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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打脸逆袭 > 弟弟顶我的工龄上大学,我送他回厂受审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01:54

上辈子,我死在铁路塌方里,弟弟踩着我的工龄上了大学。

再睁眼,他正端着酒杯,让我认命。

我喝干那杯酒,第二天敲开厂长办公室。

“我实名举报,周承业的大学推荐材料,全是假的。”

厂长翻到最后一页,忽然问我:

“你知道,撤掉你自己名字的人是谁吗?”

【第一章】

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妈正把一块鸡腿夹进弟弟碗里。

“承业,进了大学,记得给家里争气。”

我面前摆着半碗白菜,碗沿缺了个口。

左手小指抵在缺口上,扎得生疼。

我盯着那根弯曲的手指,直到对面的周承业敲了敲酒杯。

“哥,爸跟你说话呢。”

我抬头。

墙上挂着日历,一九七五年七月。

我爸周守义坐在主位,手边压着两张纸。

“明早去铁路支援队报到。铺盖让你妈给你卷好了。”

他把纸推过来。

“签个字。”

我的筷子掉在桌上。

上辈子,也是这张桌子。

弟弟拿到了厂里的工农兵大学推荐名额,我被安排去支援山区铁路。

我爸说,一家人只能供一个读书,总得有人出力。

我妈说,修路有补贴,攒几年,回来就给我说媳妇。

临走那天,周承业穿着我出钱买的白衬衣,把一袋饼塞进我怀里。

“哥,等我毕业,接你享福。”

我没等到。

塌方时,石头先砸断了我的腿。

我趴在泥水里,指甲抠进石缝,听见头顶的木撑一根接一根裂开。

最后压下来之前,我嘴里还含着半块没咽下去的饼。

“发什么愣?”

我爸用筷子敲桌。

“你弟这事已经定了。今天请赵师傅他们来,就是一家人高高兴兴吃顿饭,别摆脸。”

院里摆了两桌。

邻居端着碗,门口的赵长山停下了夹菜的动作。

“老周,承安也是车间报上去的人选。结果还没正式下来,你先把人送走,合适吗?”

我爸眼皮一抬。

“赵师傅,这是我们家的事。”

“推荐是厂里的事。”

“他初中那点底子,拿什么跟承业比?”

我握住桌沿。

我初中毕业后进厂,干了五年。

弟弟去年才高中毕业,今年四月才正式进厂。

工农兵大学推荐要审查劳动经历。

他连半年都没干够。

可上辈子,我直到到了铁路工地,才从家里寄来的一封信里知道,他材料上写的是三年一线劳动经历。

那封信是我妈写的。

她让我别计较。

说都是一家人的工龄,写谁名下不是写。

“哥。”

周承业把酒杯塞进我手里。

“你手都成这样了,画图也费劲。去修路,肯吃苦就能挣补贴。”

他碰了碰我的杯沿。

“人得认自己的命。”

我把那杯酒喝了。

白酒刮过喉咙,胃里烧起来。

“说得对。”

我把杯子放下。

“自己的命,得自己认。”

我爸把笔递过来。

我低头看那两张纸。

一张是支援铁路建设的报名表。

另一张,是自愿放弃本年度大学推荐资格的说明。

我笑了。

“去修铁路,还得先写这个?”

我爸伸手来收第二张。

“拿错了。”

我按住纸。

“没拿错吧?上面连我的名字都替我写好了。”

桌上停了筷子。

周承业放下鸡腿。

“哥,大喜的日子,你非要找事?”

我把两张纸都推回去。

“明天再说。”

我妈跟进屋,关上门。

“你爸替你操了多少心,你怎么一点不懂事?”

我打开床底的木箱。

里头有半块肥皂,一件补了三次的工装,还有几张压在旧课本里的信纸。

一个月前,我就发现弟弟的劳动经历不对,写过一封举报信。

我没敢交。

我妈看见过,坐在我床边哭了一宿,说我递出去的不是信,是捅在她心口的刀。

后来我把信藏了起来。

她以为我撕了。

“承安,妈知道你委屈。”

她伸手来拉我。

“可你已经吃了这么多苦,再吃一点,能怎么样?”

我抽出那封信。

纸边已经发黄。

“能死。”

她的手停住。

我把信折好,揣进贴身口袋。

第二天上班铃响之前,我敲开了厂长办公室的门。

“许厂长,我实名举报我弟周承业,在大学推荐材料里冒用我的劳动经历和工伤事迹。”

许振华抬起头。

我把信压在桌上。

“我要查原件。”

【第二章】

许振华没有先接信。

“你在哪个车间?”

“机修车间,钳工,周承安。”

“跟周守义什么关系?”

“他是我爸。”

他的手这才落到信纸上。

窗外有人推车经过,车轮碾得碎石咯吱响。

我站着没动。

许振华看完第一页,翻到第二页。

“你说你弟刚进厂,材料上却写了三年工龄。你看过他的材料?”

“上周推荐名单贴出来,附了主要事迹。第三条写,他在一九七三年十月设备抢修中左手负伤,坚持保住了主轴。”

我把左手放到桌上。

小指向掌心弯着,指根留着一道缝合疤。

“那天受伤的是我。”

许振华看了一会儿。

“光凭这个,不能证明整份材料都是冒用。”

“工伤登记、医务室转诊记录、医院病历,都能查。”

“你以前为什么不提?”

“我妈不让我提。”

我停了一下。

“昨天他们让我签自愿放弃推荐的说明。我才知道,给他的东西,还得从我这里拿走。”

许振华按了桌上的铃。

进来的是工会干事唐慧。

“请梁主任过来。大学推荐材料先别发,拿到这里。”

唐慧看了我一眼,转身出门。

许振华指了指椅子。

“坐下。举报要查实,不能凭你一句话撤谁的名额,也不能因为他是你弟就不查。”

我坐下来。

“我等。”

梁有德来得很快。

他管劳资,也经手这次推荐材料。

看到我,他脚步停在门口。

“承安,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支援队那边正在点人。”

“我没报名。”

梁有德把文件夹搁下。

“你父亲替你报的,父子之间还能害你?”

“那就把报名表拿出来。”

“今天不谈这个。”

许振华打开文件夹。

“先谈周承业。”

纸翻到中间,梁有德伸手按了一下。

“厂长,群众推荐、组织审查,程序都走完了。市里五天后收材料,咱们不能因为家里闹了点矛盾,就耽误一个青年。”

许振华抬眼。

梁有德把手收了回去。

我看见那张事迹表。

劳动起始时间,一九七二年三月。

岗位,机修车间。

工号,零四七。

我胸口猛地收紧。

那是我的工号。

梁有德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工号可能是誊写错了。”

“抢修日期也错了?”

“整理材料难免有疏漏。”

“受伤的手也写错了?”

他脸上的肉绷起来。

“周承安,你跟长辈说话注意态度。”

我把右手伸过去。

“叫周承业来,把两只手都放桌上。”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

我爸推门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许厂长,给您添麻烦了。”

他扯住我的胳膊。

“跟我回家。”

我没起身。

他五根手指越扣越紧,隔着衣服掐进肉里。

“你弟这几天睡不好,吃不下,好不容易有个前程。你非要毁了他?”

我掰开他的手。

“那我的前程呢?”

“你有什么前程?”

话冲出来,他立刻闭了嘴。

唐慧站在门边,手里的钢笔停住。

许振华把材料扣在桌上。

“老周,事情查清之前,周承业的材料暂停上报。”

梁有德皱起眉。

“那支援队缺的人怎么办?”

“报名表一起拿来。”

我爸嘴唇动了动。

梁有德没去拿。

许振华看着他。

“有问题?”

梁有德擦了一下额头。

“报名手续在下面。”

“那就去找。”

我爸站在我身后,呼吸喷在我耳边。

“你现在收回去,还来得及。”

我把举报信往许振华面前推了推。

“请给我登记。”

唐慧拿过本子,写下日期和我的名字。

笔尖落下的那一刻,我爸松开了扶着椅背的手。

【第三章】

中午,我的工具柜被锁了。

组长拿着一张调岗单,不肯看我的眼睛。

“承安,你先停手头的活,下午去支援队集合。”

“谁签的?”

“梁主任。”

我拿过单子。

下面写着,服从统一调配,不得无故延误。

我往办公室走了两步,背后传来一声响。

周承业把饭盒砸在工作台上。

“你还真敢告?”

车间里几个人停了锉刀。

他走到我面前,白衬衣袖口卷得整整齐齐。

“爸一上午没干活,妈在家哭得起不来。你闹够没有?”

“没够。”

“你非要我给你跪下?”

“别跪。把三年的工资领取记录拿出来。”

他的下巴绷住。

“我在厂里帮忙的时候,你没看见,不等于我没干。”

“你帮忙用我的工号?”

“都是梁主任填的,我哪知道!”

我看着他。

“刚才还说自己干过,现在又不知道了?”

周围有人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周承业一把抓住我的衣领。

“你再说一遍!”

我扣住他的手腕,拧开。

他疼得弯腰,鞋底在铁屑上滑了半步。

我松开手。

“车间里有机器。想动手,先看看你站在哪儿。”

赵长山走过来,把他的饭盒往旁边一推。

“这里不归你撒野。”

周承业盯着他。

“赵叔,你闺女转正式工的材料,也在劳资科吧?”

赵长山脸上的纹路一条条绷紧。

我挡到他前面。

“你把这句话记牢。”

周承业甩开袖子。

“我等你回家。”

我没回家。

唐慧拿着登记本来找我时,我正坐在办公室门口,调岗单放在膝盖上。

“厂长让你进去。”

屋里除了许振华,还有我爸。

他面前摊着一份盖章的材料。

梁有德站在旁边,重新换了语气。

“不是不让他举报。是他的情况特殊,有些话未必能作数。”

我把调岗单放下。

“什么情况?”

我爸抹了一把脸。

“承安,爸本来不想说。”

许振华把那张纸转向我。

上面是我的名字。

下面一行字,我认得每一个笔画,连在一起却让我半天没能出声。

间歇性抽搐,疑有癫痫,不宜继续参加本年度大学推荐。

附页是一份家属情况说明。

我爸签的字。

日期,六月二十八日。

那时车间刚把我的名字报上去。

“这是怎么回事?”

许振华看着我。

我把纸拿起来。

医院抬头下面,有一道重描过的笔迹。

诊疗日期,恰好是我受工伤那天。

我爸往前一步。

“你那回伤了手,疼得抽过去,是爸送你去的。爸不说,你自己还不知道吧?”

他转向许振华。

“这孩子从小要强,受不得刺激。他弟上大学,他心里过不去,才会把事情想偏。”

梁有德接道:“撤掉他的推荐,也是为他身体考虑。”

我盯住那张家属说明。

原来不只是把我的东西给弟弟。

他们先把我的路堵死了。

再回来告诉我,我本来就不配走。

我爸伸手想拿回那张纸,又停在半空。

“别看了,跟爸回家。”

我把材料放回桌上。

“许厂长,帮我记一句话。”

唐慧翻开本子。

我指着调岗单。

“他们说我有病,不能上大学。”

再指向支援队的集合通知。

“那他们凭什么认定,我能进山修铁路?”

我爸的脸一下白了。

【第四章】

屋里没人接话。

窗外下工铃响了两遍,梁有德才挪动了一下脚。

“支援队也有后勤,不一定下工地。”

“调令写的是线路施工班。”

我把那一行推到他面前。

“您签字的时候,没看?”

他张了张嘴。

我爸抢过话。

“家属说明是我写的。梁主任相信我,有什么错?”

许振华把那份说明收进文件夹。

“你为什么写?”

“怕他身体吃不消。”

“那铁路报名表呢?”

唐慧从门外接过刚送来的纸。

表上报名人是周承安。

签字也是周承安。

我从来没落过笔。

许振华把两份材料并排放下。

“老周,一个说他不能读书,一个说他身体健康,适合参加施工。都是你经手的?”

我爸脖子上鼓起一道筋。

“孩子愿意吃苦,我还能拦着?”

“我没愿意。”

我把手按在桌上。

“昨天你让我补签,我没签。今天怎么就有了我的签名?”

梁有德终于走过来。

“可能家属代签时没有注明。手续补一下就行。”

“那就注明。”

我看着他。

“写清楚,周守义代签,本人未同意。”

他不动。

许振华拿起笔,在调岗单上写了几行字。

“支援安排暂停。举报人正常上班。涉及周家兄弟的推荐材料、劳动登记、工伤登记,今天就清点封存。”

梁有德的手指搭上文件夹。

“我回去整理一下。”

许振华压住封面。

“唐慧跟你一起去。”

我爸突然把椅子踢开。

“周承安!”

他扬起手。

我站起来,抓住他的手腕。

椅脚拖过地面,刺得人耳根发紧。

“这里是厂长办公室。”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

我松手,他向后退了一步。

“你连你老子都敢动?”

“你再打,我就挡。”

唐慧把门打开了。

走廊上站着几个送材料的人。

我爸看了他们一眼,胳膊终于垂下去。

当天下午,暂停上报的通知贴到了公告栏。

周承业挤在人群里,读到自己的名字,扯住了旁边一个青工。

“只是补手续,听见没有?只是补手续!”

那人把袖子拽出来。

“我又没问你。”

他回头看见我,径直冲了过来。

“你有什么好处?”

“该是谁的经历,就写谁的名字。”

“你把我弄下来,也轮不到你!”

“那就让该去的人去。”

他的脸扭了一下。

“你装什么大公无私?你就是嫉妒!”

我没再答。

赵长山把我的工具柜钥匙递过来。

“锁打开了。先把下午的活干完。”

我接住钥匙,钥匙齿硌进掌心。

这一回,我没被送走。

周承业盯着我走进车间,忽然喊了一句。

“妈说了,你要是不撤举报,就别再进家门!”

我转身。

“让她把我的东西留好。”

晚上,我回到家,木箱已经扔在院里。

课本泡在洗衣盆中。

我妈拿着剪刀,正在剪我那件新衬衣。

那是我攒了三个月布票做的,原本准备参加推荐谈话时穿。

“还知道回来?”

她又剪了一刀。

布料裂开,露出里面缝着的姓名条。

“家都要叫你拆散了,你还惦记这些破东西?”

我跨过门槛,把课本从水里捞出来。

书页一碰就破。

我妈抓着剪刀,声音拔高。

“你今天只要说一句,不告了,妈再给你做一件。”

我拧掉书上的水。

“我的初中毕业证呢?”

她看向里屋。

周承业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张硬纸。

“这个?”

他把纸往灶口一送。

我伸手去抢。

火苗已经舔上边角。

我把他的胳膊撞开,抓住纸抽了出来。

指腹烫得一缩。

半张毕业证卷成了黑边,学校印章只剩一半。

周承业捂着胳膊,往我爸身后躲。

“他打我!”

我爸抄起门边的扁担。

“你还想反了天?”

我把那半张证书放进木箱。

“打下来。”

他举着扁担,没动。

“今天办公室里有唐干事,院里有这么多邻居。你再打,我连这件事一起报。”

隔壁的门开了。

我爸喘着粗气,把扁担砸在墙上。

我抱起木箱。

我妈堵在门口。

“出了这道门,以后别叫我妈。”

我看着她手里的剪刀。

“把我的工资本还我。”

【第五章】

我妈把剪刀往桌上一拍。

“养你这么大,你还跟我算钱?”

“十八块,每个月交你十八块,交了五年。”

她嘴唇颤了一下。

“你吃饭不花钱?你穿衣不花钱?”

“我没要以前的。工资本给我,从这个月起,我自己领。”

我爸坐在门槛上。

“不给。”

“明天我去劳资科申请停止家属代领。”

“你敢!”

我抱着木箱绕过他。

身后传来碗砸在地上的声音。

我妈追出来,抓住我的后领。

“承安,妈求你了。”

她声音降下来,手指却没松。

“承业脑子活,长得也体面,他去读书,咱家以后才有指望。你手坏了,人又闷,让你去,你能学出什么?”

我低头看那根弯着的小指。

“我的手怎么坏的,你忘了?”

“那是干活出的事,谁愿意?”

“出事那天,爸说家里不能少那一份出勤,让我拆了夹板去厂里报到。”

我爸猛地站起来。

“你自己逞能,还怪我?”

“行。”

我把我妈的手一根根掰开。

“以后我不逞了。”

赵长山在厂门口等我。

看见木箱,他把烟掐了。

“去单身宿舍。空床跟工会说好了,先住着。”

我点点头。

他接过箱子,胳膊一沉。

“装的什么?”

“书。”

他掀开一角,看到湿透的课本和那半张毕业证。

过了一会儿,他把箱子重新抱稳。

“纸能补。人别退。”

宿舍只有一张靠墙的空床。

我把被子铺上,把课本一页页摊在床板边。

赵长山帮我找来两块干净木板,夹住没烧坏的证书。

“学校有存根,明天去问。”

我正要道谢,门外有人喊他。

一个扎辫子的姑娘站在走廊里,眼圈肿着。

是他女儿赵春燕。

“爸,劳资科让我明天不用去了。”

赵长山手里的木板掉在床上。

“谁说的?”

“说临时工名额要重新核,先停。”

她看了一眼我,又把头低下。

我站起来。

“因为今天车间那句话?”

赵春燕没答,把一张通知递过来。

上面还是梁有德的签名。

赵长山盯着签名,半天没出声。

我把通知还给他。

“赵师傅,明天的证词,你要是不方便,我再找别人。”

他抬头看我。

我喉咙发紧,还是把话说完。

“我不能让你闺女替我扛。”

赵春燕想开口,又咬住了嘴唇。

赵长山捡起木板,把我的证书压平。

“你那天从机器底下把手抽出来,血滴了一地。我背你去医务室,背上那件衣服,到现在还没洗净。”

他抬起头。

“我明天要说没看见,我这张脸往哪儿放?”

赵春燕走过来,扶住箱子。

“爸,先别说了。把书晾上。”

第二天一早,唐慧带来一个坏消息。

厂医务室保存的转诊联还在。

工伤登记簿中间却少了两页。

正好是我受伤的那个月。

“撕口不是新的。”她把登记情况记进本子,“什么时候少的,现在还不能认定。”

我问:“医院呢?”

“县医院有原始记录,但需要介绍信和本人核对。厂长已经签了,今天去。”

我接过介绍信。

唐慧没有松手。

“还有一件事。你父亲拿了一份联名意见,说你平时不服管理、跟同事关系不好,不适合推荐。”

我翻开。

六个名字。

前三个,都是我爸班组的人。

第四个是赵长山。

我抬起头。

赵长山从旁边伸手,一把拿过去。

“这是我的字?”

他的指节把纸捏出了褶。

“我什么时候签过!”

唐慧拿回材料。

“别撕。留着核实。”

我看着她把纸收好,胸口那口气终于压下去。

他们开始怕了。

怕事情被查清。

所以,他们得先把说话的人,全变成不能信的人。

【第六章】

去县医院的车一天只有两班。

唐慧去办公室取介绍信副本,我先到车站买票。

刚把钱递进窗口,我妈就扑过来,抓住我的袖子。

“就是他!偷了家里的钱,还要跑!”

售票员把票按住。

周围的人转过脸。

我妈往地上一坐,拍着腿哭。

“我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啊!生这么个东西,有什么用!”

周承业站在人群外。

他没过来,只盯着我的口袋。

我看了一眼站台。

车已经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呛鼻的烟。

“你说我偷了多少?”

“三百!”

“什么时候偷的?”

“昨天夜里!”

“我昨夜住厂单身宿舍。屋里七个人。”

我妈哭声一顿,接着喊。

“那就是前天!钱放在家里,还能长腿跑了?”

站里的执勤人员过来,让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我照做。

一个布包,两本工作笔记,介绍信,还有三块七毛钱。

执勤人员把钱数了一遍。

“三百在哪儿?”

我妈指着布包。

“藏着呢!”

布包打开,是烧剩半张的毕业证。

旁边有人吸了口气。

“证怎么烧成这样?”

我妈伸手来拿。

我先一步按住。

“你说钱,别碰这个。”

唐慧从人群外挤进来。

她拿出工作证和介绍信。

“我们是红星机械厂的,去医院核实档案。有什么事,我配合登记。”

执勤人员看完证件,让我妈说清钱放在哪儿、最后一次看见是什么时候。

我妈答了一处。

周承业补了一处。

两处不一样。

他赶紧改口。

“我记错了,是我妈说的那个地方。”

车上的售票员开始喊人。

我看着我妈。

“还查吗?”

她抬头,脸上的眼泪没擦。

“承安,你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她抓住我的裤脚。

“家里的事,在家说不行吗?”

我蹲下,把裤脚从她手里拉出来。

“你刚才喊人抓我的时候,怎么没说是家里的事?”

执勤人员拦住她,继续登记。

我和唐慧赶上了车。

车门关到一半,周承业追上来,手拍着铁皮。

“哥!你回来!有事好商量!”

我看着他退到路边。

这是我重活一次,头一回听见他把哥叫完整。

县医院的病案室在后院。

管理员看了介绍信,搬来几本登记册。

查到我受伤那年的册子时,缺了一个月份。

唐慧的钢笔停住。

“这本呢?”

“送去整理了,在旧库房。”

“今天能找吗?”

管理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库房钥匙在老沈那儿。他下乡出诊,中午回来。”

离下一班回厂的车,还有三个时辰。

离材料上报,只剩三天。

我坐到门边,手心里的汗把介绍信边角浸软。

管理员给我倒了杯水。

“你到底查什么?”

“有人说我有癫痫,用那份诊断撤了我的大学推荐。”

她看了我一眼。

“哪一年看的?”

我报了日期。

“那天我是左手被机器挤伤。”

她翻回前一本登记。

“外科?”

“对。”

她的眉头皱起来。

中午,沈医生背着药箱回来。

管理员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摘下眼镜。

“左手小指?你把手给我看看。”

我伸过去。

他托着我的手,翻到掌侧。

“是你。那次让你固定休养,你后来是不是提前拆了?”

我喉咙一紧。

“拆了。”

“怪不得落成这样。”

他领我们进库房。

旧纸灰落在袖子上,木架一碰就吱呀作响。

找到那本册子时,我已经把掌心抠出了月牙。

沈医生翻到那一页,用指尖压住。

“左手挤压伤,失血,疼痛刺激后短暂晕厥。”

他抬头。

“谁给你写的癫痫?”

唐慧拿出厂里那份诊断材料的抄件。

沈医生只看了一眼,就把眼镜重新戴上。

“这不是我写的。”

他指着末尾的名字。

“学了我的签名,字还是没学全。”

唐慧立即请管理员一同核对登记。

我站在桌边,听见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一张新开的证明压在原始登记旁边。

不是我从上一辈子带回来的东西。

是我坐了半天车、等了三个时辰,亲手找回来的。

临走前,沈医生又叫住我。

“你家里当时有人来补领过证明。说要报工伤补助。”

“谁?”

他翻看领取登记。

最后一栏,签着周守义。

【第七章】

我们回厂的时候,办公楼还亮着灯。

许振华听完情况,把医院证明收好。

“原始记录的核对手续齐全?”

唐慧点头。

“管理员和接诊医生都签了,医院盖了章。原本仍留在医院。”

许振华叫来梁有德。

梁有德一进门,先看我。

我把左手从桌上放下来。

许振华问他:“周承安的诊断证明,谁交的?”

“周守义。”

“原件在哪里?”

“档案里。”

“已经找到了。医院说,诊断内容和医生签名有问题。”

梁有德拉椅子的动作停在一半。

椅脚磕在桌腿上。

“那我也受骗了。”

“审查时,你向医院核实过吗?”

“家属交来的,厂里又熟悉……”

“你熟悉的是他有病,还是他没病?”

梁有德嘴唇抿住。

许振华叫人请我爸过来。

我爸站在门口,看见医院盖章的证明,先说了一句。

“医生年纪大了,记错也正常。”

唐慧翻开记录。

“原始病案也记错了?”

“当年就是抽了!”

“疼得晕过去,跟癫痫是两回事。”

“我们又不懂!”

我爸拍了一下桌子。

“我没念过几天书,你们非要揪着一个词,把人往死里整?”

我看着他。

“你不懂,怎么知道往哪儿添字?”

他脸上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

“你闭嘴!”

“我闭了二十三年。今天轮到你听。”

唐慧把那份联名意见推过去。

“赵长山否认签过字。另外两名工人也说,只在空白表上签过生产互助意见,不知道会用作推荐评价。”

我爸去看梁有德。

梁有德往旁边挪了一步。

“这都是他交来的。”

我爸猛地扭头。

“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屋里静了。

许振华放下笔。

“他当时怎么说的?”

我爸咬住牙。

梁有德立刻接话。

“老周,话得负责。你家里的纠纷,别往别人身上扯。”

我爸的手在裤缝上擦了两次。

“我记不清了。”

许振华没有追着吵。

他把两份证明分别装好,交给唐慧登记。

“梁有德,从现在起,你暂时停止经手推荐和相关档案。赵春燕的用工材料,交其他人复核,不能由你继续处理。”

梁有德猛地站直。

“厂长,我在厂里干了十几年!”

“那你应该知道,材料经不起查,年头再长也没用。”

他走出去时,门把手拧了两次才拧开。

第二天,区里调来的劳动登记底册到了。

周承业正式参加工作的时间,清清楚楚写着今年四月。

我爸辩解,说弟弟此前一直在厂里做临时工。

唐慧把另一份材料放下。

县中学开的在校证明。

从一九七一年秋到一九七四年夏,周承业一直住校。

其中包括他声称连续在机修车间上班的两年多。

这是我去医院前就提交的核查线索。

前世他每次缺钱,都是我去学校给他送。

宿舍在哪一排,班主任姓什么,我记得清楚。

周承业被叫进来时,还在整理领口。

看到学校证明,他的手停在第二颗纽扣上。

“放假也能劳动。”

“材料写的是全年在岗。”

“那是他们写错了!”

“工伤事迹呢?”

“也是他们整理的!”

唐慧把个人审阅签名翻给他。

“这个也是别人签的?”

他抓起纸,扫了两眼,又扔回桌上。

“你们就非要抓住我不放?”

许振华看着他。

“你哥哥的手,能给你写成先进。你的三个月,能给你写成三年。别人的资格,倒能给你写没了。”

周承业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他看向我爸。

我爸低着头。

“爸,你说句话!”

没人替他接。

他转头扑到我面前。

“哥,我不读了,行不行?”

我看着他抓住我的手。

手背平整,十根指头没有一处旧伤。

“把名字还回来。”

他连连点头。

“还,我都还。”

“还有你的名字。”

他没听明白。

我把那份事迹材料推过去。

“你做过的事,也一件一件写清楚。”

周承业手一松,纸落在地上。

当天,厂里撤销了他的推荐资格,并向市里报送核查情况。

我的病情记录被正式纠正,恢复参加重新评议的资格。

公告贴出来时,我爸挤到前面,伸手想揭。

唐慧站在旁边。

“这是厂里的处理公告。”

他的手停在纸角,最后握成拳垂了下去。

人群散开后,周承业蹲在公告栏下面。

嘴里反复念着一句。

“就差三天,就差三天。”

我从他面前走过。

他突然抬头。

“你以为这就完了?”

【第八章】

那天夜里,宿舍门被敲响。

我爸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衣服。

是被我妈剪坏的那件衬衣。

剪口重新缝过,针脚一团一团堆在胸前。

“你妈缝了一下午。”

我没接。

他把衣服往我怀里塞。

“回家吧。”

同屋的人端着脸盆出门,走廊里只剩我们两个。

我爸摸出一支烟,没点着,又塞回去。

“承业的名额没了,你的事也查清了。这件事,到这里为止。”

“什么意思?”

“给厂里写个说明,就说家里误会,现在解决了。别再往上查。”

我把衣服放到床边。

“假诊断不是误会。”

“我是你爸。”

“我知道。”

他盯着我。

“我出了事,你能落什么好?”

我没出声。

他压低声音。

“家里那点存款,可以拿出来给你。你不是一直想买辆自行车?爸给你买。”

我弯腰,从床底拿出那半张毕业证。

学校补开的学历证明已经拿到。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着。

“这个,你买得回来吗?”

他扫了一眼。

“已经补了,还抓着不放干什么?”

“我的手呢?”

他嘴角抽了一下。

“都过去了。”

我把左手抬起来。

“没过去。”

他把烟捏断了。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要我给你跪?”

“把你干过的事说清楚。”

他猛地把衬衣抓起来,扔在地上。

“养不熟的东西!”

门口响起脚步。

赵长山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份材料。

我爸看见他,脸色变了。

“老赵,你来干什么?”

“找承安。”

“我们说家事,你少掺和。”

赵长山看了一眼地上的衬衣。

“你们说完了吗?”

我爸撞开他,快步走了。

赵长山进屋,先把门关好。

“我闺女那份停工通知,复核后撤了。”

我点头。

“好事。”

他却没坐。

“还有件事,我今天才知道。”

他把材料放下。

机修车间五月份报废设备清单。

两台电动机。

后面写着线圈烧毁、无法修复,申请按废料处理。

报检人,周守义。

审批经手人,梁有德。

我看向赵长山。

“这两台不是已经修好了吗?”

“是你修的。”

我拿起纸。

五月末,为了赶生产,我连着干了两个夜班,换掉其中一台的轴承,重绕了另一台的局部线圈。

试机记录是我写的。

我爸让我把两台机器推到库房,说调给外面的支援单位。

“怎么成了报废?”

“库房今天重新盘点,找我认维修记录。我一看,出厂单上写的是废旧物资,买方是东河木器社。”

我把纸翻过来。

后面还附着一张说明。

周守义当日提出,由长子周承安将设备送至装卸处。

“他要把这件事推到我身上?”

赵长山点头。

“明早查组找你,别慌。你碰过机器,就说碰过。没干过的,一句别认。”

我盯着那张报废表。

上辈子,我坐在铁路工棚里,收过我爸一封信。

他说厂里丢了东西,跟我有点牵连,叫我暂时别回来。

我当时怕给家里惹麻烦,连探亲都没敢提。

现在,那封信有了出处。

第二天,我刚进办公室,我爸就指住我。

“就是他运出去的。年轻人手脚不干净,我替他遮着,现在遮不住了!”

我没争。

唐慧把送货记录递给我。

“你看清楚,只回答自己知道的。”

我从头看到尾。

“机器是我推到装卸台的。”

我爸立刻坐直。

“听见了吧!”

“但我送的是修好的机器。调拨任务是周守义安排的。进装卸台前,门卫验过货,我跟接收人试过机。”

我看向许振华。

“找门卫,找木器社,查实际成交价。两台能转的电机,不会当废铁用。”

我爸猛地伸手。

“不能听他胡扯!”

许振华按住桌上的电话。

“那就不听谁扯,查。”

我爸的手僵在半空。

这一次,我看清了。

他不是怕儿子受处分。

他是怕送出去的儿子,又走回来开口说话。

【第九章】

设备的事,查了整整六天。

这六天里,弟弟每天守在办公楼门口。

看见梁有德,他就跟上去。

第一天,梁有德还跟他说两句。

第三天,梁有德甩开了他的手。

第六天,梁有德自己被叫进办公室,再也没出来主持劳资科的工作。

正式核查会那天,我爸换了身干净工装。

我妈把他的领口拽了又拽。

“说清楚就行,哪有那么多事。”

周承业坐在后排,膝盖不停碰椅子。

我坐在另一边。

唐慧把每份材料按登记顺序摆好。

市里负责招生核查的人也到了。

许振华先说明,这次会分别核实推荐造假和设备处置问题,不拿一件事代替另一件事。

梁有德听到这句话,抬了一下头。

他还想守住设备那一头。

唐慧先念学校、医院和劳动登记的核对结论。

念到家属代签时,我爸站了起来。

“我认!都是我偏心,想让小儿子念书。我一时糊涂!”

他说完看向我。

“承安,爸当着这么多人认错,你还不肯说句话?”

我问:“认哪一件?”

他一愣。

“我不该偏心。”

“假诊断谁改的?”

“我说了,是我糊涂。”

“我的放弃说明谁写的?”

他嘴唇开始抖。

“都是一家人……”

“铁路报名,谁替我签的?”

我把三份复印核对材料一张张推过去。

“别用偏心两个字,把这几张纸盖住。”

唐慧继续念。

诊断证明由周守义领取、保管,后交梁有德用于撤销我的推荐资格。

我的放弃说明,没有本人签字。

铁路报名表的签名,经周守义本人承认,是他代签。

周承业审阅过个人推荐材料,并签名确认。

念到最后一句,周承业猛地抬头。

“我没细看!”

负责核查的人问:“没细看,为什么在公示后仍向同事介绍自己参加过那次设备抢修?”

周承业张开嘴。

车间两名工人的记录被放到他面前。

其中一人就坐在对面。

“你那天还跟我说,伤不重,早就长好了。”

周承业把椅子往后一蹬。

“你们都向着他!”

椅脚刮得地面直响。

他指着我。

“从小到大,他就会装!什么都干,什么都不说,让所有人觉得他好!我就活该一辈子让人说不如他?”

我看着他。

“你穿着我的衬衣,花着我的工资,拿着我的工伤事迹。谁让你一辈子不如我了?”

他的手抖起来。

“爸说这些本来就是给家里挣的!”

“那你把假材料签了,也是给家里签的?”

他去看我爸。

我爸已经坐下,双手夹在膝盖里。

负责核查的人将推荐部分记录收起。

“周承业的推荐资格撤销,造假情况记入相关审查材料。此后能否参加推荐,须按当时规定重新审查,不存在换个名字继续报送。”

周承业扑过去。

“我不去了!我现在就不去了!别记进去!”

对方避开他的手。

“你已经不是主动放弃的问题。”

他站了一会儿,腿一弯,整个人跌回椅子。

我妈赶紧扶住他。

“承业,承业,你别吓妈。”

他盯着桌上的文件,嘴里一遍遍念。

“就签了个字,就签了个字……”

设备部分开始核实时,梁有德主动开口。

“手续不严,我有责任。但低价处置旧设备,是当时的情况决定的。我没有拿钱。”

门开了。

东河木器社的会计走进来,怀里抱着账本。

梁有德的声音断了。

会计坐下,把付款凭据摊开。

“两台可正常使用的电动机,合计支付四百八十元。”

唐慧拿出厂里的入账记录。

“一百二十元。”

会计又翻了一页。

“另三百六十元,周师傅说要单独结算运输、维修和安装。他给了收条。”

我爸猛地站起来。

“你别乱说!”

会计把收条转向他。

“不是你的字?”

纸上除了我爸的签名,还有一个经手确认。

梁有德。

梁有德抓起纸,指尖压得纸面凹下去。

“这是报销附件,我不知道他没交回财务!”

我爸一把揪住他的袖子。

“钱你没拿?”

梁有德甩开他。

“谁看见我拿了?”

我爸呼吸一下粗了。

“你去我家,说推荐要补材料,前后跑关系要花钱,让我把修好的机器先按报废走。现在你一句不知道?”

梁有德拍桌。

“你少血口喷人!”

我爸也拍。

“你给我承诺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我妈站在后排,脸上的肉抖起来。

她看见桌边的收条,挤过来就要抓。

唐慧先一步收起。

“请坐回去。”

“不能留这个!”

我妈的手扑了个空。

“留着这个,家里就全完了!”

没人让她再往前。

许振华看着我爸。

“周承安参与分钱了吗?”

我爸低着头。

“问你。”

“没有。”

“知道设备被按报废处置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他手脚不干净?”

我爸把头埋得更低。

我看着他脖颈上跳动的筋。

以前他骂我,我总得先站起来。

不管有没有错,都得认。

今天,他坐在那儿,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看。

“周守义。”

他听见我叫名字,肩膀颤了一下。

“你送我去修铁路,到底是让我挣补贴,还是怕我留下来,把机器的事说破?”

他嘴唇动了几次。

我把装卸记录摆过去。

“你知道门卫验过货,也知道我跟木器社的人试过机。只有我走远了,你才好说,机器出厂时就是坏的。”

我爸猛地抬头。

“我没想害你!”

我手指扣住桌沿。

木刺扎进指腹,血一点点沁出来。

“你没想害我,就能给我添个病,拿走推荐,代签报名,再把亏空塞到我身上?”

他盯着我的手。

嘴里说了声承安。

我没应。

“你认定我会忍。”

我把那根木刺拔掉。

“这次不忍了。”

后面的核查,没有再由我爸和梁有德吵下去。

涉及设备款项的材料、账目和双方供述,按程序移交继续查办。

我爸被通知暂停原职,接受进一步调查。

梁有德也没能再把文件带回劳资科。

散会时,周承业忽然冲过来,挡住我。

“哥,你跟他们说一声。”

他抓住我的胳膊。

“爸不能出事,爸出了事,我以后怎么办?”

我低头看他的手。

“你以后,自己办。”

“我可是你亲弟弟!”

“所以我以前替你交学费,替你买衣服,替你攒读书的钱。”

我掰开他的手。

“还没够?”

他膝盖一软,跪在我面前。

旁边的椅子被撞翻,砰地一声。

我妈扑过来,把他往起拽。

他不肯起,眼泪顺着下巴滴到地上。

“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问:“错在哪儿?”

他喘了几口气。

“我不该跟你抢名额。”

“那个名额,不是我的私产。”

我把袖口从他手里抽出来。

“你该还的,是被你冒名的劳动,是被你挤掉的资格,是别人按规矩争取的机会。”

他仰着脸,嘴张着,没能接出一句。

我跨过倒下的椅子,走向门口。

身后,我爸叫了我一声。

“承安,回家吃顿饭吧。”

我停了一下。

他立刻站起来,椅子被腿顶得后退。

“你妈做,你爱吃什么,咱就做什么。”

我回头看他。

“我爱吃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

我妈抢着说:“鸡腿!妈给你炖鸡!”

我看向她。

她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

从小到大,鸡腿都在周承业碗里。

她连骗我回去,都只能想到给他吃过的东西。

我没再停。

【第十章】

我没有直接拿到那个大学名额。

重新推荐的通知贴出来,一共三名候选人。

我、高立诚,还有铸造车间的何志远。

高立诚比我大两岁。

第一轮推荐时,他就排在前面。

我爸还在私下活动时,有人拿我的左手说过话。

高立诚听见,指着车间里的设备问了一句。

“这些机器,他少修了哪一台?”

这话是他在第二轮评议会上,当着我的面重新说的。

但说完,他又转向台上的人。

“我也想去。我的工作情况,我自己讲。”

他没有让。

我也没让。

三个人分别谈了劳动经历、文化基础和想学的专业。

轮到我时,台下有人问:“你跟家里闹成这样,今后遇事会不会只顾自己?”

我认得他,是我爸带过的徒弟。

我把准备好的纸放下。

“报废的电机,我修好交了。假的工伤,我举报了。被冒名的劳动,我要求更正了。”

他动了动嘴。

我接着问:“哪一件是只顾自己?”

台下有人敲了一下桌面。

赵长山开口。

“他举报之后,还在按班干活。上周三号机坏了,是他跟立诚一起修到后半夜。人品怎么评,看这些。”

高立诚点头。

“那晚我在。”

后面的文化考查,我用右手写了整整四页纸。

左手压着卷角。

最后一道计算题验完,我抬头看了一眼钟,离交卷还有十分钟。

我重新检查了一遍。

没有谁因为我受过委屈,就替我把空白处填上。

每一个字,都得我自己写。

重新评议后,厂里将我的材料上报。

正式复核期间,我仍旧住在单身宿舍。

白天上班,晚上把湿过的课本翻开,用纸条补好缺页。

赵春燕来过一回。

她的临时用工恢复了,转正式工仍按原来的条件继续审核。

她把一包炒花生放在桌边。

“我爸让送的。”

我拿出钱。

她把手背到身后。

“不是帮你走关系,几颗花生也算账?”

我把钱收起来。

她临走前,看见床边那件缝过的衬衣。

“还要穿?”

“拆了做擦机布。”

她点点头。

“别丢,布还能用。”

铁路支援队来厂里补办手续时,我也去了。

带队的人姓孙,正收各班组的人员名单。

我把当时那张代签报名表指给他看。

“这种家属代签、本人没确认的,能不能逐个重新核实?”

他皱着眉翻了几页。

“你不是已经不去了?”

“还有别人。”

他看了我一眼,叫来负责登记的人。

后来他们在厂里补开了一次说明会。

岗位、劳动安排、身体要求,当面讲清楚,报名人自己确认。

我坐在最后一排。

有人听完施工条件,站起来撤回报名。

也有人确认愿意去,把名字重新签上。

我等人散了,才去找孙队长。

“我听前一批回来的师傅说过,雨季边坡松,排水沟一堵,下面人跑都不好跑。能不能把停工检查的要求也讲给大家?”

他没跟我保证什么,只把问题记在本子上。

“这事让工程上的人说,不能靠听来的。明天请他们来。”

我点头。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掌心沾着水泥灰。

有人从背后叫我,我立刻站起来,让开路。

这一次,我能站起来。

市里的复核结果下来时,厂里刚发了当月工资。

我第一次自己排队,领到完整的一份。

财务把钱推出来,问:“还交家里吗?”

“不代领,不代交。”

她让我签名。

我一笔一画写下周承安。

走出门,我数了两遍钱,抽出一部分,去供销社买了件白衬衣。

领口有点硬,穿上磨脖子。

售货员让我再试试大一号。

我抬了抬胳膊。

“这件合适。”

剩下的钱,我买了两斤肉、一包糖。

肉送到赵师傅家,糖放进车间休息室。

第二天,市里的复核结果送到厂里。

我的推荐材料通过了审查,列入正式候选名单。最终名额由市里统一评定,我没有提前知道结果。

周承业也没再来找我。

他被调去仓库做杂活,见到我时,先低头,再绕开。

我爸停职接受调查后,家里那间屋子安静了许多。我妈托邻居捎话,说她病了,让我回去看看。

我没去。

一周后,她亲自来到厂门口。

她手里提着一篮鸡蛋,站在传达室外面,反复搓着篮子边沿。

我走过去,她把篮子递给我。

“你爸的事有结果了。钱会退,处分也认了。他让我跟你说,往后不拦你的路。”

“我知道了。”

她没松手。

“你不回家?”

“我住厂里。”

“承安,妈以前做得不对。”

她垂下眼,篮子里的鸡蛋撞在一起,轻轻响了几声。

我接过篮子,放在传达室桌上。

“这东西我收下。别再替我签字,也别替我答应任何事。”

她点点头。

“好。”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你爸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我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那天傍晚,厂里收到市里的正式通知。

我被录取到省里的机械工业大学,专业是机械制造。

通知送到车间时,赵长山正拿扳手修设备。

他把扳手递给我。

“先把这颗螺栓拧紧,再去办公室。”

“好。”

我把螺栓拧到位,擦掉手上的油,才去拿通知。

纸上印着我的名字。

我看了很久,直到掌心的油印落在纸边,才把它收进衣袋。

周承业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捏着一张调岗表。

“哥。”

我停下脚步。

他眼圈发红,声音也发紧。

“你现在有出息了,能不能跟厂里说,让我也去上个夜校?”

“夜校报名自己去问。”

“你就不能帮我一次?”

“能帮你的,不是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知道。”

他没有再拦我。

我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把那张调岗表拍在桌上,转身去搬货。

我把通知书收好,跨过厂门口的门槛。

风吹过来,纸页在衣袋里轻轻碰着胸口。

这一次,我要去哪里,由我自己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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