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ICU里的“英雄”
林溪是被疼醒的。
腹部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铁丝,每呼吸一次,铁丝就往肉里绞一圈。她想动,手脚却沉得像灌了铅,喉咙里插着管子,发不出声音,只有监护仪在耳边“滴——滴——”地响。眼前白晃晃的,日光灯管嗡嗡震,消毒水味儿冲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3床醒了!叫刘医生!”
护士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跑远。林溪艰难地转着眼珠,余光瞥见门口两个人影在那里探头探脑,断断续续的低语往她耳朵里钻——
“……被捅的那个,抢救六个钟头,脾脏差点没保住。”
“她闺蜜也很惨呢,为了替她挡刀,手筋都差点断了,在门口哭了三天,刚才还晕过去一回。”
“真是太勇敢了啊,现在这样的闺蜜哪儿找去……”
林溪眨了眨眼。闺蜜,闫玉茹。
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回来,雨刚停的小区门口,地砖上汪着水,歹徒冲过来的时候她甚至没看清刀长什么样。然后后背猛地被一股力量往前推,快得她连反应时间都没有,正对上歹徒刺过来的刀尖。
那一瞬间,林溪看清了歹徒的脸,她有印象——是前几天那个跟闫玉茹吵得很凶的外卖员王强。王强见她身体往自己刀子撞来,脸在那一瞬间扭曲了,手腕子一哆嗦,刀锋偏了半寸,可还是扎进来了。冰冷的金属捅进肚子,又拔出去,她低头看见自己衣服上洇开一团黑红,然后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溪溪……我跟你拼了!”
这是她倒地后听到的最后一句话。闫玉茹的声音又尖又响,带着哭腔,中气足得能穿透两条街。后来她在手机视频里反复听到过一百遍,每次都配着闫玉茹红肿的眼眶和缠着创可贴的手指。
护士把她翻了个身换药,林溪疼得直抽气,脑子却一点点清醒过来。
王强冲过来的时候,她和闫玉茹是并排站着,她站左边。她还没反应过来,闫玉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她身后,然后她就感觉到后背被一只手狠狠推了一把,那只手贴在她肩胛骨中间,推得又准又狠,正对着刀尖方向。如果不是王强下意识收了刀,她现在应该在太平间。
林溪记得清清楚楚,倒地前最后一眼,闫玉茹还在往后退,至少退出去两米远,然后才扯着嗓子喊“我跟你拼了”。她手指头那道口子,后来缝了两针。两针。
林溪在ICU躺了三天。闫玉茹一次都没进来探视,护士说“你闺蜜天天在外头守着”,但林溪注意到护士说这话时眼神闪了一下。转普通病房那天,闫玉茹来了,端着保温桶,眼眶红肿,嘴唇发白,活脱脱三天没合眼的憔悴样。但林溪一眼看见她化了底妆,眉毛是精心描过的,头发还用卷发棒卷了发尾。
“溪溪!”闫玉茹扑到床边,眼泪说来就来,“你吓死我了!”
林溪嗓子还哑着,还没来得及开口,闫玉茹已经从包里掏出了自拍杆。手机架上,镜头对准两人,屏幕右上角在线人数五秒破万,弹幕刷得飞快。
“家人们,溪溪醒了!她终于醒了!”闫玉茹对着镜头哽咽,又把手机转过来拍林溪的脸。林溪想抬手挡,胳膊上还挂着留置针,没力气。镜头怼到她脸上拍了好几秒,弹幕一片“看哭了”“玉茹三天没合眼”“最美闺蜜”。
“玉茹……”林溪用气声说话,刚好够麦克风收进去,“谢谢你救我。”
闫玉茹眼中闪过一丝东西,快得几乎抓不住,但林溪看见了。得意,像打牌时偷看到对方底牌的那种得意。然后闫玉茹握住她的手,眼眶又红了:“咱俩谁跟谁!你好好养着,别的不用管!”
林溪在被子底下用另一只手摸到枕头边的手机,大拇指盲操按下录音键,声音还是虚弱无害的:“玉茹,那天那个外卖员,到底为什么捅人啊?”
闫玉茹脸色微变,嘴角的笑僵了零点几秒,立刻岔开:“你刚醒别想这些了——”弹幕里有人刷:“外卖员为什么报复啊?”“对呀姐姐说一下!”闫玉茹马上对着镜头笑:“就是个反社会的疯子,大家以后点外卖注意安全哈!”说完飞快关了直播。
林溪闭上眼,那天王强明明是冲着她去的,她到现在脑海里仍能浮现出当时王强眼里那刻骨的恨意,在她嘴里就成了“反社会的疯子”?
“溪溪你睡会儿,我出去给你买粥。”闫玉茹拎包走了,病房门一关,林溪睁开眼。她拿过手机打开闫玉茹的账号——“玉茹和她的闺蜜们”,粉丝五十二万。置顶视频是三天前发的:闫玉茹手指缠着创可贴,对着镜头哭得眼睛通红,哽咽着说“当时那刀就冲我心口来的,我都没怕,我就想着不能让溪溪受伤……”点赞两百多万,评论清一色“英雄”“真正的生死之交”“这年头这样的闺蜜不多了”。
林溪盯着屏幕里那根贴着创可贴的手指,又低头看看自己肚子上缠了厚厚纱布、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胃里翻上来一阵恶心。她深呼吸,按着床沿慢慢坐起来,疼得满头冷汗,但还是撑住了。
当晚护士换班后,林溪摸出手机,找到住院时警方来做笔录留的李警官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李警官,我是林溪。关于那天的事,我有话要单独跟您说。另外,我怀疑闫玉茹推了我。需要调监控。”
发完她清空聊天记录,把手机塞回枕头下。病房里只剩监护仪的滴滴声。林溪盯着天花板,想起被推出去时后背那只手又准又狠的力道,想起闫玉茹退后两米远喊“我跟你拼了”时中气十足的嗓门,想起自己醒来三天闫玉茹从没进ICU看过她一次,想起刚才直播时闫玉茹凑近镜头时刻意露出的创可贴。
她轻声对自己说:“闫玉茹,你推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ICU的抢救记录也是证据?”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抽血,发现3床那个被捅的姑娘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满满一屏字。第一条只有六个字:查投诉,找站长。第二条:打车记录,张师傅。第三条:赵敏,大学室友。
护士没看清第四条,林溪锁了屏幕,冲她虚弱地笑了一下:“护士姐姐,我什么时候能吃东西?饿了。”护士说等排气之后。林溪点头,看着窗外阴了又晴的天,心想:不急。出院之前,我先把账算清楚。
闫玉茹,你拿我的命换流量,我就拿你的流量换你坐牢。
2 完美闺蜜的裂缝
林溪在ICU躺了三天,又转普通病房住了将近两周。出院那天,闫玉茹捧着一束满天星站在病房门口,身边跟着一个扛三脚架的助理。
“溪溪!我来接你回家!”闫玉茹扑上来挽住她胳膊,回头冲镜头笑,“家人们,今天接我救命恩人出院,大家给溪溪刷波祝福好不好?”
弹幕刷得屏幕都快看不清了。
林溪虚弱地靠在闫玉茹肩膀上,对着镜头弯了弯嘴角。
住院这两周,闫玉茹来看过她三次,每次都带着自拍杆直播“病房送温暖”。
第一次林溪还配合着说了两句感谢的话,第二次她发现闫玉茹走后护士看她的眼神不对劲,第三次她干脆闭眼装睡,闫玉茹就对着镜头拍她“熟睡的侧脸”,配文“看着溪溪一天天好起来,真好”。
三次直播下来,闫玉茹的粉丝从五十二万涨到了八十万。
“溪溪,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搬我那儿去,我照顾你。”闫玉茹说得情真意切,弹幕一片“这样的闺蜜给我来一打”。林溪心里清楚,搬进闫玉茹家,等于把自己放进对方的摄像头范围内二十四小时直播。但她只犹豫了一秒就点了头,笑得温顺:“好,都听你的。”
出院直播当晚,闫玉茹涨粉三万。林溪坐在她家沙发上,捧着闫玉茹递来的红糖姜茶,看她对着镜头一口一个“我家溪溪”,嘴角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出院第二天,李警官上门做补充笔录。
“王强交代了,他因为闫玉茹连续三次投诉被站点罚款五百元,然后辞退。走投无路才持刀报复。”李警官翻着笔录本,语气平平的,“而且他目标很明确,就是闫玉茹。”
原来这才是歹徒行凶的真相!
林溪捧着热水杯,指尖紧了紧:“那他能判多久?”
“故意杀人未遂,三到十年。但他有自首情节,可能从轻。”李警官合上本子,看了林溪一眼,“对了,王强说了一句话——他说‘我本来没想捅那个女孩,是她突然被推过来,我手缩了一下,不然捅得更深’。”
林溪心跳漏了一拍。她当时意识模糊,只记得刀扎进来又拔出去,后面的事全是后来拼凑的。现在王强这句话,和她记忆里后背那只手的力道对上了。她面上不动声色,低头喝了口水:“是吗……这事得讲证据吧?”
李警官没再多问,临走前提了一句:“有什么想起来随时联系我。”林溪点头,把人送到门口,关门转身时,闫玉茹正好从卧室出来:“李警官说什么了?案子怎么样了?”
“说王强认罪了,准备移检察院。”林溪轻描淡写地略过了王强那句“是她被推过来”。
闫玉茹松了口气,脸上露出那种林溪熟悉的、占了便宜之后掩饰不住的轻松:“那就好那就好,这种疯子就该重判!”她坐回沙发上刷手机,头也不抬地说,“对了溪溪,明天晚上咱俩合体直播吧!标题我想好了——‘生死闺蜜首次同框’,流量肯定爆!”
林溪看着她翘起的嘴角,想起自己肚子上还没拆线的刀口,笑着说:“好啊,都听你的。”
直播定在第二天晚上八点。林溪白天趁闫玉茹出门拿快递的工夫,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翻出外卖平台订单记录,找到王强所在站点的客服电话。打过去自报身份后,站长一听是“被捅的那个姑娘”,态度立刻好了三分:“姑娘你好好养伤,那个闫女士啊,可真不是个善茬。”林溪开了录音,引导站长把三次投诉的时间、理由、罚款金额全说了一遍。站长说到最后叹了口气:“我说了这样会把人逼死,人家回我一句‘关我什么事,我花了钱的’。”
林溪把录音存进加密文件夹,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两个钩:投诉记录✓,站长录音✓。
第二件,她翻微信支付记录,找到上次郊游转给张师傅的八十元车费记录。闫玉茹当时取消订单又重下省了三十块附加费,林溪觉得过意不去,补了张师傅八十。现在她加上张师傅微信,先客客气气寒暄,说自己住院刚出来。张师傅问怎么回事,林溪说“就是那天跟你吵架的那个闺蜜,后来出了点事”。
张师傅的语音瞬间刷屏。七八条六十秒的长语音,每条开头都是“我跟你说”,内容全是骂闫玉茹缺德。林溪逐条听完,把关键信息记在备忘录里:张师傅有行车记录仪,全程录音录像,闫玉茹在车上骂“这傻子司机活该被耍”“省三十块够喝杯奶茶了”,全录下来了。林溪回了一条文字:“张师傅,我下周去医院复查,方便的话能见一面吗?我想当面听您说说。”张师傅秒回:“方便!太方便了!我开车去接你都行!”
林溪打字:“不用不用,医院旁边有个快餐店,咱们那儿见。”
张师傅发了个抱拳表情:“姑娘你放心,那女的这么坑你,我帮你作证!我豁出去了!”
林溪锁了屏幕,长出一口气。闫玉茹,你直播里的每一分钱,都是拿我的血换的。现在该我拿回点东西了。
晚上八点,直播准时开始。
闫玉茹坐在沙发正中间,补光灯打得脸色莹白,手指上那个创可贴换了一张新的,粉红色带小花图案。林溪靠在沙发扶手上,毯子盖到胸口,素颜,脸色是真的苍白——她停了止痛药,就为了直播时“看着更像受害者”。
“家人们!今天我和溪溪同框啦!”闫玉茹对着镜头挥手,弹幕刷得飞快,“好多黑粉说我们炒作,说溪溪蹭我流量,今天我们就把话说清楚!”她转向林溪,语气突然温柔,“溪溪,你跟大家说说,那天我是不是拼命把你从歹徒手里拉出来的?”
林溪点头:“是的,玉茹救了我。”
弹幕一片“感动”“闺蜜情深”。闫玉茹眼角眉梢都是得意,凑近镜头:“其实我每天晚上做噩梦,一闭眼就是那把刀,我手上这个疤到现在还疼……”她举起创可贴手指,弹幕一片心疼。
林溪看着她那根贴着卡通创可贴的手指头,想起自己腹部缝了四十二针的刀口。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被麦克风收进去:“玉茹,那天你推我出去的时候,我其实听到了你说——”
闫玉茹脸色刷地变了,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打断她:“溪溪你刚出院脑子还糊涂呢!来,喝口水!”她抓起水杯往林溪嘴边递,动作急得差点把水洒在沙发上。弹幕里有人打出一串问号:“推出去?什么推出去?”“姐姐怎么不让溪溪说话?”
林溪乖乖喝了一口水,心里冷笑。慌了一次,就有第二次。闫玉茹强行把话题拉回带货:“家人们,今天推荐这款面膜,我挡刀那天晚上回去就敷的这款,修复效果特别好——”
直播一个半小时,闫玉茹卖了三千单面膜,按二十个点提成,净赚小两万。关播后她美滋滋地算账,林溪起身回房间时,闫玉茹叫住她:“溪溪,你今天差点说漏嘴了,以后直播别乱说话啊。”语气笑着说的,眼神里带着警告。
林溪一脸无辜:“我说什么了?我就是想说那天你让我跑,我没跑掉。”
闫玉茹盯着她看了两秒,似乎信了,挥挥手:“行行行,去睡吧。”
林溪回房间关上门,没有立刻上床。她耳朵贴在门板上,听见闫玉茹进了浴室,水声响了不到一分钟就停了,然后是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老房子的隔音差得感人。
“……那个臭送外卖的下个月开庭……他会不会在法庭上乱说啊……不行,我得想办法……你能不能帮我问问,能不能私了……”
林溪迅速回到床上躺好,被子拉到下巴。二十分钟后,浴室门开了,闫玉茹的脚步声在她房门外停住。林溪闭上眼,呼吸均匀。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闫玉茹的声音极轻:“溪溪?”
林溪没应。门缝里那道影子停留了十几秒,然后闫玉茹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要是敢乱说话,别怪我不客气。”
门关上了。
林溪在黑暗中睁开眼,摸到枕头下的手机,备忘录里又添了一条:直播后闫玉茹打电话求人“私了”,提及王强开庭。
第二天一早,林溪借口去医院复查出了门。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后,她给李警官打了个电话。
“李警官,如果王强在法庭上说出‘是闫玉茹推了林溪才导致刀扎得更深’,这个算证据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李警官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算。而且如果查实,闫玉茹就不仅是民事问题了,是涉嫌故意伤害。你……想好了?”
林溪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行道树,语气平静:“我想好了。”
3 证据链
出院第七天,林溪第一次独自出门。
她对闫玉茹说去医院复查,顺便去公司交病假条。闫玉茹正对着电脑剪昨天的直播回放,头都没抬:“早点回来啊,晚上想吃什么?”林溪说随便,闫玉茹说那就点外卖,林溪说好,关门时听见闫玉茹嘟囔了一句“这破剪辑软件又卡了”。
林溪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离医院两站路的快餐店地址。她靠在后座上,手按着肚子——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但走路快了还是扯得疼。包里揣着手机和充电宝,手机里新装了一个录音App,图标伪装成计算器,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张师傅比她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可乐,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看见林溪推门进来,他站起来招了招手,嗓门一如既往地大:“林姑娘!这儿!”
林溪快步走过去坐下,张师傅上下打量她:“瘦了,瘦了一大圈。那女的没给你饭吃啊?”林溪笑了笑:“张师傅,今天找您来是想……”
“知道知道,你微信上说了。”张师傅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读卡器,往桌上一拍,“我早就给你准备好了。接单全程开着记录仪,那天她取消订单又重下、上车骂骂咧咧的全过程,一个字不落全在里面。”他压低声音,但音量还是能让隔壁桌听见,“那女的嘴是真脏,骂我穷鬼事多,还说‘省了三十块够我喝杯奶茶了’。我当时就想,这什么人啊,结果后来看新闻,嚯,英雄闺蜜!我呸!”
林溪把读卡器收好,手机里“计算器”App已经打开录音。她问:“张师傅,您确定她说了‘这傻子司机活该被耍’这句话?”
张师傅急了:“我确定!我行车记录仪录着呢!不光这个,她上车还翘着脚嗑瓜子,瓜子皮扔我脚垫上,我说了一句您注意卫生,她翻了个白眼说‘我花钱了爱咋咋地’。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林溪点头,把张师傅说的关键信息在备忘录里记下。张师傅看她认真记录的样子,叹了口气:“姑娘,你后面帮她补我钱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跟那女的不一样。她坑我三十块,你补我八十。你说你俩怎么成闺蜜的?”
林溪苦笑:“大学认识的,那时候她不这样。”张师傅摆摆手:“算了吧,我听她说话那劲儿,就那种人,一辈子都那样,改不了。”
临走时林溪把读卡器里的视频导进手机,当场回放了一遍。画面里闫玉茹坐在后座,翘着二郎腿,瓜子皮往窗外弹,嘴里骂骂咧咧——“这傻子司机活该被耍,我还省了三十呢,够喝杯奶茶了”——声音清晰,画面清楚。林溪把视频存进加密文件夹,文件夹名“证据大礼包”,又新建了一条备忘录:张师傅行车记录仪视频✓,当面取证✓。
张师傅还主动说:“姑娘,你要打官司我出庭作证,我豁出去了。我老婆也说,这种缺德玩意儿不治她,天理难容。”
林溪从快餐店出来,又去了趟医院真做了复查。医生说她恢复得还行,就是不能提重物、不能剧烈运动。林溪问:“那打官司出庭作证算剧烈运动吗?”医生被她逗笑了:“那得看对方律师气不气人。”
复查完回家的路上,林溪给李警官发了条消息,问王强案子的进展。李警官回得很快:“目前已移送检察院进入审查起诉阶段。你要拿王强的证词,最规范的方式是委托律师,以受害人身份向检察院提交申请,请求对王强就‘闫玉茹推人’这一情节进行补充讯问。别自己私下接触,不合规。”
林溪当晚就联系了律师,提交了书面申请。律师姓陈,四十多岁,专做刑事附带民事的。陈律师看了林溪初步整理的证据清单,沉默了三秒,说了句:“林女士,你这证据意识比我们有些同行都强。”林溪说都是被逼的,陈律师笑了:“行,我明天就去检察院递申请。”
三天后,陈律师来电:检察官已对王强进行了第二次讯问。王强在笔录里说——“我当时刀往前送,那个短头发的女的(闫玉茹)突然把她朋友(林溪)往前一推,那姑娘整个人朝我刀口上撞过来,我吓了一跳,手腕子赶紧往回缩,不然肯定扎穿她肚子。我本来就没想捅她,我想捅的是那个投诉我的女的。”检察官追问“你确定是闫玉茹推的林溪”,王强答“百分之百确定,她推完人自己往后躲,还喊‘我跟你拼了’,其实她离我起码两米远”。
李警官私下把这部分内容口头透露给林溪,末了补了一句:“这份笔录会随案移送法院,你律师也能调阅。另外告诉你个事,检察院看了ATM监控后,已经把‘闫玉茹推人’列为补充侦查重点了。”
林溪挂了电话,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五分钟。闫玉茹在客厅里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传过来——“家人们谁懂啊,今天做指甲被坑了八十块”——林溪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转回来继续看楼下花坛里两只麻雀打架。
正事还没完。当晚她趁闫玉茹睡下,在微信上联系了大学室友赵敏。赵敏是她大学同学,跟闫玉茹也当过一年室友,后来闹翻了。林溪开门见山:“赵敏,闫玉茹的事你看新闻了吗?”赵敏秒回:“看了!我早就想找你说这事!她当年偷换我海蓝之谜的事我还没跟她算账呢!”
赵敏一肚子火全倒出来了:当年两人合租,闫玉茹趁赵敏不在家,把赵敏一瓶用了一半的海蓝之谜面霜挖出来换成十几块钱的凡士林,手法专业到赵敏用了一个月才发现,还以为是皮肤过敏。赵敏发现后质问,闫玉茹反咬一口说赵敏“污蔑她偷东西”,闹到辅导员那里,最后不了了之。赵敏保存了当年的聊天记录截图和宿舍群聊天记录,直接发给林溪:“你看这个,她自己说的,赖不掉。”
截图里,闫玉茹在宿舍群发了一句:“我就换了怎么了?她天天在我面前炫富,我凭什么不能用?”头像、昵称、时间、群名全在。林溪把截图一张一张存好,回了赵敏一句:“用得上,等开庭我请你来旁听。”赵敏发了一连串鞭炮表情。
接下来几天,林溪过着标准的双面生活。白天帮闫玉茹剪视频、想标题、回复粉丝评论,表现得比住院前还殷勤。闫玉茹直播时她端茶递水,适时咳嗽两声,弹幕夸“溪溪好乖好可怜”。晚上闫玉茹睡了,林溪在卫生间里把当天收集的录音、截图、视频分门别类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在“时间线”文档里加一行字:X月X日,赵敏提供大学换面霜聊天记录截图,证明闫玉茹损人利己行为具有长期性、习惯性。
备忘录里那条时间线越写越长:王强投诉记录、打车事件、大学换面霜事件、ICU抢救记录,每条后面标注证据来源和证明目的。最后一栏写着:“待补充:王强笔录(等检察院移送)、闫玉茹指使人删帖记录(待查)。”
那天晚上,闫玉茹出去拿快递,林溪把张师傅的行车记录仪视频投屏到客厅电视上又看了一遍。画面里闫玉茹骂骂咧咧的样子和直播间里哭哭啼啼的“英雄”判若两人。林溪拿手机翻拍了一段,发给赵敏,赵敏秒回:“哈哈哈哈活该,你发网上我第一个转发!”林溪回:“不急,等开庭。”
闫玉茹拿完快递回来,林溪已经把电视切回了正常频道,坐在沙发上叠衣服。闫玉茹拆着快递随口问:“晚上吃啥?”林溪说:“我刚看了个外卖,有家新开的粥铺评分挺高。”闫玉茹撇嘴:“外卖不干净,还是点那家日料吧。”林溪说好。
当天闫玉茹直播带货,卖一款筋膜枪。她举着筋膜枪对着镜头说:“家人们,我救闺蜜那天,手臂肌肉拉伤,就是用这款筋膜枪放松的,真的特别好用!”林溪坐在旁边当人形背景板,心里算着:王强的笔录今天进案卷了,检察官重点核查推人情节了。闫玉茹下播后美滋滋看后台数据:“今晚卖了八千单!提成够买那个包了!”林溪夸她:“玉茹你真厉害。”转身回房间在时间线文档里加了一行:“X月X日,闫玉茹用‘挡刀’人设带货筋膜枪,销售额约八千单,涉嫌虚假宣传。”
深夜。林溪在卫生间整理完当天的“作业”,刚把手机藏好从卫生间出来,迎面撞上闫玉茹从卧室探出头。闫玉茹靠在门框上,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溪溪,你睡了吗?”
林溪心跳加速了半拍,面上镇定:“刚洗完脸,咋了?”
闫玉茹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我总觉得最近怪怪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溪抬头,一脸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瞒你什么?我天天在家除了吃就是睡,伤口还疼着呢,我能瞒你什么?”
闫玉茹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林溪打了个哈欠:“不跟你说了,我困了,你也早点睡。”她转身往房间走,脚步不紧不慢。身后闫玉茹没再追问,但林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盯在她后背。
进了房间关上门,林溪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跳慢慢恢复正常。她摸出手机,打开加密文件夹,点开“时间线”文档,光标在最后一行闪动。她打了一行字:“闫玉茹开始起疑,今晚试探。应对策略:继续示弱,减少外出,近期不再当面取证。”
然后她关了文档,锁屏,躺到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听见隔壁闫玉茹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林溪轻声对自己说:“快了。等检察院起诉书下来,我第一个告诉你。”
4 直播中的“意外”
直播定在晚上八点。闫玉茹从下午三点就开始折腾,试了四套衣服,最后选了件奶白色针织衫,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既显得居家又不会太随便。她对着镜子练了半小时“委屈但坚强”的表情,回头问林溪:“我这个角度显脸小吗?”
林溪坐在沙发上叠衣服,抬头看了一眼:“显。”
闫玉茹满意地转回去继续练。林溪低头继续叠衣服,叠完一件,手伸进沙发缝隙里摸了摸——新手机在那儿,满电,静音,相机和录音功能都设好了快捷方式。证据包也在里面:张师傅行车记录仪视频、站长通话录音、赵敏聊天截图、ATM监控截图(打码版),全部分类存好,打开只要两秒。
直播前一天晚上,林溪给李警官发了条消息:“李警官,明天晚上八点我在闫玉茹直播间公开部分证据,都是合法取得的,ATM截图打码使用,不涉及侦查秘密。提前跟您报备一下。”李警官回复:“注意安全。她如果有过激行为立刻报警,我今晚值班。”
她又给张师傅发了条微信:“张师傅,明天晚上八点,闫玉茹直播,有空看的话可以看。”张师傅秒回:“我准时蹲着!需要我连麦随时上!我这两天又想起来几句她骂我的话,我记小本本上了!”林溪笑着回了个“好”。赵敏那边更干脆:“我发动全宿舍姐妹一起看,弹幕给你刷屏!”
晚上八点整,闫玉茹按下开播键。补光灯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三脚架上的手机镜头正对沙发。闫玉茹坐在正中间,林溪坐在她左手边,素颜,穿着住院时那件旧卫衣,脸色是真的不太好——她今天特意停了止痛药,伤口隐隐作痛,气色自然差。闫玉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开播前还特意嘱咐:“溪溪你越憔悴越好,对比强烈。”
在线人数五分钟冲到八万。闫玉茹买了流量推广,开屏推荐位花了小两千。弹幕刷得飞快,一半是“玉茹加油”,一半是“听说有反转?”“蹲一个真相”。
闫玉茹深吸一口气,眼眶说红就红:“家人们,今天我把溪溪请来,就是想把那天的事讲清楚。最近有些黑粉说我蹭流量、说我伤得轻、说我……我真的很委屈。”她低头抹了一下眼角,“溪溪,你跟大家说说,那天是不是我拼了命把你从歹徒手里拉出来的?”
林溪点头,声音虚弱:“是的,玉茹救了我。”
闫玉茹得意地看了镜头一眼:“你们听到了吧?当事人都这么说了,黑子还有什么好说的——”
林溪话锋一转:“玉茹,你说你‘拉’了我,可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你能不能对着镜头再回答我一次?”
闫玉茹心里咯噔一下,但八万人在线,她只能硬着头皮笑:“你问。”
林溪从沙发缝里摸出新手机,打开相册,把屏幕对准镜头:“这是警方在案发现场找到的ATM监控拍到的画面。玉茹,你跟大家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手是往前推的姿势,而不是往后拉的姿势?”
直播间画面里,监控截图虽然人脸打码,但身形清晰可辨。一个短发女性(闫玉茹)双手猛地向前推,另一个长发女性(林溪)身体前倾,朝持刀者方向扑去,短发女性随即后退。弹幕瞬间炸了——
“?????”
“我靠这是推啊!”
“手往前伸的,这明明是推!”
“等会等会等会,我脑子不够用了”
闫玉茹脸色刷白,伸手抢手机:“你哪来的这个!这是假的!你伪造的!”林溪缩回手,把手机举高,语气平静:“这是警方提取的原始监控,我律师已经提交法院作为证据。玉茹,你敢不敢当着八万人的面,说你没推我?”
闫玉茹嘴唇哆嗦:“我那是……那是本能反应!我想推开你让你跑!”
林溪追问:“那你直播里为什么一直说是‘拉’了我?‘推’和‘拉’,你对着镜头编了两个月,编得自己都信了吧?”
闫玉茹还想狡辩:“你们别听她胡说,她脑子受伤了记不清——”林溪没给她说完的机会,点开微信发起连麦。张师傅秒接,大嗓门从直播间里炸出来:“闫女士!你还认得我不?你打车耍我那回,我行车记录仪全程录着呢!你说‘这傻子司机活该被耍,省三十块够我喝奶茶’,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闫玉茹尖叫:“你谁啊!我不认识你!你跟她串通好的!”张师傅冷笑:“我跟你串通?我跟你可串通不起!你投诉外卖员三次害人家丢工作,人家才捅你,你倒好,把闺蜜推出去挡刀,自己躲后面喊‘我跟你拼了’,你拼啥了你拼?你手指头那创可贴是不是自己剪的?”
弹幕彻底疯了——
“天哪,原来这才是外卖员行凶的动机?”
“推闺蜜挡刀???这是人干的事?”
“我靠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所以那个外卖员本来是要捅她,她推林溪上前挡刀???”
闫玉茹伸手去按手机想挂断连麦,林溪先一步收回手机。闫玉茹站起来要抢,林溪退后两步,对着镜头说:“家人们都看到了,她现在要动手了。”她长按手机侧键——报警快捷键,提前设好的,三秒接通。她把手机贴到耳边:“喂,110吗?我要报警,有人当众威胁我人身安全,地址是——”
闫玉茹疯了似的扑过来抢手机。林溪绕着茶几躲,伤口扯得生疼,但脚步没停。赵敏的弹幕在这时候刷屏了:“闫玉茹你大学偷换我海蓝之谜的事忘了?你宿舍群里说‘我就换了怎么了’的截图我还留着呢!”林溪一边躲一边对着镜头喊:“赵敏是我大学室友,她手里有闫玉茹自己承认换东西的聊天记录。玉茹,需要我投屏吗?”
闫玉茹抓起三脚架就要摔手机。林溪已经退到玄关,手机举在耳边:“警察马上到,谁对谁错,法律说了算。”
五分钟后警察上门。闫玉茹还对着镜头喊:“是她陷害我!”林溪把手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递给领头的警察:“警察同志,我全程直播录像,所有证据已提交法院,请依法处理。”警察看了眼直播画面,又看了眼闫玉茹,说:“都先回所里做笔录。”
闫玉茹被带走时回头冲林溪喊:“林溪你装得真好啊!你天天在我面前装可怜!”林溪站在门口,手捂着腹部伤口,平静地看着她:“是你教我,防火防盗防闺蜜的。”
警车走了。直播中断了,但录屏已经在网上传疯了。林溪关上门,捡起被闫玉茹摔在地上的三脚架,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轻声说:“玉茹,你问我有没有事瞒着你。这就是我的答案。”
手机震了一下。李警官发来消息:“闫玉茹已被带回派出所。另外,王强那边听说了直播的事,他托律师带话,说愿意出庭作证。他说——‘那个姑娘是好人,是我对不起她。’”
林溪站在客厅里,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茶几上还摆着闫玉茹没来得及收的补光灯。她低头回了一条:“告诉他,法庭见。”
5 人设崩塌
直播那晚的录屏,林溪是第二天早上才看的回放。
她一夜没睡好。警察把闫玉茹带走后,她在客厅坐到凌晨两点,把当天所有证据重新整理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回房间躺下。伤口隐隐作痛,她吃了片止痛药,迷迷糊糊睡了三四个小时,被手机震醒。
微信消息爆炸了。赵敏发来四十多条,张师傅发了十几条语音,大学同学群、前同事群、甚至她妈都发来消息问“新闻上那个是不是你”。林溪先回了她妈:“没事,都处理好了,回头细说。”然后点开赵敏的截图——直播录屏在短视频平台已经传疯了,标题一个比一个炸:“闺蜜推人挡刀实锤”“ATM监控还原真相”“外卖员报复竟因闺蜜恶意投诉”。
热搜上到第十八位。评论区吵成两派:一边是“监控不会骗人,闫玉茹就是个畜生”,另一边是闫玉茹的死忠粉在刷“等反转”“视频剪辑过”“林溪想红想疯了”。林溪翻了几页,放下手机,去厨房煮了碗面。闫玉茹被带走后,这套房子就剩她一个人了。
第三天,风向开始变了。
张师傅在直播里连麦那段被单独剪出来,标题叫“司机怒怼假闺蜜”,播放量破了千万。张师傅自己又发了个视频,把行车记录仪完整版传了上去,配文:“这女的连三十块车费都要坑,你们信她会替人挡刀?我老婆说这种缺德玩意儿不治她天理难容!”评论区清一色“师傅骂得好”。
赵敏更绝。她把大学宿舍群的聊天记录截图做成了九宫格,最后一张是闫玉茹本人发的“我就换了怎么了?她天天在我面前炫富,我凭什么不能用?”配文:“大家评评理,这种人会替闺蜜挡刀?她只会把闺蜜推出去挡刀。”转发五万。
第四天,平台官方发公告:账号“玉茹和她的闺蜜们”存在虚假宣传、恶意营销行为,永久封禁。闫玉茹之前带货的“挡刀面膜”品牌方紧急发声明终止合作,要求退还全部坑位费,消费者集体投诉要求退款,平台启动“退一赔三”程序。网友算了笔账:闫玉茹直播带货赚的那点钱,不够赔的,出来还得打工还债。
第五天,“#闺蜜推人挡刀#”冲上热搜第一。网友自发整理出“闫玉茹时间线”:大学偷换室友面霜、恶意投诉外卖员三次致其失业、坑网约车司机三十块、推闺蜜挡刀后直播哭自己手指头疼——每条都有证据截图,被称为“年度最全恶人档案”。
第六天,林溪发了那条视频。
她没化妆,穿了件干净的家居服,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背景是白墙和窗台上赵敏送的一盆绿萝。语气平静得像在念稿子,但每个字都是自己写的。
“大家好,我是林溪。谢谢大家关心,我身体在恢复。关于那天的事,监控已经交给警方,王强的案子法院也在审理。我相信法律会给出公正的答案。闫玉茹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件事对我最大的伤害不是那一刀,是我发现我从来不了解她。其他的我不多说了,交给法律吧。”
一分半的视频,没有哭诉,没有卖惨,没有指责任何人。结尾还微微笑了一下,说了句“大家早点休息”。
点赞破五百万。评论区风向彻底变了:“对不起林溪,我之前骂过你蹭热度”“林溪格局太大了”“这才是真正的受害者该有的样子”。闫玉茹死忠粉的最后几条“等反转”被淹在评论区底下,翻都翻不着。
第八天,闫玉茹的辩护律师联系了陈律师。
陈律师在电话里转述:“闫玉茹愿意赔偿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共计三十万,条件是林溪出具谅解书,向法院申请从轻量刑。她律师说闫玉茹在看守所状态很差,天天哭,说知道错了。”
林溪问:“她亲口说‘知道错了’?”
陈律师顿了一下:“她律师转述的。”
林溪摇头:“让她自己写。亲笔写道歉信,写清楚她推我的原因——是因为外卖员冲过来她害怕,还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打算拿我当挡箭牌。写清楚了,我再考虑。”
陈律师去沟通。两个小时后回电:“闫玉茹方拒绝亲笔写,只肯口头道歉。”
林溪说:“不写就是没诚意。不谈了。”
第二天,闫玉茹律师第二次传话,语气明显变硬:“闫女士说,如果林女士坚持不谅解,她会向法庭主张‘林溪在直播中公开未经审判的证据,侵犯闫玉茹名誉权和隐私权’,并且她手里有林溪‘炒作卖惨’的证据。”
林溪听完笑了,对陈律师说:“你告诉她,第一,我直播里用的所有证据都已提前提交法院,是合法公开;第二,她说的‘炒作证据’如果存在,让她去告,我等着;第三,她推我那一下,检察院已经认定是故意伤害,她该想的不是反诉我,是想想怎么在法庭上解释那一下推的动作。”
陈律师原话转达。闫玉茹方沉默了三天。
第十天,闫玉茹父母找上了门。
老两口从老家赶过来,通过闫玉茹之前的租房信息找到了林溪住处。闫母提着一兜水果,闫父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进门就哭:“溪溪啊,阿姨求你了,玉茹从小娇生惯养,她受不了看守所的苦啊,你撤诉吧,多少钱我们都想办法……”闫父在旁边帮腔:“你们不是最好的闺蜜吗?她那时候也是慌了啊,不是故意推你的……”
林溪没发火,转身从房间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摊在茶几上。
“阿姨,这是闫玉茹投诉外卖员三次的记录,她投诉完还跟站长说‘关我什么事,我花了钱的’——您听听,这就是您闺女干的事,那个外卖员如果不是被逼得实在走投无路了,怎么会做出这种极端的事情?”林溪翻到下一页,“这是她坑网约车司机的录音,她说‘这傻子司机活该被耍’——您再听听?”又翻一页,“这是她大学室友赵敏的聊天截图,她自己承认偷换人家几千块的面霜,还说‘她炫富我凭什么不能用’——阿姨,我跟她认识六年,她干的这种事我三天三夜说不完。以前,我总觉得我们是最要好的朋友,这些小事只不过说她最多是爱计较点小利益,大不了我让一让她就好了,直到她推我挡的那一刀之后我才知道,这些小事的后面,悬着的是一把能够夺命的尖刀!”
闫母翻了两页,手开始抖。闫父拿过去看了几眼,脸涨红,半天憋出一句:“这……这也不能证明她推你啊……”
林溪又抽出一张打印纸:“这是ATM监控截图,警方确认过的。阿姨您看,这上面短发的是闫玉茹,长头发的是我。您看她的手,是往前还是往后?”
闫母盯着看了十秒钟,突然嚎啕大哭,不知道是哭女儿还是哭自己。林溪把银行卡推回去:“钱拿走。法院怎么判我认。您二老养出这样的女儿,确实该哭!”
老两口走了。林溪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瘦了一圈,但眼睛亮得吓人。
第十一天,李警官来电话:王强的辩护律师已向法院提交了王强亲笔签名的书面证词,详细描述了案发经过——闫玉茹如何退到后面把林溪向前推、自己如何因看到林溪扑来而下意识收刀、闫玉茹推完人后如何后退两米远喊“我跟你拼了”。证词最后一行是王强自己写的:“我捅人我认罪,但那个女的推她朋友,我看不下去。”
检察院将王强证词与ATM监控视频、林溪陈述、直播录屏交叉比对,证据链完整闭合,正式以故意伤害罪对闫玉茹提起公诉。同时,法院驳回了闫玉茹方此前提交的“名誉权反诉”申请,理由:林溪直播中所用证据均已提前提交司法机关,内容属实,不构成诽谤。
同一天,林溪主动联系王强的法律援助律师,表示愿意对王强出具谅解书。
律师很意外:“他捅了你,你谅解他?”
林溪说:“他捅我,法律判他。他收刀救了我一命,我谅解他,一码归一码。而且——”她顿了一下,“我要让所有人看看,什么叫‘该恨的恨,该谅的谅’。闫玉茹推我,我绝不原谅。王强捅了我一刀但最后收手了,我原谅他。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谁是人谁是鬼,清清楚楚。”
谅解书提交后,法院酌情对王强从轻量刑。网友知道后评价:“林溪这一手,把闫玉茹钉死在耻辱柱上了——人家连捅自己的人都能谅解,就是不谅解你,你自己想想你干了什么。”
当天晚上,林溪收到法院通知:闫玉茹故意伤害案将于下月开庭。闫玉茹换了新律师,从外地请的,姓周,据说擅长打舆论战和程序战。周律师放话:将在法庭上主张“ATM监控角度存在畸变,不能真实反映推的方向”,并申请对监控视频进行技术鉴定。同时,闫玉茹方申请林溪出庭当面对质。
林溪把通知看了两遍,然后打开衣柜,翻出那件白衬衫,挂在衣架上。她对着镜子整理衬衫领子,对镜子里自己腹部的伤疤说:“你推我那一下,法庭上见。”
6 正义虽迟但到
开庭那天是个周三,阴天,气压低得人胸口发闷。林溪早上六点就醒了,把白衬衫熨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证据包:ATM监控截图、张师傅行车记录仪视频、赵敏聊天记录、王强笔录复印件,分门别类装进文件袋。陈律师八点来接她,看她脸色发白,问要不要吃点东西。林溪摇头:“吃不下,等判完再说。”
法院门口围了十几家媒体。林溪从车上下来时,有个记者冲上来问“林女士你对今天开庭有信心吗”,陈律师伸手挡在前面:“当事人不接受采访,请让一让。”林溪低着头走进法庭,在受害人席坐下。旁听席坐满了人,赵敏坐在第三排冲她比了个拳头,张师傅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手里攥着个保温杯。
闫玉茹被法警带进来时,林溪差点没认出来。剃了短发,脸色蜡黄,瘦了一大圈,囚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她进来后扫了一眼旁听席,目光在林溪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被法警按到被告席上。
周律师果然名不虚传。开庭第一件事就是提交重新鉴定申请,理由是“ATM监控拍摄角度存在畸变,画面中人物动作方向可能产生视觉误差”。审判长翻了翻材料,问公诉人意见。
公诉人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审判长,公安厅物证鉴定中心已于庭前出具正式鉴定报告,结论为监控视频未检出剪辑痕迹、拍摄角度正常、所摄画面可真实反映人物动作方向。该鉴定机构具备法定资质,鉴定程序合法。辩护方申请重新鉴定缺乏事实依据,建议驳回。”
周律师还想争,审判长敲锤:“驳回。鉴定结论当庭出示。”
林溪松了口气。陈律师在旁边低声说:“公安厅的报告,他翻不了。”
第二个环节,林溪出庭作证。她站起来往证人席走,经过闫玉茹身边时,闫玉茹突然小声说了句:“溪溪,你原谅我吧。”林溪脚步没停,像没听见一样走过去,手按宪法宣誓,声音平稳。
公诉人先问,林溪如实陈述了案发经过、住院情况、闫玉茹直播中的表现。轮到周律师交叉询问,他站起来,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林女士,你和闫玉茹是六年闺蜜,对吗?”
“曾经是。”
“案发当天,王强持刀冲过来,你当时是什么反应?”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了出去。”
“你有没有想过,闫玉茹推你,可能是在情急之下想让你躲开?比如,她想把你推到旁边,只是力气用大了?”周律师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天。
林溪看着他:“周律师,如果她想让我躲开,应该往旁边推,不是往刀口方向推。监控画面显示得很清楚,王强从正面来,她把我往正前方推——那是刀尖的方向,不是安全的方向。”
周律师换了角度:“你住院期间,闫玉茹来看过你三次,每次都带着直播设备。你当时为什么不拒绝?是不是你也认可她拍摄?”
“我当时刚出ICU,身体动不了,嗓子插过管说话困难。她用手机对着我拍,我没法拒绝。”林溪顿了一下,“但我可以说一件事——她第三次来直播的时候,护士进来给我换药,让她把手机放下,她假装没听见,护士走了她继续拍。这个护士可以作证,我有护士的书面证言。”
旁听席有人小声议论。周律师脸色不变,继续问:“你在直播中公开ATM监控截图,引发了对闫玉茹的大规模网络暴力,你承认吗?”
林溪直视他:“我承认我公开了监控截图。但我要说明两点:第一,截图已提前提交法院,我打码处理了路人信息,合法合规;第二,如果公开犯罪证据就叫‘网暴’,那所有受害人都该闭嘴。”她把文件袋里的医院诊断证明抽出来,“周律师,我腹部这道疤长十五厘米,缝了四十二针,住院三周,ICU抢救六小时。我公开一张打码截图,就成‘网暴’了?”
旁听席一阵骚动,审判长敲锤:“旁听人员保持安静。”
周律师最后甩出一份材料:“审判长,这是林溪直播间的弹幕截图,有网友留言‘闫玉茹去死’,请问林女士,你看到这些弹幕时,有没有制止?”
林溪看了一眼,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声明截图:“周律师,我直播间当时有八万人在线,弹幕每秒几百条刷过去,我不可能每条都看到。但直播结束后我立刻发了声明,呼吁网友理性发言,截图在这里,请您过目。”她把声明递给法官,周律师脸色沉了沉,没再追问。
接下来是张师傅出庭。他穿了件干净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但一开口嗓门还是震得麦克风嗡嗡响。公诉人问什么他答什么,周律师试图打断他:“证人只需回答是与不是——”张师傅直接怼回去:“你让我说是与不是,那我告诉你:是!她耍了我!是!她骂我穷鬼!是!我录了像!”旁听席笑出声,审判长敲锤。
周律师压着火问:“你与林溪是否有经济往来?是否收钱作证?”
张师傅拍桌子:“我要是收钱我出门被车撞!我就是看不过眼!你问她(指闫玉茹),她坑我那三十块,我到现在都没收到平台补偿呢!她那种人,连三十块都坑,你让我信她替人挡刀?我信她个鬼!”
审判长再次敲锤。张师傅的行车记录仪视频当庭播放,画面里闫玉茹翘着脚嗑瓜子骂司机,声音清晰,画面完整。旁听席有人忍不住说了句“卧槽”。
最致命的一环是王强。他穿着囚服通过视频连线出庭,剃了光头,人瘦了一圈,但眼神平静。公诉人问:“案发时,你看到闫玉茹对林溪做了什么?”王强答:“我冲到她们面前的时候,她很快就退到她朋友背后,然后推了她朋友一把,她朋友完全没反应过来。她朋友整个人朝我扑过来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赶紧收刀,不然扎得更深。”
周律师交叉询问:“你当时持刀行凶,视线可能模糊,你确定是闫玉茹推的,不是林溪自己扑的?”
王强答:“我确定。她推完人自己往后躲了两米远,还喊‘我跟你拼了’,其实她离我远着呢。我捅人我认罪,但一码归一码,是她推的她朋友。”
周律师追问:“你捅了人,你的话能信吗?”
王强看着镜头,一字一句:“我捅人,法律判我。我说的是实话,监控也拍到了。你不信我,你信监控。”
周律师沉默了。
闫玉茹最后陈述时站起来,眼泪说来就来:“审判长,我当时真的吓坏了,我就是本能地想躲,手一挥不知道怎么就推到了溪溪……我从来没想过伤害她,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她转向林溪哭喊:“溪溪你原谅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
林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公诉人当场播放了一段闫玉茹直播录屏:“家人们,那天歹徒的刀就冲我心口来的,我都没怕,我就想着不能让溪溪受伤!”公诉人问:“被告人,你在直播中说‘刀冲你心口来’,但监控显示王强目标明确是你,你推林溪出去后自己后退两米——你说‘本能’,你后退两米也是本能?”
闫玉茹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下午两点,审判长宣读判决:本院认为,被告人闫玉茹在面临不法侵害时,为保护自身安全,将被害人林溪推向前方持刀歹徒,致林溪重伤二级,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关于“紧急避险”的辩护意见,经查,闫玉茹将他人推向险境以保全自己,不属于紧急避险的合法情形,不予采纳。鉴于被告人到案后拒不认罪、庭审中态度反复,酌情从重处罚。判决如下:被告人闫玉茹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林溪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二十万元(已缴纳十万元,余款十万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驳回被告人其他诉讼请求。
闫玉茹瘫坐在被告席上,被法警扶起来时突然回头冲林溪喊:“林溪你装什么好人!你早就想搞我了是不是!”
审判长敲锤:“被告人注意情绪。”
林溪没有看她,低头收拾文件袋。陈律师在旁边说:“判得还行,跟我预估的差不多。”林溪点点头。
走出法院大门时,媒体又围上来。林溪这次没躲,站在台阶上说了两句:“判决下来了,我尊重法律。赔偿款我会捐一部分给反网暴公益组织,剩下的留作后续治疗。谢谢大家关注。”说完上了陈律师的车。
车上她打开手机,赵敏发了条语音,声音带着哭腔:“溪溪你太牛了!我看直播文字版都看哭了!”张师傅发来一条:“林姑娘,今晚我请你吃饭!我老婆说给你炖鸡汤!”林溪笑了一下,先给李警官发了条消息:“李警官,判了。谢谢您这段时间的帮忙。”李警官回:“应该的。王强那边,你真打算谅解?”
林溪回:“真的。他捅我,法律判他。他收刀救我,我谅解他。一码归一码。”
王强的谅解书林溪在判决后第三天提交了。法院酌情对王强从轻量刑,最终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王强当庭表示不上诉。半个月后,林溪收到看守所转来的一封手写信,王强写的,字歪歪扭扭,只有两行:“林姑娘,对不起。谢谢你。”林溪把信收进抽屉,没跟任何人说。
闫玉茹那边,判决生效后被移送监狱服刑。平台封号、品牌索赔、消费者退款诉讼同步进行,她名下财产被强制执行,父母替她借钱还了一部分,但仍有缺口。闫母给林溪发过一条短信:“溪溪,阿姨知道没脸求你,就想问一句,那十万块能不能缓一缓……”
林溪回复:“法院判的,您跟法院沟通。我捐了。”她确实把二十万赔偿款中的十五万捐给了反网暴公益组织,剩下五万留作后续治疗费用,捐款凭证发到网上,网友刷屏“格局”。
一个月后,林溪搬出了闫玉茹的房子,用积蓄租了个小工作室,正式成立“溪溪设计工作室”。张师傅成了她第一个客户——他老婆开的小超市要做招牌。赵敏给她介绍了两个客户。
开业那天,林溪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工作室窗外阳光明媚,桌上放着新做的名片,配文:“最好的闺蜜,教会我别盲信闺蜜。但总有人,教会我信人。”李警官点了赞,张师傅评论:“林老板,招牌做好点啊!”林溪回了个笑脸。
三个月后,林溪受司法局邀请去监狱做了一次受害者权益保护的公益讲座。讲完课出来,在走廊里碰见闫玉茹——她穿着囚服,剃着短发,正排队打饭。两人隔着玻璃对视了一眼。闫玉茹低下头走了。
林溪没有停留,继续往外走。
到门口时有个女学员追上来问:“林老师,你恨她吗?”林溪想了想,说:“恨过。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宁愿把力气花在帮别人上。”
走出监狱大门,阳光很好。
张师傅的车停在路边,赵敏坐在副驾驶冲她挥手,后座放着一筐土鸡蛋——王强的母亲托张师傅带来的,她在菜市场支了个鸡蛋摊,生意还不错。
林溪上车,张师傅问:“林老板,下一单去哪?”
林溪系上安全带:“回工作室,画图。”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