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说,我是苦情剧女主角。就因为我是她在修车铺门口捡的。
别家孩子学钢琴,我学游泳、学急救、背民法典。
奶奶说:“被推下水得会游,被冤枉了得会告。”
全街都笑她看电视看魔怔了。直到我二十二岁那年,一辆迈巴赫停在修车铺门口,贵妇哭着喊我女儿。奶奶淡定地掏出一本手册:“翻到第一页,认亲。”
我把手册按住了。因为手册第一页夹着的,是一张二十二年前的报警回执。
1 千斤顶旁边
我叫陈念。
奶奶说,捡到我的时候,修车铺门口连个纸箱都没有。我就裹在一件旧棉袄里,放在千斤顶旁边。那天成都降温,修车铺的卷帘门拉到一半,她准备关门,听见一声猫叫似的动静,低头一看,是我。
“你那时候还没猫大。”奶奶蹲在煤炉前面给我煮面,语气像在报修车价,“脐带都没掉干净,我拿酒精给你擦的。”
我二十二岁,在西三环外一条汽配街长大。整条街都是修车、补胎、钣金、贴膜,空气里永远飘着机油和香蕉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奶奶的铺子叫“张姐修车”,门头旧得只剩“张姐”两个字还看得清。她姓张,但不是姐了,六十三岁,手指关节粗大,冬天裂口子,贴满创可贴还在拧螺丝。
别人家孩子五岁学钢琴,我五岁被奶奶摁在铺子后面的塑料盆里学憋气。六岁学蛙泳,七岁学心肺复苏,八岁开始背民法典。奶奶买不起琴,也请不起老师。她的教学工具是两样:一个掉漆的急救箱,一本翻烂了的民法典单行本。
“被推下水得会游。”她把我扔进游泳池深水区,自己站在岸上数秒,“喝两口没事,学会了就淹不死。”
“被冤枉了得会告。”她把民法典拍在我作业本旁边,“背。第几条不重要,关键是别人拿哪条压你,你得知道拿哪条顶回去。”
整条汽配街笑了十几年。
卖轮胎的刘叔每次看见我背法条,都要冲奶奶喊:“张嬢嬢,你又在培养大律师哇?电视看多了嘛。”
奶奶头也不抬:“你懂个锤子。苦情剧女主就是小时候不学法,长大才要被人家关进柴房。”
刘叔笑得扳手都掉了。
我小时候信过。后来不信了。因为修车铺的账本比民法典厚,奶奶嘴上厉害,实际上连物业费都舍不得交,冬天暖气坏了就裹两件棉袄在铺子里给我改作业。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跟“豪门”这两个字有什么关系。
直到那辆迈巴赫开过来。
2 第一页
黑色的,车头那个标我不认识,但补漆的价我认识。汽配街的规矩,好车停进来,先报价再动手,免得扯皮。那辆车没进任何一家铺子,直接横在“张姐修车”门口,把半条街堵了。
下来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羊绒大衣,珍珠耳钉,妆化得像电视里那种专门哭儿子的妈。她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分钟,喊出一句:
“念念……我的女儿。”
我手里攥着一把刚拆下来的火花塞,第一反应是回头看奶奶。
奶奶从千斤顶旁边直起腰,手上全是黑机油,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转身进了里屋。
我以为她生气了,或者被吓到了。结果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蓝色塑料封皮的手册。A5大小,边角磨白了,封面用记号笔写着五个字:陈念使用手册。
“翻到第一页。”奶奶把手册递给我,眼睛看着那个女人,“认亲。”
我翻开。
第一页没有认亲流程。第一页贴着半张纸,纸已经发黄了,抬头印着“某某市公安局某某派出所 接报警回执”,时间是二十二年前的11月7日,报警内容手写,字迹潦草但看得清:“修车铺门口发现一名女婴,疑似被遗弃。报警人:张秀兰。”
回执下面还有一行圆珠笔小字,是奶奶后来加的:“记住,你是被丢掉的。不是被弄丢的。”
那个女人还在哭。我合上手册,问她:“您贵姓?”
她说:“我姓周,周曼华。你父亲姓赵。”
“有鉴定报告吗?”
周曼华愣了一下。旁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立刻递上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一份某生物科技公司出具的“亲缘关系检测报告”,附了两根棉签采集的照片,采样日期是一个月前。
我翻到报告最后一页,抬头看她:“这个不行。 ”
“什么?”
“这是隐私鉴定。”我把报告放回文件袋,“检材来源没有经过我确认,采样过程没有司法鉴定人在场,没有身份核验,没有拍照存档。拿到法院,法官看都不会看。”
周曼华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奶奶在旁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我教了十几年,她要是连这个都分不清,我白教了。”
3 赵家的账
赵家不是来认亲的。
至少不全是。
周曼华坐了四十分钟,哭了三回,说了两件事。第一,当年我“被弄丢”了,她找了我二十二年。第二,赵家老爷子——我生物学上的父亲赵成岳——上个月查出了肝癌晚期,立遗嘱的时候,有人提了一句“外面好像还有个女儿”。
“外面”这三个字,周曼华说的是“医院里有些闲话”。
我听完,问了一个问题:“赵成岳现在能配合做司法鉴定吗?”
周曼华的眼泪停了一秒:“他……身体不太方便。”
“不方便的意思是,意识不清醒,还是不愿意?”
穿西装的男人接过话:“陈小姐,赵总的意思是,可以先做家庭内部确认,遗嘱的事后面再谈。周女士是你的亲生母亲,母女关系也可以作为认亲依据。”
我看着他。这个人从头到尾没自我介绍,但说话的方式像在开董事会。
“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三条。”我说,“对亲子关系有异议且有正当理由的,父或者母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或者否认亲子关系。成年子女也可以。”
“所以呢?”
“所以,如果赵成岳先生要认我,他可以起诉。我应诉。法院委托司法鉴定,我配合抽血。”
周曼华终于不哭了,抬眼看我,表情变得复杂。
奶奶这时候从里屋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面,放在我面前:“先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我低头吃面。周曼华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穿西装的男人出去打了一个电话,回来之后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周曼华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念念,这里面是五十万。你先用。不管鉴定怎么做,你是我的女儿,这一点不会变。”
奶奶把卡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密码是多少?”奶奶问。
周曼华眼睛亮了一下:“六个零。”
“六个零。”奶奶点点头,“好记。不过你拿回去。修车铺不缺这五十万,缺的是把门口那辆车挪走。堵着路了,人家补胎的进不来。”
周曼华的脸白了。
迈巴赫开走之后,刘叔从隔壁探出半个脑袋:“张嬢嬢,真是豪门的哇?”
奶奶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半:“豪不豪门关我屁事。她欠我二十二年的抚养费,我还没算。”
我端着面碗笑。奶奶转头瞪我:“笑啥子。你以为她为啥子这个时候来?赵成岳肝癌,遗产税懂不懂?婚生女一个人继承要交多少?多一个女儿分,每个人份额小,税也少。”
“奶奶,你连遗产税都晓得?”
“民法典继承编我背完了。”她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你以为我只会背苦情剧台词?”
4 保时捷
赵家真正的麻烦,三天后自己找上门了。
赵清越,赵成岳和周曼华的婚生女,二十五岁,比我大三岁。她来的时候没开迈巴赫,开了一辆白色保时捷,车牌尾号三个八。车停得比上次规矩,进了刘叔的铺子补胎——扎了一颗钉子。
但她本人没去刘叔那边。她走进“张姐修车”,高跟鞋踩在机油地面上,像踩着什么脏东西。
“陈念?”
“嗯。”
“我是赵清越。”她扫了一眼铺子里堆的轮胎和纸箱,“你就在这里长大的?”
“对。”
“挺……特别的。”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挺脏的”,或者“挺破的”,但忍住了。
赵清越坐下来,开门见山:“我妈来过了。你拒绝了五十万?”
“拒绝了。”
“那你想要多少?”
我放下手里的套筒扳手。奶奶在里屋没出来,但我听见她翻报纸的声音停了。
“赵小姐。”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我不要钱,也不要赵家任何东西?”
赵清越笑了。那种笑我在短视频里见过,叫“大小姐笑穷亲戚”。
“你不要钱,那你图什么?图赵家户口本上多一页?”
“我图一个程序。”
“什么?”
“你爸如果要认我,走司法鉴定,走法院确认,走继承程序。该怎么分怎么分,我不多要,也不少要。你妈拿一份隐私鉴定报告过来,让我哭着喊妈,然后把字签了——这个流程不对。”
赵清越的脸色变了:“你懂什么叫流程?赵家的公司、股权、不动产,每一分钱都有安排。你一个修车铺出来的,张口闭口程序,你以为法院是你家开的?”
“法院不是我开的。”我说,“但民法典是全国人大开的。”
赵清越站起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磕了一声。
“陈念,我劝你见好就收。我妈给你的五十万,你不要。等赵成岳真的走了,你一分钱都拿不到。遗嘱写谁的名字,你猜?”
“我不猜。”我说,“我等他走了再说。”
赵清越走了。保时捷的引擎声在汽配街轰了十几秒才消失。刘叔跑过来:“念念,那是你姐哇?好凶哦。”
“生物学上的。”我拿起扳手继续拧螺丝,“社会学上不是。”
奶奶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我一看,是刚才赵清越坐过的位置,她留了一张名片。
奶奶把名片扔进垃圾桶:“下次她再来,让她把车停到街口。保时捷补胎比普通胎贵三十,刘叔不好意思收,我不好意思看。”
5 镯子
赵清越第二次来,没有开车。
她带了两个人。一个举着手机拍视频,一个抱着手臂站在旁边。时间是周六下午,汽配街人最多的时候。
赵清越站在“张姐修车”门口,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半条街听见:“陈念,你在赵家住了三天,拿走了一只翡翠镯子。那是我奶奶留给我的。你还回来,我不报警。”
我正蹲在地上给一辆电瓶车换刹车片,手上全是油。
“我什么时候在赵家住过?”
“上周三到周五。我妈亲自接你去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我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手。周围已经围了七八个人,隔壁面馆的老板娘端着碗就出来了。
“赵清越。”我说,“第一,我没去过赵家。第二,上周三到周五我在医院陪床。奶奶做胆囊手术,住院部七楼十七床。你要看缴费单吗?”
赵清越的表情没有慌。她举手机的那个人把镜头往我脸上怼。
“你当然可以说你在医院。但镯子丢了是事实。那镯子值一百多万,够你在修车铺干二十年。”
奶奶从里屋走出来。她刚拆线没几天,走路还有点慢,但声音很稳:“一百多万的镯子,丢了不报警,先来修车铺拍视频?”
“张奶奶,我们是先礼后兵。”
“礼个屁。”奶奶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三下,“喂,幺幺零哇?我这里是西三环汽配街张姐修车。有人在我铺子门口闹事,说我孙女偷东西,一百多万的镯子。对,她没报警,我帮她报。”
赵清越的脸色终于变了。
二十分钟后,派出所民警到了。赵清越改了口,说“可能是一场误会”,说不追究了。民警问她报不报警,她说不报。民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做了登记就走了。
但视频已经传出去了。
赵清越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陈念,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说话。
奶奶替我说了:“她赢没赢不晓得。但你那个视频,发到网上,转发过五百,她就可以告你诽谤。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四条。回去翻翻。”
赵清越没回头。
但当天晚上,那个视频在本地一个“成都爆料”账号上发了出来。标题是:《豪门真千金上门要镯子,假千金修车铺里装可怜》。
播放量,三个小时,四十万。
6 第三页和第五页
奶奶把手册翻到第三页。
上面贴着一张旧剪报,本地晚报,豆腐块大小,标题是:《修车铺门口弃婴,警方寻找家属》。
剪报旁边是奶奶的字:“你被丢的那天,派出所来做了登记。我说我先养着,等人来领。没人来。”
“奶奶,你让我看这个做什么?”
“你往下翻。”
第四页,贴着一张银行存折的复印件。开户日期是我被捡到的第二天,户名张秀兰,第一笔存入三百块。
“你被丢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就那件旧棉袄,口袋里塞了一张纸条,写了一个‘念’字。所以我给你起名陈念。陈是随便起的,念是纸条上写的。”
“存折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家如果真找了我二十二年,怎么没往这个账户打过一分钱?派出所有报案记录,登了报纸,他们要是找,能找不到?”
我沉默了。
奶奶把手册合上,推到我面前:“赵清越那个视频,我看过了。她想让你在整条街面前变成‘偷东西的假千金’。你打算怎么办?”
“报警没用。她没指名道姓说偷,用的是‘拿’。而且视频是爆料账号发的,她可以说自己没发。”
“那你咋办?”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个视频,拉到评论区。置顶评论是账号自己写的:“听说假千金赖在修车铺不走,就是想分赵家家产。”
点赞一万二。
“奶奶,转发早就过五百了。但我不想告她诽谤。”
“为啥子?”
“因为告了也就是删视频、道歉。她可以说账号跟她没关系,她也是‘受害者’。我要让她自己把话说清楚。”
奶奶看了我三秒钟,笑了。那种笑是修车铺老师傅看见徒弟第一次独立换完正时皮带的笑。
“手册第五页,”她说,“你自己翻。”
第五页贴着一张收据。某司法鉴定中心,委托项目:司法亲子鉴定。委托日期是——赵清越第一次来修车铺的第二天。
“你什么时候去的?”
“她开保时捷来那天,我就让你刘叔帮我看铺子,坐公交车去的。”奶奶把收据收好,“头发带毛囊的,我亲自拔的。她要玩证具,我陪她玩。”
7 检材
司法亲子鉴定的流程比赵清越想象的长。
我拿着奶奶的委托收据去了鉴定中心。工作人员问我:“被鉴定人是谁?”
“赵成岳。”
“他本人到场了吗?”
“没有。肝癌晚期,在住院。我申请的是父女关系鉴定,需要他的检材。”
“医院那边同意吗?检材提取需要本人或者监护人签字。”
这就是问题所在。
赵成岳的法定监护人是周曼华。赵清越虽然不是监护人,但她是赵家公司董事,医院那边她打了招呼。我委托的鉴定机构去调检材,被挡了回来:“家属不同意。”
赵清越在朋友圈发了一条,配图是医院走廊:“有些人嘴上说走程序,实际上连医院门都进不来。程序不是万能的,人情才是。”
点赞的人不少。
我拿着司法鉴定中心的退件通知,坐在修车铺门口的马扎上,看了一下午。
奶奶没催我。她蹲在旁边修一辆老凤凰自行车的链条,链条油滴在地上,黑乎乎一小片。
“奶奶。”
“嗯。”
“检材调不到,鉴定做不了。法院那边我咨询过了,起诉确认亲子关系,得先有初步证据。派出所报案记录、报纸、纸条,这些只能证明我是弃婴,不能证明我是赵成岳的女儿。”
“嗯。”
“赵清越卡的就是这一步。她知道我没法强制赵成岳抽血。”
奶奶把链条接上,转了转踏板,声音很轻:“所以你想放弃了?”
“不是想放弃。”我捏着退件通知,“我在想,赵成岳本人愿不愿意。”
周曼华来的时候哭得那么真。赵清越拦检材的时候那么硬。这两个人说的话,对不上。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去医院。”
8 十七床隔壁
赵成岳住在城东一家私立医院,肿瘤科顶楼,单人病房。
我没从正门进。倒不是偷偷摸摸——正门有赵清越安排的陪护,见我就拦。我走的是消防楼梯,上到顶楼,从安全出口进去,护士站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没问。
我穿的是平时在铺子里干活的衣服,工装裤,运动鞋,背一个装扳手的帆布包。护士以为我是来修东西的。
赵成岳的病房门半开着。我站在门口,看见一个瘦到脱形的男人靠在床上,鼻子里插着管,旁边一个护工在给他擦嘴。床头柜上放着一份文件,翻到一半,我瞥见几个字:“遗嘱(草案)”。
我敲了敲门。
“哪个?”护工转过头。
“我找赵成岳先生。”
床上的男人睁开眼睛。他看着我,看了很久。肝癌晚期的人眼睛发黄,但目光不散,像在核对什么。
“你是……修车铺那个?”
“陈念。”
他抬了抬手,让护工出去。门关上之后,他指了指床边的凳子:“坐。”
我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赵成岳先开口:“你长得像你奶奶。”
“我奶奶姓张,在汽配街修车。”
“我知道。”他咳嗽了两声,“周曼华去之前,我让她先看照片。你跟你奶奶年轻时候一个模子。你亲奶奶,不是我老婆。”
“所以你不用鉴定也能认出来?”
赵成岳沉默了一会儿:“我认不认,不重要。重要的是清越认不认。”
“你认了,她认不认就是她的事。”
“你不懂。”他偏过头看窗外,“赵家的公司,股权在清越名下。我走了之后,她能决定认不认你。她现在不认,你就算有鉴定报告,也进不了股东会。”
“我没想进股东会。”
赵成岳转回头看我,目光里有种修车铺老师傅打量学徒的意思。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亲口说,你愿不愿意配合司法鉴定。”
他没有立刻回答。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声音。过了大概半分钟,他伸手按了床头铃。
护工进来。赵成岳说:“给周曼华打电话。让她明天把司法鉴定中心的人约过来。我要抽血。”
“赵总,赵小姐那边——”
“我是她爹。我还没死。”
9 抽血那天
赵清越是第二天早上到的。
司法鉴定中心的人比她早到十分钟。两个法医,一个录像,一个采样。赵成岳靠在床上,袖子卷起来,胳膊细得像晾衣杆。
赵清越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
“爸,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知不知道这份报告出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死之前能搞清楚自己有几个女儿。”赵成岳的声音很平,“你妈当年说孩子丢了,我信了。现在人找上来了,你不让我认。清越,你在怕什么?”
赵清越没回答。
法医抽了赵成岳的血,又给我抽了一管。全程录像,身份证核验,签字按指纹。我走的时候,赵清越还在病房门口站着。
“陈念。”
我停下来。
“就算鉴定出来你是我爸的女儿,你也分不到多少。遗嘱写了,公司股权全部给我。你能拿的,只有法定必留份——前提是你符合条件。”
“我知道。”
“那你折腾什么?”
“我说过了。程序。”
赵清越笑了一声,这次笑得不像大小姐了,像输了一局棋的人:“你奶奶教的?”
“嗯。”
“她挺厉害。”
“我知道。”
10 报告
司法鉴定意见书出来那天,成都下了雨。
顺丰快递送到修车铺,奶奶签收的。她没拆,放在我的工具箱上。我拆开,翻到最后一页:
“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支持赵成岳是陈念的生物学父亲。”
奶奶看了一眼:“行了。收好。”
“你不激动?”
“激动啥子。我早就晓得。”她把快递袋子折起来当垃圾袋,“你被丢在修车铺门口那天,那件棉袄的牌子是‘贝贝佳’,二十多年前卖一百八一件。汽配街没人舍得买。周曼华哭的时候穿的那件羊绒大衣,牌子是同一个集团的。同一个妈,买衣服的档次没变。”
我拿着鉴定报告,坐了一会儿。
赵清越的微信头像在通讯录里躺了很久。她加我那天,备注写的是“赵清越(赵氏)”。我没通过。
现在我把报告封面拍了张照片,发了过去。
五分钟后,她回了一条:
“必留份,我不会少给。其他的,你想都别想。”
我回:“我只要程序走完。”
但我知道,赵清越说的“必留份”,在法律上和我理解的不是一回事。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四十一条的必留份,只适用于“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我二十二岁,有手有脚,在修车铺能挣钱。赵清越赌的就是我不符合“双缺乏”的条件。
她没赌错。但她也忘了一件事。
11 补充遗嘱
赵成岳在司法鉴定报告出来后的第十天,签了遗嘱补充文件。
我是在场人之一。周曼华也在,赵清越也在。律师念完文件,赵成岳看着我:“陈念,你想要什么,现在说。”
“我不进公司,不要股权。”
周曼华抬起头。
“我只要两样。第一,我奶奶的修车铺,赵家不准动。不收购,不拆迁,不通过任何关系施压。第二,当年是谁把我放在修车铺门口的,我要一个书面说明。”
赵成岳看着周曼华。
周曼华的脸,从羊绒大衣的领子里白到脖子根。
“……是我。”她说,“当年……我怕你爸外面的人把孩子抱回来,就先——”
“先把我丢了。”我替她说完,“丢在修车铺门口,赌你老公找不到。”
“我后来找了——”
“你找了二十二年,没往派出所打过一个电话。”我把奶奶手册里的剪报复印件放在她面前,“报过案,登过报。你没找。”
周曼华哭了。这次哭得和第一次不一样,眼泪出来得慢,像卡在什么地方。
赵成岳闭着眼睛,没看她。
“补充遗嘱里加一条。”他说,“修车铺那块地,我死之前不卖,死之后也不准赵家的人碰。”
赵清越站起来:“爸——”
“你坐下。”赵成岳没睁眼,“你卡检材的事,我还没跟你算。”
律师在文件末尾加了一条,赵成岳签了字。字迹抖得厉害,但笔画很清楚。
我拿着补充遗嘱的复印件走出病房的时候,赵清越追到走廊上。
“陈念。”
“嗯。”
“你以为一条‘不准动修车铺’就能困住赵家?修车铺那块地,产权不在你奶奶名下。她租的。”
“我知道。”
“那你——”
“赵清越。”我转过身看她,“你卡检材的时候,用的是赵家公司董事的身份。你爸签这条,用的也是赵家当家人的身份。你们两个在争的东西,从头到尾跟我没关系。我要的只是,我奶奶的铺子,别被你们争来争去的时候踩碎。”
赵清越站在走廊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12 钢板
赵成岳的事暂时搁下之后,修车铺出了一件真事。
刘叔的徒弟小杨,十九岁,在给一辆小货车换钢板的时候,千斤顶滑了。车砸下来,小杨的左手压在钢板和地面之间,三根手指粉碎性骨折。
刘叔没有给小杨买工伤保险。修车铺的学徒工,从来都是“包吃包住,月底给点零花”,劳动合同没有,社保没有,工资发现金,签个字就完事。
小杨的妈从资阳赶来,坐在铺子门口哭。
赵清越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让人带话给刘叔:“赵氏旗下的汽修连锁可以接手这个事,条件是修车铺的招牌换成赵氏的。赔偿金赵氏出,小杨的后续治疗也包。”
刘叔有点动心。他跟我奶奶商量:“张嬢嬢,赵家有钱,小杨那个手,拖不起。”
奶奶没说话。她看着我。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她看的是我有没有白背民法典。
“刘叔。”我蹲下来,跟小杨的妈平视,“小杨跟你签过任何东西没有?”
“签过一个。老板说买意外险,让他签了个字。”
“那个字签在什么纸上?”
“我不认得。他拿回家的,就一张纸,上面有字,他签了名。”
“纸还在吗?”
小杨的妈从包里翻出来。我接过来看,是一张某保险公司“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投保确认单”,投保人是刘叔,被保险人是小杨,保额十万。
“刘叔。”我抬头看他,“你给他买了意外险?”
“买了。每年都买。一个人两百多,我出钱。”
“那你为什么没给他买工伤保险?”
刘叔不说话了。
“因为工伤保险贵。”奶奶替他说,“一个人一个月几十块,一年几百。修车铺请三个人,一年一两千。他舍不得。”
“张嬢嬢——”
“你听念念说。”
我拿出手机,打开四川省的工伤赔偿标准:“小杨这个伤,如果走工伤,三根手指粉碎性骨折,至少十级伤残。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七个月本人工资,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和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按成都的标准,十级加起来是四个月加六个月的全省月平均工资。再加上医疗费、停工留薪期工资。意外险那十万是商业险,赔了之后不影响工伤赔偿。”
刘叔的脸垮了:“我没有给他买工伤保险,咋个走工伤?”
“先确认劳动关系。”我说,“没有劳动合同,但有微信工资转账记录、工友证言、铺子里的排班痕迹、客户来找他修车的聊天记录。这些拼起来,就是事实劳动关系。”
“微信转账算?”
“你每个月给他转钱,备注写的啥?”
“有时候写‘工资’,有时候啥都没写。”
“写‘工资’的那些,截图。没写的,把前后聊天记录拉出来。”
赵清越派来的人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我转头看着他:“你回去告诉赵清越,这个案子我接了。刘叔的铺子不换招牌,小杨的工商走仲裁。赵家想做好事可以,以公益帮扶的名义打款,不附加任何商业条件。”
那人走了。
奶奶在旁边,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13 事实劳动关系
小杨的案子走了四个月。
第一步是确认劳动关系。刘叔一开始有点别扭,觉得“我对他不差,怎么还要打官司”。我把微信转账记录拉出来,三年,每个月三号前后,备注“工资”的有二十七笔,备注空白的十六笔。空白的那些,我用刘叔和小杨的聊天记录补上了:小杨问“叔,这个月工资好久发”,刘叔回“明天转”。
面馆老板娘愿意作证:“小杨每天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六点过关门,比闹钟还准。”
隔壁五金店的老张也愿意作证:“出事那天下午,小杨在铺子里换钢板,我听见响了一声,跑过去看,车已经压下来了。”
仲裁庭开到一半,刘叔主动认了:“是我没买工伤保险,我认。该赔好多我赔。”
但赔多少,有得算。
小杨的月平均工资,按微信转账记录倒推,大概四千二。十级伤残,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七个月,两万九千四。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和就业补助金,按成都上年度全省全口径城镇单位就业人员月平均工资七千六百四十六块算,四个月加六个月,七万六千四百六。停工留薪期三个月,一万两千六。医疗费实报实销。加起来,是一万多。
刘叔听到数字的时候,坐在仲裁庭外面的塑料椅上,抽了三根烟。
“张嬢嬢,”他跟我奶奶说,“我修一辆大车赚三百,十一万,我得修三百多辆。”
奶奶没安慰他。她只说了一句:“你少买两包烟,早把工伤保险买了,现在保险基金出大头,你出不了这么多。”
刘叔把烟掐了。
最后调解,刘叔一次性付了九万八。小杨的妈签了字,按了手印。赵清越让人转来的八万公益帮扶款,我让小杨的妈单独存着,没混进赔偿款里。
小杨的手恢复得不错。三根手指能弯了,但干不了重活。赵清越那边给他在赵氏旗下一家汽修连锁安排了一个岗位,正规劳动合同,五险,工伤险。小杨的妈逢人就说“念念帮了大忙”。刘叔在旁边讪讪地笑,后来自己跑去社保局,把铺子里另外两个工人的工伤保险买了。
14 股权
赵成岳是在入冬之后走的。
走之前那半个月,我去看过他两次。第一次他还能说话,问我修车铺的生意怎么样。我说还行,换季补胎的人多。他笑了一下,说“补胎好,补胎不欠账”。
第二次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太认人了。护工喊他“赵总”,他应一声,过一会儿又睡过去。
他走的那天晚上,律师给我打电话,让我第二天去事务所。
遗嘱宣读了。公司股权、不动产、收藏品,绝大部分给了赵清越。给我的部分,是一笔钱,数额不大。律师念到“陈念”两个字的时候,赵清越坐在对面,面无表情。
但律师念完钱数之后,没有停。
“另,赵成岳先生生前与被继承人陈念女士达成书面协议,将赵氏汽车服务有限公司百分之三的股权赠与陈念女士,该协议经公证,不可撤销。”
赵清越猛地抬起头。
我也没有预料到这一条。赵成岳在医院里让我“要什么现在说”的时候,我只提了修车铺和书面说明。他没提股权的事。
律师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公证书,放在桌上:“赵成岳先生于司法鉴定报告出具后第三日办理的赠与公证。赠与标的为赵氏汽车服务有限公司百分之三股权,不附加任何条件,不参与公司经营管理,仅享有分红权与知情权。”
赵清越拿过公证书,看了很久。
“百分之三。”她抬起头看我,“你知道百分之三在赵氏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我说,“也不想知道。”
“那你为什么收?”
“我没收。”我看着公证书上赵成岳的签名,“是他给的。他给的时候,没问我愿不愿意。我现在也不问自己愿不愿意。”
赵清越把公证书放回桌上,声音很平:“我不会让你进董事会。”
“我没想进。”
“分红我会按时打。”
“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陈念。”
“嗯。”
“爸最后那几天,你去看他的时候,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
“他说,补胎不欠账。”
赵清越没回头。但我看见她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15 不认
赵成岳的葬礼,我没去。
周曼华打了三个电话,最后一个是我接的。
“念念,你是赵家的女儿,最后一程——”
“周女士。”我说,“司法鉴定报告写的是‘生物学父亲’。我认这个事实。但认亲不是一份报告就能完成的事。你把我放在修车铺门口那天,认亲就结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笔股权——”
“股权我收了。分红我也会收。但我不会以赵家女儿的身份去收。我以陈念的身份,持有赵成岳先生赠与的财产。”
周曼华把电话挂了。
赵清越在葬礼之后约我见了一面。在一家咖啡馆,她没带司机,没带助理,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绒服。
“百分之三的分红手续,我让人在办。”
“嗯。”
“汽配街那个铺子,我不会动。”
“嗯。”
“陈念。”
“嗯?”
“你赢了。”
我喝了一口咖啡。修车铺里喝惯了奶奶泡的茉莉花茶,咖啡太苦了。
“我没赢。”我说,“我只是没按你写的剧本演。”
赵清越看着我,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像真的。
“爸给你的那个百分之三,”她放下杯子,“你知不知道,他在公证前一天,把我叫到医院,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清越,你卡检材的时候,我就知道赵家迟早要败在你手上。不是败给陈念,是败给你自己。’”
赵清越说完,站起来走了。羽绒服的帽子没戴,外面在下小雨。
16 招牌
开春之后,修车铺的卷帘门换了一扇新的。
奶奶舍不得换,说旧的还能用。我拿赵成岳那笔钱换的,带电动升降,不用再拿铁钩子往下拽。奶奶嘴上骂我浪费,但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按遥控器按得比谁都积极。
刘叔把工伤保险买了之后,铺子里另外两个工人干活都踏实了不少。小杨偶尔回汽配街来,坐在面馆门口吃面,左手还不太利索,但端碗没问题。
赵清越的百分之三分红,第一笔在四月份到账。数字不多不少,打在一个单独的账户里。我没动那笔钱,挂在账上。
奶奶问过一次:“分红你打算咋个用?”
“还没想好。”
“想好了跟我说。”
五月份的时候,我想好了。
汽配街的铺面大多是租的,房东说涨租就涨租。奶奶的铺子租了二十二年,房东换了两茬,每次续签都要磨半天。我用赵成岳那笔钱和第一笔分红,在汽配街街尾盘下了一间小门面,产权买断,写奶奶的名字。
奶奶拿到房产证那天,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你买这个做啥子?我又开不了两家铺子。”
“不开两家。”我说,“这间租出去。租金够你交现在铺子的房租。以后房东涨租,你就不用看人脸色了。”
奶奶把房产证合上,放在手册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去厨房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17 街口
清明节前,一辆迈巴赫又停在汽配街口。
这次没堵门。车停在街口的临时车位上,周曼华走下来,手里没拿文件袋,没带西装男人,就一个人,拎了一袋水果。
她站在“张姐修车”门口,没有喊“女儿”。
奶奶在给一辆电动车补胎,抬头看了她一眼:“补胎哇?电动车三十,汽车五十。”
周曼华站了一会儿,说:“不补胎。我……来看看。”
“看嘛。随便看。”
周曼华在铺子里站了十分钟。她看墙上挂的工具,看堆在角落的旧轮胎,看奶奶手上贴的创可贴。最后她走到我面前,把水果放在工具箱上。
“念念,我不求你叫我妈。我就想问一句——你奶奶当年教你背民法典的时候,有没有教过你,第几条规定子女可以不认父母?”
我想了想。
“没有。”
“那……”
“但有第一千零七十三条。”我说,“亲子关系可以确认,也可以否认。周女士,我不否认你是我的生物学母亲。我只是不认。”
周曼华拎着空袋子走了。迈巴赫开走的时候,没按喇叭。
奶奶把水果袋打开,里面是车厘子。她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贵的水果就是甜。”
18 手册最后一页
我二十三岁生日那天,奶奶做了一桌菜。
刘叔、面馆老板娘、小杨和他妈都来了。修车铺里支了一张折叠桌,上面摆着回锅肉、麻婆豆腐、水煮鱼,还有一碗长寿面。
面是奶奶手擀的,粗一根细一根,不匀,但卧了两个荷包蛋。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奶奶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看街上的车来车往。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奶奶。”
“嗯。”
“你当年捡到我的时候,真的觉得我是苦情剧女主?”
“真的。”
“现在呢?”
奶奶看了我一眼,把手册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司法鉴定报告、补充遗嘱、股权赠与公证书、小杨的仲裁调解书,整整齐齐贴在上面。
“现在啊,”她把手册合上,拍了拍,“苦情剧女主活到最后一集,把编剧换了。”
我笑了。
街口的路灯亮起来,修车铺的卷帘门半拉着。里面有轮胎的味道,有机油的味道,有奶奶茉莉花茶的味道。
我掏出手机,给赵清越发了一条微信。就一句话:
“修车铺的招牌,不换。”
她回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