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领证,我和周叙白做尽了夫妻间的事。
他却总说,不急着结婚。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更像一家人。」
「一家人会接吻吗?」
我红着眼问他。
周叙白看了我一会儿,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现在这个年头,嫁给谁不是过日子?」
这句话,我记了三年。
后来我把它还给他。他却追到办事处,拦着我问:
「既然嫁给谁都一样,为什么不能嫁给我?」
我说:「我就是嫁给谁,也不嫁给你。」
二十岁生日那天,我妈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周叙白被她留下来陪我看电影。
他坐在沙发上,手臂绕过靠背,落在我腰间。我按住他的手,隔着裙子都能感觉到掌心的热度。
「我妈在家。」
「她在厨房,听不见。」
他亲下来时,我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毯上。等他放开我,我的脸烫得厉害。
他抵着我的额头,声音很轻:「知意,我们都成年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从我十八岁起,我们就为这件事吵过几次。我不想在结婚之前把自己交给他,他每次都说以后会补给我。
这回,我没再绕弯子。
「那我们公开吧。我二十岁了,可以领证了。」
我妈一直把他当自己人。只要周叙白肯开口,她不会反对。我不想再偷偷摸摸地和他谈恋爱,明明他常来我家吃饭,偶尔还睡在客房,我妈却只当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家哥哥。
周叙白脸上的笑淡了。
「知意,你还小。」
「我不小了。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
他站起来,把遥控器捡起,放到茶几上。
「我去看看干妈的菜好了没有。」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没过多久,我妈端着菜出来,瞥见我的嘴唇,停了一下。
「口红怎么蹭成这样?」
我下意识看周叙白。
他端着碗,像没听见。
饭桌上,我妈给他夹了块排骨:「最近工作忙,别老吃外卖。知意不会照顾人,你多担待。」
「干妈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他说得自然。我捏着筷子,忽然觉得那句“还小”像是从没发生过。
「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周叙白替我盛汤,声音压低了些:「吃完再说,别让干妈操心。」
我看着碗里的葱花,最后没开口。
饭后,他带我去了河边。我只想回家,他却牵着我绕到一片空地。
「还生气?」
「你刚才为什么不回答我?」
他没答,抬手指向江面。
烟花一朵接一朵升起来,照亮半边夜空。周叙白取出一条项链,替我戴上。吊坠是颗小小的白珍珠。
「生日快乐。」
我摸着吊坠:「你每次都这样。我一不高兴,你就送东西哄我。」
「那你现在还生气吗?」
我没答。他揉揉我的头发,像是已经替我回答了。
那晚,我还是原谅了他。
回家后,我把项链收进抽屉,没舍得戴。第二天我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来我家提结婚的事。
他只回了两个字:忙。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的消息不是“嗯”,就是“在开会”,偶尔隔很久才等来一个“好”。
我问他:「你最近是不是不想见我?」
他过了很久才回:「你怎么这么闲?」
那条消息很快被撤回。紧跟着又跳出一个“嗯”。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许棠看我吃饭也盯着屏幕,伸手把手机抽走。
「他又不回你?」
「最近工作忙。」
「忙到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把手机拿回来:「他不是一直这样吗?」
许棠没跟我客气:「他要是真把你当女朋友,就不会只在想亲你的时候记得你。」
我搅着碗里的粥,没吭声。
「你想要的是结婚,他给你项链和烟花。要是这些能过日子,我也给你买。」
「他不是不喜欢我。」
「那你问过他,喜不喜欢你吗?」
我没回答。
周叙白陪我长大,记得我不吃香菜,也记得我生日。他知道我怕黑,知道我妈做饭总会多做一个人的份。我一直觉得,这些足够证明他对我不一样。
许棠却说,对我好,不等于想娶我。
那年春节,我妈让我去周家送腊肠。
周叙白的母亲刚停车,见我来了,招呼我进屋。我往车里看了一眼,没见到周叙白。
「阿姨,他呢?」
「在小区门口跟老同学说话。你去叫他,马上开饭了。」
我把腊肠放在玄关,转身往外走。
雪下得急,我怕额前的头发被打乱,拿出小镜子理了两下。镜子里,周叙白站在路灯下,身边是穿红大衣的林曼。
她是他高中同学,成绩常和他排在前两名,周母以前没少拿她夸周叙白。
「好久不见,我还挺想你的。」林曼说。
周叙白笑了笑:「你还是这么会开玩笑。」
「我可没开玩笑。你的青梅竹马呢?你们还没结婚?」
「你这玩笑开得太大了,我怎么会娶她?」
镜子还在我手里,没来得及合上。
林曼看见了我,话停了一下:「你当初宝贝她的劲儿,可是生怕别人多看她一眼。」
我走过去:「我妈让我喊你回家吃饭。」
周叙白接过我手里的袋子:「怎么跑出来了?雪这么大。」
林曼打量着我:「知意,你别误会,我们就是老同学叙旧。」
「我没误会。」
周叙白伸手想替我拍掉肩上的雪。我侧身躲开,他的手停在半空,又收回去。
「你刚才听见多少?」
「听见你不娶我。」
「我随口说的。」
「那你现在再说一遍。」
林曼抱起胳膊:「有什么话回家说,别在外头闹。」
我看向她:「这是我和他的事。」
周叙白皱了下眉:「知意,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你说不娶我,就好听了?」
他没回答,把腊肠放进车后座。
回到家,周母正端着汤出来,看我们一路没说话,问是不是又闹别扭了。周叙白接过汤锅,说外面雪大,我心情不好。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知意,你不是说有事要跟我商量?」
周叙白看着我。
「没事,记错了。」我说。
饭桌上,周母把林曼安排在周叙白旁边。林曼说起自己在准备婚事,周母立刻问她对象做什么、家里几口人。
周叙白替她剥了只虾,放进她碗里。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林曼愣了愣:「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我妈夹了口菜,问周叙白:「你和知意处这么多年了,也该有个打算吧?」
周母先笑起来:「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定。结婚早有什么用,过两年再说也不迟。」
「我已经二十岁了。」我说。
她把汤勺放下:「才二十岁,急什么?嫁出去就得顾婆家,哪有在娘家自在。」
林曼也劝:「结婚确实得考虑清楚。」
周叙白给我妈添了汤,转头对我说:「先吃饭。」
「那你考虑清楚了吗?」
他筷子一顿:「知意,别在饭桌上说这个。」
「那你什么时候愿意说?」
周母插进来:「叙白对你还不够好吗?从小到大,他帮你家多少忙。你爸不在了,他一直把你们当家人照顾。」
我放下筷子:「我问的是他要不要娶我。」
「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周母脸色沉下来。
我妈也放下了筷子:「知意要的不是照顾,是个明白话。」
周叙白倒了杯茶递给我妈,仍旧温和:「干妈,我没说不负责,只是结婚的事要慎重。」
「慎重三年还不够吗?」
林曼用纸巾擦了擦嘴:「你们相处太久了,早就像家人。感情变成习惯,有时候真不容易分清。」
我把汤碗推开:「那你们呢?刚见面,就分清了吗?」
周母拍了下桌子:「曼曼是客人,你说话别这么冲。」
我妈叫我坐下。我没坐,转身去拿外套。
周叙白追到玄关,挡住我:「吃完再走。」
「我不想吃了。」
「别闹。」
「我没闹。我问你要不要娶我,你说我还小。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再问一次。」
他压低声音:「回家再说。」
「这不是你家,也是我妈家。你不想让谁听见?」
他朝客厅看了一眼,周母和林曼都坐在桌边,我妈也站起来了。
「知意,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我穿上外套:「那就别谈了。」
他抓住我的手腕。
「放开。」
周叙白松了手。
我推门出去,雪粒落进衣领。他追到单元门口,撑开伞递给我。
「你现在回去,干妈会担心。」
「那就让家人担心一会儿。」
「知意。」
「你不打算娶我,就别再碰我。」
他没再拦,把伞递到我手里。我一个人走进雪里。
回家后,我妈给我热了姜汤。
「你要是不想嫁,就别勉强。」
「我想嫁给他。」
「那他呢?」
我捧着碗,没回答。
第二天,周叙白叫我去他家,说想好好谈谈。周母也在,林曼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两只礼盒。
周母指着礼盒:「曼曼带了家乡特产,你拿一份回去给你妈尝尝。」
「我不拿。」
「你这是什么态度?」
周叙白站起来:「妈,东西我自己收。你先去厨房。」
周母没动:「我说错了吗?一个女孩子整天盯着结婚,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我妈也赶到了门口,听见这话,脸色沉下来。
「她想结婚,丢人吗?」
周母站起身:「你们娘俩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是来接我女儿回家。」我妈说。
周叙白走到我面前,放软声音:「知意,别闹了,回头我去找你。」
「找我做什么?」
「我们这么多年感情。」
「感情能当证吗?」
林曼把礼盒盖好:「阿姨,知意,你们别为我吵,我先走。」
周母拦住她:「这又不是你的错。」
我妈拉住我:「走吧。」
周叙白对我妈说:「干妈,今天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
我妈看着他:「你们两个之间的事,为什么每次都要我女儿一个人忍?」
他没答。
回家路上,我妈问我还等不等。
「不等了。」
到家后,我把周叙白留在家里的外套、拖鞋和备用钥匙装进纸箱。他打来电话,我没接。
晚上,他把纸箱搬到门外,敲了十几分钟门。
我妈隔着门说:「东西拿回去,往后少来。」
「干妈,我想跟知意说话。」
「她不想见你。」
「她说不等我了?」
门后静了片刻。
「她没说等过你。」
周叙白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把纸箱放在楼道里。我从猫眼看着他走远,回了房间。
第二天,许棠带我去街道办事处报名参加社区的婚姻家庭调解志愿活动。她怕我待在家里胡思乱想,拉着我去整理资料。
我在柜台边填表,周母忽然带着林曼进来。林曼手里拎着两袋喜糖。
「知意,正好你在,把这些送到你妈店里。」周母把袋子放下,「曼曼下个月订婚,大家都是熟人,去沾沾喜气。」
许棠合上登记表:「阿姨,你自己不会送?」
周母瞪她:「我跟知意说话,轮不到你插嘴。」
我把喜糖袋推回去:「我不去。」
她笑了一声:「不去也正常,见不得别人结婚。」
林曼把喜帖放到我面前:「知意,你和叙白认识这么多年,到时候也来吧。」
喜帖上的男方名字不是周叙白。
「你订婚,他会去吗?」
林曼没答。周母抢着说:「当然去。他们就是同学,你别胡思乱想。」
我翻到喜帖背面。订婚宴日期,正是周叙白答应陪我去看婚姻登记流程的那天。
许棠瞥见日期,问周母:「你们故意挑这天的?」
「说话别这么难听。」周母把喜帖抽回去,「叙白又不是她丈夫,凭什么什么事都给她让时间?」
她又拿起喜糖塞到我手里:「拿去给你妈,省得她觉得周家亏待了你。」
我把袋子放回柜台:「我妈不缺这点喜糖。」
周母伸手来拿,社区工作人员拦住她:「这里是办事的地方,别吵。」
她立刻换了语气:「我没吵,是她不懂事。」
许棠把表格递给工作人员:「她来做志愿者,不是给你们家跑腿的。」
周母看见我把资料整理好,嘀咕:「她能做什么?」
我把表格送进档案柜:「能不能做,不用你批准。」
当天晚上,周叙白来我家楼下,手里拿着一袋喜糖。
「你今天为什么让棠棠在我妈面前难堪?」
「她说我见不得别人结婚,你听见了吗?」
「我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
他把喜糖放在车顶:「她让我送给干妈。她不会说话,你别跟她计较。」
「你知道她让我做什么吗?」
他没答。
「你知道她把林曼订婚的日子,排在我等你陪我去办事的那天吗?」
「你去办那件事,也不代表我们就得结婚。」
「你去参加她的订婚宴,也不代表你要娶她?」
「我没说要娶她。」
「那你去做什么?」
「她是同学,我去吃顿饭,有什么问题?」
我看着他:「我也只是你的青梅竹马。你不肯娶我,有什么问题?」
他哑了声。
我拉开单元门,他追上来挡住门。
「知意,我不是不喜欢你。」
「那你喜欢我什么?」
他愣了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什么都知道。」
「你知道我不吃香菜,知道我怕黑,知道我妈做饭会多做一人份。你知道我想结婚吗?」
他把手从门边放下。我关上门,没再看他。
几天后,周母在家族群里发了张照片。周叙白陪林曼试订婚宴要穿的衣服,两人站在镜子前,像一对新人。
有人问:「叙白是不是也快了?」
周母回:「年轻人的事不好说,曼曼倒是快有喜事了。」
又有人艾特我,问我和周叙白是不是也要办了。周母紧跟着回:「知意还小,我们家叙白只把她当妹妹。」
群里发出一串笑脸。
我妈把手机递给我:「回一句吗?」
「不用。」
十分钟后,周叙白私聊我:「别多想,我妈在群里乱说。」
我回:「她没说错。」
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说的意思。」
「别跟我赌气。」
「我没有。」
他停了一下:「那你把我送你的项链还我。」
我怔住:「生日礼物还要收回去?」
他没说话。
我打开抽屉,把珍珠项链装进袋子,托许棠送去周家。许棠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他妈说项链是叙白送你的,没必要退。我一走,她就把盒子扔门口了。」
「你拿回来了?」
「拿了。东西又不是他们家的脸面。」
盒子里夹着一张小票,日期是我生日那天,购买时间在晚上八点,烟花开始前不到一小时。
我盯着小票看了一会儿,许棠把它抽走:「怎么了?」
「没事。」
门外有人敲门。周叙白站在门口,周母跟在他身后。
周母递来一张请帖:「林曼订婚,叙白是男方家里请的证婚人。你们一起去,别让别人看笑话。」
我没接:「他是证婚人?」
「她家里长辈身体不好,托我帮忙。」周叙白说。
「你做证婚人,为什么还要我一起去?」
周母说:「你们关系好,以后她嫁过去,你还得叫她一声嫂子。」
周叙白皱眉:「妈,别说这个。」
周母把请帖塞到我手里:「你们又没领证,我说错了吗?」
我把请帖递回去:「那我不去。」
「不去正好,省得摆脸色。」
周叙白手里还拿着车钥匙:「明天你不是要去街道办事处?我送你。」
「不用,我妈陪我。」
「你到底要办什么事?」
「和你没关系。」
我妈从房间里出来:「谁说她要嫁进你们家了?」
周母的笑挂不住:「我也是替她考虑,她还年轻,别把话说绝了。」
我妈问:「你儿子三年不肯给她一个名分,你替谁考虑?」
周叙白打断她:「干妈,知意的事我会处理。」
「她是我女儿,不是你手里等着处理的一件事。」
他看着我:「我明天来接你。」
「别来。」
「我只是想陪你办事。」
「你要陪林曼做证婚人,就去陪她。」
第二天,我妈陪我去了街道办事处。
柜台前排着几个人。办事员核对材料后递来一张表,问我:「确定要登记吗?」
我点头,接过笔。
我妈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你想清楚就行,妈不替你做主。」
表格填到一半,玻璃门被人推开。周叙白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喜糖。
「知意,先别填。」
办事员停下笔。他把喜糖放到柜台上,盯着我问:「你要结婚,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现在要嫁给别人?」
「不是你说嫁给谁都一样吗?」
他伸手按住表格:「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我把他的手挪开:「三年前。」
「那时候我只是觉得我们还小。」
「我二十岁时,你说我还小。现在我二十三岁,你又怪我没告诉你。」
「你要嫁给谁?」
「不重要。」
「你不能拿婚姻赌气。」
「我没有赌气。」
他拿起表格,看见配偶栏空着,神情松了一点:「名字还没写,事情就还有余地。」
我把表格抽回来:「我写谁的名字,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把喜糖往我面前推:「先跟我回去,我们把话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
他盯着我,声音发紧:「既然嫁给谁都一样,为什么不能嫁给我?」
「我就是嫁给谁,也不嫁给你。」
办事员把表格重新递给我。我刚要接,门外响起周母的声音:
「这下总该告诉我,你要嫁给谁了吧?」
周母进门时,身后跟着林曼和两个周家亲戚。她看见柜台上的喜糖,先伸手把袋子拿了过去。
「叙白,你还真跑来拦她?她要嫁就让她嫁,谁知道是不是故意拿这个气你。」
林曼站在门外,没有进来:「知意,你别冲动。结婚不是赌气,找个不熟的人过日子,未必比叙白好。」
周叙白伸手去拿表格:「妈,你先别说了。」
「我怎么不能说?她要真有对象,怎么不敢说名字?」
我妈把表格拿回来:「她填谁的名字,是她自己的事。」
周母冷笑:「三年里叙白帮她家多少忙?她现在说不嫁就不嫁,也得讲良心。」
周叙白把她往旁边拉:「妈,别提这个。」
「我偏要提。她爸走得早,她妈的小店装修缺钱,哪回不是你帮忙?现在她翅膀硬了,就想把你甩了?」
我妈把一张复印件放到柜台上。
「当年借的钱,我一笔笔还清了。你拿帮忙当账本,拿感情当欠条,才是不讲良心。」
周叙白看着我妈:「干妈,我没想让知意还什么。」
「那你就别替她做主。」
办事员问我:「这张表还继续办吗?」
我拿起笔。周叙白站在柜台边,声音低下来。
「知意,我可以正式去你家提亲。」
周母猛地转头:「你什么时候说过要娶她?」
「妈,我现在说。」
「你疯了?她今天在这儿逼你,你就什么都答应?」
我把笔递给办事员:「我不办了。」
周叙白脸上松了些。我把文件袋拿出来,补了一句:「我今天不是来登记结婚的。」
许棠昨晚帮我拿错了表。办事处的志愿者备案和婚姻登记窗口挨在一起,我今天来办的是社区志愿者备案。
周母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僵住。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我妈店铺装修的还款收据,放在柜台上。
「周叙白替我家垫过装修款,三年里我妈已经还完了,最后一笔转账也在这里。」
我又拿出一张清单:「他帮我家换水管,我妈请师傅吃了饭。他陪我去医院,挂号费和药费我妈都转给他了。你们说的那些照顾,我不想欠着。」
周母声音尖起来:「你连这点钱都算得这么清楚?」
「不是我算的,是你替我算的。」
我把真正要办的备案表递给工作人员:「麻烦帮我收一下。」
周叙白手里的喜糖被捏得变了形。
许棠从门口进来,把一张收据复印件放到他面前。
「这张是你签收的。别再说她家欠你们人情。」
周母伸手要拿,许棠按住纸:「看清楚再说话。」
门外两个亲戚低下头,一个看手机,一个把帽子翻来覆去地捏。
林曼走进来:「周阿姨,你刚才说知意家欠周叙白钱?」
周母脸色发僵:「这是周家的事。」
「可你刚才当着大家的面说了。」林曼转向周叙白,「你没跟我说过这些。」
周叙白把喜糖放回柜台:「曼曼,跟你没关系。」
「我不想当别人拿来刺激她的借口。」
林曼拿起包就走。周母叫她,她没回头。
周叙白看着我:「你准备这些,就是为了今天让我难堪?」
「你以为我会嫁给别人,所以着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柜台上的收据,没回答。
我收起文件袋,和我妈离开。周叙白追了两步,停了下来。周母在后面说:「别追了,她不是要嫁别人吗,随她去。」
他没有追上来。
办事处的人收下了备案表,通知我下周参加第一次调解培训。
周叙白没再来我家,周母却连着几天在家族群里说我拿了周家的好处还不认人,故意当众算账。有人私聊我,问我都要谈婚论嫁了,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我没回。
那天下午,我刚到社区活动室,周母就带着周叙白进来。她把一张欠条拍在桌上。
「你们评评理。知意她妈借了我们家五万块,今天不还钱,谁也别想走。」
我妈也在。她看见那张纸,皱眉道:「这不是当初装修的收据吗?」
周母指着上面的字:「白纸黑字,借款五万。」
我拿起纸,上面确实有我妈的签名,旁边多出“借款”两个字。
我妈说:「你拿来让我签的是装修材料清单。」
「你签了字还能赖?」
周叙白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妈,这张纸你从哪儿拿的?」
「你别管。」
「我问你从哪儿拿的。」
「家里的东西,我还不能收着?」
调解员让大家坐下,把纸放进透明袋里:「字迹、日期都要核实。今天先别争,原件不能带走。」
周母把纸往怀里一收:「这是我家的东西。」
我伸手把它放回桌上:「你刚才说我家欠债,现在又说是你家的东西?」
「你少抠字眼。」
我妈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叠票据:「这五万是我借的,后来已经还了。每次还钱,我都让叙白签收。」
周母伸手来拿:「别拿他的签字说事,那是他自己写着玩。」
周叙白接过票据,按日期看了几张,抬起头:「最后一笔是三万二,我收的。你让我把收据放回柜子里。」
「你记错了。」
「我没有。」
我妈看着周母:「是你拿假欠条逼人。」
周叙白把票据交给调解员:「麻烦核对一下。我妈说钱没还,但最后一笔是我收的。」
周母瞪着他:「你为了她,连自己妈都不认?」
「是你把收据改成了欠条。」
「我还不是怕你被她骗?」
「她骗我什么了?」
周母转向坐在另一边的林曼:「曼曼,你说句话。你不是劝叙白别被知意缠着吗?」
林曼放下手里的水杯:「我没说过她看上叙白的钱。」
「你说她总算计叙白!」
「我说的是,你们总替他做决定,迟早把人逼走。」
周叙白看向她:「你什么时候说的?」
「你生日那天。我问你喜不喜欢知意,你说不知道,还说反正她不会走。」
周母打断她:「你们老同学之间说话,别把她扯进来。」
林曼站起来,把手里的订婚宴场地确认单放到桌上。
「我订婚宴改期了。本来我以为叙白只是帮忙,后来才知道你们一直把我摆在他身边,让知意看着。」
周母脸色发白。
周叙白却看着我:「我以为你会一直在。」
「我也以为你会娶我。」
调解员收下欠条,通知要核实材料来源。周母还想争,周叙白拦住她。
「别闹了。」
「你现在知道丢人了?」
「这张纸是你改的,对不对?」
周母不说话。
我妈把收据收回文件袋:「账清了,人情也清了。以后别再拿这件事来找我们。」
周母冷笑:「叙白为了你跟家里闹成这样,你一点不心疼?」
「我心疼过很多次。你们把那当成理所当然。」
林曼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住:「知意,对不起。以前我以为你们从小在一起,他总会娶你。后来听他亲口说不会,我才知道你一直被蒙在里面。」
「你不用替他道歉。把话说清楚就够了。」
林曼离开后,周叙白追了几步,没追上。周母还在活动室里念叨,调解员请她先回去。
我和我妈收拾好资料,走出门时,周叙白跟了出来。
「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我现在就去你家提亲。」
「我妈不需要你还人情,我也不需要你补一场婚礼。」
「我是真的想娶你。」
「那三年前呢?」
他答不上来。
「你不是现在才想娶我。你是发现我真的会走,才想把我留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收据复印件。
「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的是我不再等你了。」
他没再追问。
我开始去社区做志愿者,每周帮调解员整理材料,也旁听邻里夫妻的纠纷。
有次调解员把两份支出清单摆在我面前,问我:「你看,哪一边错得更多?」
我把两份清单分开:「不是谁错得多。是有人一直拿亲情当理由,让另一个人没有选择。」
周叙白坐在门外,听见了。
我走出活动室时,他还没走。
「你现在说话倒像个调解员。」
「我就是来做调解的。」
他问我妈最近怎么样,店里缺不缺人。我都答了,他才说:「知意,我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你以前有很多机会问。」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我妈让我签家庭财产分配的文件,说以后把房子留给我。我没签。」
「这跟我无关。」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我以前总觉得结婚就是两个人过日子。后来才知道,家里人不认你,我就不敢给你一个家。」
「那你现在敢了吗?」
他沉默片刻:「敢。」
「我不信。」
「我知道你不会马上信。」
「不是马上,是永远。」
他没再说下去。
第二天,周母在亲戚群里说我妈拿假收据害她丢脸,说周叙白被我迷得连亲妈都不认。林曼私下发来一张被改过的欠条照片,问我是否愿意交给街道工作人员。
她又发来语音:「那张纸是周阿姨让我重新誊的。她说原来的收据太乱,想让我写清楚。我当时没看出来,她把‘借款’两个字添上去了。后来我不敢说,怕叙白觉得我故意拆散你们。」
我把语音放给我妈听。
「她总算肯说实话了。」我妈说。
我回林曼:「原件交给工作人员,别再放在手里。」
当天傍晚,周母一个人来我妈店里,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不是欠条,是叙白写的保证书。他愿意结婚,也愿意把房子写你名字。」
我没接:「我不要。」
「这些条件还不够?」
「我要的是我问他愿不愿意娶我的时候,他能当场回答愿意。」
周母把纸拍在桌上:「你这是故意为难他。男人哪有不犹豫的?你妈当年嫁人没犹豫过?」
我妈从柜台后走出来:「我嫁给你爸时,他没把我当妹妹,也没让我猜他要不要我。」
周母撇嘴:「过日子还不是得看条件。」
「你们拿不出我要的答案。」我把纸推回去,「他也不需要拿房子换我。」
她压低声音:「你不嫁他,他以后就不会再来找你。」
「那就别来。」
周母敲了两下桌面,像是没想到我会答得这么快。
「你真舍得?」
「舍得。」
她把保证书折起来,塞进包里:「你会后悔的。」
「那是我的事。」
她走后,我妈问我:「你不用为了我逞强。」
「我没有。」
「叙白以前对你确实好。」
「我知道。」
「可好不能抵掉他不肯给你的东西。」
我把桌面擦干净:「我也知道。」
一个月后,林曼的订婚宴照常举行。她换了场地,也换了证婚人,周叙白没去。
我和我妈收到请柬,周母也去了。她坐在靠门的位置,看见我进门,低声对亲戚说:「还真来了,不知道是来祝福还是来找叙白。」
我把礼金交给收礼的人:「我来祝福林曼。」
林曼亲自过来请我坐到主桌旁边。
周母说:「新娘子还没嫁过去,就跟朋友挤一块,像什么样子?」
林曼停住脚步:「这是我的订婚宴,我请谁坐哪里,是我的事。」
我没坐主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宴席刚开,周叙白还是来了。他穿着深灰色外套,手里没有礼物,也没有红包。
周母把他拉到身边:「你不是说不来?」
「我来跟曼曼道歉。」
「你今天要是敢闹,回家我就不认你。」
「妈,我没闹。」
林曼走到他面前:「有件事我想当面说清楚。之前答应让你做证婚人,是因为周阿姨说你不会和知意结婚,她也不介意。我不该替你们做决定,更不该跟着她让知意难受。」
周母说:「你说这些干什么?」
林曼没理她,接着说:「那张欠条是我誊的。周阿姨让我写成借款,我当时没问清楚。后来知道知意家已经还了钱,我把原件交给街道那边核实了。」
周母站起来:「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因为你说的每句话,都把别人逼到没路走。」
周叙白问她:「那张纸真是你誊的?」
「是。」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怕你以为我故意害她。」
周母拍了下桌子,邻桌的人都看了过来:「你们一个个都要跟我作对?」
新郎的母亲走过来问怎么回事。林曼说,欠条的事必须讲清楚,不然她不想带着误会订婚。
周母急着解释:「那是家里的事,跟订婚有什么关系?」
「跟我有关系。」林曼说,「如果你能为了把知意留下,拿假欠条逼她妈还钱,我以后嫁进去,也可能碰上同样的事。」
新郎母亲放下茶杯:「这事确实要说清楚。婚事不能靠瞒。」
周叙白看向我,像在等我替他说什么。我没有开口。
林曼转向我:「对不起。」
「你把话说清楚就够了。」
周母抓起包往外走,周叙白没有跟她走。
宴席散后,他在门口等我。
「我妈回家了。」
「嗯。」
「我没跟她走。」
「那是你的事。」
他拿出一张纸:「这是房屋放弃声明。我妈说要把家里房子留给我,让我签了以后照顾她,我没签。」
我没接:「你想证明什么?」
「我不想再让她替我决定。」
「你早就该这么做。」
「我知道。」
「知道得太晚了。」
他收回那张纸:「我能不能从头追你?」
「你追的是以前那个会为了项链和烟花原谅你的我。」
「你变了。」
「是你让我变的。」
他站在饭店门口,没有拦我。
我和我妈走到街口,身后传来周母的声音:「叙白,回家!」
他没有应声。
周叙白此后没再来店里,也没再送东西。
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直到我家收到法院寄来的信。周母起诉我妈,要求归还五万元借款,附上的正是那张被改过的欠条。
我妈把信放在柜台上,手里的抹布停了下来。
「她真要告?」
「她不是要钱,是想让我们怕。」
「那就让她告。」
我把信拍照发给调解员。对方回复,之前那张欠条已经交由相关人员核验,让我们按程序提交还款凭证和原始材料。
当天晚上,周叙白打来电话,我没接。
第二天,他带着一个旧文件夹来到店门口。
「这是什么?」
「当年我替干妈买装修材料时,店里开的清单。我妈拿走原件,改成欠条之前,我拍过照片。」
我没伸手:「你妈知道你给我这个吗?」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去作证。」
我妈从里间出来:「叙白,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妈会说你不孝。」
「她已经这么说了。」
他把文件夹放在柜台上,没有多留。
调解那天,我和我妈、周叙白去了办事处。周母带着亲戚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那张欠条。她看见我们,先说:「你们把我儿子都教坏了。」
工作人员让双方坐下,核对材料。我妈拿出还款收据,周叙白递上当年的材料清单照片和几张付款凭证。林曼也来了,把自己誊写欠条的经过写成说明,交给工作人员。
周母盯着她:「你为了讨好新郎家,连周家都敢出卖?」
林曼坐在我旁边:「我没出卖周家,只是不想替你说谎。」
周叙白把凭证放到桌上:「最后一笔钱是我收的,三万二。你让我签了收据。」
「你说过那是借给你的。」
「我没说过。」
「你那时候还没成年,懂什么?」
「我当时二十二岁。」
周母转向我:「你看见了吧?他现在什么都听你的。」
「他今天说的话,不是我教的。」
工作人员问周母,为什么还款收据上的金额和欠条数目不一样。她说记不清了,又说欠条早年写的,字迹有改动也正常。
周叙白说:「欠条上‘借款’两个字是后来加的。」
周母站起来:「你亲妈的话你也敢拆?」
「我看到你让林曼誊写。」
「我让她整理材料。」
林曼把说明递给工作人员:「你当时说知意家欠钱不还,让我把字写清楚。后来我才知道,原来的纸是购物清单。」
「你已经订婚了,还掺和我们家的事做什么?」
「我不想以后也被一张纸逼着认账。」
工作人员收下材料,说需要进一步核实,调解暂停。
周母被亲戚扶起来,嘴里还说我和我妈串通一气。我妈拉住我:「别跟她吵。」
我收好文件,没出声。
周叙白在门外等我:「这次我不会再让她找你们麻烦。」
「不是你说了算。」
「我知道。」
一周后,周母撤回了起诉。她没再来我家,却在亲戚群里抱怨丢了面子,催周叙白回去给她赔礼。
周叙白回家住了两天,第三天搬了出来。他租了间离母亲家不远的小房子,没告诉我,也没让我帮忙。
周母找过我妈一次,说儿子为了我不肯回家,是我们把母子俩拆散了。
我妈只回她:「他是成年人,自己选的。」
那年秋天,社区安排我和调解员去周家做家庭纠纷回访。周母坐在客厅,桌上放着一摞缴费单。
「你来干什么?」
「按流程回访。你和周叙白因为住处、生活费起了争执,社区需要确认还要不要调解。」
「我不需要你调解。」
「可以,我登记你拒绝调解。」
她把缴费单拍在桌上:「这些都是我替叙白花的钱。他搬出去住,连水电费都不肯给。」
周叙白刚好推门进来:「妈,我每月给你的钱还在卡里。」
「那是生活费,不是水电费。」
「你说过家里开销一起用,不用另算。」
「我现在要算清楚,有什么问题?」
我打开记录本,没有插话。
周叙白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张卡每个月都转生活费,记录在里面。」
周母把卡推开:「我白养你这么大,你就拿几笔钱跟我算?」
「妈,是你先让我算的。」
她拿起一张单据,用力一扯,纸边裂开。
「你连妈都不认了?」
「我认你,但我不接受你拿养育当理由,逼我娶谁、不娶谁。」
周母看向我:「你听见了?他都是为了你。」
我合上记录本:「他做什么是他自己的选择。你要调解,就谈生活开销。别把我和婚事带进来。」
「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周叙白捡起撕坏的单据,放回桌上:「妈,她今天是来办事的。你不愿意谈,就让她走。」
我收好记录本,走到门口。周叙白没有送我。
门关上前,我听见他对周母说:「你要我回家,我可以回来吃饭。但你不能再替我安排人生。」
那之后,他开始自己处理家里的事。他没再问我什么时候愿意嫁,也没拿替我家做过的事求我回头。
我妈店里换了招牌。周叙白隔着马路看了一会儿,没进来。
许棠问我:「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我把新进的货摆上货架:「喜欢过。」
「他再追你呢?」
「他可以追,但我不欠他结果。」
许棠把一袋糖放到柜台上:「这话像你。」
年底,社区办家事调解宣传会,周母也来了。她和几个邻居坐在后排,周叙白坐在她旁边。
活动结束后,他走到我面前。
「我妈最近去参加社区读书活动了。」
「挺好。」
「她说以前觉得把你留在周家是为你好。」
「她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她说她不知道。」
周叙白停了停:「我也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嫁给我。」
「我不会嫁给那个不肯承认我的人。」
「那现在的我呢?」
「现在的你,先学会怎么做儿子,再学会怎么做丈夫。」
他点头:「好。」
周母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活动发的纸袋。她看了我们一会儿,走过来,却没替儿子说话,只问他:「你今晚回不回来吃饭?」
「回。」
「那你买点菜。」
「好。」
她把纸袋递给他,转身去跟邻居说话。
我妈站在活动室门口喊我:「知意,回店里了。」
我朝她走去。
周叙白在身后叫我的名字。
「生日那条项链,我还留着盒子。你要是想拿回去,我明天送到店里。」
我回头看他:「那是我的东西,不用你送。」
他没再说话。
我和我妈沿着街边往回走。许棠从店里探出头来,叫我们快点,晚饭都凉了。
走到门口,手机响了一声。
周叙白发来消息:「我会等你,但不会再替你做决定。」
我看过,把手机收进包里。
我妈正在关店门,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吃面吧。」
「行,我给你煮。」
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我进了店,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