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就是个种麦子的。
官军进村那会儿,我把锄头往墙根一靠,跪得比谁都快。
我爹以前常念叨,庄稼人犯不着跟官家拧着干,保住命才要紧。
那天官兵抢走了家里仅剩的两石粮,又把我姐从井台边硬拽走了。
我爹扑上去拦,脖子上挨了一刀。
我跪在地上,动都没动。
我腿软得厉害,根本爬不起来。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直在算这会儿扑上去,那把刀落到我脖子上得几个呼吸。没算明白,两条腿就跟钉进土里一样。
官军把我爹的脑袋挂上城门,说是给抗粮的人提个醒。
那天夜里,我把墙根那把锄头搬出来,磨了一整宿。
磨刀石是我爹用了二十年的老物件,磨到后半夜,石头面上糊满了手心磨破流出来的血。
第二天一早,我把锄头往肩上一扛,顺着大路往南阳郡城走。
我要去找刘演。
村里人都在传,说刘演在那边造反。
1
“想把你爹领回去,拿钱。”
守城门的兵伸出三根手指,冲我扬了扬下巴,叫我跪近点。
“三百钱,少一个子儿都不成。”
我扯开衣襟,又把腰带解下来抖了抖,里头就裹着半块硬窝头。我得先把爹的头领回来,没头入不了土。可我兜里是真没钱。
那守兵拿刀鞘挑开我的裤脚,往小腿绑着的破布上踢了两脚。这兵寻思我裤腿里没准藏着铜板,踢了两下没听见响动,就把腿收回去了。
“穷成这样,还敢抗粮。”
“粮已经交过了。”
这话刚出口,刀鞘就砸在我脑门上。
“交过就不能再交?”
血顺着眉骨流进领口,我把嘴里的泥沫子吐到一边,手没敢抬起来擦。这时候要是抬手擦脸,守兵肯定当我不服气,再补上一下,我今天就爬不回村了。
城墙上吊着三颗人头,我爹排在右边头一个,乱糟糟的头发里还夹着两根麦秸。
昨天早上出门前,我爹还蹲在门槛上编草绳,嘱咐我把西边那块地翻出来。
他说再耽搁几天,下种就赶不上趟了。
这会儿我怀里就揣着我爹的草鞋,鞋底断了半截,是我顺着运尸车的印子在路边捡回来的。
“我给你干活,搬粮,拉车。”
“拉三天,能不能把我爹放下来?”
守兵嗤笑了一声,转头招呼旁边的同伴。
“听见没有,拿死人跟咱们讨工钱。”
走过来的兵上下打量我几眼,盘算着我这身板拉三天车能替他们省多少事,不过上头下了死命令得挂够七天,私自放下来要挨鞭子,那兵便摇了摇头。
正好有个妇人端着木碗从跟前路过,脚步在我旁边停了一下。
守兵抬脚就踢翻了木碗。
“谁给抗粮的人送水,就跟他跪一块儿。”
妇人蹲下捡起摔裂的碗片,缩着脖子退到了墙根底下。
我双手撑着膝盖想站起来,守兵大拇指一顶,把刀拔出半截。
“准你走了?”
我膝盖一弯,又跪了回去。好汉不吃眼前亏,我折在这儿,我姐就彻底没人找了。
一直跪到日头偏西,守兵才拿鞋底在我裤腿上蹭了蹭灰。
“滚,明日还来,尸首就扔给狗。”
我把那双破草鞋拢在怀里,贴着墙根走出半里地,这才扶着路边的树干干呕起来。
肚子里空落落的绞着疼,只吐出几口酸水。
走回村里,井台边还扔着我姐打水用的木桶。
井绳叫人割断了,半截掉在井水里,剩下半截缠着一只布鞋。
我弯腰把布鞋捡起来,一块儿塞进怀里。
隔壁婶子推门出来,一把将我拽进院子,往我手里塞了个冷窝头。
“你姐早上寄下的,说你干活不记得吃饭。”
我手还在抖,没拿稳,窝头掉在地上滚了一身灶灰。
婶子赶紧捡起来,拿手拍了好几下。
“吃吧,别跟你爹去了。”
我们家原先有六亩薄田,前年遭旱,去年又逢涝,欠下的粮税利滚利一直没填上。
我姐把娘留下的银簪子拿去镇上当了,这才赎回两亩地。
屋里那两石粮,一石留着填肚子,另一石是存着明年下地的麦种。
官军踹门进来的时候,我爹掀开见底的米缸,作揖求官爷给留半袋活命。
领头的军官扬起鞭子抽开我爹的手,回身就拽住了我姐的胳膊。
我爹扑上去抱住军官的腿,嘴里就喊了一句“她还没嫁人”。
我记着那军官的模样,左耳朵缺了一块,腰带上挂着面铜牌。
那人临走时一脚踩扁了我姐掉在地上的布鞋,扭头冲我撂话,说想要人,就去白石堡拿粮赎。
“带三十石粮,少了不认。”
我们家翻箱倒柜,连三碗糙米都刮不出来。
婶子找了块破布把窝头包好,塞进我腰带里,又从屋里摸出一双打满补丁的布袜。
“往西走,你舅家兴许还有口吃的。”
“我往郡城走。”去舅家最多混口汤喝,凑不够三十石粮,还是赎不回我姐。
婶子手攥着布袜,过了老半天才松开。
“刘家兄弟在那里。”
我回屋把院门掩上,从床底下拖出木箱,把爹的草鞋和姐的布鞋摆进去。
墙根立着那把旧锄头,前两天刨地磕在石头上,刃口卷了一道。
我把磨刀石搬到脚边,淋上水,一下接一下的推磨。官府禁铁器,家里没刀,就剩这么一件铁家伙。磨利索点,照人脑袋砸下去也能省把力气。
手心的皮磨破了,我就扯下衣角缠两圈,接着磨。
磨到天蒙蒙亮,拿根干草往刃口上一碰就能断。
我把窝头揣好,锁院门的时候手直抖,拧了三回,锁舌才算卡进槽里。
刚走到村口,我又折返回来,把铜钥匙塞给门外站着的婶子。
“我姐要是先回来,让她进屋。”
婶子把钥匙收进衣兜里,没张嘴问我啥时候回来。
2
“你这是来当兵,还是来种地?”
守营门的兵伸手拦住我,拿指头敲了敲我肩上的锄头。守兵盯着泛白光的锄刃看了一会儿,暗骂这庄稼汉把把锄头磨得跟杀猪刀似的,怕不是个疯子。
“都一样,你们缺人,我缺粮。”
守兵叫我把胳膊张开,顺手摸走我腰里别着的窝头,咔嚓掰走一大块。
“还有家口没有?”
“有个姐姐,在白石堡。”
守兵咀嚼的动作停了停,把剩下的大半块窝头塞回我手里。
“找人的排那边,投军的排这边。”
“我投军。”旁边找人的队伍里全是哭天抹泪的老弱妇孺,排过去也是干耗着,只有投军领了兵器,才有机会跟着去打白石堡。
“杀过人?”
“杀过鸡。”
蹲在栅栏边的几个老兵哄笑起来,一个管事模样的汉子拿着竹片走过来,伸手把我往队伍尾巴上推。
“瘦成这样,抬粮去,刀拿不稳还得赔。”
我转头问管事,啥时候能去打白石堡。
管事拿竹片顶了顶我的胸口。
“先活到给你发刀那天。”
赶上营里开伙,我排了足足半个时辰,挪到粥桶跟前就剩一层锅底了。
掌勺的伙夫敲着木桶边,说新来的没发木牌,不给盛。
管事的在旁边接茬,说木牌得赶明儿才能刻出来。
我双手把空碗递过去。这顿要是不吃,下午扛粮非得累趴下不可,趴下了就更别指望调去前头打仗了。
“今日搬粮也要等明日?”
伙夫扬起马勺就要轰我,后头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把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塞进我怀里。
碗底盛着半碗稠粥。
“吃完干活,少站这儿挨骂。”
给碗的汉子左手少根拇指和食指,一脸乱糟糟的胡茬,腰上随便拿截麻绳系着。
后来混熟了,营里人都管他叫老周。
我端着碗呼噜噜喝了两大口,把碗底剩下的往老周跟前推。无功不受禄,兵荒马乱的粮食金贵,我不能白欠别人这么大人情。
“我留着肚子吃肉呢。”
老周伸手把碗挡回来,顺势转身拿竹片从大锅边上刮了一层干粥皮塞嘴里。老周听着我肚子里咕噜噜乱叫,隔着三尺远都能听见,还在这儿硬撑着让粥,倒是个实诚人。
下午我被分去辎重营,一口气扛了十七袋麦子。
扛到第十八袋的时候,麻袋半道破了个口子,麦粒哗啦啦撒了一地。
管粮的伍长拎着木棍走过来,照着我肩膀就是一下。
“扣三日口粮。”
我赶紧蹲下身拢麦子,才抓起一把,伍长的破皮靴就踩在了我手背上。真要扣掉三天口粮,我非饿死在营里不可,这黑锅决不能背。
“沾泥的还想入库?”
我没抽手,另一只手拽过破麻袋的豁口,把里头烂得发黑的线头抖落出来。
“这袋缝过四遍,线都烂了。”
“还敢顶嘴?”伍长把木棍高高举起来,盘算着新来的刺头要是不一棍子打服,往后自己还怎么在粮仓里倒腾私粮。
木棍没落下来,半道让人从后头一把攥住了。
抓棍子的人穿着身裂了口的旧皮甲,袖口磨得全是毛边,另一只手里还捏着半张干饼。
“袋子坏了,找缝袋的人,打搬粮的做什么?”
伍长回头看清来人,赶紧松开木棍,低头叫了声刘将军。
刘演蹲下身,从地上捏起一撮麦粒看了看,又抓了一把泥土放在手心里捻。
“这粮还能吃?”
“晒干,筛两遍,拿水淘。”这是庄稼人的老规矩,掉地上的粮食洗洗照样能下锅,一粒都不能糟蹋。
“袋里也有霉味,你怎么没说?”
“底下铺的草湿了,搬进去还会坏。”我看这位大官还算讲理,干脆把瞅见的毛病全抖搂出来,省得伍长回头把烂粮的账全算我头上。
我伸手指了指大帐角落那圈深色的水印子。
“粮帐在低处,再下一场雨,得泡一半。”
伍长急忙插嘴,说这块营地是他亲自挑的。伍长后背直冒冷汗,纳闷我一个新来的泥腿子怎么瞅一眼就摸清了地势,难不成以前在官仓里当过差。
刘演把干饼塞回怀里,拽着我胳膊走到大帐后头。
“挪哪儿?”
我抬手指向南边那道缓坡。
“那里是旧打谷场,土夯过,底下铺了碎瓦,水不往下积。”
“你去过?”
“走进来时踩过。”庄稼人走路眼睛都盯着地皮,脚底板踩上去实不实诚,走两步就清楚,哪用得着专门去看。
刘演用靴子后跟使劲刨开表层的浮土,底下露出来半片青瓦。刘演转头多打量了我两眼,寻思这小子是个懂行的,扔在辎重营干苦力太可惜了,得留心用着。
当天擦黑,整个粮帐就开始往南坡搬。
伍长把角落里最沉的一袋麦子推到我跟前,阴阳怪气的说既然刘将军赏识,那就多出把力气。
刘演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这话,直接指了指脚边另一袋粮食叫伍长扛上。
“陈满搬多少,你搬多少。”
老周凑过来帮我托起麻袋底,等刘演走远了,才压低声音骂我。
“第一天就得罪管粮的,往后吃石头?”
我从贴身衣兜里摸出剩下的半块窝头,掰了一半递给老周。得罪就得罪了,反正刘演已经记住我的名字了,真要有人穿小鞋,我就去找刘演。
“石头磨不成面。”
老周接过去咬了一口,硬得直咧嘴。
“你这也快了。”
天黑透的时候,老周帮我把新刻的木牌领了回来,又把角落里的干铺草匀了一半给我。
我躺下去才发现,老周让给我的这半边帐篷顶上是完好的,不漏雨水。
3
进营第七天早上,外头突然传话说白石堡那边送过来一队俘虏。
我把肩上的粮袋往地上一扔,拔腿就往营门跑,刚跨出栅栏,后脖领子就被老周一把薅住了。
“没有出营牌,要挨二十棍。”
“有我姐。”挨二十棍又打不死人,万一错过了我姐的消息,我跑这儿来当兵干啥。
“你听见她名字了?”
我使劲甩开老周的手,刚往前冲了两步,就被守门的兵拿枪杆子顶了回来。
守兵把长矛横在我胸口,瞪着眼叫我再往前迈一步试试。
老周赶紧摸出半截干烟叶塞进守兵手里,连拉带拽把我拖回栅栏后头。
“抓你姐的人叫什么?”
“左耳少一块。”
“白石堡管押运的赵成,左耳缺着。”
我一把抓住老周的袖口,问他能不能想辙让我出去找人。
“你姐多大,叫什么,穿什么衣裳?”
我一口气把话倒干净,老周从怀里摸出块破麻布,找营里识字的书吏往上写。
“陈穗,二十四,右手食指有烫伤,蓝布袄。”
我盯着麻布,把蓝布袄三个字又小声念叨了一遍。
那件袄子原先是我穿的,她嫌我的旧衣裳破,拆开重新改小了套在身上,袖口还短了一截。
老周把麻布叠巴叠巴揣好,说负责押送俘虏的车夫他熟,能帮着递句话。
我在帐篷外头一直蹲到半夜,老周回来时,手里就捏着那块破麻布。
过来的俘虏里头没有陈穗,不过赶车的车夫透了句准话,说白石堡这阵子根本没往外头送过女眷。
我摸遍全身上下,把窝头最后掉在兜里的几粒碎渣子掏出来,递到老周跟前。求人办事就得拿东西孝敬,我全身上下就剩这点嚼谷了。
“劳烦再问问。”
老周伸手把我的胳膊推了回去。
“先吃,别等人找着了,你饿死了。”
那天晚上发的稀粥比前几天还要清,晃荡一下全是水影。
管粮的伍长带人挨个帐篷收腰带,说是前头打仗缺包扎伤口的布条,连裤腰带都得解下来充公。
同帐有个新兵老老实实解了腰带,裤子顺着腿滑到膝盖骨底下,惹得一帮老兵哈哈大笑。大家都饿得前胸贴后背,笑话笑话别人,好歹能忘掉肚子里的饥荒。
伍长趁着新兵提裤子的工夫,一把摸走了新兵藏在怀里的半捧炒黄豆。
我跨出一步挡在伍长前头。这半捧豆子是新兵留着吊命的口粮,伍长今天敢明抢他的,赶明儿就敢抢我的。
“这是他娘给的。”
“全营都饿,他倒有私粮?”
老周在后头死死按住我的手背,自己先把腰上那截麻绳解下来递了过去。
等伍长骂骂咧咧走了,老周才拽着我胳膊,叫我把袖子撸起来看看。
“你能打过几个?”
“他抢粮。”
“你去主帐说,别在这里挨一顿,豆子还拿不回。”
我扭头就往主帐走。上回搬粮帐刘演替我撑过腰,这回遇上事儿,不用白不用。
主帐外头点着火把,刘演的弟弟刘衍正站在桌案后头,拨拉着算盘核对刚领回来的粗盐。
刘衍听我把事情经过讲完,直接叫亲兵把管粮的伍长押过来,当众扒了外衣。
那半捧炒豆哗啦啦从衣襟里掉在地上,顺带着还滚出来三块新兵的木牌。
伍长涨红了脸狡辩,说收木牌是防着新兵半夜逃营。
刘衍弯腰把木牌一个个捡起来,抬眼问伍长,那些克扣下来的口粮全弄哪儿去了。
伍长噗通一声跪在泥地里。伍长趴在地上脑门直冒冷汗,寻思这个陈满瞅着木头木脑的,怎么告起状来一抓一个准,难不成是刘家兄弟专门安插在底下的眼线。
我站在旁边,两条腿其实也在打摆子。来的时候我也怕刘衍护着自家人,好在刘衍是个成天拨算盘管账的,管账的人最容不下底下人手脚不干净。
刘衍拿块布把地上的炒豆包好递还给我,顺口问了一句。
“南坡的粮帐,是你让挪的?”
我点了点头。
“袋底垫木头缺人,你明日带五个去。”
等我拿着布包走回帐篷,那个丢豆子的新兵还双手提着裤子站在风口里等。
这小子叫阿槐,今年刚满十六,接过布包把豆子倒在手心里数了三遍,挑出两颗大的塞给我。
老周找了半截烂草绳扔给阿槐当裤腰带。
“别藏在胸口,翻个身全压碎。”
到了后半夜,我听见帐篷外头有磨刀的动静,就爬起来掀开帘子,问老周刀该怎么握。成天在后头搬粮食,一辈子也打不进白石堡,我得跟着学怎么砍人。
老周拿刀背敲开我攥紧的手指头。
“别攥太紧,手僵了,收不回来。”
“砍哪里?”
老周停下磨刀的动作,从柴火堆里抽了两根硬木棍,扔给我一根,叫我站直了比划。
我连着被老周抽翻在地上四回,最后直接趴在干草堆上不肯爬起来了。这老头瞅着一条腿不利索,下手黑着呢,再爬起来还得挨揍。
老周把木棍随手扔到我脚边。
“怕就往人多的地方挤,别一个人跑。”
那天夜里困觉前,我伸手摸了摸枕头边上的锄头,木头柄被我摩挲得溜光水滑。
睡到半夜,帐篷外头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走水了。
4
我骨碌一下爬起来的时候,粮帐外头已经横着两具尸首了。
阿槐一手提着裤腰,闷头就往外冲,迎面撞见个拎大刀的官军,被人家一脚正中肚皮踹飞回帐篷里。
帐篷顶上的油布烧穿了一个大窟窿,带着火苗的布片直往下掉,正好落在粮袋上。
我伸手去拍火苗,手心烫得缩了一下。这满帐篷的粮食要是烧没了,义军立马就得散伙,我还指望跟着队伍去打白石堡呢。
外头那个官军拿刀尖挑开帐帘,顺手一刀划破了阿槐的后背。
“粮仓在哪儿?”
屋里没人吭声,官军抬脚又在阿槐腰眼上踹了一下。
“义军不是给你们吃饭么,叫他们来救啊。”
我猫着腰抱起脚边一袋麦子,使劲往官军脚底下推过去,想绊他一下。
官军抬脚踩住麻袋,手里的长刀顺势就朝我脑袋劈下来。
我屁股往后一坐,刀刃咔嚓一下砍进垫粮袋的木头架子里。
我的锄头就靠在木架子旁边。
我两手攥住木柄使劲抡圆了砸过去,头一下偏了,砸在帐篷柱子上,震得我虎口发麻。
官军双手握着刀柄往回拔,嘴里不干不净的骂了一句。官军寻思我这么个火头军力气倒是不小,就是准头太臭,等把刀拔出来非把我剁成肉泥不可。
我喘了口气,抡起锄头又是一下。这会儿不砸死他,等他把刀拔出来我就得交代在这儿。
这一下结结实实砸中了。
官军哼都没哼一声,双膝一软跪倒在粮袋上,两只手还死死扣着刀柄。
我连滚带爬往后退,死人脑袋上流出来的血顺着麻袋往下淌,滴在我草鞋面上。
阿槐忍着疼从地上爬过来,伸手推我的小腿。
“外头还有!”
我想把锄头提起来,两条胳膊却跟灌了铅似的使不上劲。头一回拿锄头砸碎活人的脑袋壳,跟平时在地里刨石头完全不是一码事,手脚软得不听使唤。
老周从外头冲进来,一把将我拽到木头架子后头,顺手拔出死人手里的长刀塞给阿槐。
“抱粮袋的等着被砍?”
帐篷外头紧跟着又闯进来一个官军,老周拎着刀迎上去叮当乱砍,我蹲在木架子后头,哇的一口就吐了。
晚上喝的那半碗稀粥全吐在了泥地上,酸水呛进鼻子里,辣得我倒不出气。我心里头直犯合计,真是亏大发了,本来就没吃饱,这下全吐空了。
老周瞅准空子一脚踹翻那个官军,回头冲我扯嗓子大吼。
“锄头捡起来!”
我伸手抓了三回,才把滑不溜秋的木柄攥住。
老周用肩膀顶着木架子推到帐篷门口,招呼屋里剩下的几个新兵搬粮袋堵门。
有个新兵吓破了胆,哭嚎着往粮堆后头钻,嘴里直嚷嚷自己就是个运粮的,不会杀人。
老周一把揪住那新兵的后衣领拽回来。
“后头也是他们的人,跑出去谁给你挡?”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正顺着南坡往上冲,我赶紧趴下来掀开帐篷底下的布帘往外瞅。
南坡底下原本有条排水沟,官军的骑兵正想顺着沟沿绕上来。真要让马队冲上缓坡,我们这群手无寸铁的辅兵一个都活不成,得想个辙让马摔跟头。
我喊阿槐过来,两人拿刀划开最上头的两袋麦子,把空麻袋扯平了铺在坡沿上,又拎起救火用的两桶水全泼了上去。
“滚木架,把路挡住!”
打头的一匹快马刚冲上坡沿,前蹄踩在吸饱水的湿麻袋上,噗通一声连人带马横着摔倒在排水沟口。
后头跟着冲锋的官军全被死马堵在了半坡上,几支冷箭嗖嗖射穿帐篷布,擦着我耳朵边钉进地里。
我赶紧抱住旁边的木头杆子趴平,裤裆里头已经湿了一大片。这时候尿裤子不算啥丢人事,立在那儿被射成刺猬才叫真丢人。
帐篷里没人笑话我。
我左手边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边扯着嗓子干嚎,一边还拼命把沉甸甸的粮袋往坡下推。
大伙儿硬撑到刘演带着主力杀回来,南坡这顶粮帐就烧焦了一个边角。
刘演带人掀开堵门的木架,先把压在最底下的阿槐拽出来,回身又来拉我。
我两只手死死抠着锄头柄不撒手,铁刃口上还卡着半块砍碎的甲片。这把老锄头刚救了我的命,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拿走。
刘演掰不开我的手,干脆连人带锄头一块儿拽出了帐篷。
折腾到天亮,夜里战死的弟兄全被抬到了南坡底下,排成一排,拢共十一个人。
伙夫推着粥桶过来,照着老规矩在地上摆开十一只粗瓷碗,点清了人数,又弯腰把空碗一只只收了回去。
老周端着半碗温水走过来,搁在我脚面子前头。
“头回都得缓一阵,过几回就能吃饭了。”
“我不想有下回。”
老周蹲在旁边没接茬。
“我只想杀了抓我姐那个人。”
“赵成没在这队人里。”
我把水碗搁在一边,站起身走过去,挨个翻死人腰上挂着的木牌子。万一里头有认识赵成的,或者谁身上揣着白石堡的钥匙呢,总得摸一遍才死心。
刚翻到第六具尸首,刘演在后头喊住了我。
“你要找人,我替你问,别再碰了。”
我蹲在死人堆旁边,两条腿麻得厉害,半天没站起来。
晌午论功行赏,管事的说我保住粮帐有功,按规矩赏两匹粗布。
我抬头问管事,能不能拿这两匹布换张出营牌。给我两匹布也换不回我姐,还不如放我出营去白石堡附近探探路。
刘演走过来,直接把两匹布按进我怀里。
“白石堡有墙,有弩,你扛锄头过去,赵成还得多挂一个人头。”
“那几时打?”
“等你能带着人活回来。”
刘演当场发话,叫文书给我换了块步兵营的木牌。
老周回帐篷收拾铺草的时候,顺手把我的那卷破草席也捆在了自己背上。
“别愣着,往后跟我睡一帐。”
5
调去步兵营发兵器的那天,管事的分给我一把豁了口的短刀。
我随便找根绳子把短刀别在裤腰上,肩膀上照旧扛着我家那把锄头。这破短刀拿在手里轻飘飘的,砍在皮甲上连道白印子都留不下,还是我的锄头抡起来实在。
管我们的什长瞧见了不乐意,骂我给步兵营丢人。
“人家举刀,你举锄头,算哪门子兵?”
“我用得顺手。”
什长存心找茬,叫队里一个壮汉拎着木棍出来跟我对练,两根木头刚磕在一块儿,我就被人家一棍子扫翻在地上。
什长抬脚踩住我的锄头柄,发话叫我往后打仗只准在后头扛旗。什长心里有小九九,晓得我是刘将军亲自塞进来的人,明面上不好往外赶,干脆打发我去队伍最前头扛大旗,给官军的弓箭手当活靶子。
老周过来把我从地上拽起来,先捏了捏我的骨头问伤着哪儿没有,转头就骂我瞎逞能。
“锄头沉,抡空一下,够人捅你两回。”
我跟着老周在营房后头练了十天,练得两边肩膀肿得老高,胳膊都抬不平,可真比划起来,我还是接不住老周三招。
到了第十一天头上,上头派我们这队人去守麦田边上的一道土坡。
前头探路的哨兵跑回来说官军马上就到,什长挥手叫大伙儿全趴在土坡后头埋伏,等官军从底下路过再冲出去砍。
我蹲下抓了一把脚底下的土,手心一搓,全是不挂浆的干沙子。趴在这地方埋伏纯粹是给人家送人头,我可不能陪着这个蠢货一块儿送死。
“这里不能趴。”
什长扭头瞪了我一眼,叫旁边的兵拿破布堵我的嘴。
“你就爱挑错?”
我没理会,抬脚踢开坡沿上长着的一丛野草,露出底下黑乎乎的老鼠洞。
“十几个人压上去,边上会塌,下面那条路全能瞧见。”
什长还是梗着脖子不肯换地方,老周没废话,直接迈步站到坡沿上使劲跺了两脚,哗啦一下,坡边立马塌下去半筐沙土。
大伙儿还没来得及重新找地方趴好,底下大路上就有人扯嗓子喊了一嗓子。
紧跟着一支利箭嗖的射上来,当场钉进什长的大腿根里。
什长惨叫着往后一倒,刚才过来堵我嘴的那个兵掉头先跑没影了。
老周弯腰把什长背到背上,冲我喊了一嗓子,叫我赶紧带剩下的人往后撤。
我一把拽起吓傻了的阿槐,猫着腰钻进旁边的麦田,后头官军的脚步声已经追到田埂上了。
这会儿麦苗才刚返青,头两天刚灌过头遍春水,地里全是一踩一个坑的烂泥,只有窄巴的田埂能跑得起步子。进了庄稼地就是我的老本行了,在这种泥地里撒丫子跑,十个穿皮甲的官军也撵不上我一个种地的。
我跑过排水口的时候,顺手掀开上头盖着的草帘子,招呼后头的弟兄贴着田埂里侧踩。
追在最前头的官军想抄近道,一脚迈下田埂,整条腿直接陷进了没过膝盖的稀泥里。
阿槐拎着短刀就想回头去砍,被我一把拽住了后衣领。
“别过去,让他们上来。”这时候跳下田埂自己也得陷进去,守在田埂上高打低才最省力气。
跑在头里的两个官军手脚并用爬上田埂,后头的大队人马还全堵在烂泥地里拔不出腿。
老周把背上的什长往干地上一放,抄起长矛就顶住了打头的官军。
我绕到侧面,抡起锄头照着另一个官军的膝盖窝就是一下。老周前两天教过我,正面打不过就专门照着腿招呼,把人放倒了再补家伙。
那官军惨叫着跪倒在田埂上,阿槐红着眼冲上去补了一刀,抽回刀蹲在田埂边上又吐了。
后头的官军见势不妙不敢再往前追,隔着大半块麦田冲我们乱放箭。
我招呼大伙儿猫着腰顺着排水沟往回撤,一直退到村子后头的夯土墙底下,这才停下来喘气点名。
早上从营里出来十八个人,活着跑回来的有十六个。
一回到大营,什长就恶人先告状,把打败仗的黑锅全扣在我头上,咬定是我阵前胡咧咧乱了军心。什长这是怕刘演治他丢了阵地的罪过,赶着拉我当替死鬼。
刘演当着全队人的面审问什长,问他埋伏前为啥不听劝。
什长趴在地上耍赖,一口咬定是我故意弄出动静招来官军放箭,想害死他好抢功劳。
老周站在旁边没吭声,直接解开衣襟转过身,后背上明晃晃留着两道血淋淋的箭伤,全是背着什长往回跑的时候替他挡的。
“再说一遍,让给你挡箭的人听。”
什长缩了缩脖子,把脑袋耷拉下去不敢吱声了。
刘演这回没直接升我的官,只是拨了六个人归我管,叫我带着这几个人重新去那片麦田走一趟。
“能用,再说官。”
我领着人回到村里,先找着种那块麦田的老汉,从军粮里匀出半袋麦子,赔给他家被踩烂的青苗。不先拿粮食把人哄好了,老汉指定给我们指条绝路,庄稼人护地里的青苗比护自己的命都紧。
老汉起先蹲在门口一言不发,等那半袋麦子哗啦啦倒进他家米缸,这才扛起锄头领我们去村外看废弃的旧水沟。老汉抓着缸里的麦粒摩挲,寻思这帮造反的义军踩了庄稼居然还给赔粮,比官军那帮畜生强多了,给指条明路也算攒点阴德。
第二天晌午,官军的探马果然又顺着旧路摸过来了。
我带着六个人提前猫在夯实的旧沟壁后头,把老田埂挖断了一大截,上头随便搭了点细柴火,又撒了一层浮土盖住。
官军打头的三个探马顺顺当当走了过去,后头跟着的几匹驮马一脚踩空掉进坑里,连马带粮袋把半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我们从沟里跳出来,只动手截住了后头的运输队,没去追前头跑掉的那三个探马。老周说过穷寇莫追,万一前头林子里还有大股官军接应,我手里这六个人冲过去连塞牙缝都不够。
等我们赶着马回营,一共牵回来四匹驮马,九袋满粮,顺带还捆着两个官军俘虏。
刘演在营门口迎着我们,问我为啥不乘胜追击。
“出了这片地,我不认路。”
刘演笑了笑,拿自己喝酒的大木碗给我舀了一碗凉水。
“以后这六个人,你领着。”
阿槐在旁边乐得蹦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陈锄头,周围几个兵也跟着起哄乱叫。
我解开一袋缴获的麦子,先舀出两斗叫人给村里那老汉送去。做人得有借有还,往后在这片地面上打仗,保不齐还得找人家问路呢。
老汉收了粮,也没虚头巴脑留我吃饭,只是冲我挥挥手,叫我下回再打从这儿过,记得踩着田埂走。
6
队伍从开春一路打到入夏,大营里天天有新兵补进来,也天天有人名字被划掉。
我手底下管着的人从六个滚到了三十个,人名密密麻麻刻满了两块竹片。
队里有个叫田五的后生,大字不识一个,非求着我拿刀尖在他名字旁边刻了个圆圈。
“将来发饷,别漏我。”
等到月底点名发饷的时候,竹片上的圆圈还在,田五那个人已经没影了。
我把田五留下的半吊铜钱归拢好交给管账的军吏,站在桌案前头连着问了三遍,这钱到底能不能送到他老娘手里。大家伙儿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出来卖命,这半吊钱是他老娘的救命钱,决不能让军吏半道给吞了。
军吏被我问得不耐烦了,啪的一下把写好的收条拍在桌面上。
老周从旁边伸手抢过收条,一把塞进我怀里。
“留着,送不到就拿这个找。”
那年夏天雨水大,河水涨得比往年都早,大股官军顺着河堤一路往北压过来。
前头几个村子的老百姓还没撤利索,主帐那头已经传下了退兵的军令。
路过村口的时候,有个妇人怀里抱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死死拽住我们的运粮车车辕,哭着求我们捎带一程。
负责押车的兵走过去,伸手就去掰妇人的手指头。
“车里是军粮,坐不下。”
我走过去叫阿槐从车上卸下来半袋麦子,给妇人孩子腾出个落脚的边角。这时候要是见死不救,那我们跟当初抢我家的官军还有啥两样。
押车的兵横了我一眼,问这少掉的半袋军粮算谁的。
“记我名下。”
等队伍退到第二个村子,路边又有几个跑不动的老头老太太扒着车帮爬不上去。
我拍着车板叫车上能自己走动的伤兵下来几个,一个伤了胳膊的老兵当场就骂开了。
“我替你们打断了腿,还得给人让位?”
我没再跟伤兵拌嘴,直接把身上穿的旧皮甲解下来扔上车,弯腰把路边一个老汉背到了自己背上。这时候跟伤兵吵吵纯属耽误工夫,还不如自己背着人走得快。
大队人马退到一处河湾子,后头追击的官军已经顺着上游摸过来了。
河湾这头就架着一座老木桥,逃难的牛车和运粮车全堵在桥头,压得底下的烂木板咯吱咯吱乱响。
跟着队伍殿后的校尉急了眼,当场下令烧桥,叫亲兵把火油罐子都抬了过来。
我抬头往对岸瞅,河那边还堵着七辆运粮车没过来,老周和阿槐全在河对岸呢。
我一步跨过去,拿身子挡住火油罐子。老周和阿槐要是因为烧桥被扔在对岸喂了官军的刀,我这辈子睡觉都闭不上眼。
“人没过完。”
“等官军过来,这边全得死。”
校尉噌的一声拔出佩刀,拿刀尖指着我鼻子叫我滚开。
我双手把锄头横在桥头,扭头指了指上游不远处的旧灌溉渠。真动起手来我肯定砍不过校尉,这会儿必须给他指条能挡住官军的活路,他才肯把火油撤下去。
“给我二十个人,去开旧闸。”
“开闸能淹死几千人?”
“不用淹死,冲坏他们走的土堤,让他们绕。”
挤在桥头的一个本地乡民插嘴,说上游那道老水闸早些年就堵死了,好几年都没人去修过。
校尉手里的刀往前一送,刀尖直接挑破了我胸口的衣襟。校尉拿看傻子的眼神瞪着我,寻思我一个种地的泥腿子懂个屁的兵法,八成是想故意拖延工夫害死全军。
“拿全营的命,赌你的种地本事?”
我没工夫跟校尉掰扯,转过头大声问刚才说话的那个乡民。
“旧闸下面是不是菜畦,堤脚有没有沙?”
乡民连着点头,说前发大水的时候那块堤脚就冲塌过一回。
我一把拽过乡民叫他在前头带路,正好刘演派来的传令兵骑马赶到桥头,伸手按下了校尉的刀背。
“将军有令,车上人没过完,不准烧。”
我领着二十个兵跑到上游,抡起家伙刨开水闸口的陈年淤泥,折腾半天,闸口底下只流出来细细的一股浑水。
后头有人扯嗓子喊,说官军的马队已经看见旗号了。
阿槐从木桥那头跑过来,肩膀上扛着根粗木头撬杆,老周跌跌撞撞跟在后头,一条裤腿全被血染红了。
“人过完了没有?”
“还有两辆!”
我噗通一声跳进齐腰深的水渠里,抡起锄头死命刨水闸木板两边的烂泥。
老木板早被石槽子卡死了,大伙儿拿撬杆怎么别都纹丝不动。
老周一瘸一拐走下水,伸手把我推到一边,双手把粗撬杆往石缝最底下使劲一插,招呼四个壮汉跟他一块儿往下压。
只听咔嚓一声响,闸板猛的翻了起来,汹涌的河水打着旋儿往下冲,当场把老周带倒在水里,半截身子直接被吸进了闸口。
我随手扔了锄头就扑过去拽老周的胳膊,阿槐从后头死死抱住我的腰,岸上的几个兵又连成一串抱住阿槐。锄头冲走了赶明儿还能找铁匠再打,老周要是冲下去可就真没命了。
大伙儿喊着号子把老周从水里拖上岸的时候,老周脚上的破靴子早冲没影了,右腿膝盖往下拧成了一个古怪的弯儿。
浑浊的渠水哗哗冲进底下的菜畦,没一会儿就把垫着沙土的堤脚掏空了。
官军的马队正好冲到塌方的地方,前头的马蹄子一滑,全停在了烂泥滩前头。
等对岸最后两辆粮车晃晃悠悠过了木桥,我们这才泼上火油点着了桥板,顺着河湾往后撤。
回到大营交令的时候,那个殿后的校尉抢先去主帐报功,满嘴只说自己果断烧桥挡住了追兵,半个字没提开水闸的事。
我叫几个弟兄用门板把老周抬到主帐大门口,弯腰一把掀开盖在老周右腿上的破麻布。那些虚头巴脑的功劳我不在乎,可老周是为了救人把腿弄断的,必须得记上军功领那份伤兵抚恤,不然一个瘸子往后在军营里根本活不下去。
“这条腿,请他也写上。”
刘演从主帐里走出来,抓起桌案上的功劳簿直接摔在校尉脚面子上,扯嗓子叫军医赶紧过来救人。校尉臊得满脸通红,低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喘,心里头直犯嘀咕,寻思陈满这小子平时看着老实巴交,怎么告起状来一回比一回狠,往后可得躲着点这瘟神。
老周在伤兵营里高烧了整整两天,睁开眼头一句话就是问我,那把破锄头捞着没有。
我坐在床沿上骗他,说水太大,早冲没影了。
老周把脸扭向床里头,闷着声音骂我败家子。
结果当天半夜,阿槐浑身泥水的从营外头钻进来,居然顺着水渠下游的烂泥滩把那把锄头给摸回来了。
木头柄被水闸磕裂了一道长缝,阿槐找了根粗麻绳,一圈挨一圈的缠了个结实。
7
老周那条右腿算是保住了,就是骨头长歪了,往后再也伸不直。
军医给拆布条的时候劝老周领点钱回乡养着,老周把喝水的粗瓷碗往床板上一顿。
“我家没了,回哪儿?”
我转头就去主帐求刘演,求他把老周留在辎重营里看管粮草。老周在营里混得熟,又懂行,有他坐在粮仓里盯着,我以后带兵在外头打仗也能踏实点,好歹不怕底下人克扣弟兄们的口粮。
老周听说了这事,拄着刚削好的木头拐杖,照着我脚面子就敲了一下。
“绕了一圈,又给你看粮。”
我攒了点饷银,去营外集市上割了半斤猪肉,借了个豁口的瓦罐架在火上慢火炖。
炖好了端过去,老周拿筷子夹了两口就推说饱了,等我端着瓦罐转身去分给帐篷里其他伤兵,老周才偷偷伸手,把桌上剃得干干净净的肉骨头拢回自己碗里嗦啰。
过了两天我又去集市买肉,肉铺老板双手一摊,说附近的生猪全被官军搜刮光了,案板上剩下这点瘦肉得涨三倍价钱。
那阵子营里粮饷紧巴,只发了一半铜钱,我把浑身上下所有口袋摸了个遍,最后只换回来一块猪肝。猪肝便宜,听说还能补血,买回去给老周吃正好划算。
老周端着碗一边骂我不会过日子乱花钱,一边把瓦罐底下的猪肝汤喝了个底朝天。
老周托人帮我打听的白石堡消息,也是在喝汤那天送过来的。
那个左耳朵缺一块的赵成如今升了官,当上了白石堡的副将,我姐陈穗的名字还写在堡里的役妇名册上。
我捏着那张托人抄回来的纸条,手指头使劲摩挲,把纸边子都揉烂了。
整整半年过去了,我姐的名字还在册子上。只要人还活着就行,只要还留着一口气,我拼了命也能把她接回家。
我揣着纸条去主帐请战,刘演拿手指着铺在桌上的地图,叫我看白石堡外围呈品字形摆开的三个官军营寨。
“碰一处,另外两处就会来。”
“先断运粮道。”只要把外头的粮道掐断了,堡里头没米下锅自然就得乱套,这是最稳当的法子。
刘演屈起手指头,在白石堡南面不远处的一个小镇子上敲了敲。
“这地方,敢去?”
那个粮站里头常年驻扎着一百多个官军守兵,刘演只给了我四十个人,硬碰硬肯定得吃亏。
好在这会儿秋粮刚收上来,周围十里八村的粮食全集中押在那个粮站里。
我挑了几个机灵的弟兄,带着阿槐一块儿换上破衣烂衫,推着独轮车混进了粮站外院。我本来就是个种庄稼的,装扮成送粮的民夫连脸上的泥都不用洗,一点破绽没有。
守门的官军嫌我们车上推的粮袋少,顺手拔出刀扎破了一袋,黄澄澄的麦子哗啦啦漏了一地。
“就这点?”
“后头还有,路陷了。”
守兵抬脚把我踢翻在独轮车轮子旁边,骂骂咧咧叫我跪在地上,拿手把漏出来的麦粒一粒粒捧回麻袋里。
跟在后头的阿槐刚往前迈了半步,我赶紧伸手死死按住了他的草鞋面。在这地方动手跟送死没区别,我老老实实趴在地上捡麦子,眼珠子却借着车轮的空当往院子里头瞄,把明岗暗哨的位子全数了一遍,这顿膝盖跪得一点不亏。
守兵临了又摸走了我们揣在怀里的最后两张干饼,这才挥挥手把我们轰出了大门。
退回外头的树林子,阿槐气得拔出短刀噗的一下捅进泥地里。
“什么时候动手?”
“等百姓出仓。”大白天里头全是十里八村赶来交粮的老百姓,动手容易误伤乡亲,再说老百姓挤在院子里乱跑,也挡着我们冲锋的路。
摸清了规律,这粮站每天天黑关大门前,都得把帮忙搬粮的民夫全轰出去,里院住着官军主力,外院只留四个守夜的兵。
我们在林子里啃着干粮蹲了三天三夜,总算等到负责管账的押粮官带着护卫出门吃酒去了。
那天擦黑,老周特意从辎重营给我们调来了三十个赶车的老把式,每辆大车上都备好了浇透水的湿麻袋和一堆空粮袋。
我带着四十个弟兄翻墙摸进外院,三下五除二捂住四个守兵的嘴捆结实了,紧接着就招呼车夫们推开门,把廒房里存的粮食往大车上搬。
才搬了不到一半,里院突然有人哐哐敲响了铜锣。
大股官军举着火把冲出来,我们干脆扔下还没装满的推车,顺着早就看好的侧门往外撤。
阿槐一边跑一边回头扯着嗓子瞎喊,说刘将军的义军主力已经把粮站包围了,谁跑得慢谁就得死。
后头的官军听见这话,非但没停,反倒举着刀追得更急了。带队的官军头目心里门儿清,瞧见我们才几十号人,笃定是在虚张声势,盘算着把我们这股毛贼全砍了,正好拎着脑袋去白石堡领赏钱。
外院东头连着一间荒废的旧粮仓,里头的木头地板早烂透了,存粮也早就搬空了,不过押粮官为了糊弄上头查账,还在旧仓大门外挂着新粮的木牌子。
前两天半夜我摸进来探路的时候,就已经钻进地板底下,把几块承重的烂木板给偷偷掀松了。
我们一帮人贴着墙根那条结实的承重木梁跑了过去,后头追杀的官军乌泱泱挤进大门,跑在最前头的十几个兵咔嚓一下踩翻烂木板,全掉进了底下垫仓的深坑里,把后头跟着冲锋的人马堵在了大门口。
我顺手掏出火折子,点着了旧仓后头堆着的烂草席,火苗子顺着破木板底下的空当呼呼往上蹿。
掉进坑里的官军哭爹喊娘的往外爬,我们站在墙外头拿长矛逼住那些还攥着刀的,扯嗓子喊只要扔了兵器就放他们从侧门跑路。这时候能少杀几个就少杀几个,真把这帮官军逼急了狗急跳墙,我们自己人也得跟着折损。
外头大路上突然有个乡民追着我们的运粮车跑回来,哭喊着说旧粮仓里头还存着他家刚交上来的麦种。
那乡民不要命的往火堆里冲,被阿槐从侧面扑上去拦腰抱住了。
“里头没粮,粮都装车了!”
乡民急红了眼根本不信,低下头一口咬破了阿槐的手背。
我几步跨过去,一把扯开大车上一只麻袋的袋口,抓着那乡民的胳膊直接按进麦粒里。跟种庄稼的人讲大道理纯粹白费唾沫,得叫他亲手摸着实打实的粮食才能消停。
“你认,有没有你家的?”
乡民在袋子里胡乱抓了两把,顺手从袋子底下扒拉出一根做记号用的红头绳,当场抱着麻袋跪在车轮边嚎啕大哭。
就在这时候,几个没掉进坑里的官军从侧门绕了出来,手里的长刀当的一下砍在木头车辕上。
我赶紧抡起锄头横着架住,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早就裂开的木柄彻底断成两截,铁锄刃当啷掉在我脚面子上。
阿槐一把将跪在地上的乡民推到车肚子底下,自己拔出短刀迎着官军冲了上去。
我双手攥着剩下的半截断木柄,死命顶住那个官军的胳膊肘,阿槐瞅准空当从侧面扑过来,一刀捅进了官军的肋条底下。
躲在车底下的那个乡民,这会儿还双手往自己怀里猛揣散落的麦粒呢。
我弯腰拽起车辕,冲车底下踢了一脚,催他赶紧爬出来帮着推车。
等大伙儿推着粮车跑出二里地,脱离了险境,阿槐才捂着肚子蹲下身,我低头一看,他小肚子上叫人划开了一道长口子。
阿槐两只手死死按着往外冒血的肚皮,死活不肯让人抬上粮车。
“还装得下两袋粮。”
我没听他废话,直接把车上放着的两袋麦子扛到自己肩膀上,叫两个弟兄把阿槐架上车板。粮食再金贵也没活人金贵,阿槐今年才十六岁,连媳妇都还没娶呢。
阿槐疼得两条腿缩成一团,一只手还哆哆嗦嗦往自己裤腰带上摸。
“我的豆子呢?”
离家时他娘塞给他的那半捧炒黄豆,这小子平时一直宝贝似的揣着,没舍得吃干净。
我伸手在他血呼啦碴的衣襟里摸索了一阵,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头就剩三颗豆子了。
“都在,没人拿。”
阿槐把沾满血泥的手掌张开,我捏起一颗黄豆放进他手心里。
等我们赶着车回到大营,老周正拄着拐杖站在粮帐门口张望,老远就骂我们干点活磨磨蹭蹭。
躺在车板上的阿槐听见老周的动静,咬着牙挣扎着想坐起来。
“周叔,我这回没吐。”
老周手里的木头拐杖啪嗒掉在地上,双手扒着带泥的车轮子就往车上爬。
阿槐到底没能撑到军医过来剪开他肚子上的布条。
那颗还没来得及塞进嘴里的炒黄豆,从他松开的手心里滚出来,掉在木头车板上,我弯腰捡起来,连着那个小布包一块儿塞进了老周手里。
粮站这一仗,我们拢共抢回来七十六袋新麦子,顺道还押回来二十三个官军俘虏。
第二天早起列队点名,我拿着竹片念到阿槐的名字,顿了顿,又低头念了一遍。
老周一个人坐在帐篷门槛上,手里捏着根粗缝衣针往线团上扎,手一直抖,连着扎了好几下才算扎进去。
8
从粮站抢回来的账册里头,正好夹着一张白石堡上个月的领粮单子。
单子上写着堡里有役妇七十二人,每个人每天领半升糙粟米,我姐陈穗的名字就排在第三十一个。
底下落款的日子是上个月月底。
我小心翼翼把那页薄纸叠好,揣进贴胸口的衣兜里,拎着断成两截的锄头去找军营里的木匠换柄。上个月月底还在领口粮,说明我姐已经平平安安熬过最难捱的冬天了。
木匠拿尺子比量了一下我的手掌宽窄,抬头问我新木柄要锯长点还是短点。
“照旧。”用惯了的尺寸不能改,换了长短,上阵抡起来准头就全没了。
“这锄刃也豁了,不如换新的。”
“补上,能用就行。”这是从我们家老院里带出来的锄头,我爹活着的时候使了大半辈子,说啥也不能换。
木匠接过铁锄刃,先叫我把两只手摊开给他瞅瞅。
手心里的老茧裂着大口子,新划破的血印子全糊着黑泥,手指头稍微一弯就钻心的疼。
“你去拿药,明早来取。”
结果我没能等到第二天早上。
当天夜里刘演就召集各营的头目去主帐议事,说是白石堡南头的粮道被我们掐断了,副将赵成亲自带了一队人马出堡催粮,眼下正顺着大路往我们驻守的这个村子过来。
帐篷里有个校尉提议,干脆连夜把村里的老百姓全轰走,屋里留几袋粮食当诱饵,引赵成的兵马进村子钻口袋。
我站在角落里问了一句,派谁去帮老百姓撤离。
那个校尉撇了撇嘴,说随便派十个步兵过去吆喝一声,顶多半个时辰就能走干净。
我心里头清楚,这个村子足足有四十多户人家,一大半家里都拖着走不动道的老头老太婆和吃奶的娃娃,村后头上山的羊肠小道窄得连独轮车都推不上去。这个校尉八成是个没下过乡的城里人,真当拖家带口的老百姓跑路跟兵营里急行军一样快呢。
“半个时辰撤不完。”
“打仗总有死伤。”
我从怀里摸出那张揉皱的领粮单子,平铺在木头桌案上。
“我姐就在堡里,我比你急。”我是巴不得立马剁了赵成救我姐,可我不能为了自己家的事,拿这一村子老少爷们的性命去填坑。
刘演听完没吭声,叫文书取来村里的户籍册子,按着人头给各队分派差事,死命令先抬那些腿脚不利索的老人先走。
大伙儿紧赶慢赶,一直忙活到第二天晌午过后,村里最后一个瘫在炕上起不来的老太太才算让人用门板抬进了后山。
这时候,赵成打头的前锋马队已经顺着东村口摸进来了。
我带着手底下的人猫在村边的干排水沟里,隔着土墙听见官军在村里头踹门砸锁,把老百姓家里的水缸铁锅砸得稀巴烂。
有个官军骂骂咧咧嫌村里人跑得太贼,连粒米都没留下,扯嗓子招呼同伴把空房子全点着了。
趴在我右手边的一个新兵刚想撑着膝盖站起来,被我一把按住了后脑勺。
村里这些老房子的房梁可经不起再烧一回了。再说这会儿跳出去纯属送死,得沉住气,等赵成的大队人马全钻进套子里头再动手。
我们在村里忙活的时候,早就提前把东村口木桥上的厚木板拆走了,只留了几根细木棍,上头虚铺了一层薄土糊弄人,等官军打头的探马踩过去,守在桥底下的弟兄立马抽掉了撑着的横木。
后头跟着进村的粮车轰隆一下陷进桥洞里,把东村口的退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埋伏在村头的铜锣哐的一声敲响,我拎着刚换好新木柄的锄头从排水沟里跳出来,领着弟兄们冲进了最近的一处农家院子。
赵成这会儿还在西村口呢,屁股底下骑着一匹高头大马。
我老远就认出了那只少了一半的左耳朵,双手攥紧锄头,闷头追出去十几步远。只要能冲过去一锄头砸烂他的脑袋,我爹的大仇就算报了,顺带还能撬开他亲兵的嘴,问出我姐到底关在白石堡哪间屋子里。
赵成身边的亲兵发现了我,回身就是一箭,嗖的一下直接钉穿了我的左肩膀。
巨大的力道带得我一头栽进旁边的臭猪圈里,我顾不上满身猪粪,挣扎着爬起来还想往前追。
后头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
“陈头,东口顶不住了!”
这时候赵成已经打马冲出了西村口,马蹄子咔嚓一下踏断了院门口的竹篱笆。
我一脚跨上田埂,往前跑了两步,咬咬牙又折返了回来。
东村口那边我只留了八个弟兄守着,官军外围的援兵一到,那八个人全得交代在那儿。阿槐已经死在我前头了,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这八个弟兄因为我报私仇丢了命。反正赵成跑回白石堡也是缩进乌龟壳,往后总能堵住他。
我抬起右手,咔嚓一下掰断露在肩膀外头的箭杆子,招呼身边的人赶紧掉头回东村口接应。
等我们好不容易从村子里杀出一条血路退回来,我左半边身子已经麻了,连手里的锄头都提不起来。
刘演带着主力赶过来接应,翻身下马头一句话就是问我,赵成那个王八蛋跑哪儿去了。
“跑了。”
“你追上去没有?”
“追了,后来回来了。”
刘演盯着我肩膀上的血窟窿看了两眼,叫随军的军医过来按住我,拿剪子剪开粘在肉上的破衣裳。
军医动手拔箭头的时候,我把塞进嘴里的麻布团子都咬破了。
给我清洗伤口的医工一边包扎一边骂我不要命,说箭头但凡再往里偏半寸,整条左胳膊的骨头就彻底废了。
刘演一直坐在伤兵帐外头的小马扎上等,等我肩膀上的血止住了,才起身走进来,把一块刻着队率字样的木牌搁在我床头。
“往后领一百人。”
我偏过头没去拿那块牌子。
“我把他放跑了。”连近在眼前的贼首都放跑了,哪还有脸领功升官。
“你带出去的一百人,回来了九十四个,伤了六个,没丢下谁。”
刘演伸手掀开帐篷门帘,叫外头站着的六个伤兵自己走进来。
里头有个重伤的弟兄是让人用门板抬进来的,小腿往下已经齐根没了。
那个弟兄在门板上撑起半截身子,指着自己的断腿求我替他给家里写封信。
“别写断了,先写受伤,叫我娘把药钱留着。”
我伸出右手接过毛笔,手抖得根本捏不稳笔杆,连着写废了两张草纸。我心里头直叹气,拿笔杆子写这种糊弄老娘的假信,可比上阵抡锄头砍人难受多了。
那天夜里老周端着饭碗过来喂我,瞅见那块队率木牌还扔在床角,就顺手捡起来,找了根红绳穿好挂在我脖子上。
“你要是只追赵成,那六个人就交代在那里了。”
我一口口把嘴里的糙米饭咽下去,抬头问老周,阿槐留下的那些遗物托人寄走没有。
“他家村子也空了,找不到人。”
老周从怀里摸出那个装黄豆的小布包,轻轻搁在我枕头边上。
“先放你这儿,等路通了再找。”
9
白石堡被我们掐断粮道后的第十九天,堡里头终于派人送出来一封劝降书。
赵成在信里说愿意归顺义军,不过提了两个条件,一是手底下那三百号人马还得归他自己管,二是要刘演给他封个偏将的官职。
过来送信的使者还赶着两辆大车,车上装满了成匹的细绢,说是赵将军孝敬新主公的军资。
主帐里头有几个头目瞧见细绢眼热,纷纷开口劝刘演把降书收下。
“少死几百人,给个官不亏。”
我那会儿正站在大帐门口,左胳膊还拿块白布吊在脖子上。真要就这么让赵成顺顺当当当了义军的官,那我爹就算白让人砍了,我姐这辈子的委屈也别想找人讨还。
那个送信的使者出帐时认出了我,赶紧猫着腰过来行礼。这人出堡前赵成特意交过底,说义军里头有个叫陈满的泥腿子如今混成了小头目,只要拿他姐姐陈穗当筹码晃一晃,保准能把这傻小子拿捏得死死的。
“陈将军,赵将军常提起令姐。”
我伸出右手,一把揪住使者的衣领子。
“她在哪儿?”
“先把降书签了,人自然送来。”
我单手拽着使者的领口把他拖进大帐,一屁股按在木头桌案边上。这小子说话的时候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一看就是在拿空话诈我,我得问个只有亲眼见过我姐的人才能答上来的细节。
“她今年多大,右手有什么?”
使者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个屁来,只能支支吾吾说自己平时不负责管女营的事。
我右手噌的一下拔出腰里的短刀,上头的刘演沉着脸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的刀刃贴着使者的脖子皮停住了。
使者见刘演发话,胆子立马肥了起来,把下巴颏往上一扬。这孙子算准了刘演为了名声不敢当众砍杀使者,寻思只要硬着头皮撑过这一关,今天这趟差事就算办成了。
“杀了我,里头的人就别想活。”
我慢慢把短刀插回腰间,右手却还死死扣着使者的领口不放。这小子连我姐多大岁数都答不上来,说明赵成平时根本没把那些抢来的役妇当人看,搞不好我姐现在还在不在赵成手里都是两说呢。
刘演伸手把桌案上的降书推了回去。
“愿降的出堡,放下兵器,登记姓名,赵成单独交人。”
“将军这是不肯给活路。”
“绑着妇人来讨官,讨不到。”
等使者灰溜溜的滚出大营,帐篷里立马有个校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阴阳怪气的说为了一个种地农夫的姐姐,白白让全营弟兄去攻城添死伤。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抄来的役妇名册,哗啦一下在桌案上摊平,上头密密麻麻写着七十二个女人的名字。这时候要是光提我姐一个人,他们肯定骂我拿公家的兵报私仇,我把这七十二户人家的名字全摆在台面上,看谁还敢放屁。
“不是一个。”
那个拍桌子的校尉拿手指头戳着名册,嘴里嘟囔着说几十个娘们儿的名字,哪值当让这么多大小伙子拿命去换。
刘演走下主位,伸手直接把那个校尉腰上挂的铜牌给摘了下来。
“后军缺人运粮,你去。”
散会后我追出大帐,拦住刘演讨要攻打白石堡的差事。这到底也有我自家的私事在里头,我不能光指望大伙儿拿人命去撞石头墙,得自己想个巧辙先钻进堡里头去。
刘演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只拨给我三十个精干的弟兄。
“先接人,别撞墙。”
白石堡平时全靠外头一条水渠引水喝,大渠口那边日夜有重兵把守,水底下还拿粗铁条焊死了栅栏。
我找了两个打小在附近村子长大的老汉带路,顺着水渠往上游摸了足足三里地。
走到一段废弃的旧渠边上,我瞅见岸边长着一大片枯黄的芦苇,可踩在脚底下的泥土却湿漉漉的。庄稼人都懂,芦苇叶子发黄说明底下的水太脏把根给泡烂了,地面又是湿的,说明这地皮底下肯定还通着暗水沟。
带路的老汉拍着脑门想了半天,说早些年白石堡还没扩建的时候,这地方确实留着个排脏水的暗口子,后来砌新城墙的时候让人拿砖头给封死了。
当天半夜,我带着人拿锄头偷偷刨开外头的泥土,果然摸到了一层封堵用的碎青砖,砖缝里头还有发臭的脏水往外渗。
我没叫人立马拆砖,而是先带人在上游用泥袋子把渠水截断了一小半,耐着性子在芦苇荡里趴了两天,等堡里头的兵出来清理淤泥,把他们换班巡逻的时辰全听了个一清二楚。
到了第三天后半夜,我们这才动手扒开封门的碎砖,顺着满是恶臭淤泥的暗沟往堡里头爬。
我左肩膀上的箭伤还没长好,泡了脏水,疼得我十根手指头直哆嗦。
跟在我屁股后头的弟兄看出我不对劲,伸手拍拍我的脚后跟,想爬到前头去替我开路,被我一脚蹬了回去。
这暗沟窄得只能容下一个人贴着肚皮往前蹭,头顶上每隔几步远就有一块往下凸的烂石头,我前两天早就伸手摸熟了路数,这时候要是换生人爬前头,脑袋准得磕在石头上弄出动静。一旦惊动了上头的守军,我们这三十号人全得活活憋死在这条臭水沟里。
大伙儿在泥里蹭了小半个时辰,总算顶开出水口的破木板,爬出来一看,正好落脚在白石堡的灶房后院。
正好有个负责烧热水的妇人抱着一捆柴火推门出来,我眼疾手快冲上去捂住她的嘴,凑在她耳朵边小声报了刘将军义军的名号。
妇人起先吓得浑身乱挣,等听见我嘴里提了陈穗两个字,身子一下子就不动了。
“她弟弟?”
我赶紧松开手,妇人一把拽住我的湿袖子,把我们这群泥猴往灶房墙根底下推。
“赵成要跑,西院已经装车。”
“陈穗在哪儿?”
妇人没吭声,弯腰捡起地上的大铁勺,在灶房木门上不轻不重的敲了三下。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里头乌泱泱挤出来十几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手里头有攥着铁剪子的,有拎着木头锅盖的,打头的一个手里还提着把豁了口的破菜刀。
烧水的妇人还是没回答我的话,只是伸手把其中两个腿脚利索的女人推向后院的偏门。
“去拔门闩,你们的人在外头等着。”
等外头攻城的弟兄顺着偏门杀进来的时候,西院那边已经传来了战马的嘶鸣声。
我拎着锄头跨过地上躺着的官军尸首,扯嗓子招呼身后的弟兄先把灶房里的女人们护送出堡。
刚才那个烧水的妇人突然追上来,一把死死攥住我的胳膊,把一块叠好的蓝粗布塞进我手心里。
我低头一看,蓝布上头歪歪扭扭缝着两个方补丁,正是我早些年穿破的旧衣袖。我脑瓜子里嗡的一声就炸了,她不领着我去见活人,单单塞给我这么一块破布片子,里头的意思我哪能不明白,可我心里头就是不敢信。
10
我带着人一路冲进西院,正好把准备逃跑的赵成堵在了院子当中。
赵成坐的那辆大马车卡在了高门槛上,车厢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口大木箱子,活活把底下的一根车轴给压断了。我瞅着那堆箱子直咬牙,这畜生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逃命还舍不得这堆金银细软,连老天爷都不给他留活路。
赵成见跑不了了,顺手从旁边抓过一个妇人挡在自己胸口前,明晃晃的刀刃死死贴在人家脖子上。
“陈满,我认得你。”赵成隔着人群死死盯着我手里的锄头,心里头也在打鼓,没想到我这泥腿子真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找他索命,盘算着只要今天能拿话诈开我冲出大门,往后带着金银细软照样能东山再起。
我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脚,抬手叫身后举着长矛的弟兄们往后退。
“把人放了。”
“你姐在后院,让我走,你就能接她。”
被他挟持的妇人两只手反绑在后头,脖子上的皮已经叫刀刃割破见血了。
我弯腰把锄头轻轻搁在脚边的砖地上,身子往旁边让了一大步,把通往院门的路给闪开了。赵成这会儿还在拿我姐在后院的鬼话哄我,看来手心里那块蓝布片子的意思八成是真的了。不过我眼下不能看着他手里的活人送命,得先顺着他的毛摸,等他松了那口气再动手。
赵成推着妇人的后背一步步走下台阶,双脚刚沾着平地,那个被绑着的妇人突然双腿一软坐倒在地上,两条腿跟泥鳅似的死死缠住了赵成的小腿肚子。
我瞅准空当猛的扑上去,两只手跟铁钳子一样死死扣住赵成拿刀的手腕子。
锋利的刀刃顺势划开了我的右手背,跟在后头的两个弟兄一步跨上来,两根长矛同时顶住了赵成的胸口。
赵成被人一脚踹翻在泥地里,嘴里头还在扯着嗓子喊归降免死。
刚才那个妇人自己挣开了手腕上的麻绳,连滚带爬扑过去,照着赵成的脸就是狠狠一巴掌。
“昨夜说谁敢跑,就把谁挂起来,今早又想免死?”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锄头,走到赵成跟前,低头问他陈穗到底在哪儿。我心里头还存着最后一点念想,万一呢,万一我姐只是病得下不了炕,还留在后院哪间屋子里躺着呢。
“后院。”
“哪间?”
“人那么多,我哪里记得。”
弟兄们把赵成捆成粽子押过灶房门口的时候,蹲在墙根底下一个负责烧火的老兵突然噗通一声跪下了。
我几步跨过去揪住老兵的衣领,把手里攥着的那块蓝布片子举到他眼皮子底下。
“穿这个的人,在哪里?”
老兵枯瘦的手指头刚碰到蓝布上的补丁,就像摸着火炭一样猛的缩了回去。
“陈家的姑娘,来半年就没了,死在赵副将帐里。”
我不死心,把蓝布片子又往老兵鼻尖前头递了递。这老头肯定是在胡说八道,粮站抢来的账册做不得假。
“上个月还领粮。”
老兵吓得把脑门子磕在青砖地上,砰砰作响。
“人死了,名字没销,他们照领粮。”
站在旁边的一个堡内文书见势不妙想往人群后头缩,被眼尖的弟兄一把按住了肩膀。文书吓得两条腿直打摆子,寻思拿死人名字吃空饷在官军里头本来是家常便饭,哪能想到为了克扣那半升糙粟米,居然惹上我这么个不要命的煞星。
我一把将文书拽到马车旁边,翻开刚从屋里搜出来的领粮总册。
文书哆哆嗦嗦连着翻了好几页,伸出手指头顺着同一列人名往下划拉。
“这些,都还在领。”
我伸手摸出怀里揣着的那张领粮单子,刚一展开,揉烂的折痕处直接断成了两半。我盯着那两截破纸,只觉得浑身发冷,敢情这大半年支撑着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念想,到头来不过是这帮畜生贪墨半升小米的幌子。
灶房里那个给蓝布的妇人姓许,大家都叫她许嫂,她走过来把一把旧木勺递到我手里。
“你姐做的,原先给小孩子盛饭。”
木勺把子上拿刀尖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深道子,我瞅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姐没读过书不会写字,打小给家里物件做记号就爱刻这么一道歪痕,早些年连我在家喝凉水用的葫芦瓢上都叫她刻了一道。
我攥着木勺,抬头问许嫂,我姐的尸首埋在啥地方了。活着的时候我没能把她接出去,如今人没了,哪怕是挖出几块骨头棒子,我也得背回老家去。
许嫂抹着眼泪往堡墙北头指了指,说那边有条乱葬荒沟,不过去年夏天连着下了几场大暴雨,山洪把沟里的土冲翻了两回,眼下早就分不清谁是谁的坟头了。
我在那条荒沟里头整整刨了三天土。
那个烧火的老兵在前头引路,许嫂一瘸一拐的跟在后头,每走到一处看着像土包的地方,我们就蹲下来拿手抠泥巴。
一直挖到第三天傍晚,我在荒沟边上的烂泥里刨出来半只烂布鞋,拿到眼前仔细瞅了瞅,鞋底子纳的针脚根本不是我姐的手艺。
我叹了口气,重新挖个坑把那半只鞋埋了回去,又拿手把上头的虚土拍瓷实了。大家都是遭了难的苦命人,别因为我找人再扰了人家的清净。
第四天头上,刘演派传令兵过来催我回堡,说是今天要当众审问赵成,周围村子受过害的苦主都已经聚在院子里等着了。
赵成五花大绑的跪在大院当间,梗着脖子先说是奉了上官的军令下乡征粮,接着又狡辩说兵荒马乱的死几个人算不得大事,不能把黑锅全扣在他一个人脑袋上。
我分开人群,一步步走到赵成跟前站定。
“我爹交了粮。”
“抗拒官军,当斩。”
“我姐替你烧饭,替你缝衣,她犯了什么?”
赵成吓得屁股往旁边挪了半步,扭头冲上头坐着的刘演扯嗓子喊,问刘将军是不是真看不上他手底下那三百号精兵。这畜生临到死头上了还在拨拉算盘珠子,寻思自己手里那三百条枪杆子,怎么着也比几个乡下泥腿子的贱命金贵多了。
刘演看都没看他,叫旁边的文书把记录好的罪状口供大声念完,接着就叫院子里的苦主们挨个上前按手印。
轮到我上前的时候,我右手掌心还包着止血的白布条。
我用牙咬住布条一角,一把撕扯下来,右手大拇指在红印泥盒子里使劲按了一下,稳稳当当按在了名册上陈穗那两个字旁边。
准备拉出去砍头的时候,赵成突然跟疯狗一样乱蹬乱踹,扭过头冲我破口大骂。
“你爹死的时候,你不是跪得好好的?”
我弯腰提起脚边的锄头,迈步走到他脸前头。
“那天我怕。”那天跪在地上我是真吓破了胆,可如今我早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了。
赵成张开嘴还想再骂,被旁边两个负责行刑的弟兄死死按住了肩膀。
我双手攥住木柄把锄头高高举过头顶,两条胳膊还是忍不住直哆嗦。
头一下砸下去没能让他断气,我喘了口粗气,咬着牙又把锄头举了起来。
等死狗一样的尸首让人拖出院子,我一个人走到水井边打水洗手,冰凉的井水冲了一瓢又一瓢,指甲缝里头还是留着洗不掉的红印泥。
许嫂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走过来递给我,小声念叨说我姐以前在灶房干活的时候,只要见着有生病的妇人,盛饭时总要在碗底多压实一勺子。
我双手捧着粗瓷碗,一口接一口把粥喝得干干净净。
临离开白石堡那天早上,我特意从缴获的粮袋里头挑出来一粒饱满没破皮的麦种,蹲在院墙根底下挖了个小坑埋进去。
那块地方敞亮,大白天能晒着日头,下雨天雨水也能顺着墙根排出去。在乱葬岗里刨不出我姐的骨头,留一粒老家的麦种在这儿,赶明儿开春发了芽长出麦穗,就当是我姐跟着我回家了。
我舀了一瓢清水浇在土坑上,又掰了半截小木片插在旁边,省得往来的人一脚踩了。
许嫂站在后头瞅着,小声问我用不用找人在木片上写个名字。
“先别写,她没埋在这里。”
11
打下白石堡没两天,我就找文书代笔,往主帐递了份请求回乡的文书。杀父的仇人我已经亲手砸死了,我姐人也没了,这兵我不想再当下去,我得回老家种地去。
刘演接了文书也没强留我,只是抬头问我打算哪天动身。
“伤好一点。”
刘演很大方,当场批了两个月的口粮给我路上吃,又叫管事的去给我办回乡的路引。
我揣着批条去辎重营找老周,寻思叫他收拾东西跟我一块儿回南阳老家。老周如今一条腿瘸了,身边又没个儿女养老,好歹我们家在村里还有六亩薄田,只要我肯出力气刨地,总能养活得起他半辈子。
老周那会儿正坐在高高的粮袋堆上,手里捏着根大针替几个新兵蛋子缝补烂草鞋。
听我把来意讲完,老周停下手里的活计,把缝衣针噗的一下插回线团里。
“你家地还在?”
“六亩,荒了也能开。”
“房子呢?”
“修。”
老周把缝好的草鞋扔进旁边新兵的怀里,转头叫个机灵的赶车夫去打听打听通往南阳老家的那条官道。
过了两天,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带回来一张从城墙上揭下来的旧告示,是前阵子旧楚官府刚贴出来的。
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凡是跟着反贼跑的一律抄没家产田宅,左邻右舍要是敢窝藏反贼家眷,抓着了也是杀头的同罪。
听说我们那个小村子早就被官军梳篦子似的抄过一回了,没跑掉的不是砍了就是抓了,侥幸活下来的全钻进了深山老林,连当初塞给我窝头的隔壁婶子如今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拿着那张办好的路引重新走回主帐,双手把它搁回刘演的桌案上。官府既然死活不让我们庄稼人消消停停种地,那我就干脆跟着大伙儿先把这吃人的官府给掀翻了,然后再回家种我的地。
“还缺人吗?”
刘演伸手都没碰那张路引,只是抬了抬下巴,叫我先去伤兵营把肩膀上的金创药给换了。
打那往后,我扛着锄头又跟着大军结结实实打了三年仗。
左肩膀上那个箭窟窿落下了病根,一赶上阴天下雨就钻心的酸疼,手里的木头锄柄前前后后又换了两回,跟在我身边打仗的弟兄也换了一拨又一拨。
营里新来的兵见着我都客客气气叫声陈将军,我每次听见都愣神,总得等人家再喊第二声才反应过来答应。当个屁的将军,成天操心受累不说,哪有蹲在田埂上看自家的麦苗拔节蹿个子省心。
刚分到我手底下的新兵蛋子起先都背地里发牢骚,嫌我成天不教高深的杀人刀法,净逼着他们练习怎么挖排水沟,怎么抓把土看干湿,怎么顺着地势找水源,一个个骂骂咧咧说来投军怎么跟给地主老财家当长工一样。
一直等到连下几天瓢泼大雨,周围几个兄弟营盘的帐篷全泡了汤,唯独我们营的干铺草一点没潮,打第二天起,全营上下就再也没人敢偷奸耍滑了。
有一回我们攻下临河镇,手底下有个队正趁乱摸进了老百姓家里,顺手拎回来一只下蛋的老母鸡。
丢鸡的老乡顺着道上掉的鸡毛一直追到大营门口,手里头还捏着一把带血的鸡毛。
那个犯事的队正是当初跟着我一块儿钻臭水沟打进白石堡的老人了,这会儿正捂着腰上的老伤疤梗脖子叫屈,说自己在前头拿命拼杀,吃老百姓一只鸡算个啥大事。
我黑着脸叫他赶紧把鸡还给人家。今天他敢顺手牵羊抢老百姓一只鸡,赶明儿胆子肥了就敢抢粮食,再往后就敢强抢民女,真要烂到那个地步,我们这帮义军跟白石堡的赵成之流还有啥区别。
“下锅了。”
“赔钱。”
“饷都没发,拿什么赔?”
我没跟他废话,直接解下自己腰里的钱袋子,数出铜钱先赔给那个丢鸡的老乡,扭头就叫管账的军吏记上一笔,往后发军饷直接从这个队正名下扣。
那队正当着全营弟兄的面就跟我翻了脸,指着我鼻子破口大骂。
“死了那么多弟兄,就为了让他们接着吃肉,咱们喝稀的?”
我一句话没说,直接扯开自己的衣裳领子,把左肩膀上那道狰狞的箭伤疤瘌亮出来给他看。
“进我家那伙兵,也说自己没饷。”
队正气得把手里端着的粗瓷碗摔得粉碎,当场被上来执法的军法兵按倒拖了下去。围在四周看热闹的兵蛋子们齐刷刷把脑袋耷拉了下去,这帮小子平时看我笑呵呵的没架子,总觉得陈将军心软好糊弄,经过这一出才算真正摸准了我的脾气,晓得谁要是敢伸手碰老百姓的一针一线,我是真敢翻脸拿军法剁人的。
当天晚上有几个老弟兄凑过来替那个队正求情,说眼下正是打天下的节骨眼,怎么着也得留着这种敢打敢拼的老兵油子。
我没松口,叫过来求情的人自己去镇上找丢鸡的那户人家,问人家心里头肯不肯原谅。
过了半个时辰,丢鸡的苦主自己找来大营了,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子。
老头子进帐就作揖,说赔的买鸡钱早就够数了,求将军手下留情,可千万别把当兵的打坏了。
那个队正结结实实挨了二十军棍,打完我叫人拿门板把他抬进伤兵帐养着,晚上我端着汤药过去看他,这小子还拧着脖子把脸扭向床里头,死活不肯接碗。
跟在后头的老周走上来,啪的一下把药碗重重顿在床板边上。
“挨打是军法,吃药是活命,你自己选。”
等大军一路平推打进洛京城那年,老周那条坏腿已经彻底走不动远道了。
我专门在辎重营给他腾了一辆四平八稳的牛车,老头子坐在车板上还嫌路不平颠得慌,一路走一路扯着嗓子骂赶车的车夫手艺潮。
等牛车晃晃悠悠走到洛京高大的城门楼子底下,老周突然把嘴闭上了,伸手拍拍我的胳膊,叫我搭把手扶他坐直了身子。
洛京城的城门楼子上干干净净,没挂着一颗吓人的人头,进出城门的老百姓怀里抱着包袱卷,一个个顺顺当当往里走,根本不用趴在地上给守兵磕头交买路钱。
老周颤巍巍从贴身袖袋里摸出来一张磨得起毛边的破纸条,递到我手里,叫我拿去给守城门的文书念念。
我低头一看,居然是好几年前战死的那个新兵田五留下的寄饷收条。
当年经手办这事的军吏早就不知道调哪儿去了,我还当老周早把这废纸片子给扔了呢。
“兵曹搬进城了,去问,钱到底送没送到。”
我揣着破纸条在洛京城的兵曹衙门里跑了足足三趟,最后总算在库房角落里翻出来一本后来补录的旧账簿。
田五那半吊钱当年真给送到家了,出面收钱的是他老娘,账簿的领款人那一栏里,还清清楚楚按着一个红手印。
我求兵曹的书吏把那页账目照着抄了一份,揣回来交到老周手里,老周不识字,叫旁边的人给他从头到尾念了两遍,这才小心翼翼叠好收进怀里。
朝廷论功行赏的旨意,也是在那天下午传到我们营里的。
刘衍马上就要登基当皇上了,封赏的功劳簿上有我的名字,封了个裨将军的官职,还在洛京城里头赐了一座大宅子。
宫里头派来量体裁衣的裁缝叫我把两条胳膊平举起来,我左肩膀受过重伤,使吃奶的劲也抬不到肩膀高,裁缝见状也没多问,拎着尺子绕到我后背去改衣裳尺寸。
老周拄着拐杖坐在旁边看热闹,咧着嘴直乐,笑完了又捂着胸口大声咳嗽。
“陈满,你爹要见着,得不敢认。”
我低下头,伸手拍了拍旧衣襟上沾着的干泥巴点子,拍了两下也没弄干净。我在心里头叹了口气,当不当这个劳什子将军的,我爹反正也睁不开眼瞧见了,要是拿这身官皮能换我爹和我姐活过来,莫说是区区一个裨将军,就是让我坐龙椅当皇上我也不稀罕。
12
奉旨进皇宫谢恩那天,守在宫门口的礼官伸手拦住我,叫我把肩上扛着的锄头留在宫门外头。
我老老实实解开缠在铁刃口上的破麻布,双手把锄头递给站在大门边的皇宫侍卫。
那个侍卫看是把破农具,伸手接得太大意,沉甸甸的锄头猛的往下坠,差点直接砸烂他的脚面子。侍卫吓了一跳,嘴里头小声嘟囔了一句真晦气,寻思这是从哪儿钻出来的乡巴佬,进皇宫面圣还扛着把破锄头,木头柄里头莫不是灌了黑铅。
正好刘演穿着一身朝服从后头走过来,顺手帮那个侍卫托了一把锄头柄。
“放稳,磕坏了他得找你。”侍卫一瞅是大将军亲自发话,吓得手腕子一哆嗦,赶紧老老实实双手把锄头捧在怀里,心里头直犯嘀咕,寻思我这个土老帽连大将军都得客客气气哄着,手里这把破锄头搞不好是前朝哪位太祖皇帝御赐的传家宝。
我跟在刘演屁股后头往皇宫里头走,脚上刚换的新官靴硬得跟铁壳子一样,把脚后跟磨破了皮,每迈一步都钻心的疼。我龇牙咧嘴的走着,心想这玩意儿是真不如自己编的草鞋穿得舒坦,再说皇宫里的青石板地面又滑又硬,踩在上头溜光水滑的跟走冰面一样。
站在大殿外头排队等着传召的时候,旁边有个笑眯眯的文官凑过来跟我套近乎,劝我干脆求皇上把赏赐的宅子折换成城外的皇庄田产,说我本来就是种庄稼出身,回乡管着几百亩好水田,总比在军营里带兵打仗省心多了。
“庄田里原先住的人呢?”
“照旧耕作,给你交租。”
我听完就闭上嘴没再搭茬了。叫原本种地的老百姓接着流汗刨地,收了粮食全交给我当租子,那我不就成了以前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的地主老财了么,这种丧良心的缺德事我才不干。
刘衍穿着龙袍高高在上坐在大殿龙椅上,唱名太监扯着嗓子念到我名字的时候,旁边的礼官赶紧拿胳膊肘捅了捅我,提醒我快步上前磕头谢恩。
我迈进门槛,双膝一弯跪在金砖地面上,老老实实听太监把长长的封赏诏书念完。
小太监端着个木头托盘走到我跟前,里头摆着一方黄澄澄的裨将军官印,旁边还放着洛京大宅子的地契房契。
我跪在地上没伸手去接托盘,先弯腰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响头。留在京城当这个大官,往后天天都得穿着这身磨脚的官衣官靴,还得成天跟满朝文武这帮拨算盘珠子的人精打交道,我脑子笨,实在应付不来。
“陛下,我不会做官,我会种地。”
大殿两旁站着的文官里头立马有人噗哧笑出了声,站在前头的刘演却板着脸没笑。好几个穿紫袍的大官互相递了个眼色,心里头都在瞎捉摸,寻思我这个陈满八成是嫌裨将军的官职封小了,故意在大殿上跟新皇上玩以退为进的把戏,想讨价还价要个更大的官当呢。
坐在龙椅上的刘衍没生气,隔着老远问我,当年在南阳把粮帐往南坡高处挪的事,如今还记不记得了。
“记得。”
“那年扣新兵口粮的伍长,是你来告的。”
“是。”
刘衍挥了挥手,叫端托盘的小太监把官印往我鼻尖前头又送了送。
“领过上千人,管过粮道,怎么又不会了?”
我低下头,伸手摸了摸新官服滑溜溜的袖口,手指头上裂开的干口子正好勾住了丝绸线头。我心里头直摇头,这衣裳料子太娇贵了,穿这身下地干活,随便刮一下非扯开个大口子不可。
“带兵的时候,我得记住谁没回来,坐在家里,我只想数地里缺几棵苗。”这几年打仗天天数死人名字,数得我心口窝疼,还是回老家蹲在地头数麦苗长得齐不齐最踏实。
刘衍听完没再催我接官印,顺口问我老家屋里如今还有些啥人。
“没人了。”
站在最前头的刘演听见这话,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不动声色往大殿柱子旁边退了半步。
刘衍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叫太监去殿角搬张木头凳子过来,我跪在地上吓得不敢坐,站在旁边的礼官也跟木头桩子似的傻在了原地。礼官脑门子上的冷汗刷一下就下来了,寻思朝堂之上赐座那可是只有三公九卿老大人才能享受到的天大体面,地上跪着的这个泥腿子当年到底救过皇上几回命啊。
“你肩上有伤,站久了撑不住。”
我道了声谢,半边屁股小心翼翼挨着凳子边坐下,脚后跟磨破流出来的血已经把新官靴的后帮给染红了,旁边的小太监赶紧递过来一块雪白的细麻布,我接在手里没舍得拿去擦鞋。这么白净细腻的好布料,留着包扎伤口多好,拿去擦鞋底子上的泥血可太糟蹋东西了。
刘衍坐在上头问我,既然死活不肯当官,那到底想要什么赏赐。
“要一把好锄头。”
旁边的礼官赶紧猫着腰凑过来,压低声音训斥我,说在天子跟前奏对可不兴胡言乱语开玩笑。
我赶紧把两条腿往木头凳子底下缩了缩。我可没跟皇上开玩笑,皇宫里头养着的铁匠那都是顶好的手艺,他们打出来的铁家伙肯定比乡下铁匠铺子打的经用。
“我那把补了几次,刨不动硬地。”
刘衍点了点头叫旁边的史官记下来,接着又问我回乡路上要不要再领些铜钱和粮食。
“路上够吃,回去有两亩能种,其他的慢慢开。”金银钱粮要多了走夜路容易招贼惦记,只要够我和老周路上填饱肚子就行。
“六亩祖田,谁拿去了?”
我猛的抬起头,实在没想到刘衍当了皇上,居然还记得我老家那点微末的户籍田产。
刘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下旨,叫户曹衙门赶紧去核对南阳的旧田契,按着朝廷刚颁布的新律令,把当年被旧楚官府强行抄没的田产全数发还给苦主,顺带着把南阳郡所有跟我们家一样被抄没土地的庄稼户,全都彻查一遍登记造册。这一下满大殿的文武百官彻底把嘴闭严实了,是个明眼人都瞧出来了,新皇上这是借着我陈满讨赏的由头,要给南阳老家的庄稼人立一道护身的新规矩呢,我这泥腿子在皇上跟前的面子简直比天还大。
等这道严旨交由内侍省发下去之后,刘衍这才挥了挥手,叫小太监把托盘里的裨将军官印撤了下去。
我们在京城驿馆里等了没几天,尚方监新打出来的锄头就派专人送过来了。
我拿在手里颠了颠,铁刃口打得又厚又实诚,纹理细密的硬木柄摸着也顺手,唯独木柄尾巴上居然给嵌了一块白生生的好玉,连用来捆扎锄刃的绳子都是崭新的熟牛皮绳。
我抡着新锄头在院子里试了试分量,叫送赏赐的太监回宫替我给皇上磕头谢恩。
老周拄着拐杖凑过来,拿粗糙的手指头在柄尾那块白玉上敲得邦邦响。
“刨石头的时候当心,碎了够买一百把。”
我转身找了两层厚实的粗麻布,把那块白玉里三层外三层的缠了个严实,接着又把陪伴我多年的那把旧锄头也一块儿捆在了牛车后头。我看着那块包起来的玉直叹气,皇上赏东西也真是让人不省心,好端端的干活锄头上镶块玉,这不明摆着耽误我下地使唤么。
临出洛京城那天清早,刘演一个人骑马赶来送行,手里没拎送行的酒壶,只是往车板上扔了一小袋颗粒饱满的麦种。
“这一袋不算赏,秋收后还我。”
我双手接过麦种袋子,叫他给我留个京城大宅子的具体地方,省得秋天送粮摸不着门。
刘演伸手拍了拍木头车帮,扭头冲车里坐着的老周笑骂,叫他回乡路上老实点,别依老卖老欺负我这个老实人。
老周拿破棉被裹紧了伤腿,探出头骂骂咧咧的回嘴,说自己一条腿都折成弯尺了,还能欺负得动哪个。
我们赶着牛车紧走慢走,总算在开春前走回了南阳老家的村子,我家原先那两扇木头院门早让人卸走了,堂屋的茅草房顶也塌了大半边。
好在趴在床底下的那口老木箱子没人看得上,还在原地方摆着,就是上头的铜锁已经锈死了。
我搬起石头砸开锈锁,把里头收着的我爹那双破草鞋和我姐的布鞋拿出来,整整齐齐摆在院门口的青石板上晒太阳。
当初给我塞窝头的隔壁婶子居然也活着逃回村了,就是落下了病根,走道得靠人扶着,脖子上还拿根红绳挂着我家院门的铜钥匙。
婶子哆哆嗦嗦把钥匙从脖子上取下来递还给我,拉着我的手直问,你姐陈穗咋没跟你一块儿回来呢。
我没吭声,弯腰把我姐留下的那块蓝布片子和旧木勺一块儿放进了木箱子里。
婶子见状全明白了,扶着土墙慢慢坐倒在地上,两只手把那把铜钥匙搁在膝盖上,老半天都没动弹一下。
回家第二天,我就扛着铁锹去郡城门外头的乱葬岗收殓我爹的尸骨。
当年扔死人的土坑早就被野狗和雨水翻烂了,守城门的官兵也早就换成了义军的人马,我问了一圈,谁也说不清我爹当年的尸首到底埋在哪个旮旯里了。
我在城门外头跪着抓了一捧黄土包进布里带回村,连着我爹那双断底的草鞋,一块儿埋进了自家田地头上的土坡里。
紧挨着我爹的坟头,我把那块缝着补丁的蓝布片子也埋了下去,唯独把那把刻着歪痕的旧木勺留在了家里。把爹和姐都埋在自家地头上好啊,往后我天天扛着锄头下地翻土,一抬头就能瞅见他们,就跟我们一家三口还热热闹闹在一块儿过日子一样。
老周在塌了半边的堂屋里头重新盘了个土灶台,每天做熟了饭,就拿我姐留下的那把旧木勺给我盛饭。
这老头每次盛饭都使劲往碗里头压,非得添得冒尖不可,实在盛不下了,才顺手倒进他自己碗里。
等县衙门把我家那六亩祖田的红契重新发还回来的时候,原先租种这块地的一个外乡佃户吓得噗通跪在田埂上,哭着求我发发慈悲,容他把地里已经长出来的黄豆收回家再去别处逃荒。这佃户听村里人传闲话,晓得这六亩地的正主是从洛京城里退下来的铁血大将军,当场吓得魂都没了,生怕我一声令下带兵跑过来,把他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豆子全踩进泥里去。
我赶紧伸手把老佃户从地上搀扶起来,顺手把刚领回来的田契叠巴叠巴揣进怀里。庄稼人最懂粮食金贵,糟蹋地里的青苗那是要遭天打雷劈的,谁流汗种出来的庄稼自然就得归谁收。
“你种的,你收。”
那个老佃户千恩万谢的走了,没过两天,居然带着家里两个大小伙子跑来帮我修补塌掉的屋顶,干完活给工钱死活不要,最后只从院子角落里捡走了两筐还能使唤的旧青瓦。
等到开春冻土化开,我就扛着皇上赏的那把新锄头下地翻土。
柄尾缠着的那两层粗麻布叫我手心磨破了,我就回屋再找块新布重新缠紧实,里头嵌着的那块好玉愣是一点没磕碰着。
那年秋天,白石堡那边托跑商的脚夫给我捎过来一封信,是留在那儿过日子的许嫂花钱请识字先生代笔写的。
信上说,我走前埋在院墙根底下的那粒麦种开春真发芽抽穗了,她仔细留了麦种,今年又在院子里头开了一小块菜畦全种上了。
信封里头还仔仔细细包着几粒新收的麦子,我特意在自家田头分出来一小块好地把这几粒麦子种下去,旁边照旧插上那半截做记号的小木片。
老周那条坏腿蹲不下去,平时就坐在小木头板凳上帮我挑麦种,把那些干瘪不饱实的麦粒一颗颗挑出来,另外装进一只破碗里留着熬粥喝。
老周在我们家小院里头安安生生住了整整八年,后来一口气没上来走了,我找村里人帮忙,把他的棺材埋在了村南头的缓坡上,那块地方地势高,下大雨从来不积水。
下葬封土的时候,我把当年从洛京兵曹衙门抄回来的那张田五寄饷收条,也一块儿塞进了老周的棺材里。
至于阿槐留下的那两颗炒黄豆,我后来趁着农闲跑了百十里地,总算打听到了他远嫁外乡的亲姐姐,亲手把那个小布包交到了她手上。
阿槐他姐拉着我的手哭着问弟弟走的时候受没受大罪,我把阿槐临死前攒下的那点铜钱全塞进她手里,没敢提肠子流出来的惨状,只说阿槐在营里头天天念叨着老娘做的吃食。
打那往后,每年夏天割完新麦子,我都得挑最饱满的装满一麻袋,托去京城的脚夫给刘演捎过去。
帮着送信的脚夫回来的时候,有时候会给我带回来几包治老寒腿的膏药,有时候会捎回来两双结实的布鞋,脚夫传话说大将军早些年落下的旧伤一到阴雨天也犯,实在懒得提笔写信了。
这么一来二去过了十来年,最后那一回,去京城的脚夫没带回药也没带回鞋,只给我捎回来一封报丧的白信。
我捏着那封丧信站在院子里,把原本备好准备捎去京城的那袋新麦子重新倒进自家的米缸里,盖好木头缸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发了半天呆,这才扶着腰站起来,拿起镰刀下地去割剩下的半块麦田。老熟人一个个都走没影了,可地里头熟透的麦子还得赶着收回来,要不然赶上一场连阴雨,麦粒全得烂在地里头长芽。
如今我岁数一年比一年大,腰也弯了,拎着镰刀割麦子手脚慢得很,每年夏收总得比村里年轻人提前个三四天下地干活。
那天晌午太阳毒,有个路过的年轻后生顺着田埂溜达过来,正好停在我放凉水罐子的老槐树底下。这后生瞅着我罗锅着腰,挥镰刀的动作慢吞吞的,心里头直撇嘴,寻思这么个干巴老头哪有半点戏文里说的沙场悍将模样,八成是前头村里人喝多了酒瞎吹牛皮呢。
年轻后生伸手指了指靠在老槐树干上的那把锄头,好奇的问我,木柄尾巴上拿破麻布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里头是不是真包着块值钱的美玉。
我直起酸痛的腰板,冲树底下招了招手,叫后生把凉水罐子递给我,我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喝了个水饱,擦把嘴弯下腰接着割我的麦子。眼瞅着日头都已经偏西了,我要是站在地头跟这个毛头小子瞎扯淡,地里剩下的这半亩麦子今天天黑前可就割不利索了。
那个年轻后生还不死心,干脆蹲在田埂边上,冲着我的后背又喊了一嗓子。
“老丈,听说你以前是将军?”
我弯着腰,手里的镰刀贴着地皮咔嚓咔嚓往前走,连头都没抬一下。
“我从来就是个种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