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秋在戏台上唱《牡丹亭》,台下坐满了锦城的达官贵人。
我坐在后排,怀里揣着一把匕首,还有一封信。
匕首用来防身。
信里记着江淮盐铁使潘大人侵吞赈款的证据。
苏砚秋唱罢,潘大人往台上扔了一锭金子。
“今晚到我府上来,我备了酒。”
砚秋接了金子,应了一声。
我从后门离开,把信藏进锦水河边的石缝。
另一封内容相同,只是附页被我换过的信,收进了袖中。
那晚我要进潘府。
我没料到,潘大人肯放苏砚秋,却要我亲手毁掉自己的功名。
1
“后头那个,抬起头来。”
潘府的管事停在我面前,手里的茶盖敲了敲长凳。
我把缺了口的茶碗放下。现在还不能跟他起冲突,袖里的名帖和假信都还没送出去。
“叫你呢,装什么聋。”
台上刚唱到游园,苏砚秋的水袖从栏杆上垂下来。
我没动。
管事伸手来掀我的帽子,旁边卖瓜子的老妇先叫起来。
“踩着我筐了,您行行好,这半筐我还要卖钱。”
管事踢开竹筐,瓜子撒了一地。
我弯腰去捡,帽檐遮住了脸。低头正好避开他的眼,先把这一关混过去。
管事居高临下看着我,脑子里在盘算。这穷酸书生穿得破烂,帽檐压得低,八成就是班主提过的那个账房。一个落第秀才,手无缚鸡之力,能翻出什么浪来?不过大人交代过要清场,待会儿散了戏,随便找个由头打一顿扔出城也就是了。
“听说有个穷书生,总往苏老板跟前凑。”
管事拿鞋底碾着瓜子。
“潘大人要请的人,他也配惦记?”
我把捡起来的瓜子递还老妇。
老妇没敢接。
台上忽然少了一声笛。
砚秋的唱腔没断,只将原本往台前迈的步子收了回去。他在看我这边,怕我挨打。
管事被人叫走,临走拍了拍我的肩。
“戏散了别急着走,爷还要查人。”
我袖里的名帖被汗浸软了一角。
这是我第三十回听砚秋唱戏。
头一回坐前排,往后越坐越远,近半个月,连同一张凳子都不敢多坐一次。
潘府的人已经查到卖旧书的巷子。
房东说,只要我再回来,就把我交出去。
台下有人嫌唱得慢,嚷着叫砚秋翻个跟头。
砚秋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
潘大人搁下茶盏。
“这是《牡丹亭》,不是街头卖艺。”
那人赔起笑脸。
潘大人又对台上道:“苏老板,别理他们,把方才那句再唱一遍。”
砚秋照唱了。
满园的人安静下来,连倒茶的伙计都停在廊下。
潘大人听得懂戏。
他能挑出半拍迟早,也能说清砚秋哪一口气比上月更稳。
唱完这一遍,潘大人又说:“再来。”
砚秋已经唱了两个时辰。
我隔着半座园子,听见砚秋换气时压下的咳嗽。这老东西不是在听戏,是在熬他的力气,磨他的脾气。
第二遍唱完,潘大人才点头。
“这才好。”
赏出去的金子落在台板上,声音很响。
班主先跪下谢赏,砚秋还站着。
管事在台边提醒:“苏老板,大人等着呢。”
砚秋蹲下身,把金子捡了起来。
“谢大人。”
潘大人笑了。
“别卸得太干净,我喜欢你这身。”
有人跟着笑,有人把茶碗端到脸前。旁边两个富商对了个眼色,小声议论苏老板今晚进了潘府,怕是明早下不来床。
我起身时,长凳擦着地面响了一声。
砚秋把扇子合上。
那是我们约好的动作。
别上前。
别出声。
我得赶紧走,去河边把真信藏好,再去潘府捞人。
我从后门出去,刚拐进窄巷,一个小徒弟便撞进我怀里。
阿福只有十二岁,冻裂的手指攥着纸团。
“师兄让我给你。”
纸上只有两行字。
“顾先生,多谢你听了三十遍戏。”
“以后不要再来看了。”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块干掉的药渍。
半个月前,我送去的止咳药就包在这张纸里。他想撇开我,自己去填潘敬之的坑。
阿福抓着我的袖子。
“师兄说,你若还肯听他一回,就走。”
“他还说什么?”
“说你明年要考试,别误了。”
后门里传来催促声,阿福松开手。
我叫住阿福,将身上余下的十几个铜钱塞过去。
“别告诉班主,留着买饭。”
阿福没拿稳,铜钱掉了两枚。
我蹲下去捡,想起三个月前,砚秋也是这样蹲在河边,替我捡起被人踢散的文章。
那天乡试放榜。
我又没中。
2
我到锦城时,盘缠只够住七天。
放榜之后,我把带来的冬袍当了,换了一壶便宜酒。
酒没喝几口,抄好的文章先被人扔进了泥里。
“就这文章,也敢托人送给学官?”
退稿的小厮还要讨跑腿钱。
我摸遍衣袋,只摸出三枚铜钱。
小厮把钱拿走,临走又踢了一脚纸。
“读书读成这样,还不如台上唱戏的。”
我在河边捡到第三页时,一只手按住了快被风卷走的纸。
那人穿着洗旧的青布衣,指甲边还留着没洗净的油彩。
我认出了苏砚秋。
下午有家茶铺请戏班助兴,买一碗茶便能听半场。
我舍不得茶钱,站在铺外听完了苏砚秋的戏。
砚秋替我把纸拢齐,却没递过来。
“先生,我唱得不好么?”
“很好。”
“那他们笑的时候,你为什么哭?”
我拿袖子擦了擦稿纸上的泥。
“他们听的是热闹,我听的是命。”
砚秋没说话。
我怕这句太轻薄,又补了一句。
“你唱到杜丽娘求活,那口气没续上。”
砚秋手里的纸被捏出一道折痕。
“你听出来了?”
“你若嗓子疼,明日能不能歇一场?”
砚秋把稿纸递给我。
“明日歇一场,班里二十三个人就少一顿饭。”
我到这时才看见,砚秋领口里露出一小片膏药。
茶铺老板嫌唱得不够久,硬添了两出。
散场时有人给砚秋灌酒,推拒了,便被扣了赏钱。
“你没接着喝?”
“喝下去,明日更唱不了。”
砚秋说得平常,我却把手里的酒壶放下了。连个唱戏的都在拼命保饭碗,我考不中,喝死在这河边也没人收尸。
砚秋问我叫什么。
“顾言深。”
“我叫苏砚秋,二十三了。”
我报了年岁,比他长两岁。
砚秋说:“那我叫你顾先生,不算占你便宜。”
砚秋送我走到城南,路上没有问我落第几次。
到了卖馄饨的摊前,他停下脚步,要了两碗。
我说不饿。口袋里一文钱都没了,吃人家的嘴短。
摊主把一碗放到我面前,我肚子便叫了一声。
砚秋把另一碗里的馄饨分过来两个。
“先生,吃完再难受。”
我捏着筷子,没有再推。
砚秋自己吃得慢,吞咽时总要停一下。
我把桌上的醋瓶挪远,替他添了一勺温汤。
“嗓子疼就别放醋。”
砚秋伸向醋瓶的手停住,后来真没再碰。
结账时,摊主盯着砚秋袖口的油彩,笑了。
“原来是苏老板,怎么卸了妆,倒认不出来了。”摊主上下打量苏砚秋,心里犯嘀咕,台上那么俊的角儿,穿身破布衣裳跟个落魄书生混一块儿,莫不是私底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趁机占个便宜,白听一耳朵也是赚。
砚秋把铜钱放下。
摊主又说:“唱一句,这两碗我请。”
“已经散戏了。”
“在台上能唱,在这儿就不能唱?”
我将那壶没喝完的酒推过去。不能让砚秋在这儿开口,坏了规矩,往后街面上的人都得拿他当猴耍。
“酒留给你,钱找他。”
摊主不肯。
砚秋按住酒壶,连同剩下的铜钱一起放下。
“饭钱给足了,劳驾让路。”
砚秋拉着我走出几步才松手。
我想把酒钱还回去,砚秋问:“还要喝?”
我摇头。
“那就别惦记了。”
那晚分开前,砚秋把一张戏单交给我。
“明日不是堂会,外场有站的地方。”
我接过戏单,手指肚沾了点没洗净的红油彩。
次日我去了。
砚秋那天嗓子还是哑,删去了原定的末一折。
班主在后台骂了半刻。
我等砚秋出来,将一包润喉的药放到他手里。这药得让他按时吃,嗓子要是真倒了,班主头一个把人卖了。
砚秋问我花了多少。
“替药铺抄了三张方子。”
砚秋把药藏进怀里,过了一会儿才说:“下回别抄错字。”
3
砚秋不许班主给我免茶钱。
班主私下劝过。
“人家是秀才,写两篇好文章捧你,比茶钱值钱。”班主拨着算盘,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穷秀才榨出点油水来。文人笔杆子一动,那些富家翁跟风捧场,银子不就流水价进来了?
砚秋正洗脸,听见这话,把巾子往盆沿一放。
“他来听戏,不欠我文章。”
我站在门外,提着替药铺写完的账册。
班主朝我讪笑。
“苏老板脾气硬,你别往心里去。”
砚秋出来,先把我手里的账册接走。
“吃饭没有?”
我带了两个饼。
砚秋掰开一个,里面只有咸菜。
“你这阵子就吃这个?”
“方便。”主要是省钱,攒下铜板才能去打听他卖身契的事。
砚秋把饼包回去,叫阿福添一双筷子。
桌上只有白菜和豆腐,阿福还想往旁边挤,被砚秋按回凳子上。
“坐着吃,没人赶你。”
我在戏班吃了头一顿饭,饭后替戏班核了半年的用度。既然吃了他的饭,就得帮他把身边的蛀虫清理干净。
管账的伙计多记了四吊钱。
班主起初不信,直到我拿出同一家米铺的收条。
伙计咬定我找茬,急得额头冒汗。这穷秀才怎么连米铺底单都能翻出来?难道他认识米铺东家,还是背后有什么衙门里的关系?
“他在这儿吃饭,总得显点能耐。”
砚秋把我的碗从伙计手边拿开。
“账错了就改,别碰他的东西。”
钱追回来,班主给我五百文。
我留了一半,另一半请班主给阿福买件冬衣。
砚秋将钱全退还给我。
“你凭本事挣的,别替他养徒弟。”
班主脸上挂不住,到底掏了自己的钱。
那以后,我替戏班记账,砚秋替我留一碗晚饭。
散场晚了,我们便沿锦水走。
砚秋讲师父教过的腔,我讲书上删掉的杂戏。
遇到不识的字,我就写在废戏单背面。
有一回砚秋练自己的名字,写坏三张纸,索性搁了笔。
“台上叫得再响,契上还是苏长生。”
那是爹娘起的名字。
砚秋八岁进戏班,旧契压在班主箱底,换过三回纸封。
“赎出来要多少?”
“五十两。”
我停下笔。
我替书铺抄一个月书,顶多挣八钱银子。不吃不喝也得五年多。
砚秋拿起戏单,盖住了桌上的账。
“别算了,我没要你赎。”
“你这些年的赏钱呢?”
“师父看病,戏箱修补,冬天租屋,哪样都能扣。”
砚秋说完,又替班主补了一句。
“去年阿福病了,也是他掏的钱。”
我把戏单翻回来,在纸边写下五十两。这钱必须攒,不把死契拿回来,他这辈子都是别人的玩意儿。
砚秋伸手按住那几个字。
“顾言深,你先把下回考试的钱攒够。”
我没有答应。
砚秋也不再提。
过了几天,班主找我,说有一场堂会缺写戏单的人,酬劳两百文。
我去了才看到,桌上已经放着印好的戏单。
砚秋坐在侧屋试弦,听见我进来便停下。
“嫌少?”
“你出的?”
砚秋没否认。
我把两百文放到桌上。我来戏班是想帮他,不是来吃他软饭的。
砚秋的手从弦上移开。
“你给我送药,我收了。”
我没接话。
“轮到我给你找活,你就嫌不干净?”
我把钱收回来,取了空白纸,替堂会另写了一份宾客名簿。活干了,钱才拿得踏实。
散场后,我买了两碗热面。
砚秋坐下时还绷着脸。
我把多添的那个鸡蛋放进砚秋碗里。
“今日挣的钱,不算白拿。”
砚秋戳破蛋黄,分了一半给我。
那夜砚秋送我回住处,看到屋顶漏雨。
床上湿了半边,我的文章被搬到灶台上。
砚秋站在门口没进来,第二天送来一床被褥。
被面洗过,补了三处。
我说太厚,砚秋说戏箱里放着也是受潮。
后来阿福漏了话,我才得知,那是砚秋仅有的一床厚被。
我抱着被子去找人。
砚秋正在练功,额角都是汗。
“我住通铺,人多,不冷。”
我没拆穿,只把替他抄好的曲谱压在被上。
那张纸后头,添着两句我练了许久才写下的话。
“等我攒够钱,先赎契。”
“考试可以再等一科。”
砚秋撕掉了第二句,第一句留下了。
4
潘大人头一回进戏园,赏了砚秋一柄扇子。
扇骨上刻着题诗,班主捧着不敢碰。
砚秋谢了赏,照旧往后台走。
管事拦住去路。
“大人请你过去。”
我在账房等了一炷香,砚秋才回来。
桌上的饭已经凉了。
“他说什么?”
“说我第三折收得急,后头还有两口气可用。”
“他说得对?”
“对。”
砚秋扒了两口饭,又把碗放下。
“还问我愿不愿意只唱给他听。”
我手里的算盘停了。潘敬之是江淮盐铁使,手握实权,他看上的人,拿银子砸不下来就会硬抢。
“你怎么回的?”
“戏班还得靠我吃饭。”
次日,潘府送来二百两银子。
班主连账册都没让阿福碰,亲自把银子收进箱里。
砚秋站在箱前。
“退回去。”
“这是赏班里的。”
“他问的不是班里。”
班主把房租,还有药账跟米账摊了一桌。
“砚秋,你让我拿什么退?”
那天起,潘府的人天天来。
送茶,送药,还送新做的头面。
砚秋没收的东西,来人搁下便走。
有客人拍着桌子要砚秋陪酒,管事把人请出去,临走折了那人两根手指。
戏园清静了。
后台却多了两个人。
砚秋往外走,那两人就问去哪儿。
砚秋关门换衣,那两人就在门外等。
潘大人来听戏时,叫人撤了我常坐的那张凳子。
“苏老板嗓子金贵,闲人别扰他。”
班主把我叫到后巷,退了我半个月的记账钱。
“你先别来了。”
“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
班主没回答,只把钱往我手里塞。
我没有收。拿了钱,这门就真进不来了。
巷口的管事已经走过来。
“顾秀才,念过书的人,总该懂些体面。”
管事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夹在两指间,斜眼睨着我,心里冷笑。一个穷酸秀才,见了五十两巨款还不跪下磕头?大人也真是多虑,这种货色,给点甜头就能打发得远远的。
“五十两,够你回乡娶个妻。”
我将管事的手推开。
银票掉在泥水里。
管事抬脚踩住,笑了一声。
“嫌少?苏老板可没你这么值钱。”
砚秋从门里出来,脸上还没卸净妆。
他径直踩进泥水,拾起银票,塞回管事衣襟。
“这是给我的?”
管事愣了一下。
“赏钱我领,卖身钱请拿回去。”
管事收了笑。
“苏老板,别把大人的好意说难听了。”
“那就别把我的客人往外赶。”
当晚戏园被查。
说是戏本犯忌,又说后院柴房失火有患。
二十三个人站在院里,床铺被翻了,戏衣被丢在地上。
阿福去捡衣服,被衙役推倒,胳膊擦掉一片皮。
砚秋挡在阿福面前,手背挨了一记。
我上前,被两个人按在墙上。脸贴着砖墙,碎石子硌得生疼。我现在跟他们拼命毫无用处,只会让砚秋多挨两棍子。
班主跪下求,说老人孩子受不住冻。
管事开口了。
“大人那里有干净屋子,苏老板住过去,何必在这儿受罪。”
砚秋没应。
衙役拎起阿福的后领,问阿福白日里是不是偷了客人的钱。
阿福吓得连哭都不敢。
砚秋说:“放下他。”
“这小子要带回衙门问话。”
“我去。”
那两个字出来,拽着阿福的人便松了手。
管事替砚秋掸掉袖上的灰。
“早这样,哪来这些误会。”
我挣开身后的人,砚秋先叫了我的名字。
“顾先生,账记完了,就回去。”
砚秋的手还在流血。
我往前一步,砚秋便把手藏到了身后。他在防着我闹起来被衙役抓走。
5
潘府给的名分是清客。
帖子上写得客气,请苏先生入府论曲,月给束脩,衣食另计。
砚秋把帖子翻到末尾,问送帖的人。
“能出门么?”
“府里应有尽有。”
“能接外头的戏么?”
“大人自会请客赏戏。”
“若我不愿住了呢?”
管事把茶喝完,才放下杯子。
“苏老板,人不能不识抬举。”
班主在旁边捏着帽子,一句话没说。
潘大人随后亲自来了。
他先问砚秋的手,又让随从拿了上好的药。
砚秋没接,潘大人便把药放在桌上。
“底下人不会办事,我已经罚过。”
“阿福挨的打呢?”
“给他银子。”
“戏班被撕的衣服呢?”
“照价补。”
砚秋的手指从桌沿收回。
“那我呢?”
潘大人静了片刻。
“你随我住,往后没人敢动你。”
我站在帘子后,听得清清楚楚。
砚秋问:“大人若想动我,谁来拦?”
班主失手碰翻了杯子。
潘大人没有发怒,还让人把碎瓷收了。
“你是个有脾气的,难得。”
潘大人拿起桌上的曲谱,翻了两页。
那是我的字。
“顾言深抄的?”
砚秋把曲谱拿回来。
“买的。”
“让他来府里当个门客也成,我不亏待读书人。”潘敬之摩挲着扳指,心里计算着。这戏子骨头硬,软肋却明显。把那姓顾的书生弄进府里圈起来,往后苏砚秋在床上还不是得乖乖听话,叫他摆什么姿势就得摆什么姿势?
我掀帘出去。不能让他拿我当拿捏砚秋的把柄。
“不必。”
班主拽我的袖子。
潘大人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抬手让班主放开。潘敬之看着我身上的补丁,这穷书生一没功名二没家世,拿什么跟自己斗?
“顾秀才,拿什么养他?”
“他自己会挣钱。”
“供一副好嗓子,你算过要多少银子?”
“账上写得清楚,我算过。”
“然后呢?”
我答不上。
我连砚秋受伤后该用的药,都得赊。
潘大人指了指桌上药瓶。
“你看,你们都在受苦,何必。”
砚秋把药瓶推了回去。
“我吃得起饭。”
“吃得起,和吃得好,是两回事。”
潘大人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十日后我来听《牡丹亭》,唱完便跟我回府。”
潘大人说完才转向班主。
“城南那处新戏楼,可以给你们用。”
班主跪下送人。
我站着没动,直到砚秋把帘子放下来。
砚秋先拉过我的手,掌心里多了几道被我掐出的指甲印。
“疼不疼?”
我将手合上。
“你别去。”
“二十三个人,能往哪儿躲?”
“我带你出城。”
“然后阿福进牢,班主去赔那二百两?”
我没再开口。硬跑跑不掉,潘敬之的眼线到处都是,必须抓到能让他投鼠忌器的把柄。
砚秋从箱里拿出一件旧衣,包住桌上的曲谱,塞给我。
“这些拿回去。”
我没接。
砚秋又把那床被褥抱出来。
这回我抓住了砚秋的手腕。
“苏砚秋,你别替我做主。”
砚秋松开被角,过了许久,才问我。
“那你让我拿什么跟他争?”
那天我出了戏园,没回租屋。
我去了城西,敲开老同年周济的门。
落第后,周济曾请我抄过一册账。
我没抄完,周济就连夜把账收走,连工钱都多给了一倍。
当时有一页被风掀开。
上头写着赈济银三万六千两。
落款,潘敬之。那是唯一能救砚秋的东西。
6
周济听我提起那册账,先把院门关了。
“你来迟了,烧了。”
我指着周济手上还未结痂的伤。
“烧账也要割破手?”
周济拿袖子遮住,背后冒出冷汗。顾言深平时闷不吭声,怎么观察得这么细?他今天上门,到底是真想查案,还是替潘府来诈我的底?
“顾兄,这事你碰不得。”
“账里有潘敬之的名字。”
“锦城有的是人姓潘。”
“还有广济仓,有惠通钱铺,有三年前那场水灾。”
周济抄起茶杯,砸在我脚边。
“你读书读疯了!”
周母在屋里咳嗽,连着好几声,咳出了血。
周济进去,过了半晌才出来。
我替周济把地上的碎瓷捡干净。
周济蹲到门槛上,说那是父亲留下的。
周父曾在赈济局管账。
三万六千两赈银从盐库拨出,文书上写着送入广济仓,实则过了一道手,转进惠通钱铺。
钱铺再分三次支给潘家在外的庄子。
账面另列了购米与船脚,还有夫役的开销。
领米的村子里,有两个早被洪水冲毁。
周父留下抄本,还藏了两张钱铺兑票。
后来赈济局起火,周父死在里头。
周济去认尸,连一件完整的衣裳都没领回来。
“你告过没有?”
“告到府衙,告状的纸没出门,我家的铺子先封了。”
周济把手伸出来,虎口有一道刀伤。
“来翻账的人割的,说下次轮到我娘。”
我没有再劝。
临走前,我把砚秋那张帖子放在门边。
“十日后他要进潘府。”
周济拿起来,只读了一遍。
“你要拿我爹的命,去换一个唱戏的?”
我站在门口,背上全是汗。
“账若交给我,我会把他做过的事写全。”
“写全又怎样?”
“查款的人能循着银号查,查仓的人能循着领粮册查。”
“你自己信么?”
我没法说信。官官相护,但我现在只能拿这本账去赌潘敬之惜命。
周济把帖子揉成团,摔在我身上。
“你不过是舍不得那个人。”
“是。”我没必要跟他说场面话,我就是为了救苏砚秋。
周济抬起手,我没有躲。
巴掌到底没落下。
屋里周母叫人,问是不是顾秀才来了。
老人家让把人留下吃饭。
周济背过身,抹了一把脸。
饭后,周济搬开灶边的砖,取出一个油布包。
账本的抄页被裁得很小,夹在两册旧医书里。
两张兑票另用布缝着,封口留有周父的指印。
“拿去。”
我没有接。接了这东西,潘敬之查过来,周济母子必死无疑,我得先把他们的后路安排好。
“你娘怎么办?”
“若哪天查起来,你把我爹的名字写正。”
我跪下给周母磕了一个头。
周母没问账,只往我手里塞了半块饼。
“吃了再走,外头冷。”
从周家出来,我先去找车行。
周济母子不能再留在锦城。
车行开价二两,我凑不够,便把仅剩的书押在柜上。
掌柜挑出其中三册,说太旧,不收。
那三册书是我父亲手抄的。
我抱着书去了另一家当铺,换回八百文。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先把人送走要紧。
两日后,周济母子随货车离城。
临走时,周济把一张钱铺旧收据交给我。
“兑票背面的字,是掌柜亲笔写的,别只查账。”
我把收据贴身收好。
潘府定下的十日,我没赶上破局。证据链还缺一环,现在递上去,潘敬之反手就能按死我。
砚秋托病,咳到吐出血丝,硬把入府的日子往后拖了半个月。
管事每天都来。
我也每天都在算,还有几日。
7
我没有直接抄一封告状信。
我先去广济仓旧址,问当年运米的脚夫。光有账本不够,得有人证和实操的漏洞。
有人一听潘字就关门。
有人骂我,说读书人拿了好处,才来查死人的口供。
第三日,一个瘸腿老汉把我叫住。
“你问的是哪一批米?”
我报了日期。
老汉拿烟杆敲了敲木腿。
“那日压根没船。”
老汉当年在码头卸货,洪水冲塌栈桥,三日才修好。
账上却记着,那三日里运了四十七船米。
我去找修桥的工契,管工要了二十文。
给了钱,管工又要五十文。
我把钱袋倒过来,只有四文滚出来。
管工骂着把我往外推。
我替管工补了三页拖欠工钱的账,才获准抄下日期。
那三页账里,有个工人的名字后写着亡字。
钱还欠着。
我问那家人在哪儿,管工把账夺了回去。
“你救得了几个?”
那晚我没吃饭,拿四文钱买了纸。
抄到半夜,阿福来了。
阿福送来一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肉饼。
“师兄说你不来,饭总得吃。”
我问砚秋怎样。
“还唱,就是下了台不说话。”
阿福把包纸压平,又从里面抽出一小张。
砚秋写了四个字。
“别找潘家。”
那几个字写得工整,都是我教过的。
我把纸收进书里,给阿福装了一瓶新熬的药。
第二日,我去了惠通钱铺。
掌柜一见兑票的誊样,脸便沉下来。
“本铺没开过。”
我拿出周济留下的旧收据。
同一笔字,同样的押号。
掌柜让伙计关门,盯着我的袖口,脑子里在盘算。这小子年纪轻轻,怎么能摸到三年前的绝密底单?看他有恃无恐的样子,外头定然还有同伙接应,甚至可能已经搭上了巡盐御史的线。
我往后退了一步,手指碰到袖里的匕首。他要是喊打手,我就先挟持他。
掌柜却先说:“别把这东西拿出来,你死在我铺里,我也活不成。”
我没有松手。
掌柜将两张纸并在一起,按住末尾一个字。
“这个不是银号,是庄头的私押。”
我原先把那字认成了丰字。
掌柜说,是卞字。
潘夫人陪嫁庄子的管事,姓卞。
若我写错,潘敬之只需指出这一处,整封信便可以推成栽赃。好险,差点掉进坑里。
掌柜把纸还我。
“我替人兑钱,不替人认罪,你出去。”
“总账还在么?”
掌柜把门拉开,没有答。
我走到街口,钱铺的小伙计追来,把四文钱塞进我手里。
“掌柜说,别再饿着肚子跟人拼命。”
钱里夹着一片账纸。
写着那三次兑银的存档字号。掌柜也在给自己留后路,怕潘敬之兔死狗烹。
我有了能查下去的路。
一个月下来,我把每一笔银子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重新排了一遍。
原始兑票不能轻动,我用薄纸摹出印押,夹进检举信。
另抄一份,附上真的兑票和周父抄账。
信末,我写下锦城士子万人。
并没有万人。
只有一个落第的顾言深。
我需要潘敬之猜,外头究竟还有多少人。多疑的官场老手,最怕不知道暗处有多少双眼睛。
写完末一个字,门外忽然传来砸门声。
房东喊:“姓顾的,出来!”
我吹灭灯,抱起桌上的纸,翻进了后院。
脚刚落地,伤口就被碎瓦划开。
我没敢停。
巷子那头的人正举着火把往这边来。
8
那夜替我开门的是班主。
班主把我拖进戏箱堆,先问有没有被跟上。
我说没有,班主才递来一碗水。
“明日最后一场,唱完就走。”
我把水喝了半碗,剩下的洗脚上的血。
班主给我找了布。
我问班主,砚秋那张旧契能不能拿来。
班主捏着布,没有递。
“五十两,我给你写欠据。”
“不是银子的事。”
“那是什么?”
“潘府要收。”
我把碗放下。
“人已经被逼着去了,连契也要拿?”
班主坐到戏箱上,半晌才说:“契若留在我这里,他往后就还得回来。”
“交到潘府,他就再也出不来了。”
班主没吭声。
外头传来阿福的脚步,班主忙把门关紧。
我把检举信的头一页递过去。得让班主看看我的底牌,不然他不敢把身家性命押在我身上。
班主读了几行,手就开始抖。这穷秀才平时看着老实巴交,连被管事骂都不敢还嘴,背地里居然查到了潘大人头上!三万六千两赈灾银,这是要诛九族的大案,他一个落第书生哪来这么大的手笔?
“你要害死全班?”
“信不放在这里,我也不留。”
“你拿这个去,能活着出来?”
“不去,他怎么办?”
班主站起又坐下,把一只木箱拖出来。
木箱里翻出砚秋的旧契,旁边还有二十二张。
班主拿着那张纸,迟迟没有松手。
“八岁来的,冬天练功脚都冻裂了,也不喊。”
我伸手去接。
班主把纸收回去。
“你若死了,他还得活。”
“所以我不能把他留给潘敬之。”
班主把契折好,放进一个布套。
“明日我送去,你别碰,省得他们查到你。”
我离开时,班主又叫住我。
“顾秀才,你真有办法?”
我将一张船期交过去。
次日夜里,运药材的船离开锦城。
船家欠药铺一笔钱,答应捎我一程,我替船家把两箱货送到姑苏。
我没说第二个人是谁,只多付了一份船钱。
班主接过船期,问:“阿福呢?”
我停了停。
“他要是能先出城,谁也拿他逼不了砚秋。”
班主把船期揣进怀里。
“这事我办。”
天快亮时,我去了锦水河边。
我们吃过馄饨的摊子旁,有一块松动的石板。
砚秋曾把捡来的铜钱压在下面,等失主回来取。
我用油布包住真信,将兑票和账页,连同查到的字号一并收好,塞进石板底下。真东西绝不能带进潘府,否则他们搜身一抢,我和砚秋直接就得沉塘。
假信的正文一字未改。
里头也列着钱款和去处,潘敬之认得自己的事。
可附页上只有摹出来的押记,没有能验的原物。
我在封口处擦了点烟灰,又折出几道旧痕。
做完这些,我去听了第三十遍《牡丹亭》。
散场后,阿福给了我那张告别字条。
我没有回信。
我只让阿福给砚秋带一句话。
“河边那枚铜钱,还没还给失主。”
阿福背了两遍,问我什么意思。
“他记得。”万一我死在潘府,砚秋能去河边把真信挖出来,替我报仇。
入夜前,我在潘府门口递上名帖。
门房见我一身旧衣,让我去侧门等。
“学生有要事求见。”
“明日再来。”
我把名帖翻过来,上头另写着六个字。
“广济仓,卞家庄。”
门房没认出轻重,随手交给经过的管事。
管事扫了一眼,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卞家庄是夫人陪嫁的私产,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跟广济仓的关联!这穷书生到底是什么来头?难道是京城御史台派下来的暗探,故意装成落魄秀才在锦城摸底?
不到半盏茶,侧门开了。
两个护院把我带进去,先搜出了匕首。
管事将刀拍在桌上。
“顾秀才,你胆子不小。”
我把袖里的信取出,按在掌下。匕首本来就是摆在明面上让他们搜的,这样他们才会觉得我已经没了依仗。
“这件东西,劳烦请你家大人亲自看。”
9
潘敬之在听砚秋试曲。
我进门时,砚秋已卸了头面,身上仍是白日那件戏衣。
桌上放着一碗燕窝,旁边另搁着一套新衣。
砚秋没动筷。
潘敬之叫人给我搬凳子。
“来替苏老板说情?”
我没坐。
砚秋站了起来,被管事拦住。
潘敬之抬手,管事便退开。
“别吓着他,顾秀才是客。”
潘敬之对我倒很客气。
“你一个穷书生,能给我什么?”
我将信放到桌上。
“我能给你的,是你的乌纱帽。”
潘敬之没有碰信,先笑了笑。
“这句话,你练了几遍?”
“够把信里每笔账背下来。”
潘敬之这才拆开信。
读到第二页时,潘敬之把茶盏挪远,腾出地方放纸。
屋里的人都不敢动。
砚秋想过来,潘敬之把人叫住。
“你先去歇着。”
“我在这里听。”
潘敬之没有再劝,叫管事把旁人带出去。
门合上,潘敬之拿起末一页,后背渗出一层细汗。广济仓的旧账三年前就已经随着周老头一起烧成了灰,连惠通钱铺的私押字号都在上面,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落第秀才能查出来的东西!这小子背后到底站着哪位朝廷大员?
“锦城士子万人?”
“有人写,有人查,也有人送。”
“都叫什么?”
“学生不敢替他们领功。”越是不说名字,他越不敢轻举妄动。
潘敬之把信放平,指着兑银的字号。
“这些东西,谁给你的?”
我没有答。
潘敬之又问:“周济?”
我把早已备好的话说出来。
“周家的账烧过一次,死人也替大人背过一次罪。”
“再死几个人,账上的银子就能自己回来么?”
潘敬之将茶盖扣上。
“有胆色,可惜不够聪明。”
潘敬之叫了一声,门外进来两个人。
一人按住我的肩,另一人把我的手压在桌面。
砚秋伸手拦。
“这儿没你的事。”
潘敬之语气仍旧平和。
“苏老板,坐下,别伤了你的手。”
砚秋没让。
护院攥住砚秋手腕,原先的伤口裂开,血滴在桌布上。
我说:“巡盐御史的船,三日后过界河驿。”必须马上镇住他,再拖下去,他看出我孤身一人就完了。
潘敬之的手停在茶盏上。
“你派人杀我来得及,去查外头还有几份,未必来得及。”
“唬我?”
“惠通钱铺第七柜,丙字十六号,五月初九兑银八千两。”
“别念了。”潘敬之眼皮跳了两下。连柜号和具体日子都分毫不差,惠通钱铺的掌柜肯定已经反水了!这时候要是杀了顾言深,外头的同党把真凭实据直接捅到巡盐御史船上,自己这颗脑袋就得搬家。
我继续报了第二笔。
潘敬之抬手,护院松开了手。
砚秋把手收回来,用袖口裹住伤处。
我想替砚秋按住,他先将我的凳子拉近。
“坐。”
我坐下,两条腿都在发抖。
潘敬之将这一切看完,问我到底要什么。
“他的旧契,放身文书,出城路引。”
“银子呢?”
“不要。”
“官位呢?”
“也不要。”
潘敬之往后靠了靠,盯着我看了半晌。原本以为是政敌设局,结果这书生费尽心机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居然只是为了赎一个男旦?读书人为了个戏子疯魔到这种地步,简直荒谬,但细想之下,这倒比政敌索命好对付多了。
“你替那些饿死的人写了这么长一封信,最后只要一个苏砚秋。”
这句话让我半天没能出声。我对不起周济的爹,也对不起那些死人,可我眼下只能先保住眼前这一个。
砚秋把桌上的新衣推了回去。
“他要的是我能走。”
“你呢?”
“我要走。”
潘敬之脸上的笑收了。
“我供你唱最好的戏,你还想要什么?”
砚秋解开袖口,露出手背上的伤。
“今天他们抓我,先问过大人么?”
潘敬之没有接话。
砚秋把袖子重新放下。
“可他们敢。”
10
潘敬之让人拿来了旧契。
布套还是班主那只,封口的线拆过。
我想先验,管事将纸抽走。
“大人还没答应。”
潘敬之示意管事把契放下。
“顾言深,我可以放你们走。”
砚秋伸手来扶我的肩,我没敢松气。
潘敬之接着说:“信的原件交出,从此不准踏进锦城。”
“可以。”
“所有抄件都要毁。”
“人出城之后,我会让人停下。”
潘敬之轻敲桌面。
“那我岂不是任你拿捏?”
“学生也怕走不到城门。”
管事骂我放肆。
潘敬之止住管事,叫人取来纸笔。
“那就留一样,你不敢反悔的东西。”
纸送到我面前,上头已经写了半页。
我读到第二行,手便停住。
自承冒籍入试,窃列胶庠。
后面还有聚众构词和挟怨污蔑。
末尾是自请削去生员身份,永不赴试。
砚秋抢过纸。
“他没做过。”
潘敬之端起茶。
“他是青山县人,却在锦城入的籍。”
“他父亲死后迁来,县里验过户册!”
我扯了一下砚秋的袖子。
他还记得。
那是我有一回为租屋担保,随口跟砚秋说过的旧事。
潘敬之放下茶盏。
“户册可以再验。”
砚秋把纸往回推。
“你要放就放,拿他的功名做什么?”
“他今日敢用士子的名头来找我,明日还敢。”
潘敬之转向我。
“脱了这身衣裳,往后递状子,可就没人先给你搬凳子了。”潘敬之算得很准,大周朝律法,生员见官不跪,说话有分量;一旦成了有污点的白丁,去御史台递状子就会被当成刁民直接乱棍打出。
桌边那张凳子忽然让我坐不住。
我读了十七年书。
父亲临终前让我再试一回,我回回落第,回回都想着还能再试。
砚秋抓起笔,蘸了墨。
“我写。”
潘敬之笑了一声。
“你有什么功名可削?”
砚秋握着笔,没有落下。
管事在旁边补道:“苏老板,戏班子的名字,本就不在正经名册上。”
我站起来,从砚秋手里取走笔。功名没了还能再活,砚秋今晚留在这儿,命就没了。但字据上的罪名得改,不能让他拿这份认罪书反过来把账目的事抹平。
“这份不行。”
潘敬之没恼。
“哪里不行?”
“污蔑二字去掉,信上的事没一句是我编的。”
潘敬之隔了片刻,才说:“你还挑。”
“聚众也去掉,不能牵连旁人。”
“还有?”
“只留冒籍,自请除名,永不赴试。”只要不认污蔑,那封真信到了御史手里就依然有效。
砚秋按住我的手。
“顾言深,不写。”
我没有挣。
砚秋掌心里都是血,沾湿了我的手指头。
“你答应过,还要再考。”
“你也答应过,攒够钱就赎契。”
“那不一样。”
“都在这里了。”
我把纸拉近,砚秋突然将整张纸扯走,撕成两半。
管事上前要打,我起身挡住。
潘敬之让人换了一张。
“我有的是纸。”
砚秋站在我身前,肩膀绷得很紧。
我把额头抵到砚秋手上,只停了一下。
“让我自己选。”
砚秋没有动。
我从他身侧拿过笔,在新纸上重写。
头一笔落下时,墨滴把顾字浸坏了。
我换了张纸。
从头写到尾。
签名之后,管事拿来印泥。
我按下手印,砚秋的血也沾在纸边。
潘敬之叫人收走,送去学署。
“天亮前,你就不再是顾秀才了。”
我将笔搁回架上。
“现在,写他的放身文书。”
11
潘敬之没亲自写。
管事拿来的头一张,只写了旧契作废。
我把纸退回去。文字游戏我比他熟,少写一句,出了门就是个坑。
“债项未清、衣物未退,随便添一条都能把人追回来。”
管事骂道:“给你脸了!”
我指着放在潘敬之手边的信。
“那就劳烦再写。”
第二张添了银钱两讫,不再追索。
砚秋拿起来,问:“苏长生是谁?”
管事说:“你契上的名字,你自己不认?”
“府里请的是苏砚秋,往后要追回的会不会也是苏砚秋?”
潘敬之伸手,将纸拿了过去,看了一眼苏砚秋,心里暗叹,近朱者赤,这唱戏的跟那肚子里全是弯弯绕的书生待久了,居然也学会了咬文嚼字。
潘敬之亲笔补上苏长生艺名苏砚秋,今后婚居和行止,连同唱戏一事皆由本人。
写到唱戏两个字,潘敬之停了一会儿。
“真舍得离开锦城?”
砚秋接过纸。
“舍得。”
班主被叫进来时,裤腿沾着泥,跪下便磕了头。
管事责问去了哪里,班主说给阿福请大夫。
我没有出声。裤腿上的泥是码头那边的河泥,阿福应该已经上船了。
班主在放身文书上签名,手印按了两次才齐全。
潘敬之又问那二百两。
班主伏得更低。
“新戏楼小人不敢要,旧班底搬去城外唱,银子分年还。”
砚秋要说话,班主抢先道:“我的账,我认。”
潘敬之准了。
直到旧契在我手里烧成灰,我才把那封信推过去。
潘敬之叫来幕僚,逐项验看。
幕僚认得兑票格式,翻到附页时,伸手摸了摸押记。
我屏住了呼吸。手心全是汗,要是幕僚看出这只是临摹的假货,今晚谁都别想走。
“是照原票摹的?”
我答:“周家留的就是抄件,钱铺总账不是我能拿出来的。”
这句话不假。
真兑票仍在河边。
幕僚又核了年月,凑到潘敬之耳边低声汇报,字号和印押的尺寸吻合,周家当年留下的底子应该就在这儿了,烧了这份,外头就算有人嚼舌根也拿不出铁证。
潘敬之问:“你说的原件呢?”
“我用来查账、写信的底稿,都在这里。”
“你最好没骗我。”
潘敬之让人把信投入炭盆。
火刚着起来,管事便挡住门。
“搜身。”
我解开腰带,任护院翻查。
砚秋的衣襟被扯开,我伸手拦了一下,被护院推回桌边。
砚秋自己将外衫脱下,抖给护院查。
那件唱了许多场的戏衣落在地上。
砚秋没有去捡。
潘敬之拿起准备好的新衣,递过去。
“穿上,外头冷。”
砚秋从班主怀里抽出自己的旧布袍。
“这件就够了。”
出府前,潘敬之叫住我。
“顾言深,你今日拿前程换他,穷到吃不上饭时,别来怨我。”
我把路引收进怀里。
“借大人的灯,容我再验一次印。”我才不管他放什么狠话,官印要是假的,走到城门还得被抓回来。
管事气得往前冲,被潘敬之抬手拦下。管事咬牙切齿,这穷酸秀才怎么跟块滚刀肉似的,都成了白丁了,居然还敢拿大人的烛台当街验印!
印是真的,年月也对。
我牵住砚秋的手,跨过门槛。
砚秋走了三步,突然停下。
府门还没关,我全身都绷紧了。
砚秋弯腰,把我松开的鞋带重新系好。
脚背的伤已经透出血。
砚秋小声骂我:“跑都跑不快,还敢来。”
我扶着他的肩,没让自己倒下去。
到街口,班主拦下一辆运菜车。
阿福从车后探出头,怀里抱着药箱。
班主拍了阿福一下。
“躲好。”
班主把两人的包袱塞进车里,又将一只布袋交给砚秋。
里头有三两碎银。
“你的赏钱,只剩这些。”
砚秋没接,班主硬塞进来。
“别跟我算,算不清。”
车走了几步,砚秋从车尾探出身。
“师父。”
班主正在弯腰捡地上掉的草绳,听见这一声,半天没直起腰。
12
到了锦水边,我让车夫先去码头。
砚秋扶我走到石板旁,没等我开口,便蹲下伸手去摸。
油布包还在。
砚秋解开封口,摸到里面的纸,重新裹紧。
“府里那份是假的?”
“正文是真的,附页换过。”
“你连我也瞒?”
“你若提前露了破绽,今晚都走不了。”
砚秋把油布包塞进衣里,手指还在抖。
“下回有这种事,提前告诉我。”
我应了一声。
“不是哄我。”
“不是。”
砚秋说完才来扶我,力气比先前重,扯得我抽了一口气。
手上的力道又放轻了。
码头的船已经卸下跳板,船家见来了三个人,脸沉了。
我想解释,阿福先把怀里的药箱举起来。
“我不白坐,我会煎药,会烧火。”
船家不肯松口。
砚秋取出那三两银子,船家拿了半两,才让我们上去。
我躺进货舱时,身上半点力气也没了。
砚秋借来热水,替我剪开黏在伤口上的袜子。
阿福在外头守着炉子,问要不要煮粥。
我说不用,阿福当没听见。
药敷到脚上,我疼得收了一下腿。
砚秋按住我的膝盖。
“现在肯躲了?”
“你手也得包。”
“轮得到。”
砚秋替我绑完伤,又取出路引,压在药箱底下。
我让砚秋把真信藏到别处。
“若潘敬之反悔,你拿着这些去界河驿,巡盐御史的船会停半日。”
“你呢?”
“我若被带回去——”
砚秋把药碗重重搁下。
“没有这句。”
我停住话头。
砚秋撕开余下的一条干净布,把自己的手包好。
“真要交,一起交。”
船行到城门水关,被拦了。
差役要验路引,还要查货舱。
我刚撑起身,砚秋便把我按回去。
砚秋披好衣服,拿着路引出去。
差役问是不是苏老板。
“是。”
“潘府出来的?”
“放身文书在后面。”
纸翻了几下,差役笑了,上下打量着苏砚秋,心里犯嘀咕。潘大人是什么脾气,进了府的人还能全须全尾地放出来?不过这放身文书上有大人的亲笔和私印,难不成是这戏子伺候得好,大人改了性子放他出去置办外宅?
“到底是大人的人,走个水路都这么齐全。”
砚秋没有陪笑。
“文书写着,我已经不是了。”
船舱里没声。
过了片刻,差役把纸扔还,叫船家开船。
绳子解开后,我才松开按着匕首的手。
那把匕首是出府时管事丢还给我的,说拿着也没用。
砚秋蹲下来,将匕首从我手里抽走。
“留着切药。”
第三日,我们在界河驿停船。
潘敬之没有派人追来,真信仍在砚秋衣内。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下去,我功名没了,周济的爹死了,潘敬之还得付出代价。
我买了新纸,重新誊写那封检举信。
没有写锦城士子万人。
我写下顾言深,又把周父的名姓和原任职司一一列明。
砚秋替我压住纸角。
我写到末尾,砚秋取过笔,添了苏长生三字。
我说:“你没参与查账。”
“可你在潘府交信那夜,我在。”
砚秋写下能作证的几件事,没有添一句虚言。
投书时,驿卒不肯收。
我拿出那张自请除名的副本,连同潘府给的放身文书一起递过去。
“请转禀,两纸出于同夜,赈银去处附在后头。”
御史随行的书吏走了出来,把东西收了。书吏翻开看了两眼,手腕一抖。一个生员自请革除功名的文书,竟然跟江淮盐铁使亲笔写的男旦放身文书出自同一个晚上,后头还附着三万六千两赈灾银的铁证!这案子要是办下来,可是通天的大功劳!
书吏要我们留下住址。
砚秋报了药材行在姑苏的落脚处。
回来路上,砚秋问我还怕不怕。
我把空了的油布折好。
“怕。”
砚秋没笑我,只将我的胳膊搭到肩上。
姑苏的戏班很小,缺一个能唱正旦的。
新班主先问砚秋会多少出,听到第七出时,就让伙计添了饭。
砚秋没有答应。
他问清戏钱怎么分,又问不唱堂会行不行。
新班主嫌麻烦。
砚秋拿起包袱要走,新班主才把人叫住,重新写了约书。
约书一式两份,没有卖身,没有期限,只定每月唱多少场。
我替砚秋验完,他自己签了名。
我在戏班管账,闲时给药铺抄方,也替厨房烧火。
阿福跟着新师父学笛,头一个月吹坏两支竹管,赔钱时心疼得整晚没睡。
砚秋从工钱里扣了二十文,叫阿福自己补上。
“摔坏的,自己认。”
两个月后,锦城来了信。
老班主说学署已经除去我的生员资格,永不许再赴试的文书也发回了原籍。
我把信读完,放在灶边。
砚秋伸手拿走,没让信纸沾到油。
信里还说,惠通钱铺被调了旧账,潘敬之被令留署听勘,戏班也有人来问话。他这回栽了,三万六千两的窟窿,够他在牢里把牢底坐穿。
周济另附了一页,只有一句。
周父的名字,被写进了案卷。
我把那页折好,藏进父亲留下的旧书里。
那三册书,是砚秋托药行从当铺赎回来的。
书角磨坏了,里头的字一行没少。
新戏班头一回唱《牡丹亭》,来了不到三十个人。
砚秋上台前,拽住我的袖子。
“今日还听么?”
“锅里煨着粥,等我添把柴。”
“别添多了,上回糊了。”
我蹲到灶前,把柴往外抽了一截。
台前有人认出砚秋,隔着帘子问:“苏老板,怎么从锦城跑到这种小地方来了?”
砚秋已经站到台上,闻言笑了。
“因为这里有人听的是命,不是热闹。”
锣鼓响起,我把灶门掩好,搬了张凳子坐到侧台。
砚秋唱到头一句,忽然停了一下。
台下有人催,新班主也从帘后探过身。
砚秋清了清嗓子,说:“劳烦稍候。”
我起身,把一直温着的水递上去。
砚秋接过,喝了两口。
杯子还给我时,砚秋用空着的那只手,握了一下我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