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一个收破烂的进屋讨水,盯住了我家的猫碗。
他指着碗底,手抖得端不住杯子。
“这碗沾过的血,你们全家都扛不住。”
三天后,县里首富带人上门,要用三百块买碗。
我没卖。
他便让挖掘机开进了我家院子。
【第一章】
那台挖掘机撞倒院门时,我爹正跪在地上捡药。
他左腿不能弯,整个人侧着,手指在砖缝里抠一粒白色药片。
罗建踩住了他的手。
“许叔,三百块嫌少,那就一百。”
我抓起墙边的铁锹。
我爹抬头喊:“许铮,放下!”
罗建看着我,鞋底又碾了半圈。
“来。朝这里打。”
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打完,我住医院,你坐牢。你爹这条好腿,我替你照顾。”
我攥着锹柄,手背绷得发白。
院外围了十几个人。
隔壁孙婶想进来,又被两个穿蓝工装的拦住。
“工程施工,闲人别进。”
“施工有半夜拆人房子的?”
孙婶刚喊了一句,罗建就扭过头。
“你家也在拆迁名单里。”
她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我把铁锹放下。
罗建笑了。
“这就对了。你太爷讨了一辈子饭,到你这辈,总该长点眼色。”
我没有接话,蹲下去扶我爹。
他的手掌蹭破了皮,指尖压着那粒药。
我伸手掀开他的袖子,把流血的手举给挖掘机司机看。
“师傅,记住这个伤。”
司机坐在驾驶室里,没动。
我报出他的车牌,又指了指他胸前的厂牌。
“我已经让人去派出所了。今晚谁让你来的,谁给你钱,你自己想好怎么说。”
罗建伸手来抓我领子。
我一把扣住他的腕子,往院墙上一按。
他没想到我真敢动手,额头撞在砖上,叫了一声。
旁边两个人立刻扑过来。
“都别动!”
我举起另一只手。
手里是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
“搬迁期限,下个月十五号。今天几号?”
司机探出头,看了看纸。
罗建咬着牙:“厂里的事,轮得着你管?”
“这里是住宅。你有提前拆除的手续,就拿出来。”
我松开他的手,把通知贴到驾驶室玻璃上。
“你拆。先拆这张盖章的纸。”
柴油机还在响。
司机摸了摸口袋,掏出烟,没点着。
过了几秒,他把发动机关了。
罗建脸上的笑收住了。
“许铮,你明天不用来厂里了。”
“工钱结清。”
“你还想要工钱?”
“七百六十四。你亲手签的工时。”
他盯着我,抬脚踢翻了药瓶。
白色药片滚进泥里。
“行。你给我等着。”
他带人出去时,故意踩断了院门剩下的半块门板。
我没有追。
我爹抓着我衣角,手指一直抖。
“碗呢?”
“藏好了。”
“藏哪儿了?”
“他们找不到。”
他这才松了手。
三天前,那只碗还放在灶房门口。
碗沿缺了一块,外头糊着黑黄的污垢,底下有三个锈斑。我们家养的黄猫趴在旁边,刚舔完鱼汤。
收破烂的老头站在门槛外,喝了半杯水,眼睛就挪不开了。
他蹲下去,想碰碗,又把手缩回来。
“你家老人,姓什么?”
“许。”
“许长生是你什么人?”
“太爷爷。”
杯子从他手里落下来。
搪瓷磕在青砖上,响得刺耳。
他指着碗底,说了那句话。
我当时只当他想压价收东西。
“吓唬谁?我家喂了二十年猫。”
老头看向堂屋。
我爹坐在窗下修竹椅,刚才还在拉篾条,听到动静,手忽然停了。
两个人隔着门对视。
我爹先开口。
“出去。”
老头嘴唇发颤。
“守义,我不是……”
“出去!”
竹椅砸在门框上。
老头倒退两步,挑起担子就走,连掉在地上的杯子都没捡。
当天夜里,我爹把碗刷干净,用旧棉袄裹了,塞进床底。
第二天,罗建来了。
他是裕丰陶瓷厂老板罗德裕的儿子,也是我的车间主任。
平时他进车间,工人得提前把通道扫两遍。
这回他站在我家灶房门口,笑着问我爹。
“听说许叔家有个老碗?”
我爹说没有。
罗建伸手推开他,翻了灶台,掀了米缸,还把猫窝踢到了院里。
没找到。
他从兜里抽出三张钞票,拍在桌上。
“旧东西留着招灾。换点钱,买药多好。”
到第三天,三百块变成一百块,买碗变成拆房。
我把我爹扶上床,给他洗手。
清水淋过伤口,他牙关紧了一下。
“爹,你跟我说实话。”
他看着盆里的血丝。
“那是你太爷留下的。”
“我知道。”
“他没偷东西。”
我手里的毛巾停住。
这些年,厂里人提起我太爷,总有一句话。
那个偷了公家瓷器,又把库房烧了的贼。
我小时候跟人打架,十次里有八次为了这个。
我爹从来不许我争。
这回,他抬起头,眼眶里的血丝一根根绷着。
“许铮,你太爷没偷。”
我拧干毛巾,擦掉他指缝里的泥。
“那咱们就把这句话,叫他们当众说出来。”
【第二章】
第二天,我去了裕丰厂。
门卫把我的饭盒从窗口推出来。
饭盒瘪了一角,里头的搪瓷勺断成两截。
“罗主任说,你偷拿厂里的包装材料,开除了。”
我没碰饭盒。
“让会计出来。”
“还想闹?”
“我来领工资。领不到,我就去劳动局问。”
门卫看了我一眼,抓起电话。
十分钟后,会计把一张纸递到铁门外。
最上面写着工资结算。
下面却是自愿出售祖传旧瓷,价款三百元整。
我把纸翻过来,贴在门卫室玻璃上。
等着上班的工人一个接一个停住。
“大家给我认认字。”
我点着那行字。
“我干了二十六天装箱工,怎么干出一张卖碗的收条?”
有人探头。
会计伸手来抢。
我把纸举高。
“别急,我还没问完。工资七百六十四,怎么结成三百?”
车间里的赵师傅皱起眉。
“老周,这账不对吧?”
“跟你没关系!”
罗建从办公楼里出来,脸上的擦伤贴着纱布。
他身后跟着两个保安。
我把收条递给赵师傅。
“帮我拿着。要是他们动手,麻烦你去报个警。”
罗建脚步停了。
他看了一眼围着的人,朝会计甩了下手。
“给他!”
七百六十四块,一分不少。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数了两遍。
罗建凑过来,声音压到我耳边。
“钱够给你爹买棺材吗?”
我把钱折好,放进内兜。
“你这句话,我记住了。”
他抬手想推我。
我盯住他的手。
他又收了回去。
出了厂门,我没回家,去了县医院。
昨夜派出所来过,登记了砸门和伤人。我爹的伤还得留诊断。
医生包扎完,问我爹腿是怎么伤的。
我爹说摔的。
我把病历本压在桌上。
“哪年摔的?”
他不答。
“一九九三年,你去县里上访,回来就断了腿。你说掉进沟里,鞋底却没沾泥。”
我爹看了我半天。
医生把门带上了。
“是罗德裕的人?”我问。
他用好手攥住裤缝。
“没看清脸。”
“为什么去上访?”
“有人说,旧窑场的账册还在。我想找找。”
“找到了吗?”
他摇头。
我把诊断书收好。
“那个收破烂的,叫什么?”
“秦有福。”
“他知道什么?”
我爹的喉结动了两下。
“别找他。”
“他们已经来拆房了。”
诊室里只剩墙上钟表的声音。
我爹低下头。
“河西废品站。他以前给旧窑场开车。”
我送我爹到孙婶家,自己去了河西。
秦有福的担子靠在棚外,人不在。
一个收纸板的女人说,他昨夜被人带走,回来后吐了一地,天没亮又出去了。
我在棚里等了一个多钟头。
他进来时,左眼肿得睁不开。
看见我,他转身就跑。
我堵住门。
“你往哪儿跑?”
“我不认识你。”
“罗家找你了?”
他伸手摸肋下,脸皱成一团。
“碗卖了吧。你们斗不过。”
我掏出那张卖碗收条,拍在他面前。
“他们要的不是买卖。钱没给,先让我认下卖了碗。到底怕什么?”
秦有福盯着纸,舌头舔了一下裂开的嘴角。
外头有摩托车响。
他猛地蹲下,双手抱住头。
我看了眼窗外。
只是送煤的车。
“秦有福。”
我把他拉起来。
“你六十多岁了,还打算这么躲多久?”
他不看我,手一直往袖子里缩。
我抓住他的胳膊。
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发黑的疤。
不是一条。
从手背到小臂,全是火烧后收紧的皮肉。
“你也在那场火里?”
他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我把门关上。
“说。”
【第三章】
秦有福从床底拖出一个饼干盒。
盒盖锈住了。
他拿螺丝刀撬,撬了两次都没撬开,手抖得螺丝刀直刮铁皮。
我接过来,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金条,也没有瓷片。
只有一张折成四折的旧报纸,几片药,还有一个县城地址。
地址下面写着一个名字。
韩立山。
“他在旧窑场管过账。”秦有福说,“后来调去县志办。你去找他。”
“你先把知道的说清楚。”
“我就知道这些。”
我把盒子推回去。
“昨天罗家打你,你不敢还手。今天让我拿着一个名字去送命,你倒舍得。”
秦有福的肩膀塌了。
他想坐下,又被肋下牵得直抽气。
“你跟你太爷,脾气一样。”
“别拿他绕话。”
他把那张旧报纸摊开。
是一九九三年的地方报。
版面中间有罗德裕的照片,标题写他捐资修路。
照片里的罗德裕穿着西装,手掌按在一块石碑上。
秦有福指住他的手。
“你见过他这根指头没有?”
照片不清楚,但能看出来,罗德裕左手食指短了一截。
“厂里都说被机器轧的。”
“不是。”
秦有福抬眼看我。
“你太爷咬的。”
我胸口猛地一紧。
他把报纸按平,指甲在罗德裕的脸上刮了一道。
“一九七八年,旧窑场要并厂。库房里有一批从前收存的老瓷,准备移交县文化馆。你太爷修过那些东西,交接前,请他来核对。”
“罗德裕那时候是什么人?”
“保管员。钥匙在他手里。”
“他偷了东西?”
秦有福点头。
“十二件。先装车,说送去文化馆。车开到半路,改了道。”
“你开的车。”
他的嘴闭上了。
我往前迈了一步。
“你开的车,对不对?”
“是。”
门外有人敲盆收废铁。
当啷一声,我手指绷紧,指甲刮过掌心。
“东西送哪儿了?”
“他弟弟在南郊租的院子。”
“后来呢?”
“你太爷验库,发现少了东西。罗德裕拿酒请他,求他把账改了。”
秦有福捂住脸。
“你太爷把酒倒了,说天亮就去县里。”
“所以他们烧了库房?”
他点头,又摇头。
“先出了人命。”
我拽住他的衣领。
他没有躲。
“守库的曹师傅听见争吵,进来拉架。罗德裕拿铁撬打他。你太爷扑过去挡,桌上的碗掉下来,碎了一个口。”
我耳边嗡了一声。
“我家的碗?”
秦有福不敢看我。
“你太爷拿回去修过,刚送回来。交接名册上排第十三。底足做过旧补,只有他认得。”
我手里的布料越攥越紧。
“你说碗里沾过血,谁的血?”
他喘了一口气。
“曹师傅倒下去,你太爷拿碗接水,想给他洗头上的伤。罗德裕把碗抢过去,砸在你太爷额角。”
屋子里有铁锈味,也有秦有福身上的药酒味。
我胃里往上翻。
“可我太爷回家了。”
“他没当场死。罗德裕要他认下偷瓷,写了张认罪书。”
“我太爷写的?”
秦有福嘴唇抿成一条缝。
“说话!”
他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字是罗德裕写的。”
我低头看他。
他把那只烧伤的手伸出来,手指僵着,合不拢。
“手印,是我按着你太爷的手盖的。”
我的拳头已经抬起来。
秦有福闭上眼。
“你打吧。”
我盯住他眉骨上新裂开的伤口,拳头停在半空。
过了几秒,我抓住他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这顿打,不能替你抵账。”
他睁开眼。
“那天开车、按手印、放火,你做了多少,去公安局说多少。”
秦有福牙齿磕了一下。
“我也得进去。”
“你以为呢?”
他看着我,眼泪从肿起的眼皮底下挤出来。
我把那张地址收进口袋。
“碗为什么会到我家?”
“你太爷被扔到窑场后门,是你爹来接的人。碗裹在他怀里。”
“罗德裕没拦?”
“那天夜里着火,乱了。后来找过,你爹说埋了。”
秦有福伸手拉住我。
“还有一件事。”
我看向他。
“罗德裕这回不是要把碗收藏起来。”
他从盒子夹层里抽出一张彩色请柬。
上面印着一只青花盘。
盘子下面,是四个字。
罗氏旧藏。
“三天后,他要在省城卖那十二件东西。”
【第四章】
韩立山住在县志办后面的宿舍里。
我去的时候,他正在门口劈柴。
听见许长生三个字,斧头停在木头里。
“谁让你来的?”
“秦有福。”
他看着站在我身后的老头,脸沉下来。
“你还活着?”
秦有福把头垂下去。
韩立山抽出斧头,往墙边一靠。
“进来。”
我把请柬放在桌上。
他戴上眼镜,看了很久。
“青花折枝盘,口沿有一道暗裂。以前许师傅给补过。”
“您能证明这是旧窑场的东西?”
“我说了不算,得有原始账。”
“账不是烧了?”
韩立山抬头。
“仓库账烧了,移交预报表没有。三份,一份窑场,一份文化馆,一份县里。”
秦有福猛地抬起脸。
韩立山看着他,冷笑了一声。
“你们烧得干净?”
我们当天下午去了县档案馆。
工作人员听完来意,没有立刻把东西搬出来。
“涉及单位档案,得走查阅手续。个人看不了原件。”
罗家的拍卖在三天后。
我拿出伤情诊断和报案回执。
“我们能先登记线索,请你们封存相关卷宗吗?”
工作人员看了看,又进去叫负责人。
负责人姓程,听完只问了一句。
“旧窑场哪年并的?”
韩立山报出月份和接收单位。
程主任拿纸记下。
“我先查目录。涉及刑事线索,我们直接对接公安机关。你们不能把档案拿走。”
“我们不拿。”
等到快下班,程主任回来,手里多了一张查阅登记。
“目录里有。明天请原接收单位派人来,会同查证。”
我正要签字,门被推开。
罗德裕进来了。
他没带儿子,身后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人。
我在厂里干了三年,离他最近的一回,是年终合影时站在第三排。
这回,他直接坐到了我对面。
“铮子,家里的事,怎么闹到这里来了?”
我看着他的左手。
食指少了一截。
他察觉了,把手收进袖口。
“你爹身体不好,别让人撺掇。”
“谁撺掇?”
他看了秦有福一眼。
秦有福的膝盖撞到椅子腿,响了一声。
罗德裕笑了笑。
“老秦欠了赌债,前几天找我借钱。我没借,他就说要让我不好过。”
秦有福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把请柬推过去。
“罗氏旧藏,从哪年开始藏的?”
“祖上传下来的。”
“你父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罗德裕不说话了。
韩立山替他答。
“一九六二年。”
我点了点请柬上的盘子。
“那这只盘子,一九七五年还在旧窑场,怎么传给你的?”
罗德裕把请柬折起来。
“年轻人,话不能乱说。你太爷当年有案底。旧事翻出来,对你家没好处。”
程主任把登记簿合上。
“罗先生,这里是档案馆。你要查阅,按手续申请。”
罗德裕看了他一眼,起身。
走到我旁边,他停住。
“我听说你丢了工作。”
“托你儿子的福。”
“回来。给你个班长,每个月八百。你爹的腿,我找省里的医生。”
我没说话。
他俯身,手掌搭上我肩膀。
“人活着,得往前看。”
我把他的手拿开。
“我爹五年前去县里,你是不是也这么劝过他?”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抬高声音。
“劝不住,就把腿打断?”
屋里所有人都转过来。
罗德裕直起腰。
“你要为这句话负责。”
“我会。”
他盯着我,眼角抽了两下,带人走了。
第二天,文化馆来了个姓梁的女老师。
她从封存卷宗里取出预报表时,先戴了手套。
表上列着十三件瓷器。
每件都有尺寸、重量、旧损和修补记号。
第十三件后面写着:青花缠枝莲碗,口缺一处,三锔,旧补圈足内藏许记。
梁老师把放大镜推给我。
“碗在吗?”
我点头。
“能看?”
我打开带来的布包。
碗底朝上。
她没有急着碰,而是拿侧光灯贴近圈足。
黑黄的旧补材料下,露出一条细线。
她抬起头。
“把灯关一盏。”
室内暗下去。
光沿着碗底斜着擦过去。
那条线下面,现出半个凹进去的许字。
韩立山摘下眼镜,擦了两遍。
秦有福死死抓着椅子边。
梁老师把表格移到碗边。
尺寸相合。
缺口相合。
三颗锔钉的位置,也相合。
我问:“还需要什么?”
她说:“照片。表里记了,当时拍过底片。”
“底片在哪儿?”
她翻到最后一页。
保管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姓氏。
曹。
【第五章】
曹师傅的女儿叫曹慧,在老街开裁缝铺。
我们找到她时,她正在给一条裤子锁边。
韩立山刚说出窑场两个字,她就把剪刀拍在桌上。
“出去。”
“曹慧,你先听……”
“我听了二十年了!”
她指住秦有福。
“他说我爹夜里喝酒,睡着了,烧死了。厂里不肯认工伤,我娘带着我跑了多少趟,你问问他!”
秦有福站在门口,头压得低。
曹慧看见我,眼睛立刻钉住。
“你是许家的人?”
“许长生是我太爷。”
她抓起桌上的碎布,砸在我胸口。
“偷东西的是你家,死的是我爹。你们还来干什么?”
布头落了一地。
我没有躲。
韩立山刚要开口,秦有福忽然跪下。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
裁缝机停了。
隔壁铺子的老板探头进来。
秦有福把那只烧伤的手按在地上。
“曹师傅没喝酒。”
曹慧握着剪刀,没动。
“他去拦罗德裕,被铁撬打了。我开车运了瓷器,也帮他堵过门。”
“你说什么?”
“你爹不是睡着烧死的。”
曹慧一步跨过去,剪刀尖顶到他肩上。
我伸手握住剪刀背。
锋口擦过虎口,血立刻渗出来。
“让他说完。”
她手腕抖着。
“让开。”
“你捅了他,他进医院,你进派出所。罗德裕三天后照样拿着钱走。”
剪刀在我掌心里往前滑了一点。
我没松。
韩立山把秦有福拽起来。
“看着她,说!”
秦有福抬头。
“我作证。我去公安局。该判多少,我认。”
曹慧松手了。
剪刀落到地上。
她蹲下去,捡了两次,都没抓住。
过了好一会儿,她起身走进里屋,搬出一个木箱。
箱子里是一套旧棉衣。
棉衣底下,压着一台坏相机和两个纸袋。
“我爹说,交接东西,口说不算。他借了单位相机,拍过一卷。”
梁老师接过纸袋,先看封口。
“没拆过?”
“洗照片的钱没结,照相馆老板追到家里,把底片给了我娘。她不愿再看,就压在这里。”
纸袋里有一条发黄的底片。
对着灯,能看见一排瓷器。
其中一张,一只碗底朝上,旁边压着日期牌。
梁老师的手停住。
“这张要尽快翻印。”
我刚把虎口的血擦掉,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
孙婶扶着车,气都喘不匀。
“铮子!你家出事了!”
我冲出去时,差点撞倒门边的衣架。
孙婶抓住我胳膊。
“别回去!他们等你呢。你爹被我家老头背走了,在卫生所。”
“谁?”
“罗建,说你偷了罗家的瓷器,要搜赃物。你家柜子全砸了。”
我转身去卫生所。
我爹坐在长凳上,嘴角破了,拐杖断成两截。
看见我,他先看我手里的布包。
“碗没丢吧?”
我把布包交给梁老师,蹲到他面前。
“哪儿伤了?”
他摇头。
我伸手托起他的下巴。
牙床上都是血。
“谁打的?”
“我拦着没让他进堂屋。”
“谁打的?”
他闭上嘴。
孙婶站在后面,声音发颤。
“罗建拿你太爷的牌位往地上摔,你爹去捡,他就踢。”
我站起来。
我爹一把攥住我的手。
“你去哪儿?”
“报案。”
他没松。
我看着他。
“爹,我不去打架。”
他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我把断拐杖接过来。
“我让他赔。每一笔都赔。”
派出所里,值班人员把两次报案材料放在一起。
这一次,不只有我的陈述。
孙婶、她丈夫、裁缝铺的人都来了。
秦有福坐在另一间屋里,开始讲一九七八年的事。
笔录做到后半夜,县刑警队来人。
负责的蒋队长看过档案线索、实物照片和秦有福的供述,问我愿不愿意将碗交由办案机关保管。
我把布包放到桌上。
“开清单。”
他点头。
交接单一式两份。
我签完字,才发现虎口又裂开了。
纸角沾了一点血。
蒋队长换了一张,让我重新签。
“这个案子,不能只靠一只碗,也不能只靠一个人的话。”
“还缺什么?”
“把能相互印证的都找齐。”
他把笔录合上。
“另外,今晚别回家。有人刚到所里举报,说你持械威胁罗建,抢了罗家的传家瓷器。”
【第六章】
罗家的反扑,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厂门口贴了通报。
许铮偷盗私人收藏,勾结厂外人员敲诈企业负责人。
下面还盖了厂里的章。
我站在门外读完,拿出借来的相机,拍了三张。
门卫伸手来挡。
“拍什么拍?”
“留证。”
赵师傅从里面出来,看了通报,又看我。
“你真没偷?”
我把昨夜的实物接收凭证摊开,挡住涉及案情的部分。
“碗交给公安局了。从我家拿出去的,每一步都有登记。”
赵师傅往下看,嘴抿紧。
“罗建说,你带人堵他,要二十万。”
“有录音吗?有收条吗?有见证人吗?”
他摇头。
我指着通报。
“这张有。”
保安已经往这边走。
我收起凭证,没再停留。
曹慧在路口等我。
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刚翻印出来的照片。
“有用吗?”
我抽出最清楚的一张。
照片里,十三件瓷器排在长桌上。
右侧站着年轻的罗德裕,左手搭在桌沿,食指完好。
日期牌是一九七八年九月十六日。
三天后,窑场失火。
曹慧用指尖点住另一张。
碗底的许字,在照片里露出一小角。
“我爹没白拍。”
她声音哑了。
我把照片重新装好。
“没白拍。”
我们正准备去刑警队,韩立山拎着皮包赶来。
他满头是汗。
“找到旧账的另一条线了。”
皮包里是一张运输费用报销单的复印件。
日期正是秦有福供述运货的那天。
车牌、出车时刻、用油数量,都在。
目的地写着文化馆。
可里程多了二十六公里。
“到南郊那个院子,来回正好多出这么多。”
我问:“谁签字报的账?”
韩立山把手指挪开。
经手人,罗德裕。
批准栏,还有当年的厂长签名。
“厂长还活着?”
“去年去世了。家属把工作笔记交给县志办,我参与整理过。笔记里记了一句,文化馆来电询问,移交瓷器未到。”
他拉开皮包夹层。
“原件在单位,我已经让同事登记保管。警方可以依法调取。”
我看着他。
“韩叔,你以前为什么没说?”
他脸上的汗往下淌。
过了几秒,他摘下眼镜。
“我那时候也以为是许师傅偷了。那张认罪书有手印。”
“我爹找过你。”
他点头。
“我没帮。”
曹慧转过脸。
韩立山把眼镜捏在手里,镜腿弯了。
“我怕惹事。家里三个孩子,全指着我的工资。”
没人接话。
他重新戴上眼镜。
“我跟你们去作证。以前没说的,这回说。”
上午十点,罗建被带走问话。
厂里有人亲眼看见,消息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工人街。
到了下午,罗德裕的车停在卫生所门口。
他进屋时,手里提着一兜苹果。
我爹把脸转向墙。
罗德裕把苹果放在床头,拉了把椅子。
“守义,我们都这把年纪了,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
我站在门边。
他没有看我。
“罗建踢了你,让他赔医药费。你们家房子,我按三倍补。”
我爹盯住他的左手。
罗德裕把苹果袋挪过去,盖住手背。
“你爷爷的事,过去二十年了。”
我爹嘴唇动了一下。
“我爷爷回家那天,左手掌心里嵌着半块指甲。”
罗德裕不动了。
“他到死,都没松开。”
床单被我爹攥出一团褶。
“你想让我忘?”
罗德裕转头看我。
“铮子,开个价。”
我把凳子挪开。
“出去。”
“你知道那十二件东西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
“够你一辈子不用干活。”
我看着他。
“够买曹师傅一条命吗?”
罗德裕站起来。
苹果滚出袋子,掉了一地。
他没捡。
“许铮,有些事真闹开了,你太爷的那点名声,未必保得住。”
我拉开门。
“那就闹开。”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你知道你手里那只碗,为什么有个假底吗?”
我没有说话。
他回过头。
“因为你爹也修过。他毁过证据。”
【第七章】
罗德裕走后,我关上门。
我爹把被子掀开,想下床,又撑不住身体,膝盖磕到床沿。
我扶住他。
“碗底是你补的?”
他点头。
“哪年?”
“你太爷回来那一夜。”
“为什么?”
“他让我藏住许字。”
我拉了把凳子,坐到他面前。
“从头说。”
我爹看着那兜苹果,眼睛一眨不眨。
“那天有人敲后窗,说你太爷摔了。我跑到窑场后门,看见他靠在墙上,衣服前面全是血。”
“谁敲的窗?”
“不知道。人已经走了。”
“太爷还能说话?”
“能。他说曹师傅没了,罗德裕偷东西。还说手印不是他自愿按的。”
我爹抬起手,比了一下碗的大小。
“他把碗塞给我,让我别交给窑场的人。底下有他的修补记号,旧照片也拍过。”
“为什么不当时去告?”
他嘴角抽了一下。
“我才十五。你爷爷在外地工地上,家里就我跟你太爷。天快亮的时候,罗德裕带人来了,说你太爷放火,公家的东西烧没了,要赔。”
“他们看见碗了吗?”
“没。你太爷让我用旧补灰封住圈足,说先让东西认不出来。我按他教的法子做了。”
他手指在被子上擦了一下。
“后来我看见认罪书。我去说不是,那人问我,你认得几个字?你爷爷回来找人,也没人听。没多久,你太爷伤口烂了。”
我爹的声音停住。
窗外有人推着药车过去,轮子在门口磕了一下。
他咬着牙,把后半句话挤出来。
“他没熬到冬天。”
我把那兜苹果拎出去,放到走廊尽头。
回来时,我爹正用袖口擦脸。
“我补了碗底,是不是坏事了?”
“去说明白。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我带他去了刑警队。
梁老师也在。
她听完,没有皱眉,也没有责怪。
“外层补料的时间与成分,可以单独检验。不能因为有后补,就认定整件器物没有证明价值。”
她拿出两张放大的照片。
一张是一九七八年的底片翻印。
一张是现物侧光照片。
“原来的修补记号在内层。外层只覆盖,没有磨掉。锔钉孔的位置、旧断口和釉面缺陷,都能比对。”
我爹坐直了一点。
她又说:“不过,要揭开遮盖层,必须履行手续。你们不能自己动手。”
蒋队长拿来询问笔录。
我爹签字时,手抖得笔尖划出一道长线。
我扶住纸,没有扶他的手。
从刑警队出来,已经过了中午。
距离省城那场预展,还有一天。
梁老师接了一个电话,回来时脸色变了。
“罗德裕委托拍卖的十二件东西,送去的不是同一批。”
我愣住。
“换了?”
“拍卖公司收到的是十二件仿品,器形接近,细节不合。文化部门上午核查,已经要求暂停涉及争议的拍品。”
曹慧问:“那真的呢?”
“他声称请柬印错了,拿普通藏品办交流,不涉及你们说的窑场旧物。”
韩立山把手里的茶杯重重放下。
“他要跑?”
蒋队长没有顺着猜。
“目前能证实的是,他在转移核查重点。原物在哪里,需要查。”
我看向桌上的请柬。
印刷品上的青花盘,裂口在左上。
刚才梁老师带回的送拍照片,裂口却没有。
“他没打算在拍卖会上卖真东西。”
几个人都看着我。
我把请柬翻到背面。
主办单位下面,有一行小字。
藏家专场,凭贵宾副券洽谈。
“厂里上个月接了一批木箱,我装过。每个箱子都做了夹层,里面放防震棉。罗建说装出口样品,可箱子尺寸跟厂里的杯碟不合。”
蒋队长拿过笔。
“什么时候?多少只?谁提的货?”
我一项项说。
最后,我指着请柬上的酒店地址。
“他们订的不是普通展厅。货车也进过那家酒店的后院。”
蒋队长看了我几秒,起身出去打电话。
秦有福坐在走廊里,双手放在膝盖上。
看见我出来,他站起来。
“我还想起个地方。”
“哪儿?”
“罗德裕弟弟的院子,早拆了。可当年我卸货时,他让人把瓷器装进了三只茶叶箱。箱子外头烙着一个字。”
“什么字?”
“裕。”
我低头看手里的请柬。
罗氏旧藏四个字下面,印着罗家藏室的名字。
裕珍堂。
【第八章】
省城那家酒店,我以前只从货车窗口看过。
门口铺着红毯,门童伸手接车钥匙。
这回我从侧门进去,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
里面没有碗。
是我的工作服、装箱记录的抄件,还有一张工友写的说明。
罗家的展览还在办。
暂停的是争议拍品,不是酒店里所有活动。
大堂正中,罗德裕的照片比人还高。
旁边印着几行字。
世代藏瓷,家学传承。
我站在那里,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有人从后面叫我。
“许铮?”
罗建穿着西装,额上的纱布已经换掉,只剩一块粉色疤。
他身边站着两个酒店保安。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这里不收破烂。”
他伸手来拿我的包。
我往后一退。
“别碰。”
罗建扫了眼周围,笑出了声。
“各位看见没有?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工人。偷了东西,还追到这里来要钱。”
附近几个端茶杯的人停了下来。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看我。
“就是旧瓷纠纷?”
罗建立刻接话。
“我父亲念他们家穷,借了一只碗给他太爷研究。传到他手上,不认账了。”
“借了多少年?”我问。
“老辈人的事,我哪知道。”
“借条呢?”
罗建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你有完没完?”
我从包里取出一张通报照片。
“你们厂说我盗窃。现在又说几十年前借的。到底哪一句是真的?”
戴眼镜的男人把茶杯放下。
“罗先生,这事应当说清楚。”
罗建看了他一眼,没敢顶。
后来我才知道,那人姓邵,是受邀来的外地藏家。
他看上的,正是请柬那只盘子。
罗德裕从里面走出来。
“铮子,来就来,别站门口。”
他伸手引我进去,手指却扣住了我的胳膊。
力道不小。
我停在原地。
“就在这里说。”
“你想让多少人看笑话?”
“你敢印这么大的字,还怕人看?”
我指着世代藏瓷。
邵先生转过头,重新看了一眼那块展板。
罗德裕把手松开。
“你太年轻,分不清别人是在帮你,还是拿你当刀。”
他朝旁边示意。
一个工作人员递来文件袋。
里面有一份旧认罪书的复印件。
罗德裕把纸展平,放到桌上。
“许长生亲笔认罪,按了手印。谁偷公家的东西,白纸黑字。”
围着的人更多了。
酒店经理想让人散开,又被邵先生拦住。
“这件事跟你们今天介绍的藏品有关,让他说。”
罗德裕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看着那张纸。
偷取库藏瓷器,失手引燃库房。
字迹工整。
下面一枚歪斜的手印,边缘拖出一截红色痕迹。
我把纸拿起来。
罗德裕伸手按住。
“这是我的材料。”
“原件在哪儿?”
“自然有保管的地方。”
“火把库房账册全烧了,偏偏把这张给你留下了?”
罗德裕的手指收紧。
“案卷里有留存。”
“那就请办案的人调原件。还有,刚才你说这只碗是借给我太爷的。认罪书里却写偷了十三件。”
我把请柬放到旁边。
“你祖上传下来的十二件,加上借出去的一件,怎么正好跟失窃数量对得上?”
邵先生拿起请柬。
罗德裕把它抽回去。
“这种牵强的话,也值得听?”
“那听我的。”
秦有福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他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衣,左眼还肿着。
罗德裕的脸终于变了。
“你来干什么?”
秦有福走到桌边,没有坐。
“那张认罪书,是你写的。我按着许师傅的手,沾了印泥,压上去的。”
大堂里静了几秒。
罗建扑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老东西,你再说一遍!”
我扣住罗建手腕。
他回头,拳头已经抬起来。
酒店保安赶紧把我们分开。
秦有福扶着桌沿,喘了两口气。
“你父亲左手那截指头,是许师傅咬掉的。曹师傅被打倒时,桌上摆着那只碗。你父亲拿碗砸了许师傅额角,后来把瓷器装车,叫我开去南郊。”
罗德裕指住他。
“你收了多少钱?”
“当年两百。”
秦有福声音发颤,还是说了下去。
“你给我两百,让我闭嘴。钱我收了,坏事我也做了。”
人群里有人吸了口气。
罗德裕往前一步。
“你赌钱,欠债,什么话都敢编!”
“我去公安局说过了。”
秦有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传唤手续的复印件,又收回去。
“我不是来让你饶我。”
罗德裕的下颌绷住。
邵先生把手里的杯子放到了最远处。
“罗老板,我昨天付的意向金,先退。”
“邵先生,私人恩怨……”
“你说藏品从来没离过罗家。现在有人拿着具体年份、地点、数量来找。没有查清,我不接。”
罗德裕转身叫助理。
助理刚从偏厅出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句话。
罗德裕猛地扭头。
我看见他的左手握紧,又松开。
偏厅外的货梯亮了。
两个穿工作服的人推着木箱出来。
箱角缠着麻绳。
箱身上,烙着一个裕字。
【第九章】
罗德裕先开口。
“把东西推回去。”
两个工人停住。
其中一个看向后门。
后门已经有人站着了。
蒋队长和省城协作办案的人员出示证件,要求核查相关物品。
酒店经理立刻让保安维持通道。
罗建往货梯前一挡。
“我们自己的货,你们凭什么查?”
办案人员把手续递给他看。
“让开。”
他还想伸手,被按住肩膀带到一边。
罗德裕没有再拦。
他站在桌边,脸上绷出一个笑。
“配合。我们一定配合。”
木箱逐一编号,拍照。
在场人员退到警戒范围外。
我和秦有福被留在一旁,分别核对自己知道的包装及运输信息。
第一只箱子打开时,先露出一层普通日用瓷。
罗建立刻叫起来。
“看见没有?厂里样品!他就是诬告!”
办案人员没接话,取出样品,继续检查箱体。
内衬板的螺丝是新的。
拆下四颗,整块隔板被抬起来。
下面嵌着一只木匣。
罗建的声音断了。
匣盖掀开,青花盘卧在棉垫里。
口沿左上,有一道暗裂。
梁老师戴着手套走近,比对照片与移交表。
她没有说真假,也没有当场定罪。
她把每一处旧损报出来,让身旁的工作人员记录。
“口沿旧裂位置相合。”
“底部窑粘位置相合。”
“局部修补痕迹,需进一步检验。”
邵先生站在人群里,忽然开口。
“昨天给我看的,就是这只。”
罗德裕转头。
“邵先生,你慎言。”
“你说我付完余款,今晚就能从后门提走。不走公开拍卖,省手续费。转账凭证在我助理手里。”
罗德裕的嘴唇抖了一下。
“正常交易,有什么问题?”
蒋队长没有同他争。
他让人登记邵先生的信息,另行制作询问笔录。
第二只木箱打开。
第三只木箱打开。
十二件瓷器,逐件摆到临时设置的检查台上。
现场不准拍摄器物细节,围观的人被继续往后疏散。
罗德裕的助理趁乱想把一个文件袋塞进垃圾桶。
一名办案人员拦住了他。
文件袋里,是私下交易用的收藏来源说明。
落款写着罗家先祖收藏。
时间,一九四六年。
我盯住那一年。
“梁老师。”
她抬起头。
我指向其中一只小瓶。
瓶身靠近底部,有两颗锔钉。
“预报表写了,那一处是一九七六年摔坏,我太爷修的。”
梁老师翻到对应条目。
“是。”
蒋队长示意我退后,让工作人员继续固定材料。
那份来源说明附着一张所谓旧藏照片。
照片里,小瓶已经带着两颗锔钉。
罗德裕也看见了。
他的脖子一点点涨起来。
“照片配错了。”
没人应声。
“是下面的人配错了!”
他转身抓住助理肩膀。
“谁让你放这张照片的?”
助理被推得撞上桌角,终于喊出来。
“是你说新照片做旧,够用了!我哪知道修补还有年份!”
罗德裕抬手就打。
手腕被办案人员扣住。
那半截食指朝外翘着,抖得停不下来。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认识你们领导!”
蒋队长看着他。
“你认识谁,都不影响依法调查。”
罗建忽然转向秦有福。
“火是你放的吧?你自己说,你点的火!凭什么都算到我爸头上?”
秦有福的背贴着墙。
“煤油是我泼的。”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你父亲让我泼,我泼了。火也是我点的。我说过,我认。”
罗建张着嘴,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罗德裕却抓住了这句话。
“听见没有?他放火!我不知道,他自作主张!”
秦有福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不是新证据,是昨夜笔录内容里的一项记忆提示。
“你让我先往东库泼,再往账房泼。东库有曹师傅,账房有账。你说西墙边都是空箱,烧了没用。”
蒋队长接过纸,示意他停止现场陈述,后续到指定地点继续询问。
韩立山站在我旁边,手指紧紧攥着皮包。
他凑近我,压着声音说:
“当年的现场记录,着火点就是东库和账房。”
我没有回头。
罗德裕还在说。
从照片错了,到助理乱办。
从秦有福撒谎,到所有人合伙敲诈。
每说一句,身边就有人往后退一步。
邵先生退开了。
助理退开了。
酒店经理也不再叫罗总。
罗建被带走前,忽然挣了一下。
“许铮!”
我看过去。
“你跟他们说,踢你爹的是我,跟我爸没关系。你要多少钱,我给你!”
我向前走了半步。
“你觉得这事,只剩踢我爹那一脚?”
他的嘴唇发白。
“我……我不知道以前那些。”
“那就把你知道的说清楚。”
罗德裕这时才看向我。
他原本一直站着,膝盖忽然软了一下,扶住桌边才没倒。
“铮子。”
我没应。
“你小时候,还吃过我发的糖。”
我看着他的脸。
“我爹的腿,是谁让人打的?”
他喉咙里响了一声。
“那个事,可以谈。”
我转身走开。
他伸手抓我,没抓到,只扯落了桌上的纸杯。
水泼了一地。
“房子给你们!厂里给你安排职位!你让你爹来,我跟他说!”
办案人员带他往外走。
他脚下打滑,整个人坐到了地上。
西装下摆沾了水,裤腿贴在膝盖上。
“我辛苦二十年……”
他说了一半,突然哭出声。
“我辛苦二十年,不能全没了。”
大厅里没人接话。
我爹从侧门进来时,孙婶的丈夫扶着他。
他拄着一根借来的拐杖,走得很慢。
罗德裕看见他,手掌撑地,想爬起来。
“守义,你劝劝铮子。你爷爷已经不在了,活人总要过日子!”
我爹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我爷爷不在了。”
他把拐杖往前挪了一寸。
“曹师傅也不在了。”
又一寸。
“你过了二十年日子,现在才想起他们?”
罗德裕抬着头,眼泪挂在下巴上。
我爹没有再看他,转向蒋队长。
“我来补一份证词。九三年打我的人,有一个我认得。”
我愣了一下。
我爹看向我。
“以前不敢说。”
他把背挺起来。
“今天敢了。”
【第十章】
第一次去看守所讯问后续情况,我没有见到罗德裕。
蒋队长也没有向我们保证什么时候判、会判多重。
他只告诉我们,十二件瓷器已经依法扣押,相关鉴定、历史档案核查和人员调查都在进行。
“一九七八年的事,得一项项核。”
我爹坐在椅子上,点了点头。
“我们等。”
这次,他没再说算了。
罗家找过人来。
第一个是厂里的副经理。
他带了两万块,说是我爹的医疗费和房屋修缮费。
我让他把款项性质写清,依法处理。
他不肯。
纸上另外夹着一份谅解书,后面还有一句,对旧事所作陈述可能存在记忆偏差。
我把那页纸抽出来,放到他面前。
“钱是赔砸门、打人,还是买这句话?”
他往回收文件。
“都是一个意思。”
“不是。”
我把钱推回去。
“损失按程序赔。证词不卖。”
第二个是罗建的母亲。
她在卫生所门口堵住我爹,膝盖刚弯,我爹就把拐杖横了过去。
“别跪我。”
她哭着说罗建还年轻。
我爹看向我。
“我孙子在厂里搬了三年箱子,你儿子踩他的饭盒,扣他的工钱,拿他太爷骂他。那时候,你怎么没说他也年轻?”
她张了张嘴。
我爹拄着拐杖,从她身边走过去。
那天下午,我们回了一趟家。
屋里还没有修好。
衣柜散着,门板横在墙边。
太爷的牌位裂成两半,孙婶用布包起来,放在灶台上。
我爹伸手去拿,想拿起,又停住。
我拆开布包,把两块木头拼拢。
断口合得上。
“修得好。”我说。
我爹点了一下头。
他搬来小凳,拿砂纸磨边。
我坐在旁边配胶。
木屑落在他裤腿上,他没拍。
磨到最后一处毛刺时,他突然问我:
“你还回厂里吗?”
“不回。”
“那做什么?”
“修瓷。”
他抬头看我。
“你嫌过这个。”
“以前嫌挣得少。”
我把胶刷进断口,按住两块木头。
“现在也不多。但这手艺是咱家的,不能断在我手里。”
我爹的手指搭上桌沿。
过了片刻,他说:
“碗底不能图快。补灰和原胎之间,要留界。”
“知道。”
“不知道。你小时候补茶壶,糊了半个底。”
我笑了一下。
他也牵了牵嘴角。
这是那段日子里,我第一次见他笑。
案子往下查,又找到了两条能相互印证的线索。
一条来自当年参加火场清理的工人。
他们在案发后写过情况说明,提到曹师傅头部的伤,也提到库房后门有拖拽血迹。那份材料没有进入早年的处理结论,却在并厂人事卷宗里留着副本。
另一条来自罗德裕的旧司机。
他因为参与九三年的伤人,被依法调查后,交代了雇人拦截我爹的经过。
我去做辨认时,看见我爹站在玻璃前。
他的好手搭着拐杖,指关节发白。
工作人员让他慢慢看。
他没有躲开。
“第三个。”
他伸出手。
“他说,老许,留条腿回去吃饭。”
我站在他身后,指甲掐进掌心。
工作人员记完,让他确认。
我爹逐字看了,签上名字。
出来的时候,他停在台阶上。
“铮子。”
“嗯。”
“那天我真怕。”
我接过他手里的材料。
“我知道。”
“我怕你以后没人管。”
我扶住他的胳膊。
他没再往下说,拐杖落在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第一次开庭,我们坐在旁听席。
罗德裕的头发剪短了。
轮到他回答问题时,他先说年头太久,记不清,又说那批瓷器是后来买的。
公诉人出示运输单据、预报表、原始底片和相关证言。
一项接一项。
问到当年的认罪书,他把脸偏向一边。
问到左手的伤,他说机器轧的。
公诉人随即出示当年的就诊记录线索和经核实的相关证言。
他低下头,不再重复。
秦有福也坐在被告席上。
他没有向曹慧看。
陈述时,他把双手放在膝上。
“我收了钱,帮着运东西,帮着按手印,放了火。”
法庭问他是否有补充。
他抬起头。
“没有。该我担的,我担。”
曹慧坐在我前排,指甲在一张纸上反复划。
纸上是她父亲的名字。
她把纸翻过来,压在膝盖上。
庭审结束后,法官宣布择期宣判。
我爹扶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被告席。
秦有福仍低着头。
曹慧没有看他。
她把那张纸收进包里,走到我爹身边。
“许叔,我爹的事,谢谢你们。”
我爹摆了摆手。
“不是谢。是迟了。”
她没再说话,陪我们走下台阶。
几个月后,法院作出判决。罗德裕因侵占、伪造相关材料及指使他人实施暴力等行为,依法承担刑事责任。罗建也因伤害、毁坏财物等行为受到处罚。秦有福因参与转运、伪造手印和纵火,被依法追究责任。
十二件瓷器经鉴定后,依照程序移交有关机构保管。
县里撤销了当年对我太爷的错误认定,恢复他的名誉。
那张通知送到家里时,我爹把它放在牌位前,坐了很久。
“你太爷总算能把话说清了。”
“是。”
“可曹师傅回不来了。”
我没有接话。
院门修好了,灶房也补了屋顶。家里那只破碗还在,只是碗底的遮盖层经过专业处理,露出了里面残存的修补记号。
梁老师把处理后的照片送来时,我爹盯着那道许字看了半天。
“原来没被抹掉。”
我把照片收进柜子。
“没有。”
那年冬天,我在老街租了间铺子,替人修补瓷器。
开张第一天,孙婶抱来一只豁口饭碗。
“能补吗?”
“能。”
“要多久?”
“七天。”
她把碗放在桌上。
“那你慢慢补,别急。”
我爹坐在门边,手里磨着一块旧木料。
太阳照进来,他抬头看了看铺子门口的招牌。
许家修补。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木屑拂到地上。
傍晚,我收拾工具时,门外停下一辆旧自行车。
一个陌生老人提着空水壶进来,目光落在架子上的猫碗上。
我放下手里的刷子。
他没有伸手,只问:
“这只碗,是你家的?”
我看着碗底那道留下来的记号。
“是。”
他把水壶放在桌边,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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