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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玄幻仙侠 > 我替师父扫了十年台阶,宗门大比那天台阶塌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02:58

1.太虚宗的山门有九千级台阶。

我在上面扫了十年。

天不亮就开始。扫帚是竹的,柄上缠着三道麻绳,扫到第三年的时候绳头就磨秃了,我自己又绕了一圈。竹条也是,前两年断了十七根,后来我把断的抽出来,从后院砍了新竹补上。

台阶是青石的,每一级都有半丈宽,被上山的人踩了几百年,中间踩出一道浅浅的凹。

叶子每天都落。

苍梧山的树种得杂,松、柏、槭,还有几棵叫不上名字的。秋天最麻烦,一夜能落一层,扫到日落都扫不完。冬天是雪,雪化的时候,水会渗进石缝里,把台阶冻出裂。

我扫的时候会连石缝一起扫。扫帚的竹条细,能伸进去,把里面的土和碎叶挑出来。

这是我的习惯。

宗门里没人知道我这个习惯。

我见过弟子从我身边跑过去,脚踩过我刚刚扫干净的地方,留下一串脚印。有人会回头看,笑着说一句:“哟,白扫了。”

我就再扫一遍。

十年,我扫了多少遍,我算不清。

那天是九月初三,天刚亮。

我扫到第一千二百级的时候,山上下来了十几个人。领头的是柳放,首席弟子,一身白衣,腰上挂着剑,剑鞘是银的。

他身后跟着的都是内门弟子,有男有女,手里提着东西:红绸、灯笼、木架、一大卷红纸。

“快点,下午之前要搭好。”柳放说。

他走到我旁边,脚步停了一下。

“喂。”

我停下扫帚。

“大比三天,山门这条路要清的。”他说,“人从下面上来,看见一地叶子像什么样子。”

“我每天扫。”

“每天扫也扫不干净。”他扭头对后面的人说,“拿铲子,把台阶上的脏东西铲一铲。”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脏东西。”

柳放用剑鞘指了指台阶。

“这些。”他说,“一道一道的,看着像刻的,脏兮兮的,上山的人看着像什么样子。”

我顺着剑鞘看过去。

他指的是阵纹。

那道纹在石面上,很浅,只有俯下身、贴着石头看,才能看见那是一条极细的沟槽,从台阶的这一头,一直连到那一头。

十年了,我扫帚的竹条每天从那儿过。

“那是不能动的。”我说。

2.柳放转过头来,看了我两眼。

“你说什么。”

“台阶上的那些纹。”我说,“不能动。”

后面几个弟子笑起来。

“你谁啊。”

“扫地的。”

“扫地的还管我铲不铲石头。”一个高个子走上台阶,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出一个头,“你扫了几年了。”

“十年。”

“十年?”那人扭头,笑着说,“十年还没混上个外门弟子?”

后面又笑了一片。

柳放抬手,笑声停了。

“你说不能动。”他看着我,“为什么。”

我张了一下嘴。

师父没有告诉过我为什么。

他只说过:“每天扫,别停。扫帚不离手。”

还说过一句:“扫干净了,人就回来了。”

我不知道那纹是什么。我只知道,每天扫帚从那道纹上过的时候,我的手会有一点发麻,像被细小的东西扎了一下,扎得很轻,不疼。

第一天是这样,第十天是这样,第十年还是这样。

如果一天没扫,第二天手就不麻了。

我试过一次。第七年冬天,我发高烧,躺了两天,第三天爬起来扫的时候,扫帚过那道纹,手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天晚上,台阶底下有声音。

很闷的一声,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敲了一下石头。

第二天我又扫,手才开始麻。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道理。我只知道这个。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说,“但能动的东西,不能动。”

“这就是你的理由。”柳放说。

“是。”

他笑了一下,很淡。

“让开。”

“柳师兄。”我说,“大比用不着铲这个。我把叶子扫干净,一道纹也看不见,没人会注意。”

“我说的是看着脏。”他把手放在剑柄上,“让开。”

我没让。

那个高个子伸手推了我一把,很轻,我退了半步,扫帚差点脱手。

“哎,别弄坏他的家伙。”后面有人喊,“他吃饭的家伙。”

“一个扫地的。”

柳放已经走上去了,走到第一千三百级,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那道纹。

“铲。”他说。

3.铲子从第七级开始。

铁器刮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谁在磨牙。

他们铲得不深,只把表面那一层灰白的石屑刮掉。刮完的地方,那道纹断成了一段一段,中间隔着三四指宽的白茬,露出里面的石头芯子,颜色发亮。

铲到第五百级,柳放让他们停了。

“行了,下面看不见。”他说,“上山的人只看到这一段。”

他们收了东西往山上走。走过我身边,那个高个子拍了拍我的肩膀。

“扫干净点啊。”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一截被铲过的路。

我蹲下去,用手摸。

石头是凉的。我摸了很久,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把扫帚拿过来,竹条顺着那道断口扫过去。

麻,没麻。

我又扫了一遍。

还是没有。

我用手把地上的石屑捧起来,一点一点填回那道沟槽里,用手指压实。石屑是干的,一压就散。我填了半天,填进去的还没有漏出来的多。

我坐在第一百二十级台阶上——就是那道纹断得最厉害的地方,坐了很久。

十年前,我第一次上山,就是从这里上去的。

那天我十五岁,身上全是血。

山下的镇子被魔修洗了,我爹我娘都死在自家院子里。我躲在柴火堆里,听见外面的声音,一直等到天亮。

后来是师父把我从柴火堆里拽出来的。

他那时候六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背有点驼,手里什么也没拿。

他问我:“你叫什么。”

我说:“陈砚。”

“跟谁学的姓。”

“我爹。”

他点点头,说:“跟我走。”

我就跟他走了。走了三个月的路,到了苍梧山。上山的那天,他指着台阶说:“记住这条道,以后你天天要扫。”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这是山门。”

九千级台阶,我走了两个时辰,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

他一次都没回头。

后来我知道他不是不回头。他是腰疼,回头要停。

他死在我上山的那年冬天。

那天是腊月十七,山上打得厉害。我那年十五,在后山砍柴,听见山门那边响,跑回来。

台阶塌了一小截,天是黑的,看不见云。

师父站在山门口,脚下站不住,是扶着门柱的。

他看见我,招手。

我把扫帚扛在肩上跑过去,跑到他跟前。

他伸出手,抓住扫帚柄。

“拿着。”

我拿着。

“每天扫。”他说,“别停。扫帚不离手。”

“师父。”

“扫干净了,人就回来了。”

“什么人。”

他没说话,抬起头,看了一眼山下。

那时候山下黑压压的,我什么也看不见。

他松开手,往前走了两步,走进黑暗里。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天亮以后,山上恢复了原样,只有台阶塌了一小截。宗门说,青云子宗主以身镇魔,坐化了。

没人提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没人问过我,师父临死前说了什么。

4.那天晚上,我照常扫地。

从第一级扫到九千级,扫到子时才扫完。月亮很亮,把台阶照得发白。

扫到最后一段,我蹲下来,把扫帚放在腿上,歇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候,底下响了一声。

很闷,很远,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敲了一下石头。

我站起来。

又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清楚,是从台阶下面传上来的,从我脚底下。

我把手贴在石头上。

凉的。但是很轻微地在震,一下,停,又一下。

我在这儿扫了十年,听见过声音,但都是风、是树、是踩石头的脚步。

从来没有这种声音。

我走回被铲过的那一段,把扫帚横在台阶上,然后俯下身,把耳朵贴在石头上。

声音就在这道缝里。

停了。

安静了大概三息。

然后,从石缝里,传上来一个声音。

是笑。

不是一个人的笑,是很多人一起笑,高低不齐,压在一起,像水流进一个空坛子。

我后背的汗一下子全出来了。

我握紧扫帚,往后退了半步。

那笑声很长,笑了十几下,慢慢地低下去,变成一种很轻的说话声。

我听不清说的什么,只听见一个词。

它说的是:“……青……云……”

我手指头抖了一下。

那是师父的名字。

我在那儿站了半炷香,那声音没有再出来。

我想起师父说过的另一句话。他有一次喝醉了,坐在山门口,说:“你在下面待三千年,你还记得我,我也记得你。谁也别想忘。”

我问他在跟谁说话。

他说:“没谁。”

那天夜里我没回杂役房,就坐在第一百二十级台阶上,把扫帚放在膝盖上,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那声音没了。

我伸手去摸那道纹,还是凉的。

我拿起扫帚,竹条顺着断口扫过去。

麻,还是没有麻。

我心里那点侥幸,像一盏灯被人吹灭了。

5.第二天一早,我上了山门,站在主殿外面等。

等了一个多时辰,宗主才出来。

顾长风五十来岁,瘦,穿一身玄色道袍,袖口压着银线,头发梳得很整齐。他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长老说话,说大比的坐次、来宾的名单。

我迎上去,在他面前跪下。

他停下脚。

“什么事。”

“宗主。”我说,“山门台阶,被铲了。”

“铲了?”

“柳师兄带人铲的。”我说,“台阶上有阵纹,铲断了。”

顾长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东西,不惊讶,也不在意。

“你在山门扫了几年了。”

“十年。”

“十年。”他重复了一遍,好像觉得这个数字很有意思,“青云子师兄走的时候,把你托给了宗门。这些年,宗门没亏待你,吃住都在。”

“是。”

“那你现在跑来跟我说台阶。”

“宗主,”我说,“昨天晚上,台阶底下有声音。”

他旁边那位长老笑了一下。

“什么声音。”

“笑声。”

“笑声。”长老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看向宗主,“山门下面有笑声。”

顾长风没笑。他只是把手背到身后。

“陈砚。”他说,“你知道大比是什么日子。”

“知道。”

“三天里,东洲三大宗门的人都来。天衡宗的宗主,北冥山的长老,还有两百多个来观礼的世家子弟。”他慢慢地说,“他们从山脚上来,走这九千级台阶,一路走到山门。这是太虚宗的脸。”

“我明白。”

“你明白。”他低头看着我,“你明白你今天早上跑来跟我说,台阶底下有笑声,是在干什么吗。”

我没说话。

“青云子师兄临走前让你扫地。”他说,“他是心善。他捡你回来,怕你在宗门里没个着落,给你留个活。这是照顾你。”

“不是。”我说。

“什么。”

“他让我扫台阶,不是照顾我。”

顾长风看着我,眼睛眯起来一点。

“十年了。”他说,“这十年,你扫台阶是为了什么,你自己说。”

我说不出来。

师父没说过。我也没问过。

顾长风叹了口气。

“起来吧。”他说,“大比这三天,你别下山门。杂役房待着,别出来。”

“宗主。”

“我不是罚你。”他说,“我是不想让人看见太虚宗有个扫地的,在门口说台阶底下有笑声。”

他说完就走了。

走到台阶下面,他停了一下,回头。

“陈砚。”

“在。”

“别在这三天给我惹事。”

6.杂役房在后山脚下,四张床,我一个人住。

那天晚上我把门从里面顶死了,坐在床上等。

子时,声音来了。

这一次不是闷响。是很清楚的、缓慢的“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从底下往上敲,每一下都震得床板抖。

我把扫帚抱在怀里,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寅时二刻。

声音没停。它还越来越近。

我推开门,往山门跑。

月亮被云挡住了,山路是黑的,我摸着栏杆往上跑,跑到第一百二十级,跪下来,把扫帚的竹条按进那道断口里。

麻,还是没有。

我把扫帚翻过来,用竹柄的一头,顺着那道纹,一下一下地压。

我知道这没用。可我除了这个,什么也不会。

我跪在那儿,压到天亮。

第五百级的断口有一道新缝,很细,从石头的中间裂开,斜着往里。

我把手指伸进去,冰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

云在动,天边发白。

“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抬头。

柳放站在上面,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他今天换了礼服,白色的,袖口滚着金边,头发束起来了。

“我今天的比试在第一场。”他说,“下来看看场子。”

他走下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那道裂缝。

“这是什么。”

“裂了。”

“什么裂了。”

“台阶。”我说,“底下有东西。”

他看了两眼,弯下腰,用手指碰了一下那道缝。

他的手指刚碰上去,就缩回来了。

“怎么这么冷。”

“它在往上走。”我说。

柳放站起来,看了我一会儿。

“你昨天晚上偷跑出来了。”

“我一直在扫。”

“宗主让你在杂役房待着。”

“柳师兄。”我说,“你把台阶铲了。”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铲的是石头上的脏东西。”

“那是阵纹。”我说,“那道纹连着下面的东西。铲断了,它就出来了。”

“什么出来。”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这十年,我每天扫它,它都是压着的。”

他身边的一个人笑了:“你扫帚压的?”

我没笑。

柳放也没笑。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那一道缝。

“那现在怎么办。”

“把石屑填回去。”我说,“我填了一夜,填不住。得有人把它压回去。”

“谁能压。”

我张了张嘴。

我说不出来。我只知道自己会扫地,扫帚是我唯一的武器,我从来没学过别的。

这时候,山上响起了钟声。

三声,是大比开始的钟。

柳放抬起头,脸色立刻变了。

“来了。”

他转身往上跑,跑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先别走。”他说,“等大比完,我把这事报给宗主。”

然后他们就上山了。

我一个人跪在第五百级台阶上,手里握着扫帚。

云散了,太阳照下来,把台阶照得发白。

裂缝里,有黑气往上冒。

7.辰时,山下有人上来了。

先是天衡宗的人,二十几个,穿青衣,领头的是个白胡子老者,后面跟着弟子。然后是北冥山,一队灰袍,抬着两口箱子。

观礼的世家子弟一拨一拨地往上走,说说笑笑,有人拿着折扇,有人牵着灵犬。

我站在第一百二十级台阶上,扫帚横在手里。

他们从我身边走过去,没人看一眼。

有个小子踢到了我的扫帚,回头骂了一句:“让开。”

我让开了。

巳时,山上钟响,大比开始。第一批上场的是外门弟子,比的是剑,看台上掌声一阵一阵。

底下那道缝,一直在冒黑气。

我蹲在旁边看了很久,用扫帚去扫那股气。扫帚过处,黑气散开一点,但马上又聚回来。

我扫得很吃力。扫到下晌,我已经扫了不知道多少遍。

午时过,日头偏西。

我听见上面的声音变了。

先是有人喊了一声,接着是一片惊呼,然后是钟声,敲得很急。

我抬头。

山门那儿,从台阶上看下去,正对着看台。

我什么都看不清,只看见一团黑,从山门的方向涌出来。

那团黑没有形状,很大,把半个看台罩住了。

接着,我脚底下的台阶动了。

不是震,是沉。整条台阶,从第两百级到第六百级,一起往下沉了三寸。

我抓住旁边的石栏。

裂缝里传来“咔嚓”一声,接着又是一声,连着五六声。

从第五百级开始,一道裂缝横着裂开,一直裂到山门,把我们脚下这条路,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石头往下掉。

我站的那一段没塌,但下面塌了。往下看,能看见一个洞,洞口边缘冒着黑气,黑气里有一张一张的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在动。

然后,那个东西出来了。

它先出来一只手。

那只手有三丈长,青灰色,指节粗得像石柱。手撑在洞口边上,五根手指按进石头里,石头就碎了。

接着是头。

我看不清它的样子。它不是人,也不是兽。它的头很大,上面有很多眼睛,眼睛是白的,睁开一只,就亮一下。

它站起来,一比山门还高。

山门那边传来尖叫。

我看见有人从看台上跳下来跑,跑了两步,就被黑气吞了,没了声音。

钟还在响,敲钟的那个人不见了,钟自己响。

8.三位长老先上去。

一个用剑,剑光有一丈长,劈在那东西的胳膊上,只留下一道白印。一个用符,符火在它身上烧,烧了半个指节高,就灭了。一个用阵法,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金光起,那东西一只脚踩下来,圈就碎了。

三个人退回来,一个断了一条胳膊,一个吐血,一个倒在地上起不来。

柳放上去了。

他丹火全开,白衣烧成了灰边,剑上的银光有三尺。他绕过那东西的手,直取它的眼睛,刺进去了半寸。

那东西叫了一声,声音像一百口钟一起响。

它一巴掌拍下来,柳放横剑去挡,剑断了,人飞出去,撞在山门的石柱上,落下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

他躺在那儿,还在动。

“退。”顾长风喊,“全都退到二殿!”

有人往山上跑,有人站在那儿不动。

那东西往前走了一步。

它走过的地方,石阶全化了,冒烟。它走第二步的时候,山门的牌坊倒了。

顾长风的脸色变了。

他一直站在后面,这时候才往前走了两步,抬头看那东西。

“沧溟。”他说。

那两个字出口,场子上的声音全停了。

“什么?”旁边一位长老转过头。

“沧溟。”顾长风的声音在抖,“师祖的宗门志上写过。三千年前,苍梧山底封着一个,三千年前,祖师爷带着七十二个弟子下去,只上来六个。”

“那七十二个没上来,就在里面封着。”

他看着那东西,往后退了一步。

“十年前,师兄说他要下去看看。”顾长风说,“他说下面动静大了,他要去看一眼。他一个人下去的。”

“他回来的时候,天是黑的。”

“他跟我说,镇住了,让我们谁也别来。”

顾长风站在那儿,手在抖。

“他说镇住了。”他说,“他没说镇的是什么。”

那东西已经走到山门口,低着头,一只一只的白眼睛睁开,往下看。

它看见了顾长风。

它开口了。

声音有很多层,像很多人一起说话,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青……云……”

顾长风愣住了。

“你把青云藏哪儿了。”那声音说,“还有七十二个,也藏哪儿了。”

它伸出手。

那只手落下来,正对着看台。

9.我从台阶上走了上去。

从我站的第一百二十级,到山门口,一共八百八十级。

我走得不快。那条路已经裂了半边,中间那道缝在冒黑气,我走的时候,气从我脚边往上涌。

观礼的人全在往下跑,跟我迎面撞上,有人推我一把,我让开了,继续走。

走到第五百级,我听见上面有人喊:“那是谁。”

“扫地的。”

“他上来干什么。”

我没停。

走到山门口,柳放躺在地上,看见我,眼睛睁开了。

“你来干什么。”

“让开。”

“你一个扫地的——”他咳了一下,血从嘴角流出来,“你快下去。”

我绕开他,往前走。

顾长风在二殿门口,看见我,脸都变了。

“陈砚!你干什么!退下去!”

我没理他。

我走到台阶最高的那一级,站住。

那东西低着头,看见我了。

它有几十只眼睛,全部转过来,落在我身上。

“又一个。”它说。

我把扫帚从肩上拿下来,两只手握住柄。

它笑了一声,声音很大:“一把扫帚。”

“是。”

“你要拿扫帚打我。”

“不是打你。”我说,“是扫你。”

它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下,我把扫帚往前一送。

扫帚的竹条散开了。

一千零八十根竹条,全部散开,往上张开,像一朵花。

每一根竹条上,都亮起一道光。

那光不是从竹子里出来的。那光是从下面,从我站的那级台阶上来的。

台阶上的阵纹亮了。

从第一千级开始,往下一路亮下去,九千级,一级一级,全亮起来。

那些被铲断的地方,光从断口里冲出来,把断开的两头接上了。

整个苍梧山,亮了。

10.那些光上来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句话。

不是它说的,也不是谁说的。是我自己的脑子说的。

“你在下面待三千年,你还记得我,我也记得你。谁也别想忘。”

这是师父喝醉那天说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在旁边扫地。他坐在山门口,两条腿伸着,脚边放着一个酒坛子,喝得不多。

我当时问他:“师父,你跟谁说话。”

他说:“没谁。”

我以为他醉了。

现在我知道他那天不是醉了。他是在跟下面那个东西说话。

十年了,他一个人跟它说了十年。

那天夜里,师父临死前,他说了一句话。

“扫干净了,人就回来了。”

我一直以为是说他自己会回来。

不是。

他说的是那七十二个人。

三千年前,太虚宗的祖师爷带着七十二个弟子下去,只上来六个。那七十二个人没回来,被封在下面,跟那东西一起。

师父把那阵稳了十年,就是想把他们弄出来。

可他自己也被搭进去了。

我抬起头。

那东西正在退,白光刺在它身上,它身上一层一层地掉,掉下来的地方会流出黑色的东西。

它退了三步,忽然不退了。

它张开嘴。

从它嘴里,出来一张一张脸。

那些脸不是它的,是人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我数了。

一张、两张、三张……一直数到七十二。

七十二张脸,全都在动,全都张着嘴,在喊什么,但是听不见声音。

它们被一道一道的黑气连着,那黑气是从那东西的嘴里出来的。

它是在用这七十二个人挡光。

我握着扫帚的手抖了一下。

“陈砚!”

有人在喊我。我回头,看见顾长风站在二殿门口,脸上全是血。

“你干什么都行!”他喊,“别管那些脸!”

我没回头看他。

我把扫帚举起来。

光更亮了。

那些竹条上的光,一级一级往下照亮了台阶,最后照到山底。

我看见整条台阶,不是石头了。

是一条路,一条往下的路。

路的尽头,是那个洞。

“师父。”我说。

我把扫帚往下一按。

三千六百五十天,我每天扫一遍,扫帚的竹条一次一次从那道纹上过,我把这条路的每一寸石头都摸熟了。

它认我。

十万光从扫帚里冲出去,顺着台阶,一路往下压。

七十二张脸被光从黑气里拉了出来,一张一张往边上飘,飘到了台阶两侧,落在石头上,没进去,就那么贴在石面上。

那东西惨叫了一声。

它被压着往下沉,一寸一寸地沉,沉到洞里。

沉下去之前,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几十只白眼睛,一起看着我。

“青云的徒弟。”它说。

“是。”

“三千年前,也有一个这样的。”它笑了一下,声音很低,“他也在下面。”

然后它就沉下去了。

裂缝合上的时候,石头发出一声闷响,整个苍梧山抖了一下。

光灭了。

我站在山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扫帚。

竹条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软塌塌地垂着。

11.我跪下来,扶着石阶,吐了一口血。

身后是一片安静。

不是那种没事了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不敢出声的安静。

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喊师兄弟的名字。

我听见顾长风的声音,很远:“快,抬下去,先把人抬下去。”

有人在跑。有人抬着担架走过我身边,担架上躺着一个刚断气的弟子。

我坐在台阶上,把断了的扫帚放在腿上。

那东西压回去以后,台阶上多了一样东西。

七十二张脸。

它们不再动了,变成了浅灰色的印子,贴在各级台阶的石面上,从第九千级往下,一个一个,隔几十级一个。

每一个都是一个很年轻的脸,闭着眼睛。

我伸手摸了一下最近的那个。

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冷。

那天下午,宗门清点伤亡。

死了十一个弟子,两个长老重伤,天衡宗死了四个人,北冥山死了三个。

柳放断了一条腿,撑过来了。

顾长风站在大殿上,把所有人都遣散了,然后一个人走下来,走到我坐的台阶前。

“陈砚。”

我抬起头。

他站在下面两级,比我低。

“你下来。”他说。

我从台阶上站起来,走下去。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台阶不能铲。”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我说,“大比前一天,我在主殿外面等了一个多时辰。”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弯下腰,朝我鞠了一躬。

我侧过身子,没受他这一礼。

“我不是为了宗门。”我说。

“那你是为了什么。”

“我师父。”我说,“他说,扫干净了,人就回来了。”

“那是七十二个人。”顾长风说,“三千年了。”

“我不知道。”我说,“他说他会回来,我就信他会回来。”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从山门往下走,走了九千级。

每一级我都摸了一遍。

七十二张脸,我找到了七十二个。

我从山底走上来的时候,天亮了。

宗门的人在找我。

他们要在山门口给我立碑,说我是太虚宗的恩人。

顾长风在杂役房门口等我,说:“宗门开长老位,你坐第三位。”

我说:“我不会坐。”

“你要什么。”

“我要那个杂役房。”我说。

“什么。”

“我住惯了。”

他看了我很久,说:“你要是不愿意,我不勉强。你先歇着,等大比的事了了再说。”

我说:“宗主,我明天就走。”

12.第二天早上,我把杂役房那点东西收进一个包袱。

一件换洗的道袍,师父留下的一个酒葫芦,一双布鞋。十年的家当,就这些。

柳放来了。

他拄着拐,一条腿绑着木板,脸色白得像纸。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陈砚。”

“嗯。”

“我错了。”

我把包袱系上,没说话。

“我以为那些是脏东西。”他说,“我以为你在偷懒,我以为十年扫地是没出息。”

“你不算错。”我说,“我扫了十年,确实没出息。”

“你别这么说。”

“柳师兄。”我把包袱背到肩上,“大比那天,你上去打了。你打不过还是打了。你没跑。”

他愣了一下。

“那是我的本分。”

“我也是。”我说,“我扫地,是我的本分。”

他看着我把包袱背好,忽然问:“那把扫帚呢。”

“在后山。”

“断了。”

“断了一半。”

他沉默了一会儿。

“陈砚。”他说,“我这条腿,得养三个月。养好了,我想跟你学扫地。”

我笑了一下。

“你学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没扫过一万遍。”我说,“等你扫到一万遍,你就知道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陈砚。”

“嗯。”

“宗主说,你要走。”

“是。”

“你还回来吗。”

我没回答,往后山去了。

师父的坟在后山,一块石头,上面刻着“青云子”三个字,没有别的。他死的时候,宗门要给他立碑,他自己留了话:不要碑,就一块石头。

我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把包袱放下,把断掉的扫帚放在石头上。

扫帚的竹条断了大半,剩下的软塌塌地搭在地上。

“师父。”我说。

风把后山的松树吹得响。

“扫干净了。”

“下面有七十二个。”我说,“我找到了,都是年轻的,最大的看着比我大不了几岁。”

“你说他们回来,他们回不来了。他们现在在台阶上,从下往上一级一级,我数过。”

“我数了三遍。”

我在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磕完起身,把酒葫芦放在石头上。

“你不喝酒,我喝。”

我把葫芦里那点酒喝了,是十年前的,早就没味了。

然后我下山。

13.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出来了。

我在山脚的界碑前站住。

回头往上看,九千级台阶,从脚下一路往上,拐了十七个弯,穿过云,一直到山门。

台阶两侧的树也开始落了。

风一吹,叶子从上面飘下来,落在石头上。

我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明天早上,太阳升起来,台阶上又是一层叶子。

后天也是。

再往后,一直到冬天,一直到雪化,一直到明年秋天。

十年了,我每天扫一遍。那是我一天的全部。

现在没人扫了。

我在界碑前站了很久。

东边太阳照下来,把整条台阶的路照得发亮,那七十二个印子在石面上,一个也看不见。

上山的人不会知道。

下山的人也不会知道。

我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转过身,往山上走。

走了没几步,山道上下来一个人。

柳放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抹了一把嘴上的汗。

他看见我,站住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他说。

“台阶没人扫。”

“宗主找了两个人。”

“他们扫不了。”

“为什么。”

我看着他。

“因为他们不知道扫帚竹条往哪个方向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露着一口沾了血的牙。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他说,“他们都不信。”

“你为什么信。”

“因为你扫了十年。”他说,“十年能干成的事,一辈子都能干。”

我往上走了几步,走到他身边。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把新扫帚。

竹柄,竹条,柄上缠着三道麻绳,绳头打了个死结,打得不好看。

“你做的?”

“我做的。”他有点不好意思,“我腿不行,坐在那儿绑了一天。”

我把扫帚接过来。

轻重正好。

竹条是新的,有点硬,扫的时候会响。

我把它扛在肩上。

“走。”我说,“上去。”

“干什么。”

“扫地。”

那天早上,两个人,一把新扫帚,从山脚往上扫。

他拄着拐,负责左边,我扫右边。

扫到第一百二十级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照在台阶上,把石头照得发白。风又落了一层叶子下来。

我没停。

我扫过那道断口,竹条压上去。

手上一麻。

很轻的一下,像被细小的东西扎了一下。

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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