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昨夜又杀了三个宫女。
只因其中一人替他打扇时,手抖了一下。
今早,萧彻点名让我侍寝。
我袖里藏着姐姐留下的银簪,簪尖淬过毒。
可我不能动手。
宫门钥匙在萧彻的人手里,我一旦失败,跟我同屋的六个女史都得死。我得活着,把这本册子写完。
皇帝叫我上榻,我抱着起居注跪下。
萧彻问我,是记他的房事,还是记他的死法。
我翻开昨夜那页。
上面没有三个宫女的名字。
只有四个字。
宫婢有罪。
1
“脱了。”
萧彻把我的笔扔在榻前,酒洒湿了册页。
我解下外袍,露出里面缝着补丁的中衣。
萧彻用脚拨了拨衣角。这女人穿得跟个叫花子没两样,是不懂争宠,还是故意在朕面前摆谱?
“尚宫局克扣到你头上了?”
“奴婢自己补的,领新衣要记赏,旧衣不用。”省下一笔是一笔,记在册子上还要多费两滴墨。
“朕叫你侍寝,你还算这个。”
我把外袍铺在地上,跪上去。砖地太硬,跪久了膝盖骨疼,耽误明日抄录。
册页湿了半边,我用袖子压住,免得墨迹继续洇开。
萧彻突然笑了。
“朕还不如你这本破册子?”
“陛下还活着,册子上的人死了。”活人能自己张嘴说话,死人不行。
萧彻抬脚踩住我的手。
我没抽回来。
昨夜那个扇扇子的宫女,只往后缩了一次,便被拖下去了。我若缩手,今晚这本册子就得换人来写。
“你替她们叫屈?”
“奴婢要补人数。”少一个人,月底跟尚宫局对不上账,挨板子的还是女史房。
“一个手抖,另外两个替她求情,算不算有罪?”
“陛下定罪,奴婢记事。”
脚下加了力,我的手指头抵着砖缝。
萧彻俯下身。
“你姐姐也说过,臣妾只说实话。”
我低着头,把散开的纸角拢好。
姐姐死在三个月前。
那日萧彻处死了一个送错汤药的小内侍,姐姐没跟着笑。
萧彻问姐姐,是不是嫌他残忍。
姐姐说,那孩子才十二岁。
萧彻便命人毁了姐姐的双眼。
掌刑太监问,还留不留性命。
皇帝答,既然不愿伺候朕,就别留了。
我到时,姐姐的鞋掉了一只。
姐姐在宫中从不失仪,那回连袜子也被拖破了。
萧彻把笔塞给我。
“写。”
我写下日期,又写陛下杀某妃。
萧彻拿走册子,翻来覆去读了两遍。
“你倒不怕。”
“奴婢怕,但奴婢要记。”不记下来,这宫里就真没人来过了。
萧彻当天留下了我。
姐姐宫里的其他人,全被送进了掖庭。
我的名字也在单子上,被皇帝亲手划去。
人人都说,我靠姐姐的死得了恩宠。
只有我每日洗衣时,要先把领口的血迹搓净。
有时是掌刑的人甩上来的,有时是萧彻掷出的杯子砸出来的。
今天,萧彻又提姐姐。
“恨朕么?”
“恨。”说不恨,他现在就会拔剑砍了我。
脚从我手上移开了。
殿里的内侍跪倒一片。管事太监曹禄缩着脖子往上看,盘算着江月这回死透了,这女史到底有什么路数,敢跟疯子顶嘴,莫非手里捏着先帝留下的保命符?
萧彻却给我倒了杯酒。
“这些人每日说忠心,朕一句也不信,你比他们省事。”
我没接酒。
“奴婢喝了,今晚的事会记错。”
萧彻把杯子摔在我膝旁。
“那就记,江氏女史承恩,不识抬举。”
我重新拾起笔。
断掉的笔杆扎破了手,我换了一支。
萧彻躺回榻上,叫我把册子念给他听。
念到昨夜,皇帝打断我。
“那三个叫什么?”
殿内没人应声。
管事太监曹禄上前赔笑。
“都是粗使的丫头,陛下何必费神。”
我把纸翻了一页。
“许招弟,十六岁,负责打扇。”
“陈阿满,十八岁,负责添炭。”
“周小荷,十五岁,昨夜替病中的同乡值夜。”
曹禄朝我膝上踢了一脚。这死丫头记这些做什么,万一牵扯出内务府排班受贿的烂账,老子也得掉脑袋!
“陛下面前,轮得到你卖弄?”
萧彻抬手,曹禄收了脚。
“你怎么都记得?”
“她们领月钱时,要到女史房按手印。”一个个红指印按下去,少发一文钱她们都要哭半宿,我忘不了。
“你姐姐的名字,你怎么不写?”
笔尖停在了纸上。
姐姐叫江蘅。
宫中的规矩,嫔妃只记封号,宫婢只记人数。
姐姐死后被夺了封号,便只剩某妃二字。
“陛下若准,奴婢现在补。”
萧彻伸手把那页撕了。
“朕不准。”
萧彻把碎纸塞进我掌中,又叫曹禄拿来姐姐的遗物。
一件旧衣,一把断梳,还有一只空簪盒。
银簪早被我藏进了袖口。
“今晚守着这些,跪到天亮。”
我伏下身谢恩,袖里的簪尖隔着布套抵住手腕。
曹禄走过时,踩住那件旧衣拖了两步。
我等曹禄松脚,才把衣裳捡回来。跟个快死的太监置气不划算,他的账,我已经在脑子里盘过三遍了。
姐姐缝在领内的半枚铜钱,还在。
2
天亮后,我去领昨夜的死亡册。
曹禄把三张薄纸压在茶碗下。
“填暴病。”
“陛下亲口说过,是处死。”
“你拿陛下来压我?”
曹禄掀翻茶碗,污水淋进袖里。曹禄盯着我的袖口,琢磨这女人昨夜在御前全须全尾地出来,连中衣都没脱,难道真把陛下哄住了?不对,陛下那脾气,留着她定是为了拿捏前朝哪个旧臣。
“江蘅死的时候,也是我递的刑具,你记不记?”
我拿起纸,没有擦手。
“递了两件,您漏了一件。”还有一把拔舌头的铁钳,没用上,但领用册上写了。
曹禄抽走册子,撕下空白的末页。
“今日申时,交干净的来。”
我回女史房时,六个同屋的人都站在门外。
我的铺盖被扔在院中。
年纪大的那个女史把一张调令递给我。
曹禄要我独住废置的听雨轩。
那里以前关过疯妃,井已填死,取水要走半刻钟。
“我们不是赶你。”
年长女史把我的碗放到铺盖上。
“昨晚陛下问,谁跟你亲近。”
我点了头,把铺盖卷好。离她们远点好,以后真出了事,查不到她们头上,还能有人替我收尸。
没人敢帮我抬箱子。
箱底装着七年的废稿,姐姐给我的旧衣便压在上面。
我入宫那年二十三岁,被选进女史房。
姐姐已做了五年嫔妃,拿半年的月钱替我打点,只求让我去库房记布匹。
旨意却把我调到了御前。
姐姐送我一根银簪,说宫里不许私带利器,女人的簪子倒没人管。
后来姐姐连这根簪子也不肯让我常戴。
姐姐说银子太软,断了会伤着自己。
搬进听雨轩的第一顿饭,是冷粥。
送饭的老太监放下碗,又把一小碟腌菜推过来。
碟下垫了张旧账纸。
纸上记着曹禄替御前采买安神香的用度。
一两香,报了十二两银。
我没碰那张纸。宫里没人会白送人情,这老太监想借我的手杀人。
老太监把碟子收回去,换了个缺口的。
“这只洗过了。”
我拿起筷子。借刀就借刀吧,曹禄不死,我也活不长。
三日后,萧彻问起安神香。
皇帝近来睡得差,闻什么都疑心有毒。
曹禄跪在殿中,说香料是自己一味味验过的。
我照常记下这句话。
萧彻忽然伸手。
“上月的也拿来。”
我搬来旧册。
里面夹着一份抄录的采买单,和御医开的方子放在一处。是我昨晚夹进去的,字迹模仿了库房的管事。
单上添了两味方中没有的香。
曹禄喊冤。
“是底下人办事不牢,奴才不懂药!”
萧彻把采买单按在曹禄脸上。
“刚才不是说,一味味验过?”
曹禄叩头时,额头撞上了案腿。
我继续记。
那两味香没有毒,只是便宜,掺进去能省下大半银子。
可萧彻容不得别人替他做主。
尤其是往他口鼻里送的东西。
皇帝命人封了曹禄的住处。
一并搜出来的,还有嫔妃首饰跟宫婢月钱,连姐姐死后不见的玉扣也在里头。
曹禄被拖出去前,挣开侍卫爬到我身旁。曹禄瞪着我,脑子里转不过弯来,这废院里的瞎眼麻雀怎么能拿到内库底账,她背后到底站着哪尊大佛?
“是你!”
我把砚台挪开,免得被曹禄碰翻。这墨是徽墨,打翻了还得去领,麻烦。
“曹公公,您方才的话,奴婢也记了。”
曹禄抓住我的裙摆,被侍卫掰开手指。
当晚的起居注,我写了曹禄侵吞内帑,擅改御用香方,伏诛。
曹禄的名字完整留了下来。
姐姐却还没有。
我把那页抄好,听见门外有碗碰地的响动。
老太监送来了热粥。
3
曹禄死后,御前的人见我都会让路。
第四日,一个宫女跪在我门口,求我替她找回被曹禄扣下的月钱。
那宫女还没说完,管事嬷嬷便把人拖了起来。
“你也配来攀江女史?”
我叫那宫女去尚宫局补一份领钱凭据。帮人不能白帮,得走明面上的账,不然下一个被抓把柄的就是我。
当晚,那宫女就被调去了浣衣处。
新来的总管魏忠告诉我,那丫头手脚不净。
我翻过她的名册。
四年考评,都是勤谨。
魏忠把册子合上。魏忠盯着我的手指看,盘算着这江月能把曹禄拉下马,手里定有御前的暗探,先拿个小宫女试试她的底细,看她敢不敢为了个粗使丫头翻脸。
“曹禄的位置空了,总得有人坐。”
“你能记死一个,还能记死所有人?”
次日萧彻问,宫里谁最怕我。
魏忠抢着回话。
“江女史能干,奴才们都敬重。”
萧彻将一碟剥好的果仁推到我面前。
“吃。”
我拿了一粒。
“曹禄的账,是你放进去的?”
果仁卡在嗓子眼,我咽下后才答。瞒不住,内库的字迹瞒得过太监,瞒不过天天批折子的皇帝,不如认了,把动机推到死人身上。
“是。”
魏忠往后退了一步。这疯女人真敢认!她就不怕陛下当场把她剁了喂狗?不对,她敢直说,定是摸准了陛下的脉,这女人的心机深不见底。
“为何?”
“他扣过姐姐的炭,姐姐病了半个月。”
“你就为这个要他的命?”
“他也没为多大的事放过姐姐。”
萧彻拍了拍空着的坐垫,叫我坐下。
我仍跪着。坐上去容易,再想全须全尾地下来就难了。
皇帝便把果碟砸在魏忠脚边。
“她敢认,你敢么?”
魏忠跪倒。
萧彻却没再问,只让我把当日召见侍卫统领的时辰记清。
统领姓陆,是萧彻的乳兄。
这人替皇帝查过宗室,也替皇帝押送过会稽长公主。
长公主是萧彻的亲姐姐。
先帝死时,几位皇子争位,是长公主把萧彻从外藩接回京城。
后来长公主劝弟弟停刑。
第二天,长公主府被封了。
朝廷发丧,说长公主病故。
御前的刑具簿上,却多了三丈白绫。
陆统领来得很迟。
陆统领的解释是,北营换防,耽误了片刻。
萧彻没发怒,甚至赐了酒。
待人走后,萧彻问我迟了多久。
“一刻又两刻漏。”
“北营换防,要这么久?”
我取来过去两月的记录。要打开宫门,就得先把守门的狗换掉,陆统领在北营一天,外头的人就进不来。
陆统领每逢初八,都会迟到。
陆统领在宫外养了一个外室,那女人的兄长替他卖军械,每月初八分账。
这些事,曹禄搜出的私账里都有。
我只把日期列给萧彻。
皇帝自己派人去查。
半月后,陆统领家中搜出三百副未入册的弩机。
陆家下狱,北营更换统领。
临刑前,陆统领要求见我。
我没去,萧彻带我去了。
刑场边,陆统领吐掉了口中的布。陆统领上下打量我,想不通自己掌兵十年,怎么会栽在一个连刀都提不动的女史手里,她莫非能掐会算,连他外室藏在哪个胡同都摸得一清二楚?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动我?”
我展开纸,让陆统领确认供词。
陆统领忽然笑起来。
“江蘅的事,你真当只有曹禄一个人经手?”
萧彻伸脚踹倒了陆统领。
“当着朕的面,吓唬朕的人?”
刀落下来时,我在纸上留下了一团墨。又废了一张纸。
回宫后,萧彻亲手给我换了一支笔。
“你替朕找出这些人,朕保你。”
皇帝把姐姐当年住过的春和宫赐给我。
我叩头辞了。
那宫门上的封条,还写着江氏有罪。撕了封条是抗旨,不撕封条我进不去门,住听雨轩挺好,没人盯着。
4
陆家的人撤下后,北营来了一个新校尉。
换防册上写着冯寂。
我没见过冯寂,只记得三年前一份抄没家产的文书,也出现过这个姓。
那家有个儿子死在军中,父亲上书索要拖欠的抚恤,被判诬告。
行刑的,是陆统领。
我把这份旧文书留在废稿中,没有递到御前。这人心里有恨,留着他,以后用得上。
当天送饭,老太监给我带来半块米糕。
糕被压坏了,老太监用手掌拢了拢。
“今日出宫,碰见一个卖糕的,说南边还暖和。”
我放下笔。
姐姐入宫前,常念叨要去的地方就是江南。
姐姐宫里的小灶每年冬天都做米糕,老太监从前给春和宫送过炭。
“你叫什么?”
“宫里叫老梁。”
“本名。”
老梁摸了摸缺了指甲的拇指。
“梁有田。”
我找了张纸,写下这三个字。
老梁急忙伸手来盖。
“我还没死。”
“活着也能记。”等死了再记,万一我也死了,就没人写得清了。
老梁把手收了回去,半块米糕留在我桌上。
第二天,碗底多了一张薄纸。
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江夏王愿迎女史出宫。
我把纸浸在洗笔水里,等字迹散尽才撕碎。出去了,宫里这些账谁来算?萧彻还活着,我走到天边也是个逃奴。
第三天,我在退回的饭碗底写了两个字。
不走。
第四天,老梁被魏忠拦在门外。
饭篮掀开,粥洒了一地。
魏忠拿筷子翻老梁的袖袋。
“你这几日来得勤,认了亲了?”
老梁跪着说,每日都是送两顿。
魏忠抬脚踢翻篮子。
“从明日起,换人。”
我从屋里出来,拿着当日御膳单。不能让他换人,换了生面孔,我的消息就断了。
“陛下叫我记各处送饭的时辰,你要换人,把名字留下。”
魏忠的手停在饭篮上。魏忠狐疑的盯着我手里的单子,琢磨着陛下连倒夜香的时辰都要管了?这江月天天在御前晃悠,指不定又给陛下出了什么邪门主意,犯不着在这节骨眼上往她笔头下撞。
“这也要记?”
“近日有人说,御前酒里兑了水。”
魏忠骂了句晦气,叫老梁滚进去。
门一关,老梁便弯腰捡起地上的米粒。
我拦住老梁,把自己的干饼掰开。
老梁只拿了一小块。
“王爷不是诓你,南门能送出去一个人。”
“送出去以后呢?”
“有田,有屋。”
“我姐姐呢?”
老梁没再劝。
我在一张领膳单的背面写了三条。既然江夏王想动手,我就给他递把刀。
萧彻近日不肯用外臣送来的酒。
醉后会叫人重复白日的奏报。
皇帝怀疑新任北营统领,与太后有来往。
老梁把纸折进袖中。
“住哪儿,不写?”
“他一夜能换三处寝殿,写了反而害人。”
“王爷的人想进宫。”
“先让他们别去找北营统领。”
我把那人的名字划掉,写上冯寂。
“查这个人的父亲。”
老梁捧着碗,迟迟没起身。老梁看着我,心里直打鼓,这女史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连北营里哪个校尉能策反都门儿清,她脑子里装的莫不是整个京城的阴私?
“江女史,你这是要拿命去换?”
我把另一半干饼包好,放进饭篮。
“明日别送糕了,太显眼。”
几日后,江夏王的回信送了进来。
冯家旧案,确有其事。
信末多了一行字。
事成后,赠金千两,册封女官。
我把这一行抹了。我要金子做什么,买棺材都嫌沉。
在下面补了一句。
先把被押去修陵的宫人放出来。
5
江夏王没有答应。
回信说,陵工属工部,贸然伸手,会惊动皇帝。
我把信还给老梁。不救人,那这笔买卖就不做。
“那就先不送了。”
老梁把饭摆好,坐在门槛上咳嗽。
“宫外也在死人,王爷两个儿子还扣在京里。”
“所以宫女就可以等?”她们在陵地搬石头,多等一天就要多死两个。
“我没这么说。”
老梁捂住嘴,咳得弯下腰。
袖上有血。
我把仅剩的半罐蜜推过去。
姐姐从前留着润喉,一直没舍得用。
“你别送饭了。”
老梁把蜜罐推回来。
“换个人,你敢接?”
那天我没写情报。
第二日也没写。
第三日,修陵的四十七名宫人被调回宫中。
工部呈报,陵地塌方,要换健壮男役清理。
调令上没有江夏王的名字。
老梁从饭篮中拿出一份名单。
我数了两遍。
姐姐宫里的七个人,只回来六个。
少的那个叫杜鹃。
杜鹃替姐姐梳了五年的头,掌刑时拦过曹禄。
名册末尾添着小字。
冬月初九,病故。
我把那一行撕下来,压进姐姐的旧衣里。
回来的六个人,被分到洗衣和扫洒各处,还有去针线房的。
我不能见她们,只能在领用册里确认这六个人还活着。
其中一个叫春杏的,送来一双新鞋。
鞋底纳了两层,针脚歪了些。
春杏在陵地砸伤过手,手指已经弯不直了。
魏忠把鞋扔进水盆。
“犯过事的人送的东西,你也敢收?”
我从水里捞起来。
“旧鞋磨脚。”
“江女史的脚,倒金贵。”
魏忠盯着我把鞋拧干,才让人搜了我的箱子。
废稿翻了一地,姐姐的旧衣被抖开。
那半枚铜钱滚到魏忠脚边。
魏忠捡起来咬了咬。
“这也值当藏?”
我伸手去接,魏忠却往后一撤。
“求我。”
我跪下了。膝盖弯一下不掉肉,铜钱丢了就真找不回来了。
“请公公还我。”
魏忠把铜钱扔到门外。魏忠看着我趴在地上捡钱的窝囊样,心里暗骂自己前几日真是瞎了眼,这女人连半个破铜板都护不住,哪有什么通天的手段,不过是个靠死人狐假虎威的贱婢。
春杏送鞋的手印,还湿着,印在那张收领单上。
我把单子收好,重新写起换防记录。魏忠今日搜了箱子,明日就敢搜床底,得让外头的人快点了。
冯寂接管的是西侧巡夜队,只有四十人。
江夏王的人问,可否从西门入。
我写,不可。
西门每夜添锁,钥匙由两人分执。
只有奉旨移驾时,内门才会一起打开。
若从西门硬闯,先死的是守门的小内侍。
我另列出萧彻三次醉后移驾的时辰。
每回都是御宴散后,第二次梆响之前。
萧彻不许灯在面前,只许提灯的人走在后面。
皇帝要去哪里,前行的宫人便得提前清道。
老梁把纸收好,问我还缺什么。
“出事时,让他们带着名册。”
“哪一份?”
“宫婢的,内侍的,杂役的。”
老梁停住动作。
“怕杀错?”
“穿一样的衣裳,跪在一样的地方,他们分不出来。”当兵的杀红了眼,哪管地上跪着的是主子还是奴才。
那晚的回信没有赏赐。
只有一句。
已令诸队,以御前宿卫服色为凭,降者不杀。
我把纸烧了,灰扫进炭盆。
盆底还留着魏忠踩坏的鞋带。
6
第一次差点败露,是因一碗没送到的饭。
那日午后,老梁没来。
到了掌灯时分,送饭的人换成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内侍。
小内侍把篮子放在门口,连盖子都不敢揭。
我掀开,里面只有一只空碗。
碗底写着我的姓。
我把碗扣回篮中,随小内侍去御前。老梁出事了,我若躲着,魏忠正好坐实我的罪名。
萧彻正在摆棋。
对面没人,黑白两色都是皇帝自己落。
老梁跪在案下,脸上的血滴进衣领。
魏忠把那只碗呈了上去。
“奴才查到,这老东西私藏御前器物。”
萧彻问我。
“你的碗,怎么在他那里?”
“奴婢缺一只,让他找尚食局补。”
“补碗,要写姓?”
“女史房的人不肯跟奴婢混用。”
萧彻笑了笑,将棋子放回盒内。
“她们倒怕受你连累。”
我跪在老梁身边。
魏忠又拿出一张纸。
是七日前的换防抄单。
纸只剩半边,边缘有火烧过的痕迹。
我放在炭盆里时,没有等它烧尽。大意了,那日炭受了潮,没烧透。
“这个,也是补碗用的?”
我认出上面的字。不能慌,这是御前日常要记的东西,只要一口咬死是废稿,魏忠就没凭据。
“奴婢写错,扔了。”
“写错什么?”
“北营换防是戌初,这张写了酉末。”
萧彻叫人取原册。
魏忠把手按在老梁肩上。
“老东西捡这个,打算送给谁?”
老梁咳出一口血。
“引火。”
魏忠扯起老梁的头发。
“御前的字,也是你能烧的?”
“灶房缺柴,奴才捡过不少。”
原册拿了来。
上面写着戌初。
萧彻没叫我们起来,反倒让魏忠去灶房搜。
一炷香后,搜出半筐废纸。
有女史房的,有尚食局的,也有魏忠领药的凭单。
老梁每回送饭,都从各处捡废纸。
老梁从没只收过我的。
魏忠还要开口,萧彻拿起那张药单。
“你病了?”
“奴才只是夜里睡不安稳。”
“用了这么多安神药,怎么还能在朕跟前熬夜?”
魏忠叩头,说药是替别人领的。魏忠额头冒汗,看我的眼神像见了鬼,这废纸筐里怎么会混进他替太后宫里领药的单子?难道这跛脚老太监和江月早就给他下了套,就等他今天自己往里钻?
问替谁,魏忠答不上来。
萧彻叫人把药房封了。
我跪在砖上,后背的汗慢慢凉下去。
老梁被打了二十杖。
罪名是擅取御前纸张。
魏忠被撤了御前总管,押往内刑司审问。
离殿时,萧彻叫住我。
“江月。”
我转身跪下。
“你记性那么好,也会写错时辰?”
“会。”人又不是铁打的,总会出错。
“下次别错。”
萧彻说完,把一枚棋子扔进我怀里。
是枚白子。
回听雨轩后,我用小刀划开衣袖,把那枚棋子取出来。
老梁躺在外间的木板上,仍坚持要走。
“晚了,灶房要点人。”
我替老梁系好裤带,碰到了衣料下的伤。
老梁疼得吸气,却把一只布包递给我。
里面装着五枚铜钱。
“春杏凑的,让你买药。”
我把铜钱放回老梁掌中。
“先给你买。”他若是烂了屁股死在灶房,我连个传话的人都没了。
老梁没收。
“明日送饭的孩子叫梁小六,我教过了,不会乱说话。”
“你还会来么?”
老梁撑着门框站起来。
“腿没断。”
7
萧彻开始让我跟着处理宗室奏报。
江夏王的名字,十日内被提了四回。
第一回是病了。
第二回是请出京养病。
第三回,萧彻召江夏王入宫,那边推说起不了身。
第四回,萧彻命太医带酒去探。
酒是从御前库房拿的。
那一页起居注,我写得很慢。
萧彻敲了敲案面。
“舍不得他死?”
“奴婢怕写错酒名。”
“你连陆统领养外室的日子都记得,偏记不住这个?”
我伏下身。
萧彻把酒单丢下来。
“江夏王若死了,宗室少一桩心事,你也少抄几份折子。”
那酒送出宫时,梁小六刚好来收饭篮。
我不能递纸。
门外站着萧彻新拨来的两个内侍。
我把没动过的晚饭推给梁小六。江夏王要是被一杯毒酒灌死了,我们这几个月就白忙活了,得把信递出去。
“今日不吃。”
梁小六伸手来收,我又叫住他。
“酒也撤了,今晚陛下不用外送的酒。”
篮里根本没有酒。
梁小六的手停了一下,把碗碟一起收走。
半夜,江夏王病危的奏报进了宫。
太医说,王爷喝了半盏便呕血,熬不到天亮。
萧彻没睡。
皇帝叫我站在榻旁,读江夏王历年的奏折。
念到先帝驾崩那年,萧彧曾求让他留在封地,萧彻抬手打掉了册子。
“他也嫌朕不配。”
我蹲下收拾。
“那时陛下尚未入京。”
“所以才说得真。”
萧彻把姐姐的旧簪盒从枕下拿了出来。
我呼吸停了片刻。
“空的。”
萧彻掀开盒盖。
“簪子呢?”
“丢了。”不能承认在身上,不然现在就得被搜出来。
“你姐姐说,那是留给妹妹的嫁妆。”
我把册页压平,没有接话。
萧彻却叫人送来一匣金饰。
“挑一件。”
“奴婢不戴。”
“恨朕,还拿朕的东西,委屈你了?”
“戴出去,会有人来抢。”在宫里露财,跟找死没分别。
萧彻忽然停了。
皇帝把金饰全部推开,从匣底取出一支素钗。
“这支没人敢抢。”
我接过,放进袖内。
那支钗的分量,比银簪重。
翌日,江夏王活了下来。
太医奏称,王爷病中误服了相冲的药,幸而救治及时。
萧彻罚了太医,没再赐酒。
黄昏时老梁送来口信。
酒换得及时,王府里死了一个试酒的家奴。
我问那家奴的名字。
老梁摇头。
三日后,名字送到了。
郑长生,二十九岁。
附在名字后的,还有江夏王的亲笔。
宫中若乱,请女史入北夹道,届时有人接应。
我把接应的地点抄进袖中,另写了六个字。
女史房,先撤人。
老梁叹了一声。
“你那六个同屋的,都不认你了。”
“她们替我藏过旧稿。”
我取出一张缺角的纸。
姐姐死的那夜,我写下江蘅二字,第二天纸不见了。
三个月后,那张纸被缝进新送来的被面。
同屋的人不肯跟我同住,却没把这张纸交出去。这人情我得还。
老梁把口信收好。
临走前,老梁从袖里取出一小块糖。
“药苦,小六给你留的。”
糖已经化了,黏在纸上。
我连纸一起收进了抽屉。
8
政变的日期,原定在腊月十七。
十六日清晨,萧彻突然封了宫。
御前搜出一封告密信。
信上没有我的名字,只说北营有人勾连宗室,欲行废立。
冯寂所领的四十人,被换到了御花园外。
北门添了两队亲军。
我把那张接应的纸撕碎,泡进药碗。计划漏了,现在谁先动谁死。
梁小六来时,门口的内侍不许他进去。
梁小六跪在雪地,把饭菜一碟碟搬过门槛。
后面那只碟子里,是热米糕。
我夹了一块,发现糕底压着一根断竹签。
这是老梁定下的暗记。
停。
我把竹签咬断,跟着米糕咽下去。扎得嗓子眼疼,但总比掉脑袋强。
当日下午,萧彻在殿中睡着,忽然叫了一声阿姐。
皇帝醒来后,把案上的东西全砸了。
一名内侍躲闪不及,被砚台打破额头。
萧彻问那内侍,听见什么了。
那人说,什么也没听见。
萧彻便要拔剑。
我跪下去。他现在疯劲上来了,没人接他的话,这殿里的人得死一半。
“陛下叫了长公主。”
剑停在半空。
“你也听见了?”
“奴婢在近前。”
萧彻把剑扔下,叫所有人退到殿外,独留了我。
“她说朕坐不稳。”
我摊开纸。
“这句要记么?”
“梦话也记?”
“陛下若不许,奴婢不记。”
萧彻伸手按住我的纸。
手掌下有一道伤,是方才打碎瓷器时划的。
“她当年替朕挡过箭。”
我没动笔。
“朕没想杀她,只让她低个头。”
萧彻从袖里取出一枚旧护身符,线已经磨断。
“你姐姐也一样,服个软,能少块肉?”
我把笔放下。服软要是能活命,那夜姐姐把头磕破了,怎么还是没保住眼睛?
“姐姐求过。”
萧彻没有接话。
“她求您别让奴婢到场。”
萧彻拿起护身符,塞进炭盆。
片刻后,皇帝又用火钳夹了出来。
符角烧黑了,萧彻让人拿去重缝。
宫门当夜重开了一道。
奉命进宫的不是太医,是国师和十二名道士。
萧彻要驱鬼。
尚宫局奉旨挑选五十名宫女,穿白衣,披散头发,沿各宫奔走。
道士说,代死之人须受惊受寒,才能把亡魂送走。
萧彻问,要不要见血。
道士答,最好见些。
我在名册上见到了春杏。
春杏的手不能提灯,被排在第一队,负责敲丧铃。
领队嬷嬷把铃塞过去,春杏握不住,铃落在地上。
嬷嬷抬脚踢人。
“去了陵地都没死,福气大,还不谢恩?”
我把名册抽出来。春杏的手废了,跑起来摔一跤就得被当场打死,我得把她摘出来。
“春杏,御前另有差遣。”
嬷嬷堵住门。
“您救一个,奴婢就得再填一个。”
嬷嬷把另一张纸递给我。
上面是新入宫的女孩子,岁数小的才十一岁。
我没接笔。
萧彻从屏风后出来。
“怎么,选不下去?”
萧彻拿走名册,在春杏名字上点了一下。
“就她,朕替你定。”
春杏捡起地上的铃,塞进弯曲的手指间。
“女史,鞋合脚么?”
我点了头。
春杏向我行了个礼,跟着嬷嬷出去了。
9
驱鬼定在十七日子时。
各宫要开门迎醮,内锁全部撤下。
这道旨意,临近亥时才发出去。内锁全撤了,这是天赐的空子,必须把这个消息递给冯寂。
我跟着萧彻到御花园,沿路的宫女跪在甬道两侧。
白衣不准加棉,春杏冻得直打哆嗦。
铃被春杏用布条缠在腕上。
萧彻从旁边经过时,春杏没能压住铃响。
随行内侍喝问。
春杏跪下去,铃又响了一声。
萧彻停步。
“手坏了,舌头也坏了?”
春杏张了张口。
我赶在春杏前面跪下。不能让她开口,她一紧张就会结巴,萧彻最烦别人说话不利索。
“是奴婢叫她试铃。”
萧彻俯身捡起一截断绳。
“你今日管得太宽。”
我把起居注举过头顶。
“驱傩要记用物,奴婢没听过这铃。”
萧彻接过册子,翻到昨夜的梦话。
那页只写了陛下梦故长公主。
萧彻拿笔,划掉一个故字。
“她没死。”
周围的人跪了一地。
萧彻将册子还给我,继续往前。
春杏的额头抵在地上,没敢动。
我走过春杏身边,把被踩松的鞋替她推回脚边。
御花园中搭了法坛。
道士要取活鸡血,萧彻却命人把方才受伤的内侍拖来。
“既然要血,何必舍近求远。”
那孩子被按在供案上,肩膀撞翻了香炉。
我认出这孩子是早年跟梁小六同一批进宫的。
名册上叫钱豆。
道士不敢动。道士握着木剑的手直哆嗦,眼角余光瞟向我,琢磨着满宫里就这江女史敢在陛下犯病时插话,她到底有什么邪术能镇住这活阎王?
萧彻把刀扔在道士脚边。
“你不是能通阴阳,替朕问问,他活够没有。”
我跪下说,依照礼仪,君王临坛,不宜见刑。能拖一时是一时,冯寂的人快换防了。
萧彻忽然抽走我的笔,抵住钱豆的下巴。
“你替他说?”
钱豆哭着摇头,血顺着额头流到脖子上。
我捧住册子,没有再开口。再求情,萧彻现在就会捅穿他的喉咙。
身后的门响了三声。
冯寂带队来接御花园的守卫。
冯寂交出腰牌,又把兵器放到指定的架上。
当值统领核验完,依旨撤向法坛外。
两队交接,比平常多了半刻。
萧彻临时下令,把近卫调去搜各宫的棺椁和井。
皇帝不许姐姐藏在任何一处。
我把这道命令记下,撕下副页交给传旨内侍。近卫调走了,萧彻身边只剩八个人,这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内侍却是梁小六。
梁小六接纸时,手指碰到我袖里的素钗。
我解下钗,压在纸上。银簪有毒,但太软,捅不穿甲胄,这支素钗留给老梁换钱买药。
“送到灶房,让梁公公替我收着。”
萧彻在法坛前叫我。
“朕赏的东西,你转手就送?”
“奴婢怕跑动时摔坏。”
“你今晚也跑。”
萧彻命人拿来一件白衣,套在我身上。
衣襟太窄,扣不上。
萧彻亲手扯断系带,把我中衣的领口也扯开了。
“江蘅若回来,第一个找你。”
我把散开的头发挽住,袖内的银簪落入掌中。她若回来,我倒省事了,不用自己动手。
被罚跑动之前,我获准回房更衣。
银簪在枕边放了片刻。
我用旧布抹去簪尖残存的药污,将布丢进炭火。毒药放了三个月,早失了药性,留着脏痕反倒惹眼。
随后把簪子重新藏好,取出箱底的名册。人可以死,这本账必须送出去。
门外已有人催。
我只来得及将名册塞进梁小六留下的饭篮。
10
我再到御花园时,钱豆已经死了。
钱豆被搬到花墙边,身上盖着一张祭纸。
起风时,纸翻过去,露出胸前的补丁。
我站了片刻,袖口被萧彻拉住。
“谁准你停?”
前面的宫女开始跑,铃声乱了。
春杏落在后面。
掌事嬷嬷拿鞭子催,抽断了春杏腕上的布条。
铃滚到沟里,春杏跪下去找。
萧彻举杯饮酒。
“她若捡不回来,就让她留在沟里。”
我把萧彻的酒杯接过来,又斟满。多喝两杯,手脚慢一点,待会儿冯寂进来才能少死几个人。
萧彻喝下第三杯时,西边传来了兵器碰撞的响动。
道士停了法铃。
萧彻问,仪式还要多久。
没人答。
园门从外面被撞开,冯寂带着侍卫冲进来。
“奉宗室公议,诛杀佞幸,请陛下移居别宫!”
萧彻把杯子放下。
“谁给你的胆子?”
冯寂身后的人举起弩。
近卫只剩八人,两人冲到萧彻身前,另六人堵住了台阶。
第一支箭射中持刀的内侍。
宫女四散,白衣绊住脚,有人跌倒。
我拉起春杏,推她进花墙后的窄道。刀箭不长眼,留在这儿只能当肉盾。
“顺墙走,别去大门。”
春杏拉住我的衣袖。
“女史一起!”
我把袖口从春杏手里抽出来,塞过去一块御前出入牌。我不能走,萧彻要是跑了,我还得盯着他死在哪儿。
“带她们走。”
春杏接住牌子,扶起身旁两个宫女。
萧彻已退到台后。
皇帝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过去。
萧彻又喊了一遍,拔出近卫腰间的刀,架在梁小六脖子上。
梁小六被截在回园的路上,怀里还抱着空饭篮。
“江月,你的笔呢?”
我走到台阶下。
“放他走。”
萧彻用刀背拍了拍梁小六的脸。
“朕待你,哪样不好?”
冯寂逼近台阶。冯寂握着刀,余光瞥向我,心里犯嘀咕,这江女史怎么还敢往前凑?她手里连根铁片都没有,莫非真跟陛下有什么情分,临死要反水?
萧彻把梁小六推到身前。
“再走一步,先给他收尸。”
冯寂停了。
园外传来号令,有人高喊北门已开。
萧彻转向我。
“是你。”
我没有答话。
“换防的时辰,酒量,朕说过的话,你都送出去了?”
“是。”都已经兵临城下了,没什么好瞒的。
萧彻忽然笑了。
“朕还当你只是恨。”
刀刃压破了梁小六的衣领。
我取出袖里的银簪。梁小六才十三岁,不能让他替我死,我走近点,萧彻防备松了,冯寂才好放箭。
“陛下要的是奴婢。”
萧彻叫我上前。
冯寂喝止,我没停。
梁小六哭得说不出话,手还按着饭篮的盖。
我踏上第二级石阶时,园外忽然有人喊走水。
萧彻身后的近卫伸手来护驾。
梁小六趁那一下,低头咬住了萧彻的手腕。
刀落下来前,我扑过去,扯住了梁小六的后领。
刀划开我的肩。
冯寂的箭射中了近卫。
萧彻推开受伤的人,翻下台侧,从通往春和宫的小门逃了。
冯寂带人追去。
梁小六伏在我腿边,连叫了几声姑姑。
我捂着肩,把梁小六拉起来。血流的有点多,得赶紧把正事问清楚。
“饭篮里的书呢?”
“送到北夹道了。”
“梁公公呢?”
梁小六哭得厉害。
我放开他的手。
“去找春杏,拿出入牌的人就是她。”
梁小六不肯走。
我把空篮子推过去。
“把活着的人领出去。”
11
我走到春和宫外时,萧彻还没死。
萧彻被堵在封死的宫门前,右腿中了一箭。
冯寂站在三步外,刀上有血。
萧彻拿断掉的门栓挡了一下,又退回台阶。
“萧彧给你多少?”
冯寂没答。
“你父亲的案子,朕可以翻。”
刀停了片刻。
萧彻接着说。
“封侯,赐田,你要谁的命,朕给你。”
冯寂把刀抬起。
“我父亲被杖毙时,你也这么问过他。”
“他要死人的抚恤,朕给不起?”
“你说,死人吃不了饭,活人惦记银子,是贪。”
萧彻扶住宫门。
萧彻用脚拨了拨门槛上的封条,忽然叫我。
“江月,记下来,他要弑君。”
我站在石阶下,手里没有纸。笔早丢在御花园了,再说,弑君这两个字,新帝不会让我写的。
萧彻又叫了一声。
冯寂的刀刺进了萧彻胸前。
萧彻摔在门旁,手还搭着门槛。
冯寂抽刀后,后面赶来的侍卫又补了一击。
有人说,别损了脸,要抬出去验明。
我走上台阶。
一个侍卫伸手拦我,冯寂让那人退开。
萧彻的血流到封条上,盖住了江氏有罪四个字。
我蹲在萧彻身旁,取出银簪。
姐姐临死前,右边眼眶先受的刑。
姐姐那时喊了一声我的乳名。
曹禄叫人按住我,不让我上前。
我把簪尖抵在萧彻右眼,按了下去。这债得还,不亲手扎一下,我夜里合不上眼。
没有人拦。旁边的侍卫往后缩了半步,咽了口唾沫,暗想这女史看着风吹就倒,下手竟比屠夫还狠,平时在御前装孙子,得憋了多大的毒火?
拔出银簪时,我的手抖得握不住。
这根簪子藏了三个月,没替姐姐少受半下疼。
冯寂脱下外衣,盖在我肩上。
“江夏王有令,留你进殿叙功。”
我拿着簪子,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叙功不急,活人要紧。
“梁有田在哪儿?”
冯寂转身叫人去找。
我用衣角擦去簪上的血,放在春和宫的门槛边。
姐姐住在这里时,每月初一都派人送半碟点心到女史房。
送点心的人要守着,等我吃完再走。
那回,我嫌姐姐管得多,把点心分了。
姐姐没来骂我,只让人送了两碟。
一名侍卫跑回来,站在阶下迟迟不开口。
我扶住宫门,起了身。
老梁死在灶房外。
老梁放火烧了堆在门边的柴,缠住回援的近卫,替北夹道的人多拖了片刻。
找到老梁时,怀里还压着萧彻赏我的素钗。
钗弯了,末端沾着泥。
我从侍卫手中接过来,问尸身在哪里。
对方说,已移到膳房后院。
我往那边走,冯寂伸手拦了一次。
“你伤得不轻。”
“他怕冷。”老梁有老寒腿,地上凉,得赶紧给他收拾干净。
我把身上的外衣还给冯寂。
到后院时,那里摆着十几具尸身,盖的都是厨房用的粗布。
梁小六跪在老梁身边,抱着那只饭篮。
老梁脚上的鞋破了,脚趾露在外面。
我脱下春杏做给我的新鞋,给老梁套上。
鞋小,后跟提不进去。
梁小六拿来剪子,把后帮剪开,才穿稳。
我把那支素钗放在老梁掌心。
钱豆也抬来了。
钱豆的名牌丢了,抬尸的人在册上写无名内侍。
我拿过笔,划掉那四个字。不能写无名,写了无名,埋进乱葬岗就再也找不着了。
钱豆,十三岁。
梁小六伏在我身边,一字一字念,念到后面,把额头抵在了地上。
我替老梁补完名字,脱下染血的女史外袍,放进饭篮。这身皮扒下来,我就不再是御前的人了。
随后跟着运伤者的车出了内宫。
宫里搜了三日,起初都说,江女史死在乱军中了。
12
我在城南医馆住了二十七日。
肩上的伤缝了七针,发热时,春杏把药一勺勺灌给我。
春杏出宫当晚就找到了我。
御前出入牌还揣在春杏怀里,硌得胸前破了皮。
“六个女史都出来了,北夹道那边没死人。”
春杏把空药碗放下。
“名册也在,冯校尉收着。”
我闭上嘴,没再催春杏去问。名册在冯寂手里就行,等新帝坐稳了龙椅,自会找我算总账。
江夏王登基那日,城里发了赦令。
医馆老板念给我们听,说宫婢年满二十五者,可自请出宫。
春杏拿出自己的宫籍。
春杏才二十二岁。
名字旁边,写着手残,不堪供役。
我伸手要那张纸,春杏却先折了起来。
“挺好的,这回不挑年纪。”
新帝的人是在第三十一日找到我的。
来的是冯寂,没有甲胄,只带了一辆车。
冯寂说,陛下要见我。
我换回洗净的旧衣,随冯寂入宫。
萧彧在偏殿等着,案上摆着我的起居注。
另有一份赏赐诏书,写了黄金和田宅,还给了女官品秩。
我跪下,没接。拿了他的金子,就得替他干活,这皇宫我一天都不想多待。
“陛下,臣女不要赏。”
萧彧让人搬了凳子。
我仍跪着。
“朕答应过保你出宫,这回不会拦。”
“臣女只求一件事。”
我把从医馆带来的册子呈上。
上面写了这些年御前处死的人。
有三百一十七个。
还有一百四十九人,我只记得籍贯跟年纪,加上当值处所,没找到本名。
“请把起居注里所有被杀的人,都记上名字。”
殿侧的史官翻了几页,跪下。史官擦了擦额角的汗,偷瞄了我一眼,暗想这女人连黄金千两都不要,就为了几百个死奴才跟新帝讨价还价,莫非是想借着这些死人给自己攒清名,图谋更大的官位?
“陛下,宫婢内侍,依例不入列传。”
“臣女不求列传。”
我把册子翻到第一页。
“不要只写某妃、某臣,写他们的名字。”
萧彧拿起那页纸。
姐姐的名字排在前面。
萧彧问,为什么有些下面留了空白。
“还没找到。”
“若终究找不到呢?”
“留下籍贯和岁数,家里的人来认,总能认出几个。”
史官又说,废帝虽失德,毕竟出自宗庙,宜删去过甚之事。
我把起居注翻到会稽长公主病故那页。想抹干净?没门,长公主也是宗室,看新帝认不认这个账。
“这件,也删么?”
萧彧没答。
我跪得腿麻,伤口被衣料磨着,药布渗了血。
殿门外有人来请新帝议事。
萧彧摆手让人退下,重新翻开册子。
“添进去。”
史官提起笔。
“以宫中传闻为记,还是以女史所述为记?”
“我亲见的,写亲见。”
我把受刑簿放在案旁。
“有凭据的,照凭据写。”
后面那一本,是从曹禄屋里抄出的私账。
每处对应的日期,我都夹好了纸。
萧彧翻到末页,那里写着郑长生。
新帝停了很久。
“王府的人,也记?”
“他因那盏酒死的。”
“他是替朕试酒。”
“所以臣女记在了这里。”替你死的,你更不能赖账。
新帝把册子放下。
“准。”
史官写完旨意,送到我面前核对。
我找到了江蘅两个字。
姐姐终于不再是某妃。
出殿时,萧彧叫住我,问我是否愿留在史馆。
我扶住门框,等腿上的麻意退下去。伴君如伴虎,换个皇帝也是一样,我命就一条,经不起折腾了。
“臣女想走了。”
这回,萧彧没再拿赏赐留我。
冯寂送我到宫门,交给我一份出宫文书。
上面写着江月,三十岁。
风吹散发髻,冯寂把一块布递给我,让我包住头。
我的头发白了一半,医馆替我换药的小姑娘,每回都叫我婆婆。
梁小六从门内追出来,掌心托着一根银簪。
“春和宫门口捡的,是姑姑的么?”
簪尖已经钝了,上面还留着擦不去的黑痕。
我接过,拿布擦净,放回梁小六手中。
“是姐姐的。”
梁小六要还,我替他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好。
“洗过了,没有药了。”
梁小六捧着簪子,问能不能留。
我点头。留给他吧,在宫里当差,总得有个念想。
梁小六把簪子插进发髻,跑回值房,取来一包热米糕。
“梁公公说,你每回都舍不得吃。”
我接过纸包,掰下一块放进嘴里。
梁小六等我咽下,才松开按着包口的手。
宫门外,春杏雇的车正催着走。
春杏还有同乡要去投奔,我们只同路一段。
车夫问我往哪儿去。
我说往南。
车夫又问,南边哪一府,要在路单上写清。
我翻开出宫文书,把籍贯那一栏指给车夫。去江南,替姐姐看看那儿的冬天到底暖不暖和。
车轮动时,梁小六还站在宫门边。
银簪插得歪,梁小六抬手扶了两回,终于没有再掉。
我低头把剩下的米糕吃完,纸包折好,收进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