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沈听晚意外失身,傅聿城骂她不检点,一纸离婚书把她丢出傅家大门,净身出户。
六年后,她带着五个崽杀回A城。
傅聿城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小脸,整个人都不好了——当年那个“野男人”,就是他自己。
从此高冷总裁变舔狗,夜夜想爬她窗。
再后来,听说她要嫁人,他提着锤子冲进婚礼现场。
“你老公还没死呢!”
大儿子摇头:“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二儿子捂眼:“社死,纯社死。”
三儿子叹气:“爹今晚睡垃圾桶吧。”
四儿子白眼翻上天。
只有小女儿踩着小皮鞋跑过去,揪住傅聿城的裤脚,歪头奶声奶气:
“爹地,妈咪只是当伴娘呀?”
傅聿城当场石化。
全场寂静三秒,笑声掀翻屋顶。
恭喜,喜提年度最佳社死名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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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七月的A城闷得像蒸笼,柏油路面烫得能煎鸡蛋。
沈听晚拖着行李箱,站在机场出口,还没来得及感慨一句“阔别六年终于回来”,身后就炸了锅。
“妈咪,弟弟他又——”
大儿子傅念深八岁,小小年纪一张脸冷得像冰窖,开口永远只说重点。
沈听晚回头一看。
老二傅念安正骑在行李推车上,双手张开,嘴里发出飞机起飞的声音。
老三傅念初蹲在地上,认真地用马克笔在机场地砖上画棋盘。
老四傅念时两手插兜,对着一个外国旅客飙了一段纯正的法语,把人家说愣了,然后面无表情转身走开。
小女儿傅念念穿着粉色公主裙,抱着一只巨大的草莓熊,正在跟安检口的保安叔叔认真讨论“为什么不能带仓鼠上飞机”。
沈听晚深吸一口气。
五个。
五个啊。
当年一胎中了五连珠大奖,她至今都怀疑是老天在整她。
“傅念安,从车上下来。”
“傅念初,地上不是你的画板。”
“傅念时,别欺负外国人。”
“念念,仓鼠下次再带。”
一串指令发完,四个孩子乖乖归队。
只有老大傅念深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妈,你确定要回来?”
沈听晚蹲下身,揉了揉他的脑袋:“怕什么。”
傅念深抿了下嘴:“我不怕。我是替那个人怕。”
“那个人”三个字咬得极重。
沈听晚笑了一下,没接话。
那个人。
傅聿城。
六年前那个冬天的画面像刻在骨头上,刮一下就疼。
——“沈听晚,我傅聿城什么女人没见过,你以为你肚子里的东西能拴住我?”
——“签了。从今天起,你跟傅家没有任何关系。”
他把离婚协议书摔在她脸上的时候,窗外下着大雪。
她刚查出怀孕,捂着肚子坐在傅家客厅的大理石地板上,膝盖冰得没有知觉。
没有人扶她。
婆婆端着茶站在楼梯上看,像在看一场不入流的戏。
傅聿城拎着车钥匙头也不回地走了,皮鞋声一下一下踩在她的心脏上。
“不守妇道”四个字,钉了她整整六年。
可笑的是,那天晚上让她怀孕的所谓“野男人”,就是傅聿城本人。
集团年会,她被灌了酒。他也喝多了。两个人稀里糊涂滚到了一起,第二天醒来谁都不记得对方的脸。
她记得那晚房间的号码,记得对方手腕上烫伤的疤。
但傅聿城不记得。
他只记得有人告诉他,沈听晚那晚没有回房间。
于是真相在谎言面前一文不值。
沈听晚没有解释。
不是不想,是解释给谁听呢?一个连验证都不愿意做的男人,配吗?
她签了字,拎着一个行李箱走出傅家大门,雪落在睫毛上,化成水,顺着脸颊淌下去。
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那是她最后一次在A城哭。
此后六年,她一个人在国外,生了五个孩子,读完博士,拿到三项国际专利,创办了自己的生物制药公司,估值十二亿。
沈听晚低头看了眼手机。
助理发来消息:“沈总,A城实验室已经准备就绪,团队到位。另外……傅氏集团最近在谈一个合作项目,对接窗口可能是您。”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吧。”她拉着小女儿的手,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回家。”
傅念深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机场大厅里傅氏集团的广告牌。
广告牌上,傅聿城西装笔挺,眉目冷峻,下巴的线条像刀削的。
傅念深面无表情地评价了一句:“长得不行。”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跟上了他妈。
与此同时,A城傅氏集团总部,顶层办公室。
傅聿城正在开会。
准确地说,他的身体在开会,灵魂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
“傅总,这个季度的海外并购方案——”
“嗯。”
“生物制药板块的合作对接方是NovaBio,对方创始人沈——”
“嗯。”
秘书齐妙看了他一眼,把文件合上了。
“傅总,您今天第十七次走神了。”
傅聿城揉了下眉心,没说话。
齐妙在他手下干了五年,太了解这个男人了。表面上是A城最冷的商业帝国掌舵人,实际上这六年过得像个行尸走肉。
不近女色。
不参加任何社交。
办公室抽屉里锁着一张离婚证,纸页都翻毛了边。
每年十二月十七号——当年离婚的那天——他都会一个人喝到烂醉,然后对着手机通讯录里一个已经停机的号码发一整夜的消息。
消息只有一句话,反反复复:
“沈听晚,你在哪。”
从未有回复。
齐妙有时候觉得这个男人挺可怜的。
但更多时候觉得他活该。
“傅总,那个NovaBio的对接会议定在下周一,对方创始人会亲自来。”
“知道了。”傅聿城摆了下手,“出去吧。”
齐妙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头。
“傅总,NovaBio的创始人……姓沈。”
傅聿城握笔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姓沈的多了。”
齐妙没再多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她掏出手机,看着NovaBio官网上那张模糊的创始人侧影照,低声嘀咕了一句。
“是挺多的。但这个沈,可不一般。”
【第二章】
沈听晚回A城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但砸出水花最大的,不是商业圈,是——幼儿园。
“妈咪,我不要上幼儿园,我要上实验室。”傅念时双手抱胸,站在贵族幼儿园门口,一脸生无可恋。
他今年五岁,智商一百四,会说四种语言,能背完整的元素周期表,此刻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幼儿园的彩虹滑梯。
“那个滑梯的倾斜角不超过三十度,摩擦系数也不够,滑下去毫无体验感。”
旁边送孩子的家长听见了,表情裂开。
沈听晚一把按住他的脑袋:“进去。”
“可是——”
“进去,否则今晚没有实验手套。”
傅念时脸色一变,瞬间闭嘴,乖乖走了进去。
沈听晚转身,又看向老三傅念初。
这孩子正蹲在幼儿园花坛边上,专注地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画。
画的是一幅人体骨骼结构图。
旁边的小女孩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当场哭了出来。
沈听晚:“……”
她把傅念初拎起来,认真地说:“在学校里画花花草草,不要画骨头。”
傅念初歪头想了想:“那我画肌肉可以吗?”
“不可以。”
“血管呢?”
“更不可以。”
傅念初很失望地叹了口气,背着小书包走了进去。
只剩下念念最省心。
小女儿蹦蹦跳跳地跑进教室,回头冲沈听晚挥了挥手:“妈咪拜拜!念念会乖乖的!”
沈听晚终于松了口气。
结果念念又跑了回来,仰着小脸认真地问:“妈咪,今天放学能不能不让大哥来接我?”
“为什么?”
“因为大哥脸太凶了,小朋友都以为他是坏人,上次有个小朋友的奶奶报警了。”
沈听晚:“……”
她把五个孩子分别塞进两所学校之后,自己开车直奔NovaBio在A城的临时办公点。
助理江潋已经在等她了。
“沈总,所有对接材料准备好了。另外,有件事得跟您说一声。”江潋推了推眼镜,“傅氏那边,把合作对接会议提前了。”
“提到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沈听晚拧了下眉:“理由?”
“没给理由。傅氏秘书处只说傅总临时调整了行程。”江潋顿了顿,“我查了一下,傅聿城今天上午取消了三个会议,全部给这个对接腾了时间。”
沈听晚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提前会议,取消其他安排。
这不像傅聿城的作风。
那个男人做事向来板正,行程精确到分钟,绝不会为了一个普通的商业对接打乱计划。
除非——
他知道了。
沈听晚把车停好,拿起手机翻了翻NovaBio的官网。她一直很低调,公开资料上只有公司名和业务方向,连照片都是一张看不清脸的侧影。
但傅聿城做了六年情报工作——不对,做了六年找人工作,这种程度的信息壁垒,对他来说可能根本不算什么。
她把手机放下,语气平静:“去准备吧。”
江潋犹豫了一下:“沈总,您要不要……换个人去对接?”
“为什么?”
“万一傅聿城认出您——”
“认出就认出。”沈听晚打开车门,踩着高跟鞋落地,背影利落得不像一个五个孩子的妈,“六年了,我又不是回来躲他的。”
下午两点,傅氏集团总部大楼。
沈听晚穿了一件烟灰色西装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妆容干净利落,唇色偏冷,整个人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她走进傅氏集团会议室的时候,长桌对面坐着七八个人。
投影仪亮着,空调温度偏低,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稳稳地落在了最中间那个位置上。
傅聿城坐在主位,没有站。
三十二岁的男人比六年前更沉了。眉骨更深,下颌线更硬,眼窝里压着一层淡青色的疲惫。
他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袖扣是冷银色的,领带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
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他在看她。
从她推门进来的那一秒,他的目光就钉在了她身上,一动不动。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齐妙率先打破沉默:“沈总,请坐。”
沈听晚微微一笑,拉开椅子坐下。
“傅总,好久不见。”
四个字,不咸不淡,像打了个招呼又像盖了个棺。
傅聿城没说话。
他的指节捏着钢笔,力度大到笔身微微变形。
他盯着对面那个女人。六年了,她瘦了一些,眉眼更锋利了,身上那股柔软的气息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凌厉感。
像一只被驯服过又重新野化的猫。
不对,不是猫。
是豹子。
“沈……总。”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里塞了砂纸。
齐妙在旁边看着,脊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干了五年秘书,第一次见傅聿城叫一个人的名字能叫成这样——像是含在嘴里怕化了,又像是咬着牙不让自己冲过去。
“我们开始吧。”沈听晚打开笔记本电脑,语气纯粹的公事公办,“NovaBio的生物制药专利技术,与傅氏旗下医疗板块有合作空间。具体方案已经发到各位邮箱。”
她开始讲PPT。
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专业得无懈可击。
傅氏的几个高管频频点头,有人已经开始做笔记。
只有傅聿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她回来了。
沈听晚回来了。
他找了六年的人,就坐在他对面三米远的地方,对他笑了一下,叫了一声“好久不见”,然后开始跟他谈生意。
这比被人拿刀捅还难受。
会议进行到第四十分钟的时候,傅聿城终于开口了。
“沈总。”
沈听晚抬头。
“这份合作方案,我原则上同意。”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稳,“细节让下面的人对接就好。”
他顿了一下。
“你有时间吗?我想单独谈一些事。”
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齐妙的笔差点掉地上。
单独谈?什么事需要堂堂傅氏集团总裁在商业会议上提出“单独谈”?
沈听晚合上电脑,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照得出傅聿城所有的伪装。
“傅总,”她站起来,把资料交给江潋,“我们之间只有生意可以谈。”
她转身走向门口。
“如果有关于合作的细节问题,请联系我的助理。”
高跟鞋声一下一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
和六年前一模一样的节奏。
只是这次,走的人不再回头。
傅聿城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笔“咔”的一声,断了。
齐妙看了眼他的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她默默地收拾文件,在心里给傅总今天的表现打了个分。
零分。
沈听晚走进电梯,在门关上的瞬间,靠在了墙上。
她闭了下眼。
心跳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快得多。
江潋站在她旁边,识趣地没有说话。
过了十几秒,沈听晚睁开眼,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是老大傅念深发的。
“妈,今天在学校遇到一个人,自称是我们的奶奶。拿了一张照片给我看,照片上的男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沈听晚的指尖顿住了。
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
“我把照片撕了。”
再下一条:
“她哭了。我没理她。”
最后一条:
“妈,我们是不是不该回来?”
沈听晚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四个字:
“没事。有妈在。”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的时候,沈听晚已经恢复了那副雷打不动的样子。
该来的,总会来。
六年前他们傅家把她扫地出门的时候,可没想过会有今天。
【第三章】
傅家老宅。
傅聿城的母亲周芷兰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眼眶通红。
“聿城,你一定要去把那几个孩子要回来。”
傅聿城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没说话。
“我今天去了那个小学,”周芷兰的声音发抖,“老大,那个孩子,长得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一模一样!那就是我们傅家的血脉!”
“然后呢?”傅聿城的声音很轻。
“然后那孩子把我给的照片撕了,”周芷兰哽咽了一下,“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仇人。”
傅聿城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
“妈,六年前,是谁第一个说她‘不守妇道’?”
周芷兰愣了。
“是谁把验孕报告摔在她脸上?是谁在她跪在地上的时候,端着茶站在楼梯上看?”
“那不是——我那时候不知道孩子是你的——”
“你也没想过要确认。”傅聿城打断她,“你们所有人,包括我,没有一个人想过去做一次亲子鉴定。”
客厅安静了。
周芷兰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傅聿城走到玄关,拿起外套。
“孩子不认你,正常。”他拉开门,“换了是我,我也不认。”
门在身后关上。
周芷兰呆坐在沙发上,纸巾揉烂了一团又一团。
客厅的挂钟滴滴答答地走,像在一下一下地敲她的良心。
傅聿城开车回到公司,没有上楼,在地下车库坐了半小时。
他从副驾驶的暗格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里装着一叠纸,纸页已经翻得起毛了。
最上面一张是离婚协议书。
他的签名龙飞凤舞,沈听晚的签名歪歪扭扭——那时候她的手在发抖。
他一直留着这份协议书。
不是为了纪念,是为了提醒自己——他干了一件多蠢的事。
离婚之后的第一年,他就开始后悔了。
后悔的契机很可笑。
不是什么惊天真相大白,只是有一天他打开冰箱,发现她走之前给他煮的银耳汤还在里面,发了霉。
他盯着那碗发霉的银耳汤看了很久,然后一个人坐在厨房地板上,像个傻子一样坐了一整夜。
第二年,他开始找她。
但沈听晚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手机停机,社交账号注销,所有能联系到她的渠道全部切断。
他派人找遍了全国,一无所获。
第三年,有人告诉他,沈听晚可能出了国。
他把搜索范围扩大到海外。东南亚、欧洲、北美,一个国家一个国家地筛。
第四年,他收到了一个匿名信封。
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五个孩子。三男两女——不对,四男一女。最大的看起来不到三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
五个孩子,全部眉眼如画,全部长着傅家的脸。
傅聿城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着。
他用了整整一夜来消化一个事实:
当年那个酒后跟沈听晚滚到一起的“野男人”,就是他自己。
那天他也喝多了。他记得自己回了酒店,记得有人敲门,记得一些模糊的、温热的、不敢细想的片段。
但第二天醒来,房间里没有人。他以为是一场酒后幻觉。
是他自己的种,是他亲手把怀着他孩子的妻子赶出了家门。
傅聿城想起当时沈听晚说过一句话。
她站在傅家门口,拎着行李箱,雪砸在她肩膀上。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
“傅聿城,有些错,不是说声对不起就能过去的。”
当时他觉得这是威胁。
现在他知道,这是预言。
第五年,第六年,他的人终于查到了NovaBio,查到了那个市值十二亿的公司背后,站着一个叫沈听晚的女人。
他没有立刻去找她。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傅聿城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人。谈判桌上再凶的对手,他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但他怕见沈听晚。
怕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而今天——
她真的就是这样看他的。
“好久不见。”
三个字,客气、疏远、礼貌。
比恨还可怕。
傅聿城把文件袋塞回暗格,发动了车。
他拨了一个电话。
“齐妙。”
“傅总。”
“NovaBio那个合作,亲自跟。所有细节我要过目。”
“好的。还有别的吗?”
傅聿城沉默了两秒。
“帮我查一下,沈听晚现在住在哪里。”
齐妙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声音微妙起来:“傅总,这算公事还是私事?”
“挂了。”
齐妙听着电话里的忙音,默默把“社恐男追妻”五个字打在了备忘录里。
【第四章】
沈听晚搬进了城东的一栋别墅。
五个孩子,五间卧室,每间房都按照各自的脾气来布置。
老大傅念深的房间简洁到近乎冷清,书架上全是哲学和心理学的书,床头放了一本《孙子兵法》。八岁。
老二傅念安的房间像被龙卷风扫过,乐高散了一地,墙上贴满了各种赛车海报。
老三傅念初的房间堆满了画笔和画布,地上铺了一层报纸,报纸上全是颜料。
老四傅念时的房间最整齐,书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键盘机械轴,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五岁的孩子喝咖啡,沈听晚已经管不了了。
念念的房间最好认——粉色的,全粉色的,从墙壁到窗帘到地毯,连垃圾桶都是粉色的。
沈听晚站在二楼走廊上,听着楼下传来的各种声音。
老二在客厅里用遥控赛车撞桌子腿,声音巨大。
老三在阳台上对着夕阳写生,嘴里念念有词。
老四坐在地上,用平板给幼儿园的小朋友远程辅导数学——人家上大班,他教人微积分入门。
念念蹲在花园里给蚂蚁讲故事。
只有老大安安静静地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沈听晚走下楼,坐到他对面。
“在写什么?”
傅念深没抬头:“家族关系图谱。”
沈听晚凑过去看了一眼。
本子上画得密密麻麻。傅家的人际关系被这个八岁的孩子梳理得一清二楚——傅聿城,傅氏集团总裁;周芷兰,傅聿城的母亲;傅聿城的父亲傅铭洲,已退休;傅家二房、三房的关系网;甚至连傅聿城秘书齐妙的名字都标了上去。
每个名字旁边都有备注。
周芷兰旁边写着:“当年推动离婚的主力。态度恶劣。今日试图接近,已拦截。”
傅铭洲旁边写着:“态度不明。需观察。”
傅聿城旁边只写了两个字:
“主犯。”
沈听晚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念深。”
“嗯。”
“你不用替妈妈恨谁。”
傅念深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跟傅聿城一模一样,深邃、漆黑,像两口望不到底的井。但眼神里的东西完全不同——傅聿城的眼睛里是冷,是控制欲,是后知后觉的悔恨。傅念深的眼睛里是早熟,是防备,是把全世界挡在母亲身前的决心。
八岁的孩子,扛着三十岁大人的心事。
“我不恨,”他说,声音平静,“我只是在做风险评估。”
沈听晚失笑:“评估结果呢?”
“傅聿城此人,情绪不稳,判断力差,六年前犯重大决策失误,至今无有效补救措施。”他合上本子,“综合评定:不可信赖。”
”……你确定你今年八岁?“
”生理年龄八岁。“傅念深想了想,”心理年龄不好说。“
沈听晚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一次,傅念深没有躲。
门铃在这时候响了。
老二傅念安第一个冲过去开门,然后又以同样的速度冲了回来。
”妈!门口有个男的!西装!开大奔!长得像我!“
客厅瞬间安静了。
老三从阳台探出头:“是不是那个人?”
老四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来得比我预估的快了两天。”
念念抱着草莓熊从花园跑进来:“是爹地吗?念念想看看爹地长什么样!”
只有傅念深,合上了手里的笔,站了起来。
”我去。“
”念深——“
”妈,你说过,有些事总要面对。“他看着沈听晚,眼神认真,”让我先面对。“
沈听晚看着这个八岁的儿子,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点了下头。
傅念深走到门口,拉开了大门。
门外,傅聿城站在台阶下面。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休闲装,没有打领带,领口敞开一颗扣子。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看起来像是玩具和零食。
他显然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来的。
但当他看到门口站着的那个孩子时,所有的准备都白费了。
那张脸。
那双眼睛。
像照镜子。
傅聿城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翕了翕,半天没发出声音。
傅念深站在门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孩的眼神冷得不像八岁的孩子。
”你是谁?“
傅聿城张了张嘴:“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傅念深打断他,”我问的是,你觉得你是谁。“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傅聿城的心尖上。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孩子平齐。
”我是你爸爸。“
傅念深看着他蹲下来的动作,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插兜。
”这栋房子,我妈买的。我们吃的饭,我妈做的。我们穿的衣服,我妈赚钱买的。我们从小到大,生病、上学、半夜哭醒,全是我妈一个人扛的。“
他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清清楚楚。
”你在哪儿呢?“
傅聿城的手指攥紧了袋子的提手。
”六年了,你连我们有几个人都不知道吧。“
”五个。“傅聿城的声音哑得厉害,”四个儿子,一个女儿。老大叫念深——“
”名字是我妈取的。“傅念深的眼神更冷了,”不是你。“
”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
”道歉?还是认领?“傅念深歪了下头,”我们不是快递,不需要签收。“
门内传来”噗“的一声笑。
是老二傅念安没忍住。
老三捂住了他的嘴。
老四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傅聿城蹲在门口,膝盖酸了,心更酸。
他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小男孩,看着他把自己挡在门外的姿态,像一只护巢的小兽。
”我不是来道歉的。“傅聿城说,”道歉没用。“
傅念深挑了下眉。
”我是来挨骂的。“傅聿城把两袋东西放在地上,”你们想怎么骂都行。想打也行。“
”幼稚。“傅念深的评价简短而精确。
”是挺幼稚的。“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傅念深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袋子。
”里面是什么?“
”玩具。零食。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我就……什么都买了一些。“
傅念深弯腰,从袋子里拿出一盒乐高。
是一款限量版的建筑系列,市面上早就断货了。
他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收买手段拙劣。“
他说完,转身走回了房子里。
门没有关。
傅聿城蹲在门口,看着那扇敞开的门,愣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屋里传来沈听晚的声音。
”念深,门要关吗?“
傅念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八岁孩子特有的别扭:
“外面蚊子多,你自己看着办。”
傅聿城低下头,笑了。
笑着笑着,鼻子酸了。
他站起身,拎着袋子,踏进了那扇没有关上的门。
客厅里,四个孩子齐刷刷地看着他。
老二傅念安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他,然后扭头对老三说:“确实跟我长得一样,但我比他帅。”
老三傅念初拿着画笔,像在观察静物一样审视他的五官结构:“骨相不错,下颌角偏方,适合画硬朗风格的素描。”
老四傅念时推了推眼镜:“根据面部识别比对,DNA匹配概率大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确认,是生物学父亲。”
只有念念,踩着小皮鞋跑到傅聿城面前,仰起脸,眨巴着眼睛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勾了勾傅聿城的手指。
”爹地。“
就这么两个字。
傅聿城的眼眶在这一刻红了。
他蹲下身,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诶。在的。爹地在。“
沈听晚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杯水,看着这一幕。
她没说话。
表情很平静。
但端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第五章】
傅聿城在沈听晚家待到了晚上九点。
他不是被邀请留下来的。
准确地说,是念念不让他走。
小女孩揪着他的衣角,一会儿让他看自己的公主裙,一会儿让他给草莓熊系蝴蝶结,一会儿又拉着他去花园里看蚂蚁窝。
傅聿城从头到尾弯着腰跟在她身后,任劳任怨,一个”不“字都不敢说。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把傅氏集团做到A城第一,而是今天这个最小的女儿愿意叫他一声”爹地”。
但其余四个儿子的态度就没这么友好了。
老二全程只跟他说了一句话:“你车什么型号?0到100加速几秒?给我开开呗?”被沈听晚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老三全程拿画笔对着他画,画了一张素描。傅聿城凑过去看了一眼——画的确实是他,但表情被画成了一只哈巴狗。
老四全程没说话。只在傅聿城准备走的时候,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今天的停留时间是两小时四十七分钟,已超出合理社交拜访时长。建议离开。”
老大傅念深则一直坐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傅聿城的一举一动,像个小型监控摄像头。
沈听晚全程没有赶他走,但也没给他任何好脸色。
她自始至终只跟他说了一句话。
“玩具放客厅就好。”
仅此而已。
傅聿城走的时候,站在别墅门口回了一次头。
二楼的灯亮着,窗帘后面有一个修长的影子在走动。
他站了很久,最终钻进了车里。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很响。
他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把车开到了江边,熄了火。
坐在驾驶座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车里弥漫开来,模糊了挡风玻璃外的江景。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停机了六年的号码。
号码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消息记录。全是他发的。全是“你在哪”。
没有一条回复。
他退出通讯录,打开了一个新的对话框。
这是齐妙帮他拿到的号码——沈听晚现在的手机号。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一句话:
“对不起。”
看了两秒,删了。
又打了一句:
“我知道道歉没用。”
看了三秒,又删了。
打了第三句:
“念念说她喜欢草莓味的冰淇淋。”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发送了。
手机扔在副驾驶上,他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沈听晚的手机在十分钟后亮了一下。
她刚把念念哄睡着,正坐在床边看文件。
拿起手机,一个陌生号码的消息。
“念念说她喜欢草莓味的冰淇淋。”
她看了两秒,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
没有回复。
但也没有拉黑。
第二天。
沈听晚到公司的时候,江潋递过来一份文件。
“傅氏那边发了合作细节的修改稿,改动不大,但有一条比较特殊。”
沈听晚接过来翻了翻。
合同的第十七条,原本是标准的知识产权保护条款,现在多了一行小字:
“甲方承诺,在合作期间及合作结束后五年内,不以任何方式干涉乙方创始人的个人事务。”
沈听晚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江潋试探着问:“要不要改回来?”
“不用。”沈听晚把文件合上,“他爱写什么写什么。”
她顿了顿。
“把第十七条删了。”
“删?”
“不需要他承诺什么。”沈听晚拿起咖啡杯,语气平淡,“我不需要他的承诺。”
这天下午,A城商圈传了一条消息:NovaBio与傅氏集团正式签署合作框架协议。
业内人士都在讨论这笔合作的商业价值。
没有人知道,签约仪式上,傅聿城把笔递给沈听晚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
她没有躲。
但也没有任何反应。
就像碰到一支普通的笔。
傅聿城的手在桌子下面握了很久,才松开。
当天晚上,他又发了一条消息:
“念安喜欢什么车?”
沈听晚回了一个字:
“滚。”
傅聿城看着那个字,嘴角裂开了一条缝。
回了。
她回了。
骂他也行。
只要不是沉默,什么都行。
【第六章】
接下来的一周,傅聿城开始了一场漫长而卑微的“赎罪之旅”。
他学到的第一课是:追妻之前,先过孩子这关。
周一,他提着五份早餐出现在沈听晚家门口。
开门的是老二傅念安。
“哟,又来了。”
“给你们带了早餐。”
傅念安接过袋子,翻了翻:“没有辣条。差评。”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了。
傅聿城站在门外,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面无表情地拿出手机给齐妙发消息:“加一包辣条。”
周三,他带着全套乐高去学校接念安和念初放学。
结果念安看了一眼他的车,说了一句:“你这个轮毂太丑了,换个锻造的再来。”然后自己坐校车走了。
念初倒是上了他的车,但全程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在速写本上画他——画完之后递给傅聿城看。
这次画的不是哈巴狗了。
是一只秃鹫。
傅聿城:“……谢谢。画得很像。”
周五,他终于鼓起勇气去接老四傅念时放学。
幼儿园门口,傅念时看着蹲在面前的傅聿城,推了推眼镜。
“你上次来我家的时候,心率明显偏高。手指肌肉紧张度升高了百分之四十。瞳孔放大了约两毫米。综合判断,你在紧张。”
傅聿城:“……”
“你现在也很紧张。”傅念时歪了下头,“你是在害怕什么?”
“害怕你们不认我。”
傅念时沉默了几秒,然后做出了一个五岁孩子不该有的动作——他伸出手,拍了拍傅聿城的肩膀。
“根据我目前的观察数据,你的诚意参数在持续上升。但信任度的建立需要时间。”
他收回手,背着书包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顺便说一下,妈妈最近在看一组实验数据,压力很大,睡眠质量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三。”
“你们可以减少百分之八到十二的制造麻烦频率。”
“这不是说给你听的。”傅念时补充。
然后他走了。
傅聿城蹲在幼儿园门口,好半天没起来。
但最难攻克的堡垒,始终是老大傅念深。
整整一周,傅念深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不是那种赌气的冷战,而是一种成年人式的、经过深思熟虑的拒绝来往。
他会在傅聿城来的时候回自己房间看书。
会在傅聿城试图跟他说话的时候,礼貌地说一句“我有作业”然后离开。
会在念念拉着傅聿城的手叫爹地的时候,安静地站在旁边,眼神复杂得不像孩子。
直到周日晚上。
沈听晚临时接到实验室的电话,一组关键数据出了问题,必须亲自去处理。
“念深,帮妈妈看着弟弟妹妹,我大概两个小时回来。”
“好。”
沈听晚走后不到二十分钟,念念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有点蔫,歪在沙发上抱着草莓熊不说话。傅念深摸了下她的额头,滚烫。
温度计一量,三十九度二。
傅念深的脸色变了。
他立刻翻出家庭药箱,找到退烧药和退热贴。但念念哭着不肯吃药,小脸烧得通红,整个人缩成一团发抖。
老二急得团团转:“要不要打120?”
老三攥着画笔不知所措。
老四已经在手机上查儿童高烧的处理方案了,但手指在抖。
傅念深一边抱着念念一边给沈听晚打电话。
没人接。
打了三遍,没人接。
实验室信号不好。
他站在客厅里,抱着发烧的妹妹,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号码。
是傅聿城上次来的时候,偷偷存在家里座机上的手机号。傅念深当时默默记住了,但从来没打算用。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念念发烧了。三十九度二。我妈不在。联系不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零点五秒。
然后傅聿城的声音响起来,跟之前所有的小心翼翼和卑微讨好全然不同。
“别慌。退热贴贴了没有?”
“贴了。”
“温水毛巾敷额头和腋下,降物理温度。退烧药喂了吗?”
“她不肯吃。”
“用注射器。药箱里有那种喂药用的针管。把药化在温水里,从嘴角慢慢推。”
傅念深一边听一边动手,老二帮忙找针管,老四倒温水。
“推慢一点,别呛着。”电话那头传来发动引擎的声音,“我十五分钟到。”
傅念深没说好,也没说不用。
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挂了电话。
十二分钟后,门铃响了。
傅聿城进门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大冬天的,他只穿了一件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显然是从床上直接弹起来出门的。
他看了一眼躺在沙发上的念念,二话不说伸手抱起来。
“走,去医院。”
他抱孩子的动作生硬得很,一看就是不熟练。但力气稳,步子大,出门的时候差点撞在门框上,但念念在他怀里被裹得严严实实,一点风都没吹着。
老二跟着上了车,坐副驾驶。
老三和老四坐后排。
傅念深最后一个上车,坐在念念旁边,伸手扶着她的头,不让她在车里晃。
一路上没人说话。
只有念念在迷迷糊糊中喊了一声:“爹地……”
傅聿城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在的。爹地在。”
到了医院,一通检查,医生说是普通的病毒性发烧,打了退烧针,挂了盐水。
念念退了烧,小脸不那么红了,窝在病床上睡着了。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傅聿城坐在病床旁边的凳子上,一只手撑着额头。
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眼底一片青黑。
不像总裁了。
像个普通的、被吓到了的父亲。
傅念深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在傅聿城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傅念深开口了。
“你今天来得很快。”
“十二分钟。”
“嗯。”
又是沉默。
“但这不代表什么。”傅念深的声音很轻,“一次不代表什么。”
“我知道。”
“你得一直来。”
傅聿城抬起头。
傅念深没有看他,看着病床上的念念。
“她每次发烧都会哭着叫爹地。从她会说话开始就叫。我妈会装作没听见,但我知道她听到了。”
傅聿城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弟弟们也是。他们嘴上不说,但他们画的全家福上,永远留着一个空白的位置。”
傅念深转过头,看着傅聿城。
八岁的眼睛里,有远超年龄的认真和沉重。
“你现在要填那个位置,可以。但如果你再走,第二次,我不会让你进门。”
“不是不开门。是不会让你再找到我们。”
傅聿城看着这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小男孩,看着他小小的肩膀上扛着的那些不该由他来扛的东西。
他的鼻腔一酸,眼眶热了。
“不走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破了的风箱,“再也不走了。”
傅念深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不再说话了。
但他的凳子,往傅聿城的方向挪了两厘米。
沈听晚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
念念在病床上睡着了,小脸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老二靠在墙角打瞌睡,嘴角还挂着薯片渣。
老三蜷在旁边的空床上,手里还攥着画笔。
老四戴着耳机,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平板掉在腿上。
傅念深坐在病床旁边,也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傅聿城坐在他旁边,一只手轻轻扶着傅念深的肩膀,不让他歪倒。
他醒着。
看到沈听晚进来,他的眼神亮了一下,然后迅速压了下去。
“烧退了。”他小声说,“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
沈听晚走到病床前,摸了摸念念的额头。微温了。
她检查了每个孩子的状况,确认都没事之后,站在病房中间,背对着傅聿城。
“谢谢。”
声音很轻。
傅聿城愣了一下。
“你可以走了。”
“好。”他小心翼翼地把傅念深的肩膀靠在椅背上,站起来,“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
“傅聿城。”
他回头。
沈听晚还是背对着他。
“以后……周末可以来看孩子。”
傅聿城站在门口,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最终还是没压住。
“好。”
他转身走进走廊。
走了大概二十步,确认沈听晚看不到了,他靠在墙上,仰起头。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刺得眼睛疼。
但他在笑。
像个傻子一样地笑。
【第七章】
傅聿城获得“周末探视权”之后,A城上流圈开始传一些奇怪的消息。
“你们听说了吗?傅总最近每周末都消失,谁也联系不上。”
“不会是有了新欢吧?”
“新欢?他要是有这个心,这六年的单身狗勋章白拿了?”
没人知道,每个周末的傅聿城,都在干一些极其没有偶像包袱的事。
比如——被五个孩子支使得团团转。
“爹地,帮念念扎辫子!”
傅聿城从来没扎过辫子。他拿着皮筋和梳子,对着念念的头发研究了二十分钟,最终扎出了一个……反正不是辫子的东西。
念念照了照镜子:“爹地,这是鸡窝吗?”
傅聿城面不改色:“这是时尚。”
“哦。那念念不要时尚。念念要双马尾。”
他又研究了二十分钟。
这次好一点了,至少对称。
只是左边的马尾高了两厘米,右边的多了一撮碎发。
念念看了看,犹豫了一下,说:“还是让大哥扎吧。”
傅聿城的自尊心碎了一地。
但更具毁灭性的,是每周日的“家庭聚餐”。
沈听晚同意傅聿城留下来吃一顿晚饭,条件是——他自己做。
“你想陪孩子,可以。但我不会伺候你。厨房在那边,食材在冰箱里。”
傅聿城这辈子没下过厨。
他在厨房里站了五分钟,面对一冰箱的生鲜蔬菜,感受到了一种商业谈判中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他拿出手机,搜索“番茄炒蛋教程”。
四十分钟后,他端出了一盘番茄炒蛋。
番茄是糊的。鸡蛋是碎的。整盘菜的颜色像泥石流。
五个孩子围着桌子看着这盘菜,表情各异。
老二:“这是暗黑料理吗?”
老三:“从美学角度来看……我拒绝评价。”
老四推了推眼镜,拍了张照片存档:“留作对比数据。”
念念用勺子戳了戳,抬头笑了:“爹地好棒!念念吃!”
她舀了一勺塞进嘴里。
然后她的表情凝固了。
“念念?”
”……爹地,没事,念念很坚强。“
傅念深默默站起来,走进厨房,十五分钟后端出了三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全桌人沉默了。
傅聿城看着八岁儿子做的菜,再看看自己的泥石流,感受到了一种来自基因的背叛。
”念深,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五岁。“
”为什么?“
”因为妈忙的时候没人做。“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傅聿城的心脏里,拔不出来。
一顿饭吃完,傅聿城主动去洗碗。
他把袖子卷起来,笨手笨脚地洗着碗碟,洗洁精挤多了,泡沫糊了一手臂。
沈听晚路过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没说话,走了。
但她的脚步在走廊里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了。
这种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傅聿城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后来能做出一桌子像样的饭菜。从不会扎辫子,到能给念念扎出还算整齐的双马尾。从被老二嫌弃,到能跟老二一起在客厅地板上拼赛车乐高。
他还发现了一件事。
老三画画的时候,喜欢有人安静地坐在旁边。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夸奖,只是陪着就好。
于是每个周末,傅聿城都会搬一把椅子坐在阳台上,老三画画,他看文件,两个人谁也不打扰谁。
有一次老三画完了一幅画,递给他看。
画的是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吃饭。
七个人。一个都不少。
傅聿城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得很好。“他的声音有点紧。
老三”嗯“了一声,把画拿回去,钉在了自己房间的墙上。
就在傅聿城觉得一切都在慢慢变好的时候,沈听晚扔了一颗炸弹。
”下个月十八号,我要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
这话是在晚饭桌上说的,说给孩子们听。
”妈妈当伴娘,那天要穿礼服,会很漂亮哦。“念念兴奋地拍手。
”不是伴娘。“沈听晚喝了一口汤,语气平淡,”是婚礼。我的。“
桌上安静了。
筷子掉在碗沿上,发出”叮“的一声。
傅聿城手里的碗差点摔了。
”什么?“
沈听晚看了他一眼:“听清了就不用再问。”
傅聿城的脸白了。
”跟谁?“
”跟你无关。“
”跟我无关?“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在发抖,”沈听晚,我们还没——“
”我们已经离了。六年了。“沈听晚放下碗,擦了擦嘴,”我有权利开始新的生活。“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一个很好的人。对孩子也好。“
”比我好?“
沈听晚看着他,没有回答。
但那个眼神本身就是答案。
谁都比你好。
傅聿城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五个孩子的目光在他和沈听晚之间来回扫。
念念看看妈妈,又看看爹地,嘴巴瘪了瘪,看起来快要哭了。
傅念深放下碗,站起来。
”妈。“
”嗯?“
”那个人,我们见过吗?“
”见过。“沈听晚点头,”赵叔叔。“
赵恒。沈听晚在国外的同事,NovaBio的联合创始人,分子生物学博士,温柔体贴,这些年一直帮她照顾孩子。
五个孩子确实都认识他。
老二皱了下眉:“赵叔叔挺好的。就是……开的车太普通了。”
老三低头想了想:“赵叔叔给我买过画材。很齐全。”
老四面无表情:“赵叔叔是合格的副家长候选人。各项指标均在优良范围内。”
念念小声说:“赵叔叔给念念买过草莓蛋糕……但念念更喜欢爹地。”
所有人都看向傅念深。
八岁的男孩站在餐桌旁边,眉头紧锁。
他没有发表意见。
只是转头看了傅聿城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易察觉的——心疼。
然后他走上了楼。
傅聿城坐在餐桌前,像被抽掉了脊椎。
沈听晚收拾碗筷的动作没有停。
”你该走了。“
他站起来,机械地穿上外套,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沈听晚。“
”嗯。“
”我不会让你嫁给别人。“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沈听晚头也没抬。
”你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我知道。“傅聿城拉开门,”但我还是要说。“
门关上了。
沈听晚拿着抹布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把抹布扔进水槽里。
楼上,傅念深坐在窗台上,看着傅聿城的车驶出了小区。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赵叔叔。“
电话那头,一个温和的男声:“念深?怎么了?”
”你和我妈,是认真的吗?“
赵恒沉默了一下,笑了:“你妈妈是个很好的人。我很认真。”
”那你知不知道,我爸也很认真?“
赵恒的笑声停了。
”你管他叫爸了?“
傅念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说了一句跟年龄严重不符的话:
“赵叔叔,你是好人。但我妈需要的不是好人。”
”她需要一个欠她的人。“
”因为只有欠了,才会拼命还。而好人……随时可以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赵恒最终叹了口气:“念深,你比你爸聪明多了。”
”我知道。“
”晚安。“
”晚安。“
傅念深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夜空。
然后他打开那本家族关系图谱的笔记本,在傅聿城的名字旁边,把”主犯“两个字划掉了。
换了两个字。
”待定。“
【第八章】
婚礼的日子到了。
A城最好的五星级酒店,鲜花铺了一地,水晶灯璀璨如银河。
宾客云集,都是NovaBio和赵恒家的朋友同事。
赵恒站在花门下面,白色西装,温柔微笑,看起来是全天下最完美的新郎。
沈听晚在化妆间里,穿着一件缎面白色礼服,头发盘成优雅的低髻。
镜子里的自己,比六年前更好看了。也更冷了。
江潋在旁边帮她整理裙摆:“沈总,赵先生在外面等了。仪式还有四十分钟开始。”
沈听晚”嗯“了一声。
”还有,“江潋犹豫了一下,”傅氏那边来了一辆车。“
沈听晚的手停在耳环上。
”什么车?“
”傅总的车。停在酒店后门。已经停了半小时了。没有下来。“
沈听晚把耳环戴好,站起来。
”不用管他。“
仪式开始了。
音乐响起,宾客起立。
赵恒站在花门下,温柔地看着走过来的沈听晚。
她一步一步走过红毯,背脊笔直,步伐稳健。
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一个新的人生。
赵恒向她伸出手。
她的手指就要握上去——
”砰!“
酒店大厅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傅聿城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没有系扣子,领口大敞。头发像是被风吹过,也像是自己抓乱的。眼眶是红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看起来像三天没睡过觉。
他的目光越过满堂宾客,越过鲜花和水晶灯,直直地落在红毯那头的沈听晚身上。
全场寂静。
赵恒的笑容凝固了。
沈听晚的手停在半空中。
傅聿城迈开步子,走了进来。
他的步子很大,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走到红毯中间,停下来。
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开口了。
声音很哑,像含着玻璃碴:
“沈听晚。”
全场三百个人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话。
”你老公还没死呢。“
全场:!!!!!!
宾客席上炸开了锅。
”这谁啊?“
”傅聿城?那个傅聿城?“
”他们不是离了吗?“
”我的天哪这什么修罗场——“
第一排的座位上,五个孩子的反应各不相同。
老大傅念深闭上了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我不想认识这个男人。“
老二傅念安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偷看:
“完了完了,社死现场,大型社死现场。”
老三傅念初已经掏出了速写本,以极快的速度画下了这一刻的名场面。
老四傅念时面无表情,但白眼翻到了天花板上:
“这男人的社交智商为负数。”
念念坐在椅子上,歪着小脑袋,看看赵叔叔,看看爹地,想了想。
然后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踩着小皮鞋,跑过整条红毯。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
她跑到傅聿城面前,仰起脸,伸手揪住了他的裤脚。
”爹地。“
傅聿城低下头,看着她。
念念歪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说:
“爹地,妈咪不可以当伴娘嘛?”
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
轰然大笑。
傅聿城的表情裂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听晚站在红毯那头,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一下。
很快就压了回去。
赵恒看着傅聿城,又看了看沈听晚。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是那种什么都懂了的笑。
他转向沈听晚,轻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
“你看到他的时候,眼睛亮了。”
沈听晚:“我没有。”
”你有。“赵恒笑着摇了摇头,”你看赵叔叔的时候从来不会。“
他退后一步,朝傅聿城点了下头。
然后他拿起麦克风,对全场说:“各位,非常抱歉,今天的婚礼取消了。”
全场再次炸锅。
赵恒笑着补了一句:“不过酒和菜已经备好了,大家尽情吃喝,费用我出。”
他转身走的时候,路过傅聿城面前。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下。
赵恒说:“她值得你拼命。”
傅聿城喉咙滚了一下:“我知道。”
”你要是再伤她一次,“赵恒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比看起来大得多,”我会让你活着后悔。“
他走了。
背影温柔而体面。
全场宾客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录像了。
”这比电视剧还好看!“
”快发朋友圈!“
沈听晚站在红毯上,看着面前乱成一锅粥的场面,和站在中间一脸狼狈的傅聿城。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能听到。
”傅聿城。“
”在。“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
”知道。砸了你的婚礼。“
”你觉得这样就能挽回一切?“
”不能。“傅聿城摇头,”但我不砸,就连机会都没有了。“
沈听晚看着他。
”你有什么资格?“
”没有。“
”那你凭什么?“
傅聿城走上前一步。
然后两步。三步。
他走到她面前,抬起手。
手指停在她脸颊旁边,没有碰到。
”凭我是个混蛋。“
”凭我欠你的。“
”凭你骂我、打我、恨我,我都认。“
”凭我这条命,从今天开始,是你的。“
他的手在发抖。
沈听晚看着那只发抖的手。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自己的手。
不是握住他的手。
而是一巴掌扇了上去。
”啪——“
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响亮。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傅聿城的脸偏向一侧,左脸迅速泛红。
他没有躲。甚至没有眨一下眼。
慢慢地,他把脸转回来。
”还有吗?“
沈听晚的眼眶红了。
她不是心疼他。
她是在心疼自己。
六年。
两千一百多个日日夜夜。
一个人带着五个孩子。
凌晨三点哄完最后一个孩子入睡,坐在漆黑的客厅里,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生念念的时候大出血,签手术同意书的栏里,没有”家属”。
她自己签的。
所有的委屈、愤怒、心酸、不甘,在这一刻,像决了堤的洪水。
但她不哭。
沈听晚这辈子最后一次在傅聿城面前哭,是六年前那个雪夜。
从此以后,她只在没人的时候哭。
“你以为一巴掌就够了?”她的声音在抖,但眼泪硬是没有掉下来。
“不够。”傅聿城说,“一百巴掌也不够。”
“你——”
“但我可以用一辈子来还。”
沈听晚咬住了嘴唇。
咬得很用力。用力到唇边泛了白。
后排座位上,傅念深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八岁的男孩穿着小西装,表情严肃得像个出席联合国大会的外交官。
他走到红毯上,站在沈听晚和傅聿城中间。
先看了看妈妈。
又看了看傅聿城。
然后他开口了。
“我代表全体子女,发表声明。”
全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第一,此人在六年前犯有严重过失,至今仍在赎罪期。”
“第二,经过为期一个月的观察评估,此人态度诚恳,行动积极,综合评分有所提升。”
“第三——”
他顿了一下。
“根据全家投票结果:四票赞成,一票弃权。”
老二在后面喊:“我赞成!我要坐他的车!”
老三举了举画本:“赞成。他坐着不动挺好画的。”
老四推了推眼镜:“数据支持该决策。赞成。”
念念跳起来:“念念赞成!念念要爹地!”
傅念深转头看着傅聿城。
“弃权的是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
“不是因为不同意。是因为我还需要更多时间。”
“但——”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张被他撕碎的照片。
准确地说,是被他用胶带一片一片粘回去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
傅聿城。二十六岁。
念深把照片递向傅聿城。
“这是你应该给我的。不是奶奶。”
傅聿城接过那张满是胶带痕迹的照片,指尖在颤。
他蹲下身,蹲到和傅念深一样高的地方。
然后他做了一件这辈子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弯下腰,额头碰到了地面。
对着一个八岁的孩子,磕了一个头。
“对不起。”
不是对沈听晚说的那种“对不起”。
是一个父亲,对错过了孩子整个童年的歉意。
是一个男人,对自己曾经混蛋至极的忏悔。
全场鸦雀无声。
有人在擦眼泪。
有人在录像。
有人的手机录着录着,自己先哭了。
傅念深看着俯身在自己面前的傅聿城,抿了下嘴。
他伸出手,拍了拍傅聿城的肩膀。
还是那个动作。像大人拍大人。
“起来吧。”
傅聿城抬起头。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傅念深转身走回座位,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以一种跟他八岁年龄完全不搭的姿势。
“但今天——”
他看了一眼沈听晚。
“妈,他都磕头了。你好歹给他个准信。别让他跪着,怪丢人的。”
沈听晚被这句话气笑了。
她转过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傅聿城。
那个男人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还印着她一巴掌的红印子,头发乱七八糟,西装裤膝盖上沾了灰。
狼狈极了。
跟六年前那个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傅聿城判若两人。
“起来。”
傅聿城站了起来。
“我没有原谅你。”
“我知道。”
“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完全原谅你。”
“我知道。”
“但——”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你可以……试着挣。”
就这三个字。
“试着挣。”
不是原谅。不是接受。不是和好。
只是给了他一个机会。
一个用余生来还债的机会。
傅聿城听到这三个字,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眼泪掉了下来。
三十二岁的男人,在三百个宾客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后排的老二挠了挠头:“行吧,认了。”
老三默默在速写本上画下了这一幕,在旁边标注:“全家福——初稿。”
老四面无表情地关掉了录像,存入了标记为“家庭档案001”的文件夹。
念念从座位上跑过来,一手拉着沈听晚,一手拉着傅聿城。
“念念知道了!”她仰着小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妈咪今天不当新娘子,也不当伴娘!”
“那念念觉得妈咪今天当什么?”沈听晚低头看着她。
念念想了想,笃定地说:
“当妈咪呀!当念念的妈咪!”
沈听晚弯下腰,把小女儿抱了起来。
“好。当妈咪。”
傅聿城站在旁边,不敢靠太近,也舍不得退太远。
念念在沈听晚怀里扭过头,朝他伸出了手。
“爹地也抱!”
傅聿城看向沈听晚。
沈听晚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侧了侧身,给他让出了一点空间。
很小的空间。
但足够了。
傅聿城伸手,一只手揽住了念念,另一只手——
轻轻地、试探地、随时准备被打回来地——
搭在了沈听晚的肩膀上。
沈听晚没有甩开。
全场掌声雷动。
在掌声里,傅念深坐在座位上,打开那本家族关系图谱。
他在傅聿城的名字旁边,划掉了“待定”。
换了一个新的标注。
“试用期。”
他合上本子,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很快就压平了。
但旁边的老二看到了。
“哥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你笑了!我要告诉妈——”
“闭嘴。否则今晚没有辣条。”
老二瞬间安静。
酒店外面,夜色温柔。
全A城最大的八卦,正在以光速传播。
“听说了吗?傅聿城砸了前妻的婚礼!”
“当众磕头???”
“他儿子八岁,说话跟谈判似的???”
“最小的女儿问妈咪能不能当伴娘??我笑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是什么年度大型社死名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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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搜第一。
标题是:#A城总裁砸婚礼当众磕头求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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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八岁的大儿子,我建议直接当CEO。”
第三高赞:
“小女儿那句‘妈咪不可以当伴娘嘛’——我哭了我哭了我笑着哭了。”
傅聿城看到热搜的时候,正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
手机被齐妙塞过来的。
他看了一眼评论区,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还了回去。
“把视频删了。”
“傅总,这个热搜……怕是买不下来。传播量太大了。”
“那就——”
他顿了顿。
“算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大厅。
沈听晚正弯腰给念念擦嘴,旁边四个儿子叽叽喳喳的。
灯光打在她身上,白色礼服像裹了一层光。
她没有朝他这个方向看。
但他还是看了很久。
齐妙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傅总,恭喜。”
“喜什么。”
“喜提年度最佳大型社死现场男主角啊。”
傅聿城:“……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好的。那我把明天的行程取消?”
“不取消。”
“那——”
“帮我订一个最大号的草莓蛋糕,送到沈听晚家里。”
“卡片写什么?”
傅聿城想了想。
“写——试用期第一天,请多关照。”
齐妙笑了出来。
A城的夜晚,霓虹灯亮得像银河倒挂。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上演无数故事。
但今夜最好的故事,是一个混蛋终于学会了磕头,而一扇曾经关死的门,终于被一双小手推开了一条缝。
缝里透进来的光,不多。
但够了。
足够照亮回家的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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