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替我收了尸
沈念死的时候,手机屏幕碎了。
最后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是发给周砚的:“我妈的住院费我真的拿不出来了。”消息前面有个红色感叹号,没发出去。她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直到意识彻底模糊。
再“醒”过来时,她飘在半空,看见殡仪馆的车停在楼下。周砚没来。来的是陆沉。
这个被她骂过“窝囊废”、被她当众说过“你能不能别烦我”的男人,蹲在地上,把她摔碎的手机一片一片捡起来,装进外套兜里。然后他跟殡仪馆的人说:“费用我出。别让她妈知道,老太太身体不好。”
沈念飘在旁边,想喊他,喊不出声。她想说对不起,嘴张不开。她看着陆沉把她那部破手机用袖子擦了擦,放进自己贴身的兜里,动作轻得像在收什么贵重东西。
然后她睁眼了。
面前站着周砚,穿着她前世最爱看他穿的那件白衬衫,笑得温温柔柔:“念念,你妈那套老房子的抵押手续,我帮你跑好了。你签个字就行。”
沈念盯着他这张脸。前世她为这张脸跟家里翻脸,为这张脸把母亲的救命钱拿去给他“投资”,为这张脸把陆沉赶走了一次又一次。胃里一阵翻涌,她没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
周砚的笑容僵在脸上:“念念?”
沈念直起身,擦了擦嘴,绕过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过去。电话通了,那头沉默了三秒,说:“你打错了。”挂了。
沈念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没打错。她上辈子到死都没记住这个号码,死后飘在陆沉身边那几天,看他拨过无数遍,才记下来的。
周砚又凑过来:“念念,委托书我都准备好了,你妈那边我也说通了,就等你……”
沈念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他,说了一句周砚听不懂的话:“周砚,我昨天答应你去死,你也信?”
周砚脸色变了。
第2章 房本在我这儿
沈念冲到母亲家的时候,周砚已经带着委托书在门口等着了。王秀兰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笔,一脸犹豫。
前世就是这一笔签下去,房子没了。母亲后来连化疗的钱都凑不齐,走的时候还跟沈念说“妈不怪你”。
“妈。”沈念走过去,把母亲手里的笔抽走,放桌上,“房子不押。”
周砚跟进屋,脸上还是那副“为你好”的笑:“念念,你昨天不是答应了吗?这房子押出去,钱一到账,你妈的手术费就够了。我这边项目回款最快下个月……”
沈念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啪”一声拍在茶几上。
房本。新的。她重生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挂失补办,旧的那本已经在周砚手里了,她卡着时间抢在他拿房本去办抵押之前把新的办了出来。
周砚脸上的笑第一次裂了。
“你什么时候……”
“昨天答应你的时候。”沈念看着他,“周砚,你昨天让我签的那份委托书,上面写的是全权委托你处理房产抵押和资金划转。我要是签了,这房子跟我妈就没关系了,对吧?”
邻居张姨正好来串门,站在门口听了个尾巴,眼睛瞪得溜圆。周砚脸上挂不住,压低声音:“念念,你听谁胡说八道的?我都是为了你……”
“你昨天还跟我说,我妈的病不用去大医院,你认识一个老中医。”沈念声音不大,但门口已经围了三四个邻居,“老中医姓什么来着?哦对,姓周,你二叔。”
周砚彻底不说话了。
沈念把房本收进包里,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周砚,从今天起,我妈的房子、我妈的钱、我的人,你都别碰。碰一次我报一次警。”
周砚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停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沈念,你欠我的,不止这一套房子。”
人走了,门关上。王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看女儿,又看看门口,小心翼翼地问:“念念,你咋突然……”
沈念蹲下来,把母亲的手握在自己手里。这双手上辈子她没好好握过几回。“妈,我以前脑子有病。现在治好了。”
王秀兰眼圈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念站起来准备去倒杯水,一转身,看见楼道拐角站着个人。陆沉,手里提着一塑料袋的药,看包装是给王秀兰买的降压药和钙片。他站在那儿不知道听了多久,见她看过来,把药袋子放在门口地上,转身就走。
“陆沉!”沈念追出去。
陆沉步子没停,下楼的速度很快。沈念穿着拖鞋追了两层,在二楼半的拐角拽住了他袖子。
“你听我说……”
“说什么?”陆沉低头看着她拽袖子的手,“沈念,你上次说这种话,是找我借钱给周砚买车。再上次,是让我别出现在你朋友面前,嫌我丢人。”
沈念张了张嘴。那些话她确实说过,前世说的,每一个字都真的。
“我知道你改主意了。”陆沉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可我不敢改。”
第3章 你重生了,关我什么事
沈念站在二楼半的拐角,拖鞋底硌着水泥地,凉气从脚心往上窜。
陆沉已经走到一楼了。她听见单元门被推开的声音,又听见门弹回来关上。她没追。
追上去说什么?说“我重生了,上辈子你替我收了尸,所以这辈子换我对你好”?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像神经病。
她回了母亲家,把药袋子从门口拎进来,一样一样摆好。王秀兰问“小陆怎么不进来坐坐”,沈念说“他忙”。母亲“哦”了一声,没再问,但眼神里那点失落沈念看得清清楚楚。
前世陆沉来家里,沈念从来不给好脸色。母亲留他吃饭,沈念摔筷子。母亲让他帮忙换个灯泡,沈念说“你使唤人倒是不客气”。后来陆沉就不怎么来了,只在沈念不在的时候来,修完东西就走,连口水都不喝。
沈念把药放好,跟母亲说:“妈,以后陆沉来,你留他吃饭。”
王秀兰愣了一下:“你不是嫌人家……”
“我嫌我自己。”沈念打断她,“以前是我瞎。”
当天下午,沈念去了陆沉的修车行。卷帘门半拉着,他蹲在一辆抬起来的车底下拧螺丝,听见脚步声说了句“修车稍等”,没抬头。
沈念没说话,在旁边工具箱上坐下了。过了十来分钟,陆沉从车底下滑出来,看见是她,手里的扳手顿了一下。
“车坏了?”
“没坏。”
“那你有事?”
“没事。来看看。”
陆沉看了她两秒,重新滑回车底下,继续拧螺丝。沈念就在工具箱上坐着,递扳手够不着,她就帮着把旁边散落的零件按大小码好。陆沉从车底下瞟了一眼,没说话,但也没赶她走。
天擦黑的时候来了个顾客,大姐住隔壁楼的,看见沈念“哟”了一声:“小陆,这姑娘谁啊?对象?”
陆沉从车底下出来,擦了一把手:“不是。”
沈念接了一句:“现在不是。我在排队。”
大姐笑得意味深长,陆沉手里的抹布攥成一团。
那天晚上沈念回家,发现停在路边的破电动车被修好了。电瓶换了新的,后视镜也换了,车把上挂着一副新手套,没留字条。
沈念把手套戴上,有点大。陆沉的手比她大一圈。
第二天她再去修车行,门口站着周砚。周砚没找她,他找陆沉。沈念走到拐角就听见周砚的声音:“陆老板,你知道她妈那套房子,我为什么非要不可吗?你问问陆沉,三年前那笔钱,是谁替你还的。”
沈念脚步停住了。
第4章 我不查你,你也别查我
沈念没冲出去。
她站在拐角后面,听见陆沉说了一句:“周砚,你要是个男人,别拿老太太的事当话头。”
周砚笑了:“行,我不说了。我就是提醒你一声,沈念这人,谁对她好她咬谁。你等着。”
周砚走了,沈念等他走远了才从拐角出来。陆沉看见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尴尬还是什么,低头接着干活。
“他说的那笔钱,怎么回事?”沈念问。
“跟你没关系。”
“陆沉。”
“沈念。”他抬起头,手上全是机油,“你以前说过,我跟你之间的事,别让我往外说。我现在按你说的做。你也别问我。”
沈念被堵得说不出话。这是她前世说过的混账话,她认。
但她没打算放弃。周砚的话她记下了,转头就开始查。她重生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补房本,第二件事就是把周砚经手过的所有账目全部理了一遍。以前她把这些东西当“爱情”,现在看就是一本烂账。
查了两天,她查出周砚说的“那笔钱”的线索。三年前有一笔八万块的转账,从王秀兰的账户出去,收款方是一个个人账户,名字她没听过。她去银行打了流水,又托人查了那个账户,最后查到医院那边。三年前母亲做过一次小手术,费用八万,缴款人签名那一栏,写的不是母亲的名字。
沈念拿着那张单子,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
她把单子收好,没去找陆沉对质,也没回家问母亲。她转头去了周砚的出租屋,敲开门,把一张照片拍在他胸口。照片上是周砚跟一个女人在吃饭,角度刁钻,看着挺暧昧。
周砚看了一眼,笑了:“你查我?”
“我不查你。你也别查我。”沈念把照片拿回来,当着他的面撕了,“周砚,你上次发我的那张照片,说陆沉跟别的女人吃饭。我查过了,那是他房东,他去求人家宽限租金。你拍照的像素太低了,下次换个好点的手机。”
周砚脸上那层笑彻底没了,露出下面那种阴沉沉的东西。
沈念转身走了。她没回家,直接去了医院,给母亲约了一个全面体检,加钱做了加急。三天后结果出来,医生指着片子说:“有个小病灶,发现得不算晚,尽快安排手术。”
沈念蹲在医院走廊里,把脸埋在膝盖上。重生之后她一直绷着,没哭过。这会儿蹲在墙角,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来得及。这次来得及。
当天晚上她手机响了一声,陆沉发来的消息,四个字:“钱够不够。”
第5章 这次换我排队
沈念回了一个字:“够。”
过了两分钟,陆沉又发了一条:“不够说话。”
沈念盯着这四个字,忽然想起前世她跟陆沉借钱给周砚买车那次。陆沉问了一句“你确定他靠得住”,她当场翻脸,说“你算什么东西管我”。后来陆沉还是把钱转给她了,备注写的“不用还”。那笔钱陆沉攒了两年。
她回:“够。手术费我自己出。你上次给我修电动车换电瓶的钱,我明天给你。”
陆沉没再回。
第二天沈念去修车行,把换电瓶的钱放工具箱上。陆沉看了一眼,没收。沈念也没坚持,照样在工具箱上坐着,帮着递东西码零件。连着去了五天,陆沉从最开始的不搭理,到偶尔说一句“那个扳手递我”,再到第六天中午主动问了一句“吃了吗”。
沈念说“没吃”。陆沉从旁边小饭馆叫了两个菜,俩人蹲在修车行门口吃盒饭。谁也没说话,但沈念觉得这顿饭比前世跟周砚吃的任何一顿大餐都香。
第七天,隔壁大姐又来串门,问陆沉“你俩到底是不是对象”。陆沉还是那句“不是”。沈念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说:“排队呢。排到他愿意为止。”
大姐笑得直拍大腿,陆沉耳朵尖红透了,端着饭盒站起来进屋了。沈念看见他转身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笑,但没绷着。
日子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沈念白天在修车行帮忙,晚上回去陪母亲,中间抽空把工作上的账目重新理了一遍,还在单位领导面前不动声色地递了一份自查报告。母亲的手术排上了期,医生说成功率很高。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那天下午,周砚出现在修车行门口。他没找沈念,直接走到陆沉面前,手里晃着一个文件袋:“陆老板,你猜我最近查到什么了?三年前那八万块钱的事。你猜沈念知不知道,那钱是她妈跪着求到医院的?你猜她要是知道了,是恨你瞒着她,还是恨她妈……”
陆沉手里的扳手“咣当”掉在地上。
沈念从车后面站起来。
第6章 那笔钱,是我妈给的
周砚看见沈念从车后面出来,笑容扩大了一点:“念念也在啊。正好,省得我再说一遍。三年前你妈那八万块手术费,是陆沉掏的。你妈跪在医院收费处求人家收下这笔钱的时候,陆沉就在旁边站着。你猜你妈为什么跪?因为那钱是你的嫁妆钱,她不想动。她宁可跟外人低头也不跟你开口,你说这当妈的得多寒心。”
沈念看着周砚。前世她听到这种话会当场崩溃,会拉着周砚问“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会把怒气撒到陆沉身上怪他多管闲事。周砚太了解她了。
“说完了?”沈念问。
周砚挑了一下眉。
“第一,”沈念竖起一根手指,“我妈的手术费,我上个月已经自己缴清了,用的我自己的工资和存款。第二,”她又竖起一根,“陆沉掏的那八万,我会连本带利还给他,这是我跟他的事,轮不到你传话。第三,”第三根手指竖起来的时候沈念往前走了半步,周砚退了半步,“你查我妈的账户,查医院记录,你犯法了你知道吧?我已经报警了。”
周砚脸色变了:“你吓唬谁?”
“我没吓唬你。”沈念掏出手机晃了一下,“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录了。”
周砚脸白了。他下意识去抢沈念的手机,陆沉从旁边跨了一步,横在两人中间,一只手把周砚推得倒退两步。陆沉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周砚指着他鼻子:“你等着。”转身走了。
人走了以后,修车行里安静了十几秒。陆沉先开口:“你真报警了?”
“真报了。”
“那八万……”
“我说了连本带利还你。”
陆沉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八万不是给你的。是你妈跪下来求我别告诉你。沈念,你前世不是只对不起我。你对不起你自己。”
沈念没接话。她蹲下来,把陆沉刚才掉在地上的扳手捡起来,放回工具箱。
“我知道。”她说,“所以这辈子我对自己好点。”
第7章 渣男开始急了
周砚开始急了。
沈念重生之后一直没闲着,她把自己手里所有经手过的账目全部理了一遍,发现前世周砚利用她“未婚妻”的身份,把单位好几个项目的回款通过她名下的账户过了一道。当时她以为是“帮忙”,现在看这就是把沈念当白手套用。
她重生第一天就留了一手。那段时间周砚有一笔转账让她“帮忙走一下”,她按他说的做了,但私下把转账凭证、聊天记录、录音全部存了一份。周砚以为她还是前世那个傻子。
报警之后第三天,周砚的手段来了。沈念单位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说她“利用职务便利侵占客户资金”。领导把沈念叫去谈话,态度还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事情查清楚之前,手头工作先停。
搁在前世,沈念这时候已经慌了。她会去找周砚哭,周砚会安慰她“没事我帮你摆平”,然后她就欠他一个更大的人情,一步一步被绑死。
这一次沈念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领导桌上:“领导,我正好也有件事要汇报。我自查发现有人冒用我的账户走账,已经整理好所有凭证。这是U盘。另外我已经报警了,案件编号在这儿。”
领导愣了。
沈念接着说:“举报信是谁写的我不知道,但内容跟我自查发现的资金流水对不上。我建议公司同步报案,查经手人的电脑和手机。”
三天后查清楚了。那笔“侵占客户资金”的转账,操作IP指向周砚的出租屋。单位直接报警,警察来做了笔录。做完笔录警察随口问了一句:“周砚是你什么人?”
沈念说:“一个我上辈子认识的人。”
警察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以为她气糊涂了。
消息传开以后,单位同事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之前那些围着周砚夸“你男朋友真能干”的人,现在见了沈念都绕着走。沈念不在乎,她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凭证,该走的程序一样样走。
周砚狗急跳墙,托人带话给沈念:“你要是不撤案,我就把你跟陆沉那点事抖出去,让大家看看你是什么人。”
沈念回了一句:“我跟陆沉光明正大。你抖。你抖得越干净我越省事。”
她把这话学给陆沉听的时候,陆沉正在给一辆出租车换机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瞎。”
陆沉从车底下看她一眼:“现在不瞎了?”
“现在看得可清楚了。”沈念蹲下来跟他对视,“看得清清楚楚,有人在我瞎的时候守了三年。”
陆沉把机油滤芯拧上去,没接话。但沈念看见他嘴角又动了一下。
第8章 我妈什么都知道
母亲王秀兰的手术定在周四。术前一天,她把沈念叫到跟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旧存折,蓝皮的,边角磨得起毛。
“念念,你拿着。”
沈念翻开一看,存折每一笔存入旁边都用圆珠笔写了小字,字迹密密麻麻的。“念念还债”“念念房租”“念念嫁妆”“念念生日”。最近一笔存款是两个月前,三千块,旁边写着“念念瘦了,买点肉”。
沈念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把存折推回去。
“你留着。”
“妈给你攒的……”
“你留着自己花。”沈念把存折塞回母亲枕头底下,“这次我攒给你。”
王秀兰眼圈红了:“念念,妈不怪你。妈就是怕你有一天醒了,发现身后什么都没有。”
沈念坐在床边,把母亲的手拉过来。这双手前世她没好好握过。母亲住院那阵子,她忙着给周砚凑“投资款”,去医院就坐十分钟就走。后来母亲走了,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是陆沉替她张罗的丧事。
“妈,我以前把家里的钱拿去填窟窿,你为什么不拦我?”
“拦了,你不听。”王秀兰拍了拍她的手,“妈想着,钱没了还能再挣,闺女要是不要妈了,妈就真没了。”
沈念把脸埋在母亲手背上,没让自己哭出声。
周四手术很顺利。王秀兰推回病房的时候麻药还没过,迷迷糊糊拉着沈念的手说“念念别怕”。沈念说“我不怕”。
她坐在病房陪床,半夜母亲睡稳了,她趴在床边打盹。手机震了一下,陆沉发来一条消息:“你妈复查报告出来了。你现在来医院。”
沈念一个激灵坐起来。复查报告?手术前查的,她已经在医院了,陆沉怎么比她还先知道?
她回:“你怎么知道报告出来了?”
那头过了半分钟回:“我在医院。”
第9章 他比我先知道
沈念冲出病房,在护士站旁边看见陆沉。他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见她站起来,把纸袋递过来。
“病理报告。良性。医生说切干净了,定期复查就行。”
沈念接过纸袋,抽出来看了一眼。她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最后一行结论她看懂了。她抬头看陆沉:“你什么时候来医院的?”
“刚才。”
“你怎么知道报告出来了?”
陆沉没立刻回答。他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边是住院部缴费窗口。沈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你一直在这儿。”她说,“我妈住院这几天,你一直在这层楼待着。”
陆沉没否认。
沈念脑子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她脱口就问:“你是不是在……我还没重生的时候,就已经在跑医院了?”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护士站那边打印机的声音。陆沉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东西沈念说不上来,有点意外,又有点别的。他问:“你怎么知道?”
沈念张了张嘴。她总不能说“我上辈子死了以后看见你替我妈收了三年烂摊子”。她换了个说法:“我猜的。”
陆沉靠着墙,慢慢吐了一口气:“你妈三年前查出早期病灶那会儿,我就开始往医院跑了。那时候你……不怎么来。我跟医生都熟了,后来你妈有什么复查,医生直接给我打电话。”
沈念攥着牛皮纸袋,手有点抖。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让你知道我天天往医院跑,然后你更烦我?”陆沉声音平平的,“沈念,你那时候连我的电话都不接。”
沈念无话可说。前世她确实不接,看见来电显示“陆沉”两个字就烦,觉得他缠人,觉得他上不了台面。
“后来你妈手术做完,恢复得挺好。”陆沉继续说,“我就没再去了。直到上个月你带她体检,我听说要手术,就又来了。但这次没敢让你看见。”
“为什么不敢?”
“怕你多想。”陆沉说,“怕你觉得我拿你妈的事绑你。”
沈念站在医院走廊里,头顶的日光灯惨白惨白的。她忽然想起前世自己死之前那几天,还在跟周砚吵架,怪他“连我妈住院你都安排不好”。那时候陆沉在哪儿?在替她跑医院手续,在缴费窗口排队,在医生办公室听医嘱。而她到死都不知道。
“陆沉。”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往医院跑的?”
“你还没重生的时候。”
沈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重生”是她重生之后跟他提过一嘴的词。她没跟他解释过“重生”是什么意思,他居然就记住了,还拿它来回答。
“我问你具体时间。”
“上个月十二号。”他说,“你找你妈要房本那天,我听你妈说你带她体检了,第二天就来医院问了。”
上个月十二号。她重生是十一号。也就是说,她重生第二天,陆沉就已经开始做这件事了。他比她更早一步在守。
沈念正想说什么,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方只说了一句:“你以为周砚是一个人?查查他背后是谁。”电话挂了。
第10章 背后的人,是我前世的“闺蜜”
沈念把那个号码拨回去,关机。她站在医院走廊里琢磨了半分钟,脑子里翻出一串名字,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林薇。
前世她最好的朋友。至少她以为是。
林薇是沈念的大学同学,毕业后一直走得近。沈念跟周砚在一起,就是林薇牵的线,她说“周砚这人靠谱,我认识好几年了”。后来沈念把钱拿给周砚“投资”,也是林薇在旁边敲边鼓,说“男人干事业你当女人的得支持”。再后来沈念跟家里闹翻,林薇是唯一一个“站在她这边”的朋友,陪她骂家里人“不理解你”。
沈念死的前一个星期,还跟林薇吃过一顿饭,林薇拉着她的手说“念念你别太累了,钱的事我帮你想想办法”。
办法就是把她卖给周砚。
沈念没急着找林薇。她先回家把前世林薇经手过的事一件一件列出来:周砚那个“投资项目”是林薇介绍的;沈念把母亲存折密码告诉过林薇,因为她说“我帮你管着免得你乱花”;周砚买车那次,是林薇说“念念你男朋友出门得有排面”。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像是朋友热心,串在一起就是一个套。
沈念列完单子,给林薇发微信约咖啡。
第二天下午,两人在商场的咖啡店见了面。林薇还是那副热情样,坐下来就拉着沈念的手:“念念你最近瘦了,周砚的事我听说了,你别太难过……”
“我不难过。”沈念把她的手拨开,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桌上,“林薇,你帮我看看这个。”
林薇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列着七八笔转账记录,从沈念的账户到林薇的账户,名目写的是“代管”,时间跨度两年多,金额加起来有十几万。这些钱沈念前世根本没要回来过。
“这些钱,你说帮我管着。”沈念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我现在要用,你什么时候转给我?”
林薇的笑容有点挂不住:“念念你听我说,这些钱当时……”
“当时你说帮我存着,免得我乱花。”沈念放下咖啡杯,“我现在不乱花了。还我。”
林薇开始绕。一会儿说钱在定期里取不出来,一会儿说有一部分借给朋友了,一会儿又说“你以前说过不急的”。沈念一句一句听着,等她说完了,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
“这是你上周跟周砚的转账记录。你转给他五万,备注‘那边的事摆平了’。”沈念把纸推过去,“摆平什么事?摆平我吗?”
林薇脸白了。
“我没打算把你怎么样。”沈念站起来,咖啡钱放桌上,“你这杯我请。算我前世欠你的学费。”
林薇在她背后说:“沈念,你以为陆沉干净?他当年为什么会认识你?你问过他吗?”
沈念没回头:“我问过了。比你知道的早。”
出了咖啡店,沈念站在商场门口,深吸一口气。她其实没问过。她只是不想在林薇面前露怯。现在她得去问。
第11章 初遇
沈念没直接问陆沉。她先回了趟家,趁母亲午睡的时候翻了一遍家里老相册和抽屉。最后在母亲床头柜最下面一层找出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和一行字:“陆师傅,修车行在建设路菜市场对面。人老实,靠得住。”
字迹是母亲的。
沈念把字条收好,去了修车行。陆沉在给一辆面包车换轮胎,看见她进来点了下头。沈念在工具箱上坐下,等他换完轮胎,才开口。
“我妈找过你。”
陆沉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一开始。”沈念把那张字条拿出来,“我妈把我的手机号给你了,让你来找我。”
陆沉看了一眼字条,沉默了几秒:“是。三年前你妈来我店里修车,聊了几句,她知道我单身,问我愿不愿意认识她闺女。我说行。”
“你那时候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知道你脾气不好。”陆沉把抹布搭在工具箱上,“你妈说了,说闺女脾气大,让我多担待。”
沈念攥着字条:“所以你是受我妈之托才接近我的。”
“一开始是。”陆沉看着她,“后来不是。”
“什么时候不是的?”
陆沉想了想:“你第一次冲我发脾气,让我滚,说你不需要我这种人。我走了,走到半路又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怕你晚上一个人在家,门锁坏了没人修。”
沈念想起前世有一天晚上门锁确实坏了,她打电话给周砚,周砚说“我在应酬你自己找个开锁的”。后来是陆沉来了,修好锁就走,她连句谢谢都没说,还嫌他来得慢。
“你那天晚上来修锁,是我妈告诉你的?”
“不是。我自己来的。你那几天老忘带钥匙,我提前配了一把,想着你用得上。”陆沉说完补了一句,“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进不了门。”
沈念看着他。这个男人说话永远是这个调子,平平的,不煽情,不邀功,每一句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沉,我上辈子是不是特别混蛋?”
“上辈子?”陆沉皱了皱眉,“你说你死了一回那个事?”
“你就当我死过一回。”
陆沉想了一会儿:“是挺混蛋的。”又补了一句,“但也没到不可救药。”
“现在呢?”
“现在还行。”他看了她一眼,“起码知道给人递扳手了。”
沈念笑了一声,把那张字条折好放进自己兜里。
“字条我收了。从今天起,你跟我之间的事,跟别人都没关系了。你不是我妈找来的,我也不是来还人情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是来排队的。排到你愿意为止。”
陆沉看着她,嘴角这次没绷住,往上弯了一点。
“那你排着吧。”他说,“前面还有几个修车的。”
沈念一屁股坐回工具箱上:“我插队。”
第12章 法庭上的答案
周砚和林薇的案子开庭那天是个阴天。沈念作为证人出庭,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陆沉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没往前凑。
前面进行得挺顺利,沈念把账目和录音证据一条条过了一遍。到后面,周砚的辩护律师忽然提了一个新问题:“证人沈念,你与本案被告周砚之间的经济纠纷,是否存在第三方挑拨?据我方了解,你与一位姓陆的修车行老板关系密切,而这位陆先生,最初是由你母亲安排到你身边的。请问你对陆先生的信任,是否影响了你对被告行为的判断?”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沈念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陆沉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法官问:“证人需要回答吗?”
“回答。”沈念对着话筒说,“律师说的没错,陆沉是我妈找来的。我妈为什么要找他?因为那时候我把全家拖进泥里,我妈能想到的最靠谱的人,是一个修车行老板,不是我当时掏心掏肺的那个男人。我妈看人比我准。我花了三年,加一条命,才学会看人。”
旁听席安静了。律师想追问“加一条命”是什么意思,被法官拦了。
后面律师又传了陆沉作证,问的还是那个问题:“你和证人什么关系?”
陆沉站起来,说话声音不大但清楚:“她欠我钱还没还。”
法庭里静了两秒。旁听席有人笑了一声。
陆沉接着说:“但我没打算要了。从她第一次来我店里递扳手那天起,就不打算要了。”
法官没再追问。沈念坐在证人席上,鼻子有点酸,忍住了。
最后判决下来,周砚和林薇数罪并罚,一个进去八年,一个五年。退赔款项里有一笔是沈念的,她当庭表示放弃对周砚的个人追偿:“退赔款里属于我的那部分,捐了。”
周砚被带下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沈念没回避,迎着他的目光,嘴里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再见。
出了法院,沈念想去找陆沉。陆沉从旁听席后排走出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说了句“我先回店里了”,脚步没停。
沈念觉得他脸色不太对。她追出去两步,被几个记者拦住问“能说两句吗”。等她脱身出来,陆沉已经走了。
她打车去修车行,卷帘门拉着。旁边小卖部的大姐探出头来:“小陆啊?他上午把门关了,说出去一趟。给你留了封信。”大姐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信封。
沈念拆开,里面一张纸,陆沉的字:“我去外地了。你好好过。”
第13章 这次,换我找你
沈念拿着那张纸站在修车行门口,第一反应是打他电话。关机。第二反应是问小卖部大姐“他往哪个方向走的”,大姐说“好像往东站那边”。
沈念没追。
她站在卷帘门前想了十分钟,想明白了。陆沉在法庭上替她扛了所有追问,包括“你受雇接近证人是否别有用心”那种诛心的问题,他都一句一句答了。他不是不想要她。他是累了。
守了三年,被推开三年,好不容易她回头了,他反而不知道该不该信。他需要喘口气,需要确认沈念追他是因为“感激”还是因为“看见了他”。沈念蹲在卷帘门前想通了这一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给陆沉发了一条消息:“店我买了。你回来交接。不回来也行,反正房东是我了。”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应。
沈念也没干等。她算了算自己手里的钱,加上母亲存折里那部分(母亲听说是要盘修车行,二话没说把存折拍她手里,说“妈支持你”),凑了盘店面的钱,联系上房东把手续办了。修车行从陆沉租的变成了沈念买的。
她又把店里收拾了一遍。陆沉走的时候没带走多少东西,大部分工具都在。沈念把每个工具箱擦干净,把地面上的油渍铲了一遍,把门口招牌上掉的螺丝拧紧。隔壁大姐过来串门,问“你这是自己干啊”,沈念说“先替人看着”。
第三天,她坐在修车行里,拿个小本子记东西。来修车的人问“陆师傅呢”,沈念说“出去办事,过两天回来”。问的人走了,她在本子上记一笔:客户张师傅,换刹车片,欠账没结。
傍晚天擦黑的时候,卷帘门外头有动静。
沈念抬起头。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拉起来,哗啦啦响。一个风尘仆仆的人站在门口,背着个旧背包,头发有点乱,脸上胡子拉碴的。他站在门外看了沈念两秒,看了看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店面,又看了看她。
沈念坐在他原来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他的记账本,面前放着一壶烧好的茶。
“房东。”陆沉开口了,“租金怎么算?”
沈念把本子合上:“按月付。”
“多少?”
“付一辈子。”
陆沉在门口站着没动。沈念看见他嘴唇抿了一下,又抿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背包往地上一放,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
“你回来得慢。”沈念站起来去给他重新倒了一杯,“再晚两天,店我就改成奶茶铺了。”
陆沉接过茶,低头喝了一口,闷声说:“别改。我工具还在呢。”
第14章 终章 来得及
陆沉留下那天晚上,沈念把账本翻给他看:“这三天你不在,店里接了七单活,我记了。钱没收的我都写了,你自己收。”
陆沉翻了一遍本子,看见上面歪歪扭扭的记账方式,笑了一下:“你这字跟狗爬似的。”
“你管我呢。能看懂就行。”
第二天开始,俩人恢复了修车行的日常。陆沉干活,沈念递扳手。来修车的客户看见沈念都问“你俩啥时候办事”,沈念还是那句“排队呢”,陆沉这次没再说“不是”,闷头干活,耳朵红半天。
母亲王秀兰恢复得很好,拆线那天沈念带她去复查,医生连说“恢复得不错”。母亲出了医院大门,忽然拉着沈念的手说:“念念,妈想去趟修车行。”
沈念愣了一下:“你去那儿干嘛?”
“去看看小陆。”
沈念带她去了。王秀兰一进门就拉着陆沉的手:“小陆啊,以前我们家念念不懂事,你多担待。以后她要是再犯浑,你跟妈说,妈收拾她。”
陆沉看了沈念一眼,一本正经地说:“阿姨,她现在挺好。”
沈念在旁边喊:“妈,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母亲说:“以前不像。现在像了。”
陆沉低着头笑。
后来有一天,陆沉不知道从哪把那部摔碎的手机翻出来了。他修东西有一手,捣鼓了两天,把碎屏换了,电池换了,开机了。他递给沈念:“你以前的手机,还你。”
沈念接过来,开机,屏幕亮起来。她翻了翻,翻到短信草稿箱,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还在:“我妈的住院费我真的拿不出来了。”
她当着陆沉的面,把那条消息删了。然后重新打了一行字,收件人填了陆沉的号码:“陆沉,晚上吃啥?”
发送。
陆沉手机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把屏幕扣在桌上。
“不看看是什么?”沈念问。
“看到了。不用回。”
“你得回。不然我不知道你同不同意。”
陆沉把手机翻过来,当着她的面打了两个字:“吃鱼。”
沈念把手机收好,站起来去收拾东西准备去买鱼。
她后来想明白一件事。重生不是用来赢的,周砚进不进去、林薇赔不赔钱,她其实没那么在意。重生是用来还的,还那些前世没来得及给出去的时间。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母亲的手术做完了,恢复得不错;修车行的房租交到了明年;陆沉就在柜台后面坐着,抬个头的距离。
还有一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前世她飘在半空看着陆沉替她收尸那天,他在她手机里翻到过一张照片,是她跟周砚的合影。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兜里,然后蹲在地上把她散了一地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
这一世她手机相册第一张照片换成了修车行的招牌。招牌有点旧,但字还清楚。
沈念拎着鱼往回走,经过修车行门口,看见陆沉站在凳子上换门口的灯泡。她仰头喊了一声:“陆沉。”
“嗯?”
“这辈子还长着呢。”
陆沉把灯泡拧好,从凳子上跳下来,看了她一眼:“知道。”
“你别又跑了。”
“不跑了。”他接过她手里的鱼,“跑累了。”
沈念跟在他后面进了门。
卷帘门拉下来,里面灯亮着。修车行的招牌在路灯底下微微反光,上头陆沉和沈念两个人的名字挨着印在一起,底下是电话号码,末尾两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