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笑我女孩读书无用,三叔却卖房供我上政法大学。
十年后我成了顶尖律所合伙人,二叔跪求我捞他坐牢的宝贝儿子。
我只冷冷递上名片:“咨询费一小时三千,先付钱,后叙旧。”
二叔脸都绿了:“舒雅,咱们是亲戚啊!”
我笑了:“当年您可说,女孩上大学是浪费钱。”
【第一章】
律所前台给我打内线的时候,我正在整理一份跨国并购的合同。
“方律师,前台有位方建国先生说是您叔叔,指名要见您。”
我手里的钢笔停了一秒。
方建国。
我二叔。
十二年没见了。
“让他去三号会客室等着。”我说。
挂掉电话,助理小安探头进来:“方律,是家里来人了?”
“嗯,一个……许久不见的亲戚。”
我起身,对着落地窗整理了一下套装。
镜子里的我,三十二岁,齐肩短发,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手腕上是去年拿下千万大案后奖励自己的卡地亚。
我看着镜子里这个人。
她跟十二年前那个瘦巴巴、穿着打补丁校服、被二叔指着鼻子骂“赔钱货”的女孩,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推开会客室的门。
二叔坐在沙发上,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横肉松弛下垂,穿着皱巴巴的夹克,手里死死攥着一个人造革的公文包。
他看见我的瞬间,眼睛亮了。
“舒雅!”他猛地站起来,“舒雅你可算出来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接话。
“舒雅,二叔听说你现在是大律师了,还是什么合伙人!”他搓着手,“二叔就知道,咱们老方家的孩子,个顶个的有出息!”
我端起助理送来的茶,轻轻吹了吹。
“二叔找我有事?”
“哎,是这样……”他声音突然低下去,往前凑了凑,“舒雅,你堂哥浩浩,他出了点事。”
“什么事?”
“就是……做生意嘛,难免有些误会……”他抹了把汗,“被公安带走了,说什么集资诈骗,这不胡扯吗!浩浩那孩子老实得很,怎么可能诈骗!”
我放下茶杯。
“方浩涉嫌集资诈骗被刑拘?”
“对对对!”二叔像抓到救命稻草,“就是误会!舒雅你是大律师,你得帮帮你哥啊!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真是讽刺。
我脑子里突然闪回一个画面。
那是十八年前,我高考前一个月。
那天是周末,我从学校回家拿生活费。
家里来了客人,是二叔二婶。
他们开着刚买的黑色桑塔纳,在我们家破旧的院子里特别扎眼。
二婶穿着真丝衬衫,手上戴着金镯子,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一边嗑瓜子一边说话。
“大哥大嫂,我跟你们说,浩浩这次期中考试又是年级第一!老师说了,照这个势头,清华北大随便挑!”
我妈赔着笑:“浩浩聪明,随你们。”
“那可不!”二婶扬起下巴,“我们浩浩从小就机灵,不像……”
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我刚从外面进来,校服上还有粉笔灰。
“哟,舒雅回来了?”二婶皮笑肉不笑,“听说你也要高考了?考得怎么样啊?”
“模拟考试全市前五十。”我妈抢着说,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骄傲。
“前五十啊……”二婶撇撇嘴,“也就那样吧,女孩子嘛,读不读大学都一样,最后还不是要嫁人。”
这时候二叔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条烟。
“大哥,这是给你的,好烟,一条三百多!”他把烟往桌上一放,看见我,“舒雅啊,长这么大了。”
“二叔好。”我小声说。
“听你二婶说你要考大学?”二叔点了根烟,“考什么大学啊,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赚钱,给家里减轻负担。”
我攥紧了书包带子。
“舒雅成绩好,老师说能考重点大学。”我爸闷声说。
“重点大学?”二叔嗤笑一声,“大哥你糊涂啊,供一个大学生要多少钱你知道吗?一年学费、生活费,少说也得一万多!供四年就是四五万!四五万啊大哥!够在镇上买套房了!”
“可是……”我妈犹豫。
“可是什么可是!”二叔弹了弹烟灰,“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将来还不是给别人家生孩子?你们辛辛苦苦供她读书,最后便宜了别人家!这钱不是打水漂吗?”
我站在门口,指甲嵌进了手心。
“我们浩浩就不一样了,”二婶接话,“儿子读书那是投资,将来成才了,还能给家里争光、养老。你们家舒雅……啧。”
她那个“啧”,我听了十八年。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二叔站起来,拍拍我爸的肩膀,“大哥,我跟你说个事,浩浩要去省城上补习班,那个补习班可贵了,要两万块……”
后面的话我没再听。
我转身走出院子,一直走到村口的小河边,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爸妈吵了一架。
我妈说,不能让舒雅读大学了,家里没钱。
我爸说,孩子成绩那么好,不读大学可惜了。
我妈说,你哥都说了,女孩读书没用。
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我正准备回学校。
三叔突然来了。
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袋面粉。
“舒雅要回学校啊?”三叔笑得很憨厚,“等等,三叔有话跟你说。”
他把我爸妈叫到一边,说了很久。
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我看见我妈哭了,我爸一直在摇头。
后来三叔走到我面前,把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
“舒雅,这是三千块,你先拿去交学费。”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皱巴巴的钞票。
“三叔……”
“别说了,”三叔摆摆手,“三叔就一句话,你安心读书,钱的事三叔想办法。”
后来我才知道,三叔把家里唯一的房子卖了。
那套房在镇上,八十平,三叔攒了十年才买下来,准备给我堂弟结婚用的。
他把房子卖了,卖了五万块,全给了我当学费和生活费。
三叔一家又搬回了村里的土坯房。
“舒雅?舒雅!”
二叔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你听我说话没有?”他有些不满,“浩浩的事你得帮忙啊!”
我看着他。
他老了,脸上全是褶子,眼睛下面挂着眼袋,手背上爬满了老年斑。
但那种理所当然的姿态,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样。
“方浩的案子,我可以接。”我说。
二叔眼睛一亮:“我就知道……”
“但是,”我打断他,“我的收费标准是,咨询费一小时三千,如果正式立案,根据案件复杂程度,律师费十万到五十万不等。”
二叔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我是律师,接案子要收费。”我语气很平静,“这是规矩。”
“可是……可是咱们是亲戚啊!”二叔声音拔高,“舒雅,你二叔我看着你长大的!你哥浩浩出事了,你怎么能要钱呢!”
“二叔,”我靠在椅背上,“您记得您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您说,女孩读书没用,是赔钱货。”
二叔脸色一变。
“您说,供我读大学是浪费钱,是给别人家做嫁衣。”
“那都是……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讷讷地说。
“十八年前。”我说,“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您穿着黑色夹克,抽的是红塔山,您坐在我家堂屋,跟我爸妈说,女孩读书是打水漂。”
二叔额头上冒出了汗。
“舒雅,那都是二叔糊涂,说胡话……”
“没关系,”我笑了笑,“我没有怪您。”
二叔松了口气。
“但是,”我继续说,“既然您觉得我读书是浪费钱,那我现在的专业能力,自然也要按市场价收费。”
“毕竟,我可是花了别人家四年大学、三年研究生,总共七年的时间,才学会怎么打官司的。”
“这笔钱,您不是说是浪费吗?那我得赚回来啊。”
二叔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舒雅,你这是……这是要报复我!”
“报复?”我挑眉,“二叔您误会了,我只是按规矩办事。如果您觉得我的收费太贵,可以去找别的律师。”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
“不过我提醒您一句,方浩的案子不简单。”
“如果真的涉及集资诈骗,涉案金额超过十万,起刑点就是三年。”
“超过一百万,十年起步。”
“您最好尽快找律师介入,不然等检察院起诉了,就来不及了。”
二叔的脸彻底白了。
“那……那怎么办……”
“我刚才说了,”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先付钱,后叙旧。”
“您考虑清楚了,随时可以联系我的助理预约。”
“我们所的收费标准,前台都有价目表。”
说完,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二叔气急败坏的声音:“方舒雅!你翅膀硬了是吧!你忘了你姓方了!”
我脚步没停。
回到办公室,小安端着咖啡进来。
“方律,刚才那位是……”
“一个重男轻女的长辈。”我接过咖啡,“他儿子出事了,来找我免费帮忙。”
小安瞪大眼睛:“免费?他以为咱们是慈善机构吗?”
“不,”我喝了口咖啡,“他以为我们是亲戚。”
小安撇撇嘴:“那您答应了吗?”
“答应了,”我说,“按价目表收费。”
小安笑了:“方律您太刚了!”
我没说话。
我只是想起了很多年前。
想起了三叔把房产证递给中介的那个下午。
想起了他转过头对我说的话。
“舒雅,三叔没读过书,不知道读书到底有没有用。”
“但是三叔知道,你想读。”
“一个人这辈子,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所以你去读吧,读出个名堂来,让那些说读书无用的人看看。”
我当时哭得稀里哗啦。
我说三叔我一定会还您的钱。
三叔笑着摸摸我的头:“傻孩子,三叔不要你还钱,三叔只要你好好的。”
那一刻我发誓。
等我毕业了,挣钱了,我要给三叔买最好的房子。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女孩读书,不是浪费钱。
【第二章】
下班的时候,我接到了三叔的电话。
“舒雅啊,今天周末,回家吃饭吗?”
三叔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
“回,我现在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开车去了三叔家。
三叔现在住在城郊,一套一百二十平的电梯房,是我三年前给他买的。
当时三叔说什么都不要,说他和三婶两个老人,住那么大房子干什么。
我说您儿子将来要结婚,得有房。
三叔这才收下。
到的时候,三婶已经做好了一桌菜。
“舒雅来了!”三婶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快坐快坐,你三叔说你要来,我特意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谢谢三婶。”
三叔从阳台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这是老家寄来的,可甜了,你一会儿带点回去。”
“好。”
吃饭的时候,三叔突然说:“舒雅,你二叔今天是不是去找你了?”
我一愣。
“你怎么知道?”
“你二婶给你三婶打电话了,”三叔叹了口气,“说浩浩出事了,让你帮忙,你要收钱。”
“然后你二婶在电话里骂了半天,说你不念亲情,冷血无情。”
我放下筷子。
“三叔,您觉得我做得不对?”
“不,”三叔摇头,“我觉得你做得对。”
“你二叔二婶当年那么对你,你能接他们的案子就已经很大度了。”
三婶也说:“就是!当年要不是你三叔卖房,舒雅哪能上大学?你二叔家那么有钱,一分钱都不出,现在出事了就想起咱们了?”
“行了行了,”三叔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温柔。
“舒雅,三叔就一句话,你按自己的想法做就行,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你现在有本事了,谁都不能再欺负你。”
我鼻子一酸。
“三叔……”
“傻孩子,”三叔笑了,“吃饭吧,菜都凉了。”
吃完饭,我帮三婶收拾碗筷。
三婶突然说:“舒雅,你二婶今天还说了别的。”
“什么?”
“她说……”三婶犹豫了一下,“她说浩浩这次真的摊上大事了,涉案金额有五百多万,如果定罪,要判十年以上。”
我手一顿。
五百多万?
看来比我想的还严重。
“你二叔二婶现在到处借钱,想找关系捞人,但是没用。”三婶压低声音,“听说这案子捅到市里了,公安局长都亲自过问。”
我沉默。
集资诈骗五百万,确实是大案。
而且如果惊动了市局,说明背后可能还有别的问题。
“舒雅,”三婶看着我,“浩浩虽然是你二叔家的孩子,但到底是你堂哥,如果你二叔他们真的拿钱来了,你能帮就帮一把吧。”
“毕竟都是一家人。”
我看着三婶。
她是个善良的女人,哪怕当年二叔二婶那么对我,她还是希望我能帮忙。
“三婶,我接不接案子,不是看谁给钱。”我说,“我得先了解案情,确定有没有辩护空间。”
“如果方浩真的涉嫌犯罪,证据确凿,那谁来都没用。”
三婶点点头:“舒雅你是专业的,你说了算。”
离开三叔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
我开车回市区,路过一个路口,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二叔。
他站在一家高档会所门口,正跟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中年男人说话。
那个男人我认识,是市里一个包工头,叫赵老板,据说很有钱,也很有背景。
我减速,车子缓缓驶过。
透过车窗,我看见二叔弯着腰,一脸谄媚,手里递过去一个厚厚的信封。
赵老板接过信封,掂了掂,说了几句什么。
二叔连连点头,笑得满脸褶子。
我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车子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二叔还站在那里,卑微得像条狗。
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二叔家刚发了财,在镇上开了个建材店,生意很好。
每次过年回老家,二叔都开着车,车后备箱塞满了礼品。
他逢人就炫耀,说自己儿子有出息,在省城读大学,将来要当大老板。
然后他会看向我,用一种怜悯的眼神。
“舒雅啊,在哪打工呢?一个月挣多少啊?”
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在一家小律所实习,一个月三千块。
我说在律所工作。
二叔哦了一声,语气里全是不屑。
“律师啊,能挣几个钱?不如去浩浩的公司,浩浩现在自己开公司了,一年挣几十万!”
二婶也接话:“就是,舒雅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漂着干什么,还不如早点嫁人。”
“你看我们家浩浩,女朋友都处了好几个了,个个都是大美女!”
我笑着没说话。
但我记得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村里的小路上。
抬头看见满天星星。
我对自己说,方舒雅,你要争气。
你要让所有看不起你的人,闭嘴。
【第三章】
第二天是周一。
我刚到律所,前台就说二叔又来了。
这次他带着二婶一起来的。
两个人坐在会客室,二婶眼睛红肿,一直在抹眼泪。
“舒雅,”二叔看见我,立刻站起来,“你可算来了。”
他的态度比昨天客气多了,声音里甚至有点讨好的意味。
“二叔,二婶。”我在对面坐下,“考虑清楚了?”
二叔咬咬牙:“考虑清楚了,我们付钱。”
“多少钱,你说个数。”
我看了眼小安,她递过来一份合同。
“咨询费一小时三千,今天如果确定立案,预付律师费二十万。”
“什么?”二婶尖叫起来,“二十万?你怎么不去抢!”
“这是我们所的标准收费,”我说,“如果您觉得贵,可以去找别人。”
“不过我提醒您,方浩的案子涉案金额大,又是经济犯罪,能接这种案子的律师,收费都不便宜。”
二婶还想说什么,被二叔拦住了。
“行,”二叔声音发颤,“二十万就二十万,但是舒雅,你得保证把浩浩救出来。”
“我不能保证。”我说。
“什么?”
“我只能保证尽我所能为他辩护,”我看着二叔的眼睛,“但是最终判决怎么样,要看证据,看法官,看很多因素。”
“没有任何一个律师能打包票保证胜诉,如果有人这么跟您说,那一定是骗子。”
二叔脸色铁青。
“那我付这二十万干什么?”
“付给一个专业律师的专业服务。”我说,“二叔,您做生意这么多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二叔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
“行,我付钱。”
签完合同,我让小安带他们去财务交钱。
然后我开始研究方浩的案子。
小安很快把卷宗材料整理好送过来。
我翻开第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方浩的公司叫“鸿运投资咨询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实际到账不到五十万。
公司名义上是做投资咨询,实际上是个非法集资的壳。
方浩以高额回报为诱饵,承诺投资者每月百分之五的固定收益,吸引了大量中老年人投资。
两年时间,非法吸收资金五百八十万。
然后公司突然跑路,投资者报案,方浩被抓。
我看完材料,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案子,很难办。
证据链完整,人证物证俱在,而且涉案金额大,社会影响恶劣。
除非能证明方浩主观上没有非法占有的目的,否则很难脱罪。
但从材料看,方浩把钱都挥霍了,买豪车、买名表,还包养了两个情人。
这种情况下,想证明他没有非法占有的目的,难度极大。
我给看守所打电话,预约会见。
下午两点,我见到了方浩。
他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完全没有了以前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
“舒雅……”他看见我,眼泪立刻掉下来,“舒雅你终于来了,你得救我啊,我不想坐牢……”
我在他对面坐下,打开笔记本。
“方浩,我现在是你的律师,你必须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好好好,你问。”
“公司的钱,你都用到哪里去了?”
方浩低下头,声音很小:“买了辆宝马,五十万……买了块劳力士,十二万……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给两个女朋友买了房子,一套八十万,一套九十万……”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两套房子,一百七十万。”
“加上车和表,六十二万。”
“总共两百三十二万。”
“那剩下的三百多万呢?”
方浩不说话了。
“方浩,”我抬起头,“你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把钱追回来,退赔给投资者。”
“如果能退赔大部分款项,量刑会轻很多。”
“可是……可是钱都花了……”方浩哭得更厉害,“舒雅,我真的不是故意诈骗,我当时想的是,先借这些钱周转一下,等我的项目赚钱了,就还给他们……”
“什么项目?”
“就是……开饭店……”
“开饭店需要五百多万?”
方浩不说话了。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方浩,你在堵伯。”
他身体一震。
“那三百多万,你拿去赌了,对不对?”
方浩瘫在椅子上,彻底崩溃。
“我……我输了……全输了……”
我深吸一口气,合上笔记本。
“方浩,我必须告诉你,以你目前的情况,判十年以上是板上钉钉的事。”
“我能做的,就是尽量帮你争取从轻处罚。”
“但前提是,你必须认罪认罚,争取退赔。”
“可是……可是我没钱退赔……”方浩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绝望,“舒雅,你能不能跟我爸妈说,让他们想办法……”
“这个你跟他们自己说。”
我站起来,“我下周再来,你好好想想。”
走出看守所,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看守所的高墙,突然笑了。
方浩。
当年那个被二叔二婶捧在手心的宝贝儿子。
那个逢年过节都要在我面前炫耀的天之骄子。
现在落到这个地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觉得很讽刺。
当年二叔说,女孩读书无用,要把钱留给儿子。
结果儿子把钱拿去堵伯,还害了几百个家庭。
如果时光能倒流,二叔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我发动车子,开出了停车场。
手机响了。
是二叔。
“舒雅,怎么样?浩浩的案子有希望吗?”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车流。
“有,但希望不大。”
“什么意思?”
“意思是,准备至少十年的心理准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二婶撕心裂肺的哭声。
“不可能!不可能!我儿子不可能坐十年牢!”
“舒雅,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想报复我们!”
我没说话。
二叔的声音响起,很疲惫。
“舒雅,求求你,想想办法,浩浩是你哥啊……”
“二叔,”我打断他,“我已经想办法了。”
“但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方浩犯的事太大,谁都救不了他。”
“除非……”
“除非什么?”二叔像抓住救命稻草。
“除非你们能凑出三百万,退赔给投资者。”
“这样的话,我可以帮他争取从轻处罚,可能判个五六年。”
“三百万……”二叔的声音发颤,“我们哪有三百万……”
“那就没办法了。”
我挂断电话。
后视镜里,我看见自己的脸。
平静,冷漠。
就像当年二叔看我的眼神一样。
【第四章】
接下来的一周,我一直在准备方浩的辩护方案。
虽然这个案子很难,但我还是尽了我的职业本分。
我调取了所有的证据材料,整理了时间线,找出了几个可以辩护的点。
虽然不能改变大局,但至少可以争取从轻处罚。
周三下午,二叔又来了。
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舒雅,”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这是十万块,我和你二婶东拼西凑的。”
“你看能不能先用着,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
我看了眼那个塑料袋,没动。
“二叔,我说的是三百万。”
“十万块只是杯水车薪。”
“可是……可是我们实在凑不出来了……”二叔的声音带着哭腔,“舒雅,二叔求求你,你帮帮浩浩吧,他还年轻,不能就这么毁了……”
“二叔,”我看着他,“当年您卖房供方浩读书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贵?”
二叔一愣。
“您给方浩买车的时候,五十万眼都不眨,怎么现在为了救他,就拿不出三百万了?”
二叔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打断他,“都是您的儿子,都是要花钱,怎么就不一样了?”
“还是说,您觉得给儿子花钱享受是应该的,给儿子花钱救命是冤枉的?”
二叔哑口无言。
“舒雅,你这是在怪我当年没供你读书?”
“我没有怪您,”我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当年三叔卖房供我读书,卖了五万块。”
“三叔家比您家穷多了,但他还是卖了。”
“您呢?您当时的建材店生意那么好,一年挣几十万,却一分钱都不肯出。”
“为什么?”
“因为您觉得我是女孩,不值得。”
二叔的脸涨得通红。
“可是现在,”我继续说,“您觉得值得花钱的儿子,把钱拿去堵伯了,还害了几百个家庭。”
“您觉得不值得花钱的侄女,成了律师,成了您儿子唯一的希望。”
“二叔,您说,这算不算报应?”
二叔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我,颤抖着说不出话。
“你……你……”
“我什么?”我也站起来,“我说错了吗?”
“当年您说女孩读书无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当年您把所有资源都给方浩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会这样?”
“当年您嘲笑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求到我头上?”
二叔的手慢慢放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我……我那时候是糊涂……”
“不,您不是糊涂,”我说,“您只是重男轻女。”
“您只是觉得,儿子比女儿值钱,侄子比侄女重要。”
“您只是跟大多数人一样,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
二叔沉默了。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
“舒雅,二叔错了。”
“二叔当年确实糊涂,做了错事,说了错话。”
“但是浩浩是无辜的,他还年轻,他是被人骗了才走上这条路的……”
“他不无辜,”我打断他,“他已经三十岁了,是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而且他不是被骗,他是明知故犯。”
“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他就是为了还赌债才搞非法集资的。”
二叔身体摇晃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不可能……浩浩怎么会堵伯……”
“您不信可以自己去问他。”
我重新坐下,“二叔,我能做的都做了。”
“接下来就看你们能凑出多少钱退赔了。”
“如果一分钱都拿不出来,那方浩至少要判十二年。”
“如果能退赔一半以上,可能减到七八年。”
“具体的,等开庭再说。”
二叔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他才动了动,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
“舒雅,你恨我吗?”
我看着他。
这个问题,我其实想了很多年。
我恨他吗?
好像恨,又好像不恨。
“二叔,”我说,“我不恨您。”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该有报应。”
“您当年怎么对我的,现在生活就怎么对您。”
“这很公平。”
二叔苦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佝偻着,像一个真正的老人。
我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突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这些年压在心底的那股气,好像一下子散了。
我不是圣人,做不到以德报怨。
但我也没有落井下石,我只是按照职业准则,做我该做的事。
这就够了。
【第五章】
一个月后,方浩的案子开庭。
法庭上,我尽了最大努力为他辩护。
我指出了起诉书中的几处瑕疵,强调了方浩有退赔意愿,请求法庭从轻处罚。
但是效果不大。
公诉人证据充分,逻辑严密,方浩的罪行根本无法否认。
最终,法院当庭宣判。
方浩犯集资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并处罚金五十万。
宣判的那一刻,旁听席上传来二婶的哭声。
“我的儿啊!”
二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
我收拾好文件,走出法庭。
二叔追出来,拦住我。
“舒雅,”他声音沙哑,“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可以上诉,”我说,“但希望不大,二审一般会维持原判。”
二叔的手垂下去。
“十年……十年……”他喃喃自语,“浩浩出来都四十岁了……”
我没说话。
“都是我的错,”二叔突然说,“都是我害了他。”
“我从小就惯着他,他要什么给什么,从来不让他吃苦。”
“结果把他惯成这样……”
“我当时要是多管管他,他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二叔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站在法院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些难受。
“二叔,”我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哭也没用。”
“您还是想想怎么凑钱交罚金吧,不然法院会强制执行。”
二叔擦了擦眼泪,点点头。
“舒雅,律师费……我还欠你十万……”
“算了,”我说,“就当我给方浩的人情。”
二叔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舒雅……”
“我走了。”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二婶的骂声。
“都是你!方舒雅!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报复我们!”
“你害得我儿子坐牢,你不得好死!”
我脚步没停。
我知道,在他们心里,我就是罪人。
但我不在乎。
我问心无愧。
回到律所,已经是晚上七点。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景。
城市的灯火璀璨,每一盏灯下,都有不同的人生。
有人在欢笑,有人在哭泣。
有人在庆祝,有人在忏悔。
而我,只是这茫茫人海中的一个普通人。
我用十几年的时间,从一个被嘲笑的农村女孩,变成了一个体面的律师。
我证明了女孩读书不是无用的。
我证明了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错了。
这就够了。
手机响了。
是三叔。
“舒雅,听说浩浩判了十年?”
“嗯。”
“你二叔二婶怎么样?”
“不太好。”
三叔沉默了一会儿,说:“舒雅,你做得对。”
“虽然大家都是亲戚,但是非对错不能混淆。”
“浩浩做错了事,就该受惩罚。”
“你尽力了,问心无愧就好。”
我眼眶有点热。
“谢谢三叔。”
“傻孩子,跟三叔还客气什么,”三叔笑了,“对了,周末回来吃饭,你三婶说要给你做红烧肉。”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
十八年前,我蹲在村口哭的那个夜晚。
三叔把房产证交给中介的那个下午。
我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个清晨。
我拿到律师执业证的那一刻。
还有今天,二叔在法院门口哭泣的样子。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我突然意识到,这十八年,我一直在证明一件事。
我要证明,女孩不比男孩差。
我要证明,读书不是无用的。
我要证明,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错了。
而现在,我证明了。
但是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因为我发现,所谓的证明,其实是在对抗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
而这个观念,不会因为我一个人的成功就消失。
还有千千万万个女孩,在被家人嘲笑读书无用。
还有千千万万个女孩,在为了读书而苦苦挣扎。
我能做的,只是成为她们中的一个幸运儿。
然后用我的方式,告诉她们:
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你会站在那些嘲笑你的人面前,让他们闭嘴。
【第六章】
方浩的案子结束后,我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每天上班、开庭、写文书,偶尔去三叔家吃饭。
二叔二婶那边,我再也没有联系过。
听三婶说,他们把镇上的建材店卖了,凑了五十万交罚金。
然后搬回了老家,靠种地过日子。
二婶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
二叔也不说话了,整天坐在家门口,一坐就是一天。
村里人都在背后议论,说方家这是报应。
当年那么嚣张,现在落得这个下场。
我听到这些,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只是觉得,一切都是因果。
三个月后,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我堂弟,三叔的儿子,叫方正。
“姐,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想考公务员,但是需要政审,我担心……”方正犹豫了一下,“我担心方浩的案子会影响我。”
我愣了一下。
“你报的什么岗位?”
“市检察院。”
“那确实会受影响,”我说,“直系亲属有犯罪记录,政审通不过。”
方正沉默了。
“不过你跟方浩是堂兄弟,不是直系亲属,”我说,“应该影响不大,你可以试试。”
“如果真的过不了,就换个单位。”
“好,我知道了。”方正说,“姐,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爸妈想给你办个生日宴,就在下个月,你一定要来啊。”
我笑了:“三叔三婶太客气了,我生日都是自己随便过的。”
“那不行,”方正说,“我爸说了,这些年多亏了你,我们家才能过上好日子。”
“他想当着全村人的面,好好谢谢你。”
我鼻子一酸。
“好,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三叔要给我办生日宴。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给我办过生日宴。
小时候过生日,我妈会煮两个鸡蛋。
后来上大学了,就自己买个小蛋糕。
再后来工作了,连蛋糕都懒得买了。
而现在,三叔说要给我办生日宴。
当着全村人的面。
我突然很想哭。
下个月,我回到了老家。
村里搭了戏台,摆了十几桌酒席。
三叔穿着新买的西装,站在台上,拿着话筒。
“各位乡亲,今天是我侄女舒雅的生日。”
“大家都知道,舒雅是个有出息的孩子,现在是大律师了。”
“这些年,多亏了她,我们家才能住上楼房,过上好日子。”
“今天我请大家来,就是想告诉大家一件事。”
三叔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
“女孩读书,不是无用的。”
“女孩,也能有大出息。”
台下响起了掌声。
我坐在台下,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一刻,我等了十八年。
十八年前,二叔当着全村人的面说,女孩读书无用。
十八年后,三叔当着全村人的面说,女孩也能有大出息。
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酒席散了之后,我去了村口的小河边。
这里是我十八年前哭过的地方。
那时候我蹲在这里,看着河水,觉得人生无望。
而现在,我站在这里,看着同一条河。
河水还是那条河水,但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我了。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是二叔。
“舒雅……”他的声音很苍老,“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说,“二叔,您呢?”
“我……我也还好……”
沉默。
很长的沉默。
“二叔,”我说,“有句话,我想了很久,今天想跟您说。”
“你说。”
“谢谢您。”
二叔愣住了。
“谢我什么?”
“谢谢您当年看不起我,”我说,“如果不是您的嘲笑,我可能不会这么拼命读书。”
“如果不是您的打击,我可能不会这么努力证明自己。”
“所以,谢谢您。”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哽咽声。
“舒雅……是二叔错了……”
“二叔,您没错,”我说,“您只是跟大多数人一样,觉得女孩不如男孩。”
“但是现在,您应该明白了。”
“女孩,不比男孩差。”
我挂了电话。
抬头看天。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很美。
真的很美。
【第七章】
生日宴之后,我回到了城市。
工作还是很忙,案子一个接一个。
但我的心态变了。
以前我接案子,总是憋着一股劲,想要赢,想要证明自己。
现在我发现,其实不用证明了。
我已经是我想成为的人了。
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人,有的后悔了,有的还在嘴硬。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天下班,我开车经过一所中学。
正好是放学时间,学生们涌出校门。
我看见一个女孩,背着很重的书包,低着头走路。
她的校服有些旧,鞋子也洗得发白。
但她的眼睛很亮,手里紧紧攥着一本书。
我突然想起了十八年前的自己。
我摇下车窗,叫住她。
“同学。”
女孩回头,警惕地看着我。
“你好,”我说,“我看你好像很喜欢读书。”
女孩点点头,没说话。
“好好读,”我说,“读书真的有用。”
“有一天,你会感谢现在努力的自己。”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她转身跑了。
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我笑了,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路过三叔家的时候,我突然想进去坐坐。
按了门铃,是三婶开的门。
“舒雅来了!快进来!”
三叔正在阳台浇花。
“舒雅啊,吃饭了没?我让你三婶给你做点。”
“吃过了,三叔,”我在沙发上坐下,“我就是路过,想来看看你们。”
“傻孩子,”三叔笑着,“来就来,还拿什么东西。”
我递过去一个盒子。
“给您和三婶买的保健品,记得按时吃。”
三婶接过盒子,眼圈红了。
“舒雅,你这孩子……”
“三婶,”我说,“当年要不是您和三叔,我根本读不了大学。”
“这些年我一直想报答你们,但好像怎么做都不够。”
“够了够了,”三叔摆摆手,“舒雅你有出息,我们就满足了。”
“你知道吗,现在村里人都羡慕我们,说我们有个好侄女。”
“你二叔……”三叔叹了口气,“你二叔现在逢人就说,当年他瞎了眼,不该那么对你。”
“他说如果时光能倒流,他一定好好待你。”
我沉默。
“三叔,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说,“我不怪他。”
“人都会犯错,重要的是能不能认识到错误。”
“二叔现在应该明白了吧。”
三叔点点头。
“他明白了,但是晚了。”
“浩浩还有七年才能出来,等出来都快四十了。”
“你二婶身体也不好,天天吃药。”
“你二叔一个人在家种地,头发都白完了。”
我听着,心里有些难受,但又觉得这是应该的。
有些错误,就是要付出代价的。
有些伤害,就是无法弥补的。
这就是人生。
离开三叔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
我开车在城市里转悠,没有目的地。
最后,我把车停在了江边。
城市的灯光倒映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我坐在车里,看着这座城市。
十八年前,我从一个小山村来到这里。
带着一腔孤勇,和一个执念。
我要证明,女孩不比男孩差。
现在,我证明了。
但是我发现,这个证明,不只是为了我自己。
也是为了所有那些被轻视、被嘲笑、被放弃的女孩们。
我想告诉她们:
不要放弃。
不要被任何人定义。
你的价值,由你自己决定。
【第八章】
一年后。
我接到一个意外的委托。
委托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穿着朴素,手上全是老茧。
“方律师,我想离婚。”她说。
我让她坐下,递了杯水。
“您叫什么名字?”
“孙丽华。”
我手一抖,水杯差点掉了。
孙丽华。
我二婶。
她抬起头,看见我的表情,苦笑了一下。
“舒雅,你还认得我吗?”
我定了定神。
“二婶。”
“别叫我二婶了,”她摆摆手,“我不配。”
我们沉默地对视着。
一年不见,她老了很多。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身上穿着褪色的棉袄,手上的金镯子早就不见了。
这还是当年那个趾高气扬、浑身珠光宝气的孙丽华吗?
“您说要离婚?”我问。
“对,”她点头,“我想离婚。”
“为什么?”
“因为我受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决绝。
“自从浩浩进去之后,你二叔就变了。”
“他天天喝酒,喝完酒就骂我,说都是我把浩浩惯坏的。”
“说如果不是我非要他对浩浩好,浩浩不会变成这样。”
“我忍了一年,实在忍不下去了。”
我听着,没有说话。
“方律师,”她看着我,“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帮忙。”
“当年我们那么对你,你肯定恨死我们了。”
“但是我真的没办法了,别的律师要价太贵,我付不起。”
“我只能来找你。”
我看着她。
这个曾经嘲笑我、轻视我的女人。
现在卑微地坐在我面前,请求我帮忙。
“二婶,”我说,“我不恨你们。”
“真的?”她眼睛一亮。
“真的,”我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至于案子,我可以接。”
“收费按标准来,离婚案件,三万块。”
她脸色一白。
“三万……我哪有三万……”
“那我也没办法。”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方律师,我能不能用别的东西抵?”
“什么东西?”
“我们家老宅,在村里,三间房,我可以过户给你。”
我愣了一下。
“二婶,那是你们的家。”
“不是了,”她摇头,“自从浩浩进去之后,那就不是家了。”
“那是一座坟墓,埋葬了我们所有的希望。”
“我想离开那里,重新开始。”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有些不忍。
“二婶,您今年多大了?”
“四十六。”
“离婚后打算怎么办?”
“去城里打工,”她说,“我还能干活,找个保洁的工作应该没问题。”
“自己养活自己总行。”
我沉默了很久。
“二婶,案子我接了,”我说,“但是钱你不用给。”
“就当我送您的。”
她愣住了。
“舒雅……”
“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不要再重男轻女了,”我说,“如果有一天您有了孙女,请对她好一点。”
“不要像对我一样。”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舒雅,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当年是我眼瞎,是我糊涂,我不该那么对你……”
“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不会那样……”
“二婶,”我打断她,“过去的事就不要说了。”
“重要的是以后。”
“您还有大半辈子要过,好好过吧。”
她哭得不能自已。
两个月后,二婶的离婚案顺利办完。
她净身出户,什么都没要。
然后她来城里打工,在一家医院做保洁。
偶尔她会给我发微信,说今天又累又苦,但是很踏实。
她说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挣钱养活自己。
她说她终于明白了,女人不能依附任何人。
她说她后悔了,后悔当年那么对我。
我每次都回复她:好好生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没有告诉她,其实我早就不恨她了。
我只是觉得,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她付出了,我也付出了。
只不过我的代价换来了成长。
而她的代价换来了后悔。
这就是人生。
【第九章】
又过了三年。
我三十五岁这年,成了律所最年轻的高级合伙人。
这天,我收到一封信。
寄信人是方浩。
我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纸,字迹工整。
“舒雅姐:
见字如面。
我在监狱里已经五年了,还有五年才能出去。
这五年,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小时候,每次过年你都会回老家,我爸妈总是炫耀我,贬低你。
现在想想,真的很过分。
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当年我们那么对你。
对不起,我辜负了我爸妈的期望。
对不起,我没有成为一个值得骄傲的人。
这五年,我在监狱里学了很多东西。
我学会了修电器,学会了做木工,还考了个电工证。
我想等我出去之后,找份正经工作,好好做人。
舒雅姐,你能原谅我吗?
能原谅我们全家吗?
方浩
2026年3月15日”
我看完信,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方浩。
那个曾经被捧上天的天之骄子。
现在在监狱里学修电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觉得,人生真的很无常。
我给他回了信。
“方浩:
你好。
我原谅你,也原谅你的父母。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重要的是以后。
你现在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这很好。
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出狱。
出来之后,好好做人。
人生很长,你还有机会。
祝好。
方舒雅”
寄出信后,我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
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个十八岁的我,站在村口,对着星空发誓。
我说,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闭嘴。
现在,他们都闭嘴了。
但我发现,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我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没有被任何人定义。
我用十几年的时间,证明了一件事:
女孩,不比男孩差。
而这个证明,不只是为了我自己。
也是为了所有那些被轻视、被嘲笑、被放弃的女孩们。
【第十章】
方浩出狱那天,我去接他。
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短了,穿着监狱发的衣服,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舒雅姐。”他看见我,眼圈红了。
“上车吧。”
车上,他一直沉默。
开了很久,他才说:“舒雅姐,谢谢你来接我。”
“没事。”
“我爸妈……他们还好吗?”
“你妈在城里做保洁,身体还行。你爸……”我顿了顿,“他去年中风了,现在住在疗养院。”
方浩的眼泪掉下来。
“都是我害的……”
“不怪你,”我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爸妈也一样。”
“他们当年选择了重男轻女,选择了把所有资源给你,这就是后果。”
方浩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把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这是我给你租的房子,押一付三,可以住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你得自己想办法。”
方浩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舒雅姐……为什么……”
“因为你还年轻,”我说,“你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不要浪费这个机会。”
方浩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舒雅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好了,”我递给他一张纸巾,“别哭了,像什么样子。”
“我给你联系了个工作,在一家电器维修店,老板是我的当事人,人不错。”
“好好干,别再走歪路了。”
“我知道了。”
送走方浩,我开车去了疗养院。
二叔躺在病床上,已经不能说话了。
但他的眼睛还是清醒的。
看见我,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二叔,”我在床边坐下,“方浩出来了,我给他安排了住处和工作。”
“您放心吧。”
二叔的眼泪流下来。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我握住他的手。
“二叔,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说,“我没有怪您。”
“您好好养病,争取早日康复。”
二叔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对不起。
他想说谢谢。
但这些都不用说了。
一切都在不言中。
离开疗养院,我去了三叔家。
三叔三婶都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不错。
“舒雅来了!”三婶笑得很开心,“快坐快坐,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谢谢三婶。”
吃饭的时候,三叔突然说:“舒雅,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五。”
“有对象了吗?”
我笑了:“三叔,您又来了。”
“这不是关心你吗,”三叔说,“你现在事业有成,也该考虑个人问题了。”
“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行行行,三叔不催你,”三叔笑着,“不过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三叔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我鼻子一酸。
“我知道,三叔。”
吃完饭,我在三叔家的阳台上站了很久。
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突然觉得,人生很奇妙。
十八年前,我被嘲笑是赔钱货。
十八年后,我成了所有人的依靠。
这个转变,花了我十八年。
但我不后悔。
因为这十八年,我活得很精彩。
我证明了女孩不比男孩差。
我证明了读书不是无用的。
我证明了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错了。
而最重要的是,我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就够了。
---
尾声
五年后。
我四十岁这年,收到一份特殊的礼物。
是方浩寄来的。
打开一看,是一张结婚请柬。
“舒雅姐,我要结婚了,希望您能来参加我的婚礼。”
婚礼那天,我去了。
方浩穿着西装,站在舞台上,笑得很幸福。
他的新娘是个普通的女孩,做幼师的,笑起来很甜。
致辞的时候,方浩说:“我要感谢一个人。”
“我的堂姐,方舒雅。”
“是她在我最低谷的时候帮助了我,给了我重新开始的机会。”
“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台下响起掌声。
方浩看向我,眼睛里满是感激。
我笑着点头。
婚礼结束后,方浩过来敬酒。
“舒雅姐,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好好过日子。”
“对了,”方浩说,“我爸去年去世了。”
“临终前他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说对不起你。”
我沉默。
“他走得还算安详,”方浩说,“没有受太多苦。”
“我妈现在跟我们住,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嗯,那就好。”
方浩犹豫了一下,又说:“舒雅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恨我们吗?”
我看着他。
“不恨了,”我说,“早就不恨了。”
“人生很长,没必要一直抓着过去不放。”
“放过别人,也是放过自己。”
方浩的眼圈又红了。
“舒雅姐,你真的很了不起。”
我笑了。
“不是我了不起,是生活教会了我成长。”
“你也一样,好好生活,别辜负了这次机会。”
“我会的。”
离开婚礼现场,我开车回家。
路过那所中学的时候,又是放学时间。
我又看见了那个女孩。
现在她已经高三了,背着书包,步履匆匆。
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我摇下车窗,叫住她。
“同学,还记得我吗?”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记得,您是那个跟我说读书有用的阿姨。”
“高考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女孩说,“我想考北京的学校。”
“很好,”我说,“加油,你一定可以的。”
“谢谢您!”
女孩挥挥手,跑远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突然觉得,这十八年的努力,都值得了。
如果我的经历,能鼓励哪怕一个女孩,不放弃读书,不放弃自己。
那就够了。
我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前方是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都有不同的故事。
而我的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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