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是将门之后,母亲出身医术名门,文武双全但嫌麻烦,日常听戏遛弯装废物。
换婚当天我掀开盖头才发现,新娘从妹妹换成了姐姐当朝最受宠的长公主。
我立刻上报。
皇帝派人赶到另一边时,人家已经洞房了。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被换婚的倒霉蛋。
只有我知道这婚换得好。
因为长公主她,好像早就看上我了。
我叫沈砚,将门第三代。
我爹是镇北将军沈拓,我娘是江南苏氏嫡女苏云锦。
外祖家三代御医,专给宫里贵人瞧病。
我打小被我爹拎着后脖领子扎马步,又被我娘按在书桌前背汤头歌,文武两边都没落下。
可惜我天生懒散。
学什么会什么,会什么烦什么。
最后干脆往戏园子里一钻,每天听曲遛鸟嗑瓜子,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
长安城的人都觉着,沈家这小子废了。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成天听曲遛鸟,迟早把家底败光。
对此我表示:你们说得对,继续这么觉着,千万别改。
我越废物,日子越舒坦。
出门没人堵我,进宫没人防我。
连我爹骂我都骂得越来越敷衍,已经从“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退化成了“你今天又听了几出”。
我娘更省事。
只要我按时回家吃饭,别在外头惹事,她连眼皮都懒得抬。
直到我二十岁这年,皇帝忽然下旨,把我指给了宁安公主。
宁安公主是当朝皇后亲生闺女,排行老七,比我小两岁,据说脾气不小。
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懒得打听,反正娶谁不是娶,爱谁谁。
我爹接了圣旨,激动得差点把香案掀了。
我娘坐在旁边慢悠悠喝茶,说了一句:“宁安那孩子,性子傲,怕是看不上咱们家。”
我爹瞪她:“咱们家怎么了?将门之后!”
“将门之后没错,可你儿子天天听戏,人家能看上才怪。”
我娘放下茶杯看我一眼:“砚儿,你自己觉着呢?”
“我觉着挺好,娶谁都是娶,公主嫁过来我还省得操心宅斗。”
我娘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成亲当晚,我挑开盖头,愣住了。
盖头下这张脸我认得。
整个大燕朝,就没有不认得这张脸的。
长公主萧明棠。
皇帝最宠爱的女儿,生母是已故元后。
身份比现任皇后所出的宁安公主,还高一截。
最关键的是,她长得太招眼了。
但凡宫宴她露个面,前后三天的谈资都不用愁。
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跟谁说了话,笑了几回,坊间能编出七八个版本。
此刻这张脸就在我面前。
凤冠霞帔衬得她,比宫宴上还好看三分。
她抬眼瞧我一下,然后顿住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息,眉头慢慢拧起来:“沈砚?”
“殿下。”
我把秤杆搁桌上,退后半步,“您怎么在这儿?”
“我嫁到这儿,不在这儿在哪儿?”
她说完自己顿了一下,脸色沉下来,“……这不是陆家?”
“镇北将军府,沈家。”
她站起来,凤冠上的珠翠晃了一下,但人站稳之后就没再动。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声音不高不低:“我嫁的是陆延,怎么抬到沈家来了?”
“这……”
我摊了下手,“我也想问。圣旨上写的是宁安嫁我,掀开盖头是殿下,我也糊涂着呢。”
她眉头皱得更紧,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没接话。
过了两息才开口,语气已经稳下来:“宁安嫁你,我嫁陆延,如今我坐在这儿,这事不对,中间有人动了手脚。”
“殿下觉着该怎么办?”
她看我一眼:“你是沈家嫡子,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说该怎么办?”
这话把球踢回来了。
我盯着她看了两息。
她站在那儿稳稳当当,眼神里一点慌张都没有。
可刚才她站起来那一下,凤冠晃得比正常起身要厉害些。
她也在意外。
但她比我想的沉得住气。
“行。”
我转身往外走,“殿下稍坐,我去跟我父亲说一声。”
“沈砚。”
我回头。
她站在那儿没动:“先别声张。事情没弄清楚之前,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我点了头,出门找我爹。
“爹,出事了。新娘不对。”
我爹正跟同僚喝酒吹牛,闻言把杯子一搁:“什么不对?公主嫌你长得丑?”
“掀开盖头是长公主。”
我爹的酒瞬间醒了。
到底是武将,反应极快,一把拽住我胳膊:“你说谁?”
“长公主。萧明棠。”
“那宁安呢?”
“不知道。反正我屋里这个是长公主。”
我爹脸色变了三变,拉着我就去找主婚的宗正寺卿。
宗正寺卿一听脸都白了,连夜递牌子进宫。
皇帝半夜被叫起来,听完只问了一句:“那边呢?”
“回陛下,宁安公主那边……据说已经……洞房了。”
皇帝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
我们全家在偏殿坐着等。
我爹来回踱步骂我:“你怎么不早说!拜堂的时候不看?”
“盖着盖头我哪知道。掀开才看见是长公主。”
我爹脚步一顿,回头瞪我:“嘿,你小子……”
我还没来得及辩解,我娘从外头进来了,手里端着碗醒酒汤:“行了,大半夜嚷嚷什么,整条街都快听见了。”
“你儿子娶错人了!”
我爹一摊手,“娶的是长公主!欺君的大事!”
我娘手一顿,汤碗搁桌上,脸上那点随意的神色收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事不小,弄不好要掉脑袋。”
“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爹一拍桌子。
“但急也没用。”
我娘看他一眼,“这会儿你找谁去?”
“那你说怎么办?”
“先回去稳住长公主,别把人晾在洞房。天亮再说。”
我娘看向我,“砚儿,你回去什么都别瞒她,但也别瞎打听,她比咱们都精,你瞒不住的。”
天亮之后,事情查明白了。
宁安公主压根不想嫁进沈家,嫌我是“听戏的废物”。
她跟原定要娶长公主的镇北侯府世子陆延,俩人私下串通了。
陆延比我会装,表面谦谦君子,实际一肚子算计。
两家原本定的是长公主嫁陆延、宁安嫁我。
结果宁安跟陆延一合计,换婚。
生米煮成熟饭,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皇帝把所有人拎到御书房。
宁安公主跪在地上哭,皇后在旁边抹泪。
陆延一脸“我也是受害者”的虚伪表情。
我爹气得胡子直抖。
我娘倒是淡定,站在我旁边小声说:“那孩子能干出这事,换了也好。”
我正琢磨“那孩子”指谁,就听殿外太监通传:“长公主到——”
萧明棠走进来的时候,御书房的光线好像都亮了一截。
她没穿昨夜那身繁复嫁衣,换了件素色宫装,头上只簪了支白玉钗。
但往那儿一站,满屋子人都成了背景。
皇帝看见她就叹气:“棠儿,你说说,怎么回事。”
萧明棠行了个礼,开口不急不缓:“父皇,儿臣那日上花轿,送亲的人说是陆家来接。儿臣进了门拜了堂,坐在洞房里等掀盖头,结果掀开一看是沈砚。儿臣也想知道,中间是谁换了儿臣的花轿。”
她说得坦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宁安那边哭声顿了一下。
皇帝听完,转头看向宁安,语气沉下来:“宁安,朕问你,换婚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宁安抬头,嘴唇哆嗦了一下:“父皇,儿臣……”
“你跟陆延串通好的,是不是?”
皇帝声音不大,但御书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朕已经查明白了,你还想瞒?”
宁安不吭声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皇后想开口,皇帝一个眼神扫过去,皇后把话咽了回去。
陆延这时候上前一步:“陛下,臣那日接亲——”
“朕没问你。”
皇帝打断他,“宁安,朕再问一遍,换婚的事,是不是你主使的?”
宁安跪在那儿,半天憋出一句:“……是儿臣。”
满殿寂静。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看向萧明棠,语气缓下来:“棠儿,这事委屈你了。你回来吧,沈家那门婚事就算了,朕回头给你再择一门好亲事。”
萧明棠往前走半步:“父皇,儿臣不觉得委屈。”
皇帝愣了一下:“什么?”
“沈砚这人,儿臣觉着挺好。换都换了,就这么着吧。”
皇帝脸都绿了:“你觉着挺好?你见过他几回你就觉着挺好?”
“挺多回的。”
萧明棠面不改色,“宫宴上见过好些次。”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八岁的时候,我在御花园救过一个掉进冰窟窿的小丫头。
捞上来之后,她浑身哆嗦,还死死揪着我袖子不撒手。
我把外袍脱了给她裹上,蹲在那儿陪她等宫人来找。
她冻得嘴唇发紫,还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沈砚,我爹是沈拓。
她点点头,说记住了,然后宫人来了把她抱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长公主。
再后来每次宫宴,我老觉着有人在看我。
但回头去找,又找不着。
有一回我故意猛地扭头,正好看见一根廊柱后面,缩回去的半截裙角和红透了的耳尖。
当时我还想,这谁家姑娘这么有意思。
现在全对上了。
皇帝揉着额角:“沈砚,你说句话。”
我上前一步:“回陛下,臣没意见。”
我爹在旁边疯狂咳嗽。
我假装没听见。
皇帝看了我半天,又看了看萧明棠,最后摆摆手:“行了行了。宁安那边罚俸半年,陆延降一等爵位。沈砚……”
他顿了一下,“你既然没意见,人你领回去,好好待她。”
萧明棠低头笑了一下。
我看见她耳尖又红了。
出宫的时候,萧明棠坐我的马车。
我本来想骑马。
她掀开车帘看我一眼:“不上来?”
我上去了。
马车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你不问我为什么帮你?”
我给她倒了杯茶:“你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也行,反正婚都结了。”
她捧着茶没喝,沉默了一会儿:“你小时候救过我。御花园冰窟窿那回,你把你外袍给我裹上了,自己冻得直吸鼻子。我当时问你叫什么,你说你叫沈砚。”
“记得。”
“后来每次宫宴我都去看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茶杯。
“你坐第三排靠柱子那桌,爱喝桂花酿,但三杯就趴桌上装醉。跟人说话的时候看着和气,其实谁都没搁心里去。有一回你跟周家那个小儿子聊天,嘴上说‘周兄好箭法’,转头人一走你就打了个哈欠。”
我乐了:“殿下查我底细呢?”
她终于抬眼:“你装醉那次,我躲在屏风后头看了你半个时辰。你趴桌上拿筷子蘸酒在桌布上画乌龟。”
我笑出声:“那殿下怎么不早说?我那乌龟画得可好了,还画了个王八盖子。”
她瞪我一眼:“谁要看你画乌龟。”
“那我得澄清一下,”
我凑近点,“我真不是装的,我就是酒量差。”
“……你骗人。后来我听人说起,你回府之后又喝了两壶。”
“听谁说的?”
“你管我听谁说的。”
她别过头去,“反正你就是骗人了。”
“那不一样。宫宴上得端着,回自己家还端着那是跟自己过不去。”
她大概也觉着这话说得太不矜持——一个公主,连人家回府喝几壶酒都打听,说出去像什么话。
她别过头去不吭声了,耳朵红得能滴血。
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开口:“沈砚。”
“嗯?”
“换婚这事,我就这么定了。”
她没看我,盯着车帘,“你有意见现在说。”
“没意见。”
她顿了一下,补了句:“有意见也憋着。”
我乐了:“殿下,到底让不让人说?”
“不让。”
她终于转头看我,耳朵红红的,嘴上倒硬气,“反正圣旨都下了,婚书都换了,你想反悔也晚了。”
“那殿下还问我。”
“我客气客气。”
她别过头去,“你还当真了。”
“那不行。”
我往她那边坐了坐,“殿下客气,我不能不接。我乐意。”
她猛地转头看我。
“我说,乐意。”
我把她手里那杯凉了的茶换掉,重新倒了杯热的塞过去,“殿下小时候揪着我袖子不撒手那劲儿,我到现在都记得。当时我就想,这丫头挺有意思,以后得多看看。”
她攥着茶杯,耳朵红得能滴血,嘴上还硬:“……那你后来怎么不来找我。”
“我哪敢啊。我爹从小就嘱咐我,见着贵人绕道走,别冲撞了。”
“我又不吃人。”
她嘴角翘了一下,“你绕什么。”
“那殿下当年揪着我袖子不撒手,我差点以为你要吃了我。”
“沈砚!”
她拿茶杯盖扔我。
马车到府门口的时候,她先跳下去,伸手来扶我。
我搭上去,她捏了一下我指尖就松开,面不改色往前走。
我在后面攥着手指头,心想这姑娘有点东西。
新婚第二天,府里送来一堆贺礼。
我随手翻了翻,翻出个檀木匣子。
打开一看,是对泥人。
一个穿嫁衣的小人,一个穿新郎袍的小人,捏得还挺像。
连我靴子上那道金线都捏出来了。
底下压了张字条,写着:我找人按照你和我的样子捏的。
我把泥人摆到书桌上,越看越乐。
这媳妇,有意思。
婚后头一个月,我照常出门听戏。
长安城东有家和春班,唱老生那个叫周信芳,嗓子一亮半条街都能听见。
我每天下午去坐一个时辰,散场了在门口买包糖炒栗子,拎回家。
头一回拎回去,萧明棠正坐书房看账本,头都没抬:“谁要吃这个。”
我把油纸包搁她手边就走了。
晚上回来,油纸包空了。
栗子壳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一个没剩。
第二天我又拎一包。
她这回抬头看了一眼:“……别买太多,上火。”
“嗯。”
第三天她主动问:“今天那出什么戏?”
“《墙头马上》,唱得不错。讲裴少俊墙头看对了眼,当晚就翻墙去会李千金那点事。”
“你听戏就听戏,别学人家翻墙。”
我看了她一眼:“殿下放心,我翻墙只翻自家墙。”
她笔尖在账本上戳了个墨点,半天没说话。
过了会儿我听见她小声嘀咕:“……谁跟你自家。”
我假装没听见。
后来我出门听戏,回来不光带栗子,还带糖葫芦、糖画、炸糕,变着花样来。
萧明棠每回都说“谁要吃这个”,每回都吃完了。
有一回我带了个面人回来,捏的是个穿官服的小人。
她看了半天:“这捏的谁?”
“我啊。戏园子门口那师傅说能照着画像捏,我就让他照着我捏了一个。”
“你让人家照着你捏?”
她绷不住笑出来,“你要不要脸。”
“殿下笑起来好看,多笑笑。”
她拿面人砸我,我接住了搁她梳妆台上。
跟之前那对换婚泥人摆一块儿。
府里的管事刘嬷嬷是皇后那边塞过来的,明面上伺候,暗地里递话。
连我每天吃几碗饭,都要往宫里报。
萧明棠心里有数,但没急着动,先让人查。
她查账的本事我见识过,三天功夫把府里采买上的猫腻摸了个底朝天。
条陈写得清清楚楚,就等着收网。
那天我提前从戏园子回来,路过书房瞟了一眼她桌上摊开的纸。
上面列了一串人名,后头跟着各人的关系网,密密麻麻跟蛛网似的。
“查什么呢?”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府里采买上的账不对。”
她头都没抬,“有人手脚不干净,走的是后厨那条线。”
“后厨?”
我想了想,“那我今儿在戏园子听见一耳朵,可能对得上。”
她抬头看我。
“有个人在楼下跟人吹牛,说他管着库房钥匙,最近盘了间铺面。旁边人问他哪来这么多钱,他嘿嘿一笑没接话。我当时没当回事,回来听你说后厨,才想起来——那人好像就是刘二家的小舅子。”
萧明棠盯着我看了两息,低头在纸上圈了个名字:“刘二。后厨刘二的小舅子在采买上管库房钥匙,前阵子请假说家里有事,原来是盘铺面去了。”
“你查了几天了?”
“三天。就差这条线。”
她搁下笔看我,“你听戏还真听出东西来了。”
“那殿下夸我两句?”
“夸你什么?夸你听墙角?”
她嘴上这么说,嘴角却翘了一下。
她看了我半天,低头把人名圈出来。
第二天按着这条线一查,连根拔起。
刘嬷嬷被揪出来的时候脸都绿了。
萧明棠坐在上首慢悠悠喝茶:“嬷嬷回去告诉皇后娘娘,就说长公主府的事不劳她操心。还有,往后我府里的事,少打听。”
刘嬷嬷灰溜溜走了。
晚上吃饭,她主动给我盛了碗汤:“你听戏……还挺有用。”
我接过碗:“殿下夸人真含蓄。”
“谁夸你了。”
她低头扒饭,耳朵尖又红了。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琢磨,这媳妇我好像真娶对了。
府里的事摆平之后,萧明棠心情明显好了不少。
有天晚上她在院子里纳凉,靠在栏杆上想事。
我坐旁边给她剥橘子。
她走神走得厉害,我把一瓣橘子递到她嘴边,她张嘴就吃了。
嚼了两下猛地反应过来,瞪我。
我又递一瓣。
她别过头:“不吃。”
我把那瓣扔自己嘴里,凑过去:“那换我吃。”
然后亲了她一下。
橘子味的。
她嘴唇上还沾着点汁水,甜丝丝的。
我退开继续剥橘子,耳朵根热得厉害,嘴上还得装淡定:“殿下,橘子挺甜。”
她愣在那儿好半天,最后抓起橘子皮扔我:“沈砚你要不要脸!”
“不要。”
我又递一瓣,“还吃吗?”
她抢过去吃了,耳朵比我还红。
打那以后我胆子就大了。
她熬夜看账,我拎宵夜进去坐对面看书陪她。
她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我绕到身后给她按肩膀。
我外祖家那套穴位手法不是白学的,按了没几下她就舒服得哼出声。
哼完自己咬住嘴唇,耳根到脖子红成一片。
我低头凑近她耳朵:“殿下,这声儿……容易让人误会。”
她回头瞪我,我顺势亲上去。
这回比上次长,长到她手里账本掉地上。
我松开她捡起账本放好:“夜深了,殿下该歇了。”
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她磨牙的声音:“沈砚你给我等着。”
等着就等着。谁怕谁。
真正把话挑明,是成亲两个月后。
那天我从外头回来,揣了那对泥人。
之前那个是萧明棠让人捏的,这回我自己去了一趟,让人照着我和她的样子重新捏了一对。
她坐梳妆台前看半天:“这什么?”
“戏园子门口捏的。我跟师傅说捏一对的。”
“你到处说这个?”
“没。我只跟师傅说捏我和我媳妇。”
她捏着泥人没说话。
我正经起来:“殿下,换婚这事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问殿下怎么知道的,也不问殿下做了什么,我就想问一句,殿下是为了妹妹,还是为了自己?”
她沉默了半天,最后瞪我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殿下是帮自己。”
她没否认。
我把那对泥人并排放她梳妆台上:“那说好了,以后我出门听戏,殿下别嫌我不务正业。”
她愣了一下:“这跟听戏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殿下要是为了妹妹换的婚,那我爱听戏不爱听戏,殿下都无所谓。可殿下要是为了自己——”
我看了她一眼,“那我成天往外跑,殿下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痛快。”
她别过头去:“……谁不痛快了。”
“那不痛快就是痛快。”
我把泥人摆正,“说好了,以后我出门听戏,殿下别嫌。”
“……你爱听不听。”
当天晚上睡觉。
我俩成亲以来一直同床但各盖各的被子,中间还隔了一条。
她躺那儿忽然开口:“每次宫宴我都去看你。你坐哪桌、喝几杯酒、跟谁说话,我都记得。”
我翻身面向她:“那殿下说说,我哪回最丢人?”
她想了想,笑了一声:“周家老二成亲那回,你喝多了拉着人新郎官说‘你可想好了,成亲之后就不能天天出来听戏了’,人家新郎官脸都绿了,你还拍着人肩膀说‘兄弟保重’。”
我笑出声:“那回是真喝多了。第二天我爹差点没打死我。”
她跟着笑,笑完了小声说:“你喝多了挺好玩。”
“哪儿好玩?”
“话多。平时看着跟谁都能聊,其实话少得很。喝多了话匣子关不上,什么都往外倒。”
“那我以后不在外头喝。”
“为什么?”
“万一把殿下的事说出去了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翻身面向我:“……你说说看,我的什么事。”
“比如殿下小时候尿床——”
她一脚踹过来。
我早有准备,连人带被子搂住:“逗你玩的。殿下小时候那叫一个端庄,怎么可能尿床。”
“沈砚你找死!”
我搂紧她:“殿下,隔了这么多年才搂到,多搂会儿。”
她没再挣,闷在我怀里不吭声。
过了一会儿小声嘟囔:“……手别乱动。”
“嗯。”
手没动。就是搂得更紧了点。
那天晚上我趁她睡着,把被子中间那条分界线抽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发现自己枕着我胳膊,我另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
她脸腾地红了,抬脚就踹:“沈砚你——”
“殿下,晨起动怒伤肝。”
我闭着眼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再睡会儿。”
她没再踹。
过了一会儿小声嘟囔:“……你什么时候把被子抽了的。”
“半夜。”
“你怎么不叫我。”
“叫了。你睡得跟小猪似的,叫不醒。”
她又踹我一脚,这回没用力。
真正圆房是中秋宫宴之后。
那天她喝了几杯桂花酿,回府路上靠我肩膀上走。
进房门我给她倒水,她没接,拽着我袖子不放。
我低头看她:“殿下,醉了?”
她摇头,手没松。
我叹口气把水放一边,双手撑在她椅子扶手上俯身:“那殿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仰头看我,伸手勾住我脖子:“知道。”
我呼吸顿了一下:“……那臣就不客气了。”
第二天她醒过来浑身酸。
我端了粥进去:“殿下,早。”
坐下喂她喝粥,“外祖家教过事后得补,这粥我熬的放了药材,殿下多喝点。”
她嗓子哑得厉害:“……你外祖家还教这个?”
“不教。我自己琢磨的。”
她拿枕头砸我。
后来我出门听戏就开始带她。
头一回坐二楼雅间,她听不太懂,我在旁边给她讲这出戏讲的什么、哪个角儿唱得好。
讲着讲着我不看戏了,光看她。
她听半天发现没声了,转头瞪我:“你看我干什么?看戏。”
“戏没你好看。”
隔壁雅间有人探头打招呼,我面不改色把帘子拉上。
散场人多,我牵着她往外走,十指扣得死紧。
她小声说:“人这么多。”
“人多才牵,怕你丢。”
“我又不是小孩。”
我回头看她一眼:“那殿下牵回来。”
她没牵回来,但手指在我掌心里挠了一下。
出了戏园子门口有卖糖画的,我买了个凤凰的递给她。
她举着糖画看了半天舍不得吃。
我说你再不吃我吃了,她才咬了一口。
咬完递到我嘴边:“你尝尝。”
我低头咬了一口,顺便亲了她一下。
她瞪我:“街上呢。”
“街上怎么了,我亲自家媳妇犯法?”
她拿糖画堵我嘴。
年底的宗亲宫宴。
各家女眷马车在宫门口排了一溜。
下车之后互相打量衣饰比排场。
宁安公主和陆延到得早。
她特意穿了新裁宫装,珠翠满头,站宫门口跟几位夫人寒暄。
眼角余光一直瞟着来路。
我和萧明棠坐的马车不起眼。
到了地方我先跳下来,转身伸手。
她搭着我的手落地。
头上只簪了支白玉簪,一身月白暗纹宫装清清爽爽。
但那脸一露出来,宫门口叽叽喳喳的声音矮了半截。
旁边一位夫人手里帕子掉了都没顾上捡,小声跟旁边人说:“长公主这……也太出挑了。”
另一位夫人接话:“以前在宫里见着觉着好看,如今嫁了人怎么更好看了。”
“你懂什么,那是有人疼了。”
我穿玄色常服,没什么花哨,但肩宽腿长往那儿一站跟她并肩。
中间牵着的手没松开。
萧明棠下车之后习惯性想抽手,我没松。
我低头凑近:“人这么多,殿下别走散了。”
她看我一眼。
这话上次听戏我也说过。
她没再抽手。
宫门口众人目光,从“看长公主”变成“看他俩”,又变成“看他俩牵着的手”。
宁安站那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进殿之后,皇帝看见我俩并肩进来,嘴角明显翘了一下。
宁安和陆延坐偏下位置。
对比之下,陆延那身锦衣忽然显得用力过猛。
宁安满头珠翠也显得堆得有点多。
有宗亲夫人直接起身迎过来,拉萧明棠的手:“长公主这气色比从前在宫里还好。”
眼睛瞟了我一眼,压低声音,“驸马爷看着也稳重。”
我在旁边安安静静站着,适时递一句:“夫人过奖,是殿下照应得好。”
说得那夫人眉开眼笑。
回座之后,萧明棠小声说:“你倒会说话。”
我给她倒茶:“实话。”
席上上了道炙羊肉。
我先夹一块放她碟子里,拿小刀把边角肥的剔了才推过去。
对面宁安看在眼里。
陆延正埋头吃,压根没想起来给她夹菜。
宁安桌下的手攥紧了帕子。
皇帝在上头看得清楚,乐呵呵开口:“朕这女婿看着是个会疼人的。”
满殿笑起来。
我起身行礼:“回陛下,臣主要是怕殿下吃不惯。”
皇帝大笑,看萧明棠一眼。
她低头吃羊肉假装没听见,耳朵红得跟碟子里的樱桃似的。
宴散之后,众人到御花园消食。
宁安憋了一晚上,趁我被几位武将拉去说话,凑到萧明棠身边。
“姐姐今儿好风光。不过姐夫成天听戏遛弯的,姐姐也不管管?我听说外头都说他……”
欲言又止。
萧明棠还没开口,我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
手里端着两碟点心,一碟放她手里一碟自己拿着。
我笑眯眯接话:“外头说的没错,我确实爱听戏。不过——”
我从袖里摸出张叠着的纸展开递过去,“这是妹夫家上个月城南那间铺子的流水,妹妹回去可以跟妹夫对对账。有些数跟报上去的可不太一样。”
宁安脸色刷地变了。
萧明棠在旁边咬了口点心,慢悠悠补刀:“妹妹别慌,你姐夫就是听戏听来的,戏园子什么人都有。”
她看我一眼,“对吧?”
我点头:“对。殿下最知道我。”
宁安攥着那张纸,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萧明棠又补一句:“回去跟妹夫说下次报账仔细点,这回我就当没看见。”
陆延那边正跟人吹嘘新得的马。
我溜达过去看了那马一眼:“这马不错,就是蹄铁该换了,右前蹄有裂纹跑不了远路。”
陆延不信,当场让人抬起马蹄看——还真有。
周围几位将门子弟看我眼神立马不一样了。
我拍拍陆延肩膀:“平时多注意注意细节,别马虎啊,妹夫。”
说完走了。
陆延在那儿站了半天,脸一阵红一阵白。
回府马车上,萧明棠靠车壁上笑:“你今儿是不是故意的?”
“哪个?”
“马。”
“哦那个真不是,那马蹄确实有问题。”
我顿了顿,“不过妹妹那是故意的。”
她笑得靠到我肩上:“你从哪儿弄的?”
“听戏。城南那间铺子隔壁就是戏园子,他们伙计天天来听,嘴不严。有一回我听他们聊天,说东家上个月又支了一笔银子没入账,我就多留了个心眼。”
她笑够了抬头看我,忽然凑上来亲了一下:“赏你的。”
我愣了一瞬,随即扣住她后脑勺加深这个吻。
松开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殿下,车上呢。”
“知道。就亲一下。”
“一下不够。”
她推我胸口:“不够也忍着,到府了。”
她搭着我手下车,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句:“……晚上再说。”
我攥着她的手捏了一下,面不改色往前走。
她在后面把斗篷拢了拢,耳朵红得跟马车檐下挂的红灯笼似的。
秋猎那天,我弯弓搭箭,一箭双雕,全场安静。
萧明棠在观猎台上鼓掌。
宁安在旁边表情精彩。
我骑马回来把猎物往地上一扔,抬头冲观猎台挥手。
萧明棠嘴上跟旁边夫人说“他就是爱显摆”,手却举起来冲我摆了摆。
后来宗亲女眷办诗会。
宁安想在这上头压她姐姐一头。
她特意请了长安城有名的女先生来评诗,就等着看萧明棠出丑。
我路过听了两耳朵,随口替萧明棠接了半阙,惊呆众人。
上句是“春色满园关不住”,宁安那边的人正得意呢,我顺嘴来了句“一枝红杏出墙来”。
全场静了一瞬,然后几位老王爷先笑出了声。
宁安脸都绿了。
这诗明面上接得工整,暗地里是在说墙头马上那点事。
换婚的事虽然过去了,但谁心里都门儿清。
萧明棠端茶掩笑:“你什么时候会写诗了?”
我小声说:“不会。听戏听的,戏文里什么都有。”
回去路上她问:“你是不是什么都能从戏里学?”
我想了想:“戏里没教怎么哄殿下。”
凑近点,“这个得自己悟。”
她推我脸:“少来。”
宁安和陆延后来偶尔上门。
本意是想找补面子,结果每次来都撞见——
我在给萧明棠画眉,画得比宁安的丫鬟还好。
我在给她剥蟹,拆得干干净净码成花。
我陪她对账本,宁安瞟了一眼发现我心算比她快。
有一回宁安亲眼看见,我一边听萧明棠念账本一边心算。
她念到第三页的时候,我已经把总数报出来了。
宁安手里的茶差点泼出来。
回去之后,宁安跟陆延发脾气:“你看看人家姐夫!”
陆延:“那你当初为什么不嫁给他?还要换婚?”
宁安气得摔门。
有一回宫宴,有人阴阳怪气说我“成天听戏遛弯,长公主也不管管”。
萧明棠当场放下筷子:“我的人,我乐意惯着。他听戏碍着谁了?要不你也去听一出,省得在这儿说闲话。”
全场安静。
我在旁边慢悠悠给她夹菜:“殿下消消气,吃块鱼。”
回去路上我说:“殿下今天好威风。”
“我护短。”
我凑过去亲她一下:“那殿下多护护,我上瘾。”
真正让所有人闭嘴,是开春之后。
陆延那家又搞事,撺掇人在朝堂上参我“无所事事、不堪为配”。
折子递上去那天,我还在戏园子听《空城计》。
散场回家,萧明棠把折子抄本扔我面前:“有人参你。”
我翻了翻,乐了:“这写的什么玩意儿。‘终日游荡,不务正业’——我游荡我的,吃他家大米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明天上朝我跟他聊聊。”
第二天上朝,我没忍。
当庭把对方贪墨的证据一条条列出来。
全是听戏时从各色人嘴里拼出来的。
谁家铺子走了谁的账、谁家小舅子在哪挂了空职、谁跟谁喝了顿酒之后地契就换了名。
我一条条往外说,连年月日都清清楚楚。
满朝震惊。
皇帝看我眼神都变了。
回家萧明棠迎出来:“你藏得够深。”
“殿下不也藏得深?咱俩扯平。”
她扑上来亲我,我接住:“殿下这么高兴?”
“我男人这么厉害,我高兴不行?”
我笑:“行。那殿下多亲会儿。”
入夏之后,萧明棠有孕。
我听戏频率骤降,天天在家熬药膳、按穴位。
她说:“你去听戏啊,不用天天陪我。”
“戏天天有,媳妇怀孕就这一回。”
她孕吐难受的时候,我给她顺背,嘴里念叨:“这胎闹腾,像你。”
“像你才对。”
她不服气,“娘跟我说,你三岁那年把家里养的大白鹅追得满院子跑,鹅跳墙跑了你还在后头喊‘你回来’。”
“那后来呢?”
“后来你爹把鹅逮回来炖了。你哭着不肯吃,说那是你兄弟。”
她笑得直抖,笑完又吐了。
半夜她腿抽筋,我一骨碌爬起来给她揉。
揉完顺手亲她小腿一下:“好了,继续睡。”
她迷迷糊糊:“……你亲哪儿呢。”
“哪儿都亲。”
有一回她害喜想吃城南老字号的酸梅汤。
大半夜的铺子早关了。
我翻墙出去敲人家门,把掌柜的从被窝里拎起来现熬了一锅。
端回来的时候,萧明棠裹着被子坐床上等我。
看见我手里的碗,眼睛都亮了。
喝了一口抬头问我:“你翻墙出去的?”
“……嗯。”
“你上次还说翻墙只翻自家墙。”
“这不特殊情况嘛。”
我坐床边给她擦嘴,“媳妇想吃,墙算什么。”
她捧着碗笑,笑着笑着凑过来亲了我一口。
酸梅汤味儿的。
还有一回她半夜想吃烤鸭。
我拎着食盒翻墙回来的时候,被巡夜的撞见了。
巡夜的举着灯笼照了半天:“沈……沈驸马?”
我面不改色:“嗯。给我媳妇买夜宵。”
巡夜的看了看我手里的食盒,又看了看墙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驸马辛苦。”
“不辛苦。你回头跟你们头儿说一声,这墙明天我让人修高两尺。”
第二天我真让人修墙了。
墙头加高了两尺,还在靠里那面砌了几个落脚的小坑。
萧明棠知道之后笑得直不起腰:“你修墙防谁呢?”
“防巡夜的。”
我理直气壮,“墙修高点,下次翻出去不容易被看见。”
“你还打算翻?”
“那得看殿下想吃什么。”
“你修墙是为了翻墙?”
她笑得直抖,“那你修它干嘛?”
“修高点翻着体面。”
她拿枕头砸我。
生产那日,我在产房外来回走,把地砖都快磨出印子。
我娘出来看了一眼:“你消停会儿,我当年生你的时候你爹还在外头跟人下棋呢。”
“那是他心大。”
“你随你爹。”
“我随我娘。”
我娘笑着进去了。
稳婆再出来的时候报喜:“恭喜,龙凤胎!”
我冲进去先看萧明棠,握着她手眼眶有点红:“辛苦殿下了。”
她累得没力气还笑我:“你哭什么。”
“没哭。风迷眼。”
“产房里哪来的风。”
“……那就是你太好看,我看感动了。”
她拿枕头砸我,没砸中,自己先睡着了。
两个孩子满月那天,我一手抱一个坐院子里,听萧明棠念账本。
她念着念着抬头看我。
我低头逗孩子,嘴里小声说:“你娘念账本的时候可凶了,你们以后别学。”
“我听见了。”
我抬头笑:“殿下,我说你好看。”
她翻了个白眼,嘴角压不住。
春日阳光正好。
我把儿子换到左手,右手去牵她。
她由我牵着,另一只手戳女儿的脸。
远处传来街上戏园子的锣鼓声。
“今儿有新戏。”
“孩子还小。”
“那下次带他们一起。”
她笑了:“行,一起。”
儿子在我怀里吐了个奶泡泡。
闺女揪着我衣领不撒手。
萧明棠凑过来亲了闺女一口,又顺手在我脸上摸了一把。
“沈砚。”
“嗯?”
“当初换婚那事儿,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知道我故意换的。”
“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盯了我半天,忽然笑了:“装。接着装。”
我也笑了。
装就装吧。
反正媳妇娶到手了,孩子也有了。
往后日子长着呢。
慢慢装。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