当今圣上的堂妹。

让我在后宫里当小妾?

不合适。

太不合适了。

圣上也很给面子——反正我入宫四十天,他都没宠幸过我,甚至到现在都不太记得我长什么样。

封了郡主,皆大欢喜。

从偏僻角落的破屋子——搬进了寿安宫旁边的福宁阁。

独门独院。

金丝楠木的家具。

十二个宫女伺候。

春桃第一次走进新住处的时候,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小姐……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梦。"

"那为什么我掐自己会疼?"

"因为你真的在掐自己。"

春桃站在地毯上,蹲下身子,摸了摸脚下的波斯地毯。

然后抱着柱子哭了起来。

"感谢列祖列宗!感谢太后娘娘!感谢那块破玉佩!臣终于不用住漏风的屋子了!"

我没理她。

我站在窗前。

推开窗户。

视野开阔。

往东边看去——

能看到毓秀宫的飞檐。

嗯。

角度不错。

比之前那间屋子更好。

我满意地关上窗户。

——

但我没得意多久。

因为身份变了之后——

很多事情也变了。

最大的变化——

我去毓秀宫,不再那么方便了。

以前我是个答应,小透明,贵妃默许我去就行了。

现在我是郡主——太后的亲孙女——满宫上下盯着我的眼睛多了十倍。

我去一趟毓秀宫,回来就能听到各种议论。

"郡主跟贵妃走得太近了,传出去不好听。"

"太后才认回来的孙女,怎么天天往贵妃宫里跑?"

"贵妃是圣上的妃子,郡主总去,算怎么回事?"

我觉得烦。

特别烦。

但更让我烦的——

是顾昭宁的态度。

自从我的身份曝光之后。

她——变了。

变冷了。

不——不是之前那种故意装冷。

是真的在……疏远我。

我再去毓秀宫,她不赶我走,但明显保持了距离。

以前她练完剑会在我旁边坐一坐,现在不会了。

以前我夸她好看,她会翻白眼,嘴角偷偷翘。现在我夸她好看,她只是淡淡地"嗯"一声,然后转开。

就好像——

我们之间竖起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我很着急。

我不明白为什么。

——

直到有一天。

我在毓秀宫坐了一个时辰,她自始至终没跟我说超过三句话。

我终于忍不住了。

"娘娘,你是不是……不想让我来了?"

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本宫在忙。"

"你之前也忙,但你会在忙完之后看我一眼。现在你不看了。"

她沉默了。

"是因为我的身份吗?"我问。

她没回答。

"你知道我是郡主之后,就觉得……不方便了?"

她终于放下了笔。

站起来,背对着我,走到了窗前。

"沈鸢鸢。"

"在。"

"你是先帝嫡长公主的遗孤。太后唯一的亲孙女。你的身份——跟从前不一样了。"

"可我还是我啊。"

"你不一样了。"她的声音很轻,"你以后会有封地、有仪仗、有比肩亲王的尊荣。你会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过正常的日子。"

"我不想——"

"而本宫。"她打断了我,"本宫是圣上的妃子。"

她转过身,看着我。

凤眼平静如水。

但那种平静——像冰面下的暗流。

"你我之间,不该有任何逾矩。"

这段话说完。

殿内安静极了。

我站在那里。

心口闷闷的。

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不疼。

但喘不上气。

我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发现——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她是贵妃。

我是郡主。

在这座宫里——

这两个身份之间,不该有任何逾矩。

规矩如此。

礼法如此。

天下如此。

但是——

"娘娘。"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看着她,声音有点抖,"你自己信吗?"

她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你在赶我走的时候,右手的拇指一直在磨食指。"

她的手指——停住了。

"你说不该逾矩的时候,呼吸变得很轻很轻。"

她微微偏过头。

"这些——都是你故意装冷漠时候的习惯。我看了你四十多天,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殿内安静了很久。

顾昭宁站在窗前,逆光。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我看到了——

她攥着袖口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出去。"她的声音很低。

"娘娘——"

"出去。"

我看了她最后一眼。

转身,走出了毓秀宫。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

我听到殿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也许是茶杯。

也许不是。

【第十章】

被赶出毓秀宫的那天晚上。

我没哭。

但我一宿没睡。

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

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她站在窗前说"不该逾矩"的样子。

明明在赶我走。

指节却发白。

明明在装冷漠。

呼吸却轻得不像话。

顾昭宁啊顾昭宁。

你骗谁呢。

第二天。

太后叫我去寿安宫陪她喝茶。

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

太后看了我一眼。

什么也没问。

只是给我夹了一块桂花糕。

"鸢儿,昨晚没睡好?"

"嗯。"

"怎么了?"

"想事情。"

"什么事情?"

"……不能说。"

太后端着茶杯,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

"是不是跟贵妃有关?"

我愣了一下。

太后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你以为你天天往毓秀宫跑,哀家不知道?"

"您……您都知道?"

"你进宫第一天夸人家好好看,哀家就知道了。人还没认回来呢,就把全后宫闹了个底朝天——随你娘,一模一样。"

我低下头,脸有点烫。

太后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跳漏了好几拍的话。

"鸢儿,你可知——圣上登基之前,曾向哀家提过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贵妃是他为了拉拢顾家才纳进宫的。顾烈手握二十万边军,圣上根基未稳,不得不娶他的女儿。但——"

太后的声音低了下来。

"圣上对贵妃,无心。贵妃对圣上,亦无意。"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桩姻缘,说到底——是一场政治交易。"

"那——"

"圣上和贵妃,成婚三年,从未同房。"

我的脑子"轰"了一声。

太后看着我目瞪口呆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所以——你以为她是'圣上的妃子',所以不该逾矩?"

我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

太后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逾不逾矩的——也得看当事人愿不愿意才行。"

她放下杯子,拍了拍我的手。

"去吧。该做什么,自己想清楚。"

——

从寿安宫出来。

我站在廊下。

风吹过来。

心跳很快。

太后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该做什么,自己想清楚。"

我想了三秒。

想清楚了。

不——

其实根本不用想。

从进宫第一天看到她的那一刻起,答案就没变过。

我要去找她。

我抬腿就走。

方向——毓秀宫。

春桃在后面追:"郡主!您又去?人家昨天才赶您出来!"

"那今天她可以再赶我一次。"

"您——"

"春桃。"

"在。"

"她赶我一百次,我就去一百零一次。"

春桃看着我的背影。

没再追了。

只是站在原地,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随根啊……真是随根。"

——

毓秀宫。

宫门口的侍卫看到我,脸色微妙。

"郡主……贵妃娘娘吩咐过,不见——"

"让开。"

我的语气比往常硬了不少。

侍卫犹豫了。

以前那个蹲花丛的答应可以随便拦。

可现在面前站着的是太后亲封的永安郡主。

侍卫对视一眼,让开了。

我推开了毓秀宫正殿的门。

顾昭宁坐在书案后面。

手里握着笔。

看到是我,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

然后迅速恢复了面无表情。

"本宫说过——"

"你说过不该逾矩,我知道。"

我走到书案前面。

站定。

看着她的眼睛。

"但我今天来,不是以答应的身份来的,也不是以郡主的身份来的。"

"那你以什么身份?"

"以——沈鸢鸢的身份。"

她的眼睫颤了一下。

"一个从小就喜欢好看的人和好看的东西的沈鸢鸢。一个翻遍凉州就为了多看镇上漂亮姑娘一眼的沈鸢鸢。一个入宫四十多天,蹲过花丛、摔过桌子、顶着一脸菜汤还觉得你好看的沈鸢鸢。"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笔杆。

"顾昭宁,"我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你知不知道,我入宫从来不是为了当谁的妃子,也不是为了什么皇室尊荣。"

"我就是为了你。"

殿内安静极了。

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腾。

她坐在那里。

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墨渗开了一团。

但她没动。

"你圣上的妃子也好,大将军的女儿也好,满后宫人怕的煞星也好——跟我没关系。"

"我眼里只有一个人。"

"就是坐在我面前的,嘴角笑起来左边比右边高一点,不耐烦的时候拇指磨食指,装冷漠的时候呼吸会变轻的——你。"

我说完了。

说完之后——后背全是汗。

心跳快到能听见自己的血管在嗡嗡响。

顾昭宁一动不动。

笔杆还在手里。

但那只手——在轻轻发抖。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安静得让人发疯。

然后——

也不知过了多久。

她放下了笔。

缓缓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一步。

两步。

三步。

停住了。

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她凤眼里倒映的自己。

她抬起手。

我以为她要推开我。

但她没有。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像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沈鸢鸢。"

"嗯。"

"你知不知道,从你入宫那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好好看的时候——"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就知道,完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你像一颗石头,毫无章法地砸进我的湖里。"

"我活了二十三年,所有人怕我、敬我、利用我、防备我。没有一个人——"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傻愣愣的,用明晃晃的眼睛看着我,告诉我——好好看。"

她的凤眼里映着烛光。

有水光在其中翻涌,却固执地不肯落下来。

"我不该对你动心。你是太后的孙女,我是圣上的妃子。这座宫里每一寸砖瓦都在告诉我——不该。"

"但我——"

她顿住了。

嘴唇抿得很紧。

喉咙动了一下。

眼眶红了。

"我做不到。"

这三个字出来的那一瞬——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

从头到脚。

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栗。

我伸手,握住了她还悬在我脸颊边的手。

她的指尖是凉的。

但掌心是热的。

"你做不到就对了。"

我的声音也在抖。

"你做得到,我才要哭呢。"

她的嘴角——

终于,终于弯了起来。

不是那种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是——真正的、毫无防备的笑。

左边唇角比右边高一点。

好看。

好好看。

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笑。

——

我没有亲她。

她也没有亲我。

我们只是站在毓秀宫的正殿中央,十指交握。

窗外的风携着晚秋的桂花香吹进来。

香炉里的烟被风吹散了。

她的碎发拂过我的指背。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然后抬头看她。

"娘娘。"

"别叫娘娘了。"

"那叫什么?"

她想了想。

"叫名字。"

"……昭宁?"

她的耳尖瞬间红透了。

一把甩开我的手。

"太近了。叫姓。"

"顾昭宁。"

"……够了。"

"顾昭宁顾昭宁顾昭宁。"

"闭嘴。"

但她的嘴角一直在弯。

压都压不下去。

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心里觉得——

啊。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值了。

凉州到京城一千里。

选秀三个月。

蹲花丛被拖走。

摔桌子被菜汤糊脸。

全后宫当我是疯子。

都值了。

——

太后后来问我:"怎么样,想清楚了?"

我蹲在她旁边,一边给她捶腿一边咧着嘴笑。

"想清楚了。"

"她怎么说?"

"她说做不到。"

太后端着佛珠的手一顿:"做不到什么?"

"做不到对我不动心。"

太后愣了一瞬。

然后——

一串笑声从她嘴里溢了出来。

笑到最后,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好。好好好。"

她拍了拍我的头。

"你娘要是知道,该笑得从坟里爬出来。"

"太后!"

"哈哈哈哈——"

——

至于皇后和淑妃后来的下场——

皇后因为"无端构陷皇室宗亲"这个罪名,被太后上了眼药。圣上虽然没废后,但冷落了凤仪宫整整半年。皇后的兵权外戚被一点一点削掉了牙。

温如锦被降为贵人。搬到了一个比我以前住的还偏僻的院子里去。

据说她搬进去的那天晚上,对着墙壁哭了两个时辰。

我听说之后没有幸灾乐祸。

只是——

嗯。

有一点点爽。

嘿嘿。

——

后来的日子。

很长很长。

我依然每天去毓秀宫。

不过不用再蹲花丛了。

不用被拖走了。

不用顶着一脸菜汤了。

我堂堂正正地走进去。

坐在她旁边。

看她批文书。

看她练剑。

看她训人。

看她喝茶。

有时候她回头瞥我一眼。

"看够了没有?"

"没有。"

"能不能去做点正事?"

"看你就是正事。"

"………"

她翻了一个白眼。

但耳尖红了。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因为我从入宫第一天起就在看她。

她的每一寸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

我都记得。

比谁都清楚。

顾昭宁,这后宫里所有人都怕你。

只有我知道——

你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唇角会比右边高一点。

那是我见过的,全天下最好看的弧度。

就为了这个弧度。

别说入宫了。

你让我上刀山下火海——

我蹲花丛里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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