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靖王杀过十三个人。
第一个是刑部主事,他替睿王记了一本账,我在他回家的巷子里动手,一刀封喉。
第十三个是吏部给事中,他给恪王写过密信,我在他的砚台里下了药,他死时手里还攥着笔。
靖王说:“燕七,再干完最后一票,我给你脱籍,给你银子,你带你妹妹出宫,去江南买几亩地,娶妻生子,过你的好日子。”
我问他:“最后一个是谁?”
他没回答,只把一份卷宗推到我面前。
上面只有我妹妹燕红的名字。
1
“你拿错了。”
靖王把卷宗往我这边推了半寸。
“没有拿错。”
我没碰那份卷宗。我要带燕红去临安,谁挡路,我就得想办法挪开谁。可眼前这人是靖王,王府上下三百名甲士都在院外候着,现在拔刀,我和燕红都走不出这道门。
“她听见什么了?”
“她听见了不该听的。”
“她是府里的丫鬟,进不了王府内院。”
“她在廊下收拾茶盏,刚好听见邬先生说遗诏。”
靖王说话的声调很平,跟平时吩咐我取一件旧物没两样。他在试探我的底线,盘算我这把用了五年的刀会不会反过来咬主子一口。
“她清楚遗诏被改过?”
“她未必明白其中的分量。”靖王说,“但她记住了那句话。”
我把手从袖中抽出来,掌心压着一枚铜板。
那是燕红给我的。
她说,我每次要出门办事,就摸一下铜板,当她牵着我的手。
“她不会说出去。”
“她若不说,旁人也会替她说。”靖王说,“睿王府的人已经在找那天值夜的丫鬟。”
“你的人没拦住?”
“我拦得住一时,拦不住所有人。”
我盯着卷宗上的名字。
燕红,十七岁,王府针线房杂役,籍贯临安。
“她清楚我在替你杀人吗?”
靖王停了一下。
“她不清楚。”
“那她为什么要死?”
“因为她听见了遗诏。”
靖王回答得很温和,连桌上的茶都没动。
“燕七,你替我做过十三件事。每一件都做得干净。她是你妹妹,你动手,比旁人更稳妥。”
我终于拿起卷宗。
纸上还贴着燕红的值房名册,旁边有一行小字:处置后,尸身按病亡报府。
“你答应我,最后一件做完,就放我们走。”
“我答应过。”
“现在最后一件是她。”
“事情有轻重。”靖王说,“你妹妹活着,遗诏就多一处破绽。你若让我拿下帝位,往后她能过上好日子。”
“死人的好日子?”
“她不会受苦。”
“谁说的?”
靖王轻轻放下茶盏。
“我说的。”
我把卷宗合上。先稳住他,拿到出府的便宜行事权,才能把人带走。
他没有催我。
这就是靖王难对付的地方。
他从不抬高声音,也不拿刀逼人。他只把路摆好,再告诉你,哪一条能活。
我替他杀过十三个人。
每杀一个,我都在一本薄册子上记下日期,还有地点和死者姓名。
记这些是怕哪天有人告诉我,我做过的事不算数。除了这本薄册子,我还在床底藏了一份王府采买册的抄本。杀手活得久,靠的是留后手。
“什么时候动手?”
“今夜之前。”
“我想见她一面。”
“可以。”
靖王起身,亲自替我把门打开。
“燕七,别让我失望。”
我没有回话。
走出书房时,廊下守着两名护卫。两名护卫向我行礼,手都按在刀柄上。左边那个护卫干咽了一口,右脚往后撤了半步。他在防我暴起杀人,也在掂量自己能不能接住我一招。前头十三个死人里,有两个是内家拳的好手,这两名护卫合在一块也撑不过三息。
我从两名护卫中间过去,没人拦我。
王府的人都明白,我做完最后一件事,就能离开。
府里的人也清楚,靖王从不让一把刀揣着秘密走远。
我摸了摸铜板,沿着侧廊往针线房走。
燕红正坐在窗边,替我补衣服。
她听见脚步,抬头说:“哥,袖口破了。你又在哪儿刮的?”
我看着燕红手里的针。
燕红的手指上缠着一圈细布,针线缝得整齐,只有一处歪了。她贴身的抹胸边角露出一截红绳,刚才坐得急,衣领散开了半寸。
“今天不用补。”
“明天就好了。”燕红把衣服递过来,顺手拢了拢衣领,“你再穿两天,棉絮都要跑出来了。”
“你想去临安?”
她笑了。
“你不是说脱籍后就带我去吗?”
我把衣服接过来,没有穿。
“临安有什么好?”
“有藕粉啊。”燕红把针插进针线包,“摊主说早上第一锅好吃。你吃得快,得给你买两碗。”
她把话说得很轻快。
我攥住铜板,手心磨得发疼。我得在三更前把她弄出西门,多耽搁一刻,邬先生的人就会把针线房围死。
“燕红,今晚别回房。”
燕红把针线包收好。
“怎么了?”
“换个地方睡。”
“哥,你神色不对。”
“听我的。”
“你是不是又要去杀人?”
我抬起头。
燕红已经站起来,手指还捏着那件补好的外衣。
“你每次回来,袖口都有血。”她说,“你当我是瞎子?”
“别问。”
“我问了这么多年,你每次都让我别问。”燕红压低声音,“哥,你到底在替谁做事?”
我把衣服放在桌上。
“今晚别出门。”
燕红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伸手,替我把领口翻好,温热的指头擦过我的脖子。
“好。我等你回来。”
2
我在燕红门外守了一夜。
她睡得很沉。
天亮前,府里送来一碗粥和一张新腰牌。
腰牌上刻着我的名字,后头盖了靖王府的印。
这是脱籍的凭证。
送东西来的管事说:“王爷念着你多年辛苦,办完今夜的事,燕姑娘就能跟你走。”
管事弓着腰,眼珠子却往门缝里瞟。他在查验燕红断气没有,同时也在估算我离他有几步远,怕我翻脸先拿他开刀。
“她什么时候出府?”
“天黑以后。”
“谁送她?”
“王府安排了车。”
我把腰牌放回托盘。用王府的车送死人出城,这套流程我很熟,以前那十三个人的尸首就是这么拉去乱葬岗的。
“她跟我走。”
管事脸上仍有笑。
“王爷吩咐过,燕姑娘不能离开王府半步,直到事情办妥。”
“办妥之后呢?”
“自然放她走。”
我把腰牌收进袖子。先拿到通关的牌子,车夫和护卫到了半路再清理。
“去回王爷,我接了。”
管事退了出去,跨过门槛时差点绊倒,步子迈得很快。
管事离开后,我拆开了卷宗。
里面只有燕红的值房记录,还有一张抄来的密谈摘要。
遗诏于先帝病中重拟。
原定皇太子改为靖王。
旧诏由内侍监封存。
改诏之事,须在先帝驾崩前完成。
后头一句写着:此事仅靖王同邬先生,还有掌印内官三人知情。
燕红听到的,就是邬先生说旧诏已经烧了。
她不可能明白谁改了遗诏,也不清楚那张诏书是真是假。
可燕红记得住名字,也记得住时辰。
她在针线房做活,识字不多,却记账清楚。府里几次短缺布料,都是她找出来的。
她能把一个时辰前听见的话复述出来。
这就够了。
我把卷宗放进怀里,出了王府。我要去确认一件事:替靖王卖命的人和挡靖王路的人,死后到底是个什么下场。还有,睿王门下的陆缜一直在暗中查旧案,我得看看能不能把水搅浑。
先去了一趟刑部后巷。
第一个被我杀的人,家里有个十一岁的儿子。
当年我把那本账交给靖王时,没问孩子后来怎么样。
如今我想弄明白。
巷子还在,墙上的血迹早被雨水冲净。卖炊饼的老人换了摊子,问我买不买。
“以前住在这里的主事,家里还有人吗?”
老人看了我一会儿。
“你找谁?”
“周主事。”
“他的妻儿搬去城西了。听说他儿子在书院读书。”
“他家人清楚他怎么死的吗?”
“有人说他得了急病。”老人把炊饼翻面,“也有人说是仇家下的手。反正没人敢问。”
我付了钱,没拿炊饼。
又去看了第十三个人的住处。
那是一间窄宅,门上挂了白布,里头传出咳嗽声。
开门的是个年轻妇人。
妇人不认识我。
“你找谁?”
“给事中家里还有什么人?”
妇人把门往里收了一点。
“我是他女儿。”
我看见她身后摆着一张旧书案,砚台已经收走了。
“你父亲是病死的。”
“官府这么说。”
妇人的语调没有起伏。
“你信吗?”
她看着我。
“信不信,能让他回来吗?”
我没有回答。
妇人关了门。
我站在门外,听见屋里有人问她是谁。
她说:“一个送错地方的人。”
我在街边坐了很久。
我杀十三个人时,每次都告诉自己,人死了,事情就结束了。
现在我才发现,事情没有结束。
有人替死者守着一间空屋,也有人把白布挂上门头。官府把病亡两个字写进案卷,便算给了天下一个交代。若我今天不动手,明天挂白布的就是我自己,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要让燕红活命,光靠跑路没用,得把靖王的桌子掀了。
我回到王府时,邬先生在书房外等我。
“燕七,燕姑娘还不清楚?”
“你想亲自告诉她?”
邬先生笑了一下。
“我不必告诉她。她只要死在你手里,便没有后患。”
“她听见的内容不完整。”
“遗诏这种事,完整不完整不重要。”邬先生说,“有人能作证,就会有人借题发挥。”
“她只是丫鬟。”
“丫鬟的命不值钱,口供也不值钱。可她是你的妹妹,身份就值钱了。”
邬先生掸去袖口一点灰。
“你杀了十三个,应该明白。人命看的是谁需要它。”
“这话是王爷教你的?”
“王爷不必教。”邬先生说,“我只是替他把话说清楚。”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低。
“你若不动手,我就派别人去。到时她死得不干净,你还要替她收尸。”
我看着邬先生。
他并不怕我。他在算计我的软肋,笃定我不敢在王府里见血,只要燕红还在内院,我就是一条被拴住脖子的狗。
他清楚我不能在王府里杀他。
“我会按时办完。”
“好。”
邬先生走开时,顺手把一本账册放在门边。
上面写着我的十三次差事。
我没有去拿。他不晓得,我怀里揣着另一本更要命的采买抄本。
我转身回到燕红住处。
燕红正在给一个小丫鬟分糕点。
看见我,她把剩下的一块塞进我手里。
“厨房多做了,别浪费。”
我没有吃。
燕红收起笑,低声问:“你要我今晚去哪儿?”
“城外。”
“跟你一起?”
“嗯。”
她盯着我手里的糕点。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把糕点放到桌上。
“路上会有人拦。”
“我怕吗?”
“你怕。”
“我怕你不带我走。”
3
那天夜里,燕红把一只小包袱放在床上。
里面只有两套换洗衣裳和几枚碎银,再就是她替我补好的外衣。
“车什么时候来?”
“我带你出去。”
“王爷准了?”
“准了。”
“你去杀人了吗?”
我没有回答。
燕红把包袱系紧。
“你以前说,等你脱籍,就能把所有事都放下。”
“我说过。”
“那是真的吗?”
“是真的。”
她没再问。
我替燕红换了一身灰布衣服。换衣裳时她背对着我,肩膀瘦得突出来,系裤带时手抖了两下,系了个死结。我伸手过去帮她解开重系,手指头碰到她腰边的软肉,她往旁边缩了缩,耳根红了。我把腰牌交给她。
燕红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上面有我的名字吗?”
“没有。”
“那我出去后,叫什么?”
“燕红。”
她抬头看我。
“我还当你会让我改名。”
“改名也没用。”
“你说得对。”燕红把腰牌塞进包袱,“我不想改。”
我带她走的是王府西门。
门外停着一辆旧车,车夫是府里的人。
我上车前,先检查了车底。
没有人。
燕红坐进去,伸手把帘子拉开一条缝。
“哥,等我们到了临安,我先带你去吃藕粉。”
“你自己吃。”
“那不行。”
车轮刚动,后头有马蹄声追来。
我掀开帘子。
来的是邬先生的护卫。
“燕七,邬先生有话。”
我让车夫停下。
护卫递来一张纸。
纸上写着:燕姑娘离府后,须由府兵护送。以免睿王的人劫走证人。
“王爷的意思?”
“邬先生的意思,也是王爷的意思。”
“我只带她一个人。”
“府兵会护送你们。”
“他们跟着,她就走不了。”
护卫的手按上刀柄。这三个人是邬先生蓄养的死士,领头那个外号叫铁手,专门干黑灯瞎火摸脖子的活。铁手盯着我的右手,他在猜我的刀藏在袖子里还是腰后,盘算着三个人一起扑上来能不能把我按死在车辕上。
车里的燕红掀开帘子,问:“怎么了?”
“没事。”
“你别骗我。”
我没有看她。多说一句话,铁手就会多一分把握。我得先发制人,还不能闹出太大的动静引来巡城兵。
护卫低声道:“燕七,王爷给你体面,你别不识好歹。”
我抬手,刀鞘敲在铁手腕骨上。
铁手握着的刀掉进泥水。
另外两人围上来。
我没拔刀,只拆了那两人的膝盖。骨头错位的脆响过后,两个人跪在泥里捂着腿抽气。铁手趴在地上,抬头看我时眼珠子都在颤。他刚才连我抬手的动作都没看清,这会儿才明白王府第一快刀不是吹出来的,庆幸自己刚才没把刀拔出来,不然掉进泥里的就是他的脑袋。
动静不大,车夫已经吓得面无血色,两只手抓着缰绳,裤裆底下湿了一片。
“走。”
马车冲出巷口。
后头有人吹哨。
府兵很快会追上来。
“哥,刚才那个人说我是证人。”
我把帘子放下。
“他说错了。”
“那你为什么要打他们?”
“他们不该跟着。”
“我听见的到底是什么?”
我沉默着。
燕红的手从车帘后伸出来,抓住我的袖口。
“你说过不骗我。”
“我替靖王杀过十三个人。”
车轮压过坑洼,车厢剧烈一震。
燕红的手慢慢松开。
“那些人都该死吗?”
“我不清楚。”
“你杀他们的时候,明白吗?”
“我只明白他们挡了王爷的路。”
车里没有声音。
跑出城门时,门吏看了腰牌,赶紧让路。
我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旗子没有动。
“你杀了十三个人。”燕红说,“王爷现在要你杀我。”
“是。”
“那你还要听他的吗?”
“不要。”
燕红重新抓住我的袖口。
这一回,她抓得很紧。
“你早说这句话,我就不怕了。”
我没有接话。跑是跑不掉的,天下之大,只要靖王坐稳了位置,州府的通缉令三天就能传到临安。我得找个能咬靖王的人合作。
过了两里地,车夫忽然停下。
前方路中央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人穿着青衫,手里拿着一柄折扇。
我认得那青衫人。
三年前,我在城南杀过一名盐运司书办。
那次靖王派人递来的名单上,写着书办串通睿王。
书办死后,案子不了了之。
青衫人叫陆缜,是睿王门下的文人。
陆缜当时替书办作过证,也因此被革职,关进过大牢。
“燕七。”陆缜说,“你终于肯出王府了。”
我下了车。
“你要拦我?”
“我拦你做什么?”陆缜看着车厢,“我等的是你妹妹。”
我挡住车门。陆缜带的两个随从脚步虚浮,没练过功夫,但他敢拦我的车,周围必定还有后手。
“她不见你。”
“她听见的是遗诏改立,不是吗?”
车里的燕红没有出声。
陆缜把折扇合上。
“看来靖王已经给你看过卷宗了。”
“你怎么晓得的?”
“王府里有我的人。”
“你手里有证据?”
“有。”
“我要见证据。”
“你凭什么?”
“十三个人的记录。”
陆缜脸上的笑收了。他在琢磨这本记录的真假,也在衡量我这个杀了十三个朝臣的凶手为什么突然反水,怕这是靖王故意抛出来的鱼饵。
4
陆缜带我们去了一间废弃的纸铺。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陆缜让燕红坐下,又把门闩上。
“我来谈交易。”他说。
“说。”
“我手里有靖王暗杀朝臣的往来文书,送信人和接头地点都在上头,银钱账册也有。你给我十三次行动的时间和地点,我把证据交给御史台。”
“你拿证据是为了报仇。”
“当然。”
“御史台不会替你报仇。”
“他们会替自己找一个扳倒新君的机会。”
“你想杀靖王。”
“我想让他活着受审。”
“差别不大。”
陆缜笑了。
“你比我想得清醒。”
我把那本薄册子放在桌上,没有松手。我不能把真正的行刺记录直接给他,那上面全是我亲手杀人的铁证,一旦交出去,陆缜转头就能把我卖给刑部换功劳。
“证据什么时候交?”
“今夜。”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你没得选。”
“我可以先杀你,再拿走你手里的东西。”
“你拿不走。”陆缜指了指桌下,“纸铺四周有我的人。还有两条街外的御史台书吏。”
我没看桌下。桌下根本没人,这间纸铺的灰尘积了半寸厚,除了我们三个的脚印,半个埋伏的人影都没有。他在唱空城计吓唬我。
“你把燕红交给睿王的人,她活不了。”
“睿王不在京城。”
“你的人也会把她当筹码。”
陆缜没有否认。
燕红坐在门边,一直没说话。
我把薄册子翻开,指着第一页。
“这上头是刑部主事周远。你当年说他替睿王记账。”
“他当年记过账。”
“账在哪?”
“没找着。”
“他家人呢?”
“妻儿搬走了。”
“他儿子还在书院。”
陆缜沉默片刻。
“你去见过他?”
“见过。”
“你想说什么?”
“把证据交给御史台,不要交给睿王。”
陆缜拿起杯子,没喝。
“你凭什么管我?”
“我不管你。我只给你十三次行动的记录。”
“换什么?”
“燕红活着。”
“你不怕她将来反咬你?”
“她想怎么做,是她的事。”
陆缜把杯子放回桌上。
“你杀了十三个人,现在才想起来问他们有没有家人?”
“是。”
“晚了。”
“我清楚。”
陆缜拆开桌边一个暗格,取出一叠纸。
上头一页是内务府的银钱账,记着三年前有一笔金银送进刑部,名目是修缮东库。
下面是靖王府的信函副本。
其中一封写着:盐运司书办已处理,账册未寻,继续查。
落款是邬先生。
我翻到后面。
还有几张来自府里的采买单和驿站住宿记录,再加一份护卫名册。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能说成寻常差事。
放在一起,才算一条能指向靖王府的路。可惜中间缺了一环,没有王府向外支取死士安家费和买命钱的实账,御史台拿去也只能定个驭下不严的罪名。
“你这些东西能送到御史台?”
“我有一个老同窗在御史台,负责核验文书。”
“他可靠吗?”
“他只认能立案的证据。”
“他会不会把燕红的名字写进去?”
“会。”
“她不是证人。”
“她听过遗诏。”
“她不懂内容。”
“朝堂上不需要她懂。”
陆缜重新把纸收好。
“我不会拿她做交易,但我也不会替她隐瞒。她愿不愿意出面,是她的事。”
我看向燕红。
燕红把包袱放在脚边。
“我不想出面。”
“你可以不出面。”我说。
“那你呢?”
“我把册子给他。”
“那本册子上全是你杀人的事。”
“是。”
“你也会死吗?”
“说不准。”
燕红垂下手,手指头摸到包袱上的补线。
陆缜伸手要拿册子。
我没放。
“先把第一份证据交出去。”
“你要看着?”
“是。”
陆缜盯着我半晌,拿出一枚刻着御史台字样的铜牌。
“明日午时,御史台会收到一封匿名举报。若这东西是假的,你们走不出城。”
“明日太晚。”
“靖王的人正在搜城。我已经冒了险。”
“今夜。”
“今夜不行。”
“今夜。”
陆缜脸上的客气终于没了。
“你当真能跟我讨价还价?你是个杀手,不是官员。”
“我清楚。”
“那就把册子给我。”
我把册子放回怀里。
“你可以走。”
陆缜冷笑一声。
“好。你揣着这份东西回靖王府,让他杀你们两个。”
燕红站起身。
“我哥哥不回去。”
陆缜看向她。
“燕姑娘,你不清楚靖王的手段。”
“我只明白你们都在问我听见什么,没人在问我想不想活。”
陆缜没答。
我从怀里取出一本旧账,递给陆缜。
“这不是十三次行动的记录。”
陆缜接过来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那本账是我抄的王府采买册,上面记着每次行动前后,靖王府向外支付的银钱和补给,连马匹和通行文书都有。
每一笔都能对应一个死者。
真正的薄册子还在我身上。陆缜捏着纸页的手指在抖。他查了三年都没摸到靖王府内库的底,没想到我一个拿刀的粗人竟然把王府的烂账抄得一清二楚。他在后怕,幸亏刚才没让人动手抢,否则拿不到真东西不说,还得把命搭在这间破屋里。
“你早料到我会来?”陆缜问。
“我清楚靖王会用你。”
“他没有理由用我。”
“他要把遗诏的事推给睿王。”
陆缜捏紧账册。
“这是你的猜测。”
“你可以拿去查。”
“你用这些换什么?”
“御史台先受理,不要让睿王的人碰燕红。”
陆缜把账册收进衣襟。
“我只能保证送到御史台。”
“够了。”
“若御史台不受理,我不会再救你。”
“我没让你救我。”
陆缜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纸铺伙计,脸上有一道刀疤。
陆缜回头看我。
“你手里那本记录,交不交?”
“等御史台收到第一份证据。”
“你真能等到明天?”
“我会想办法。”
陆缜揣着账册离开。
纸铺伙计没有跟上。
伙计从袖里抽出一封信,放到桌上。
“陆先生让我转交给你。”
我拆开信。
只有一句话:今夜三更,靖王府将封城,燕红在府里的替身会被找到。
我看完,把信烧了。邬先生动作很快,他准备找具女尸顶替燕红,一旦坐实燕红病亡,真正的燕红在世上就是个黑户,谁杀了她都不犯王法。我得带她回王府,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替身的戏唱砸。
燕红问:“我们还回去吗?”
“要回去。”
“回去找死?”
“回去拿东西。”
5
我和燕红从北门回城。
天色已黑,城门已经落锁。
我拿出靖王府腰牌,守门军士看了一眼,便放我们进去。
城里多了巡兵。
每隔半条街,就有一队人盘查。
燕红把包袱夹在怀里,没有问路。
我们绕到王府后门时,门上已经挂了封条。
守门的换成了禁军。
“靖王有令,今夜任何人不得出入。”
我把腰牌递过去。
军士接了,却没让路。
“王爷吩咐,燕七回府后不得离开。”
“我妹妹也在府里。”
“燕姑娘不在。”
我把腰牌收回。
“她就在我身边。”
军士伸手来抓。
我一刀切断军士腕上的护甲扣,顺手推开门。铁甲裂成两半掉在地上,军士连退三步撞在墙上,低头看着手腕上连油皮都没破的一道白印。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明白刚才那一刀要是偏下半寸,自己的手掌已经掉在地上了,当下握着长枪柄一动不敢动。
院里站了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邬先生。
邬先生身边的人没有拔刀,手却都扣在刀柄上。
“燕七,你违了王命。”
“王命要杀我妹妹,我不认。”
“你当真把她带出府,就能让她活?”
“你派人搜城了?”
“城门已经封了,跑出去也没有用。”
“你想说什么?”
“把燕姑娘留下,你离开王府。”
燕红站到我身旁。
“你们不是答应放我走?”
邬先生看她。
“姑娘,你听见的事牵连太大。等王爷登基,会安排你去南边。”
“去南边做什么?”
“安置。”
“是活着,还是死了?”
邬先生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护卫把刀抽出半寸。
“你们要在王府门口杀人?”
“燕七不懂事,王爷念旧,不会追究。”
“那我呢?”燕红问,“我也不懂事,所以你们就要我死?”
邬先生朝燕红走近。
我挡在她前面。我在算时辰,陆缜从纸铺去御史台需要半个时辰,台院谏官点齐人马过来需要半个时辰,现在只差几息工夫。
“让开。”
“燕七,王爷待你不薄。”
“他给了我十三条命。”
“他给了你活路。”
“那条活路要我杀我妹妹。”
邬先生叹了口气。
“你把话说得太难听。”
“事情就是这么难听。”
邬先生抬手。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鼓响。
巡夜鼓刚敲过二更。
王府门口的兵马同时转头。
有人骑马冲进外院,身穿御史台的青色公服。
“奉台院谏官之命,靖王府涉嫌灭口同伪造遗诏,外加行刺朝臣,所有人不得离府。”
邬先生脸色变了。他在心里飞快盘算,王府内外都有暗哨,御史台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拿到实据摸上门来。
“谁让你们来的?”
“有人匿名递了证据,台院按例核查。”
“凭一封匿名信,就敢查王府?”
“不止一封。”
那名谏官举起手中两份文书。
“第一份是靖王府往来银账,第二份是刑部和盐运司,还有吏部三案的卷宗副本。另有证人名单,今夜已交台院封存。”
院中护卫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一些。
邬先生忽然转身,往书房方向跑。
我没追他。
我抓住燕红的手腕,带她往东侧廊下走。
“你不追?”
“他要去烧东西。”
“那你不管?”
“有人会拦他。”
我刚说完,书房里传出一声撞击声。
邬先生被两名御史台差役押了出来。
他挣着手臂,袖口里掉出一把火折子。邬先生死死盯着我,终于想通了关节:内库的采买账只有进出书房的燕七能接触到,这把哑巴刀平时一声不吭,背地里居然连主子的老底都抄了一份。
“燕七。”邬先生冲我喊,“你指望他们能保住你们?御史台抓王爷,是要另立新君。你们兄妹只是他们手里的证物。”
“我清楚。”
“你替靖王杀了十三个人,证据里全是你的名字。”
“我清楚。”
“你还敢把东西交出去?”
“我交的是事实。”
邬先生被人带走。
燕红站在我身边,掌心全是汗。
“御史台也会抓你吗?”
“会。”
“那我们走。”
“先等。”
“等什么?”
“等他们把王爷带出来。”
正厅的门开了。
靖王穿着常服,自己走了出来。
他没有戴冠,也没有带剑。
“王爷,请随我们去台院问话。”谏官说。
“可以。”
靖王看见我,停了半步。
“燕七,账册是你交的?”
“是。”
“你身上那本记录呢?”
“还在。”
“为何不一起交出去?”
“我还没决定。”留着这本记录,靖王就不敢让人在牢里暗害燕红,这是我手里的免死牌。
靖王点点头。
“你做得比我想得快。”
“你早料到御史台会来?”
“我料到邬先生会收拾残局。”
“他会把十三个人的事推给我。”
“是。”
“你准备保我?”
“我准备让你离开京城。”
“那不是保我。”
“对你来说,是。”
我把铜板从袖中摸出来。
“你说办完最后一件,我就能脱籍。”
“我记得。”
“现在呢?”
“腰牌还给你。”
靖王让侍从取来一份文书,亲手递给我。
上面盖着王府印记,写明我与靖王府再无隶属关系。
我没有接。
“我不需要这个。”
“你需要。”
“我妹妹现在还在你手里。”
“她没有在我手里。”
“她的命由你决定。”
靖王不再说话。
御史台的人催靖王上车。
他迈出两步,又回过身。
“燕七,你如果把记录交出去,我会被定罪。”
“是。”
“你救了她,却毁了自己。”
“我没想救自己。”
靖王看了一眼燕红。
“你妹妹会恨你。”
“她可以恨我。”
燕红抓住我的袖子。
“我不恨你。”
靖王听见了。
他没有说话,跟着御史台的人出了门。
6
靖王被带走后,王府没有马上下乱。
护卫仍守着各处门窗,侍女照旧收拾茶盏,管事把当天的账册锁进库房。
大家都在等一个说法。
夜里,御史台的谏官来见我。
“燕七,你得跟我回台院。”
“什么时候?”
“现在。”
“我妹妹呢?”
“她也要作证。”
“她不懂遗诏。”
“她听到过密谈。”
“她听到邬先生说旧诏烧了,不明白前因后果。”
“她可以陈述自己听见的内容。”
“写进案卷后,谁会保护她?”
谏官没有马上回答。
“台院会安排人看守。”
“看守到什么时候?”
“案子结束。”
“案子说不准拖一年。”
“那也比让靖王府的人找到她好。”
“靖王府已经被查封。”
“他的人还在外面。”
我看着谏官手里的文书。御史台想把我们兄妹锁进大牢当筹码,进去容易出来难,我不能让燕红进台院的牢房。
“你们要的是证人,还是她的命?”
谏官抬头。
“我不替你保证结果。”
“那我不交她。”
“你不能自己决定。”
“我能。”
我抽出腰间的刀,刀尖抵在自己胸口。
“她愿意说什么,由她决定。谁逼她,我先杀谁。”
谏官没有后退,但后背绷得很紧,手心在公服下悄悄捏成了拳头。他在估量我的刀有多快,也在算我要是真捅死自己或者先捅死他,这桩通天的大案谁来背锅。一个连自己胸口都敢扎的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你当真拿自己的命能威胁台院?”
“不能。”
“那你还这么做?”
“我想让你们明白,我不会让她再被当成一份卷宗。”
谏官沉默了一会儿。
“你可以先带她去安全的地方。明日午时之前,必须回台院。”
“我不答应。”
“你若不回,台院会发海捕文书。”
“那就发。”
谏官将一张临时通行文书放在桌上。
“这是我能给你的。”
我收了文书。
燕红一直坐在门外,听见我们说话,走了进来。
“我会作证。”
“你不用去。”
“我不想他们替我写我没说过的话。”
“你会被问很多遍。”
“那就问。”
“他们会问你听见什么,听见几次,为什么没说。”
“我会回答。”
“你可以不去。”
“哥,你杀了十三个人,不是因为他们问过你愿不愿意。”
燕红说完,转身收拾包袱。
我没有阻止。
第二天午时,我们去了御史台。
审问持续了三个时辰。
燕红说出邬先生那晚的原话,指出自己当时端着一只茶盏,门边有两名护卫,一人叫石全,一人左手缺了半截指甲。
她记得比卷宗上写得多。
台院的书吏问燕红:“你能确定听见的是旧诏已经烧了?”
“能。”
“你是否明白遗诏最终写了什么?”
“不明白。”
“你是否见过先帝的遗诏?”
“没有。”
“你是否受人指使?”
“没有。”
“你哥哥有没有教你这样说?”
“他从来没教我说话。”
燕红答得很稳。
问到后头,书吏要她在供词上按手印。
燕红看了一遍。
“这里写我清楚靖王改诏。”
书吏说:“这是案情概括。”
“我不清楚他改诏。我只听见邬先生说旧诏烧了。”
“意思相近。”
“不近。”
书吏把笔放下。
“燕姑娘,你只要按印,案子就能往下查。”
“我按了,别人就可以说我作证靖王改诏。”
“你说话要负责。”
“那你写的字也要负责。”
屋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燕红身后,手放在刀柄上。书吏看了看我的手,干咽了一口,没敢再拍桌子。他听过燕七的名号,晓得眼前这个杀手杀过一个刑部主事和一个吏部给事中,全是拿笔杆子的文官。
谏官让书吏重新抄写。
燕红一字一字核对,确认无误后,才按下手印。
她出来时,面上发白。
“累不累?”
“累。”
“回去睡。”
“去哪里睡?”
我拿出通行文书。
“先住城南。”
“你呢?”
“我还有事。”
“你要把那本记录交出去?”
“嗯。”
“你会被抓吗?”
“会。”
“那就一起去。”
“你不用跟我去。”
“我想看看他们怎么审你。”
“你不用看。”
“我已经看过别人替你说话了。”
燕红没有再问。
我去找陆缜时,他正坐在刑部旧监外的茶摊边。
陆缜被人打过,额角贴着药布。
“你跟御史台做了交易?”
“我交了证据,他们收了。”
“你拿到什么?”
“我没拿到想要的东西。”
“你想要靖王当场认罪。”
“我想要他承认自己杀过人。”
“他不会。”
“那我也没办法。”
我把真正的薄册子放在桌上。御史台已经立案,靖王被扣住,这本册子现在交出去,能彻底钉死邬先生那帮人的翻案念头。
“十三次行动的记录。”
陆缜伸手拿。
“这些足够把你送进刑部。”
“我清楚。”
“你不怕死?”
“怕。”
“那你还交?”
“我不想再替他们藏。”
陆缜把册子收进怀里。
“这份东西会让台院查到你。”
“你把它送去。”
“我不会替你求情。”
“我没让你求情。”
陆缜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没有杀错所有人。”
“我杀错过。”
“你不清楚他们是不是该死。”
“是。”
“那你还记着十三个名字?”
“我记得他们怎么死的。”
“这不能抵罪。”
“我没说能抵。”
陆缜站起身。
“我会把它交给台院。”
“别把燕红的供词和我的记录放在一起。”
“你想让她摘出去?”
“她没有参与。”
“台院不会让你决定案卷怎么归档。”
“我清楚。”
陆缜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手里只剩一枚铜板。
7
当夜,靖王被押进刑部。
第二日清晨,城中贴出告示,说靖王涉嫌私改遗诏和指使行刺,暂候审理。
告示贴出不到半日,就被人撕了。
巡兵重新贴上去,撕告示的人被当街打断一条腿。
百姓围在街边看,没人敢说话。
我和燕红住在城南一间小客栈。
屋里只有一张床,燕红睡床,我坐在门边。她睡觉不老实,半夜翻身把被子踢掉一半,小腿露在外面,脚脖子又细又白。我走过去替她盖被子,她迷迷糊糊抓着我的手指往脸蛋边贴了贴,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听着是在叫哥。我抽回手,继续回门边坐着。
凌晨时,客栈掌柜敲门。
“有位官爷找燕姑娘。”
我握住刀。御史台的人行事讲究规矩,不会在凌晨单枪匹马摸到客栈来,这人有问题。
“什么官爷?”
“御史台的。”
“让他进来。”
掌柜不肯。
“他说只见燕姑娘。”
“那就让他进来。”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皂衣的男人。
男人出示了台院的牌子。
“燕七,燕姑娘要随我回台院。”
“理由?”
“靖王府旧部有人供出,她曾经收过一封密信。”
燕红从床上坐起来。
“我没收过。”
皂衣男人拿出一张纸。
“这是你签过名的收件簿。”
“那是针线房的布料单。”
“上面写着一封密信。”
“那张纸我见过,底下的字是后来添的。”
“需要你回去辨认。”
我挡在门口。
“让书吏把文书送来。”
“不能。”
“她不去。”
“你没有资格阻拦。”
“她的证词已经录过。”
“案情有新进展。”
燕红穿好鞋,走到我身旁。
“我跟他去。”
我拦住她。
“你不必信他。”
“他拿着台院的牌子。”
“牌子可以偷。”
皂衣男人脸色沉了。
“燕七,你在妨碍查案。”
“拿出正式传票。”
“我已经说了,回台院再补。”
“先把她带走,再补传票?”
“你做过的事还少吗?轮得到你讲规矩?”
我没有拔刀。这人虎口有老茧,下盘扎得很稳,是练刀的底子,台院的差役没有这种身手。
燕红从我身后走出来。
“我不去。”
皂衣男人伸手。
我把男人的手按在门框上。
“别碰她。”
男人抬膝撞我肚子。
我侧身让开,折了他的手腕,把他推到走廊。
客栈里有人惊叫。
皂衣男人拔刀,刀锋没出鞘,先亮出了另一块牌子。
是靖王府旧卫的腰牌。他在赌我顾忌旧主情分,想拿这块牌子压我一头。
燕红脸色变了。
“他们还没散。”
“他们一直没散。”
男人冲我扑来。
我一脚踢中他的膝盖,抽刀划开他的袖口。男人跌坐在地,捂着流血的胳膊直喘粗气。他来之前听头领说过燕七肩上有旧伤,盘算着三个人合围怎么也能拿下,交手才发觉自己连人家一片衣角都摸不着。
男人后退时,走廊尽头又出现两个人。
我拉住燕红,撞开后窗。恋战容易引来禁军,先带她脱身要紧。
下面是客栈后院,堆着一车没收走的柴。
我们落在柴堆上,燕红摔伤了手掌,裙摆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口子,大腿外侧擦破了皮,渗出血珠。
“疼吗?”
“疼。”
“能走吗?”
“能。”
我们穿过后巷,刚拐进街口,就看见陆缜站在前面。
“跟我走。”
“你的人呢?”
“没带。”
“你想带我们去哪儿?”
“刑部。”
“我不去。”
“去的是刑部旧牢。”
“你要把我们关起来?”
“靖王的人正在找你们。刑部有御史台的人守着。”
“我不信。”
“随你。”
陆缜转身就走。
燕红看着他。
“他为什么帮我们?”
“他想让靖王受审。”
“如果我死了,他的证据还在吗?”
“在。”
“那他为什么要管我?”
“他不想让靖王的人拿走你。”
陆缜停在街角,没有回头。
“你们要是不来,我也不等。”
我带燕红跟上去。
进了刑部旧牢,陆缜把我们安置在一间空房。
门外有两个守卫。
“你说安全,为什么把我们关起来?”
“因为外面不安全。”
“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等御史台派人来接。”
“你也想控制她。”
“我想让她活着作证。”
“她不想作证。”
陆缜一时没接话。
燕红说:“我已经作证了。”
“那就更不能让他们抓你。”
“你们所有人都拿我的证词办事。”
“你想怎么样?”
“我想离开京城。”
“你可以离开。”
“现在?”
“等案子稳住。”
“案子什么时候稳?”
陆缜望着牢门。
“我不清楚。”
“你们没有一个人清楚。”
“我不是靖王。”
“你也不是我哥哥。”
我看向燕红。
她把受伤的手藏到袖子里。
“我要出去。”
我说:“好。”
陆缜拦住门。他在衡量我的反应,怕我当场拔刀劈了牢门,他那两个守卫根本不够我砍的。
“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留在这里,也说不准被人带走。”
“我能保证没人进来。”
“你刚才没有人手。”
“我能找到人。”
“我不想再等。”
陆缜把手从门闩上移开。
“你可以走。”
我拉住燕红。
她没挣脱。
我们离开旧牢时,身后没人追。
出了刑部,街边有人喊卖糖水。
燕红停了一下。
“我想吃。”
我去买了两碗。
燕红喝得很慢,手掌上的伤口沾了糖水。
她皱眉,把碗放下。
“疼?”
“有一点。”
我从包袱里找出干净布条,替燕红重新包好。顺手把她破了的裙摆用布条系紧,免得走光。
“你以前替我补衣服,也这么细心。”
“你以前不会让我摔下柴堆。”
“以后不会了。”
燕红把剩下半碗递给我。
“你喝。”
我没有接。
“我不吃甜的。”
“你以前吃过。”
“那是你喂的。”
“现在也是我喂的。”
我把碗接过来,喝了一口。
燕红笑了。
街对面忽然有人吹响短哨。
我放下碗,拔刀挡住冲出来的黑衣人。
黑衣人出刀很快,奔着燕红去的。
我挡下第一刀,第二刀划过肩头。
燕红抓起桌上的陶碗,砸在那人后脑。
黑衣人倒下时,街上的人四散逃开。
燕红手里还捏着半截碗沿。
“你没事吧?”
“没事。”
“你流血了。”
“不是我的血。”
“那就是你的。”
我看了肩膀一眼,衣服已经红了一片。
燕红抓住我的手。
“我们走。”
这回她没有再问去哪里。
8
我把燕红送到城外一间药铺。
药铺掌柜是我早年救过的人,欠我一条命。
掌柜替我缝了肩上的伤,给燕红开了外伤药。我脱了上衣坐着,掌柜穿针引线时手直哆嗦,看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人到底是不是肉长的。燕红坐在旁边,盯着我肩上的针,伸手按住我没受伤的那边肩膀,把半个身子靠过来让我借力。
“你不是说你没受伤?”
“刚才没发觉。”
“你每次都这样。”
掌柜把针收好。
“伤口不深,别再扯。”
我付了钱,带燕红去城外破庙。
庙里没人,墙角有干草。
我把包袱放在地上。靖王的旧卫跟疯狗一样咬着不放,只要靖王那边还存着翻盘的念想,燕红就一天不得安宁。我得回城把这股火摁灭。
“你在这里等我。”
“不。”
“御史台的人会来接你。”
“我不去。”
“陆缜会送你离开。”
“你不走?”
“我回城。”
“你还要回靖王身边?”
“我去找他。”
“你要杀他?”
“不是。”
“那你去做什么?”
“让他当真我还会替他办事。”
燕红抓住我的袖子。
“你已经替他办了十三次。”
“最后一次不算。”
“你还要拿自己换什么?”
“换你走。”
“我不走。”
“你不走,我之前做的事就白费了。”
“那不是我的错。”
“是。”
“你不能拿你的命把我的命推开。”
我从怀里拿出铜板,放到燕红手里。
“你拿着。”
“我不要。”
“你说过,每次杀人前摸一下,就当你拉着我的手。”
“我说的是你不杀人的时候。”
“我没有不杀人的时候。”
“那从今天开始有。”
燕红把铜板塞回我掌心。
“你拿着。”
“我不配拿。”
“你杀过人,不代表你就不配活。”
“我会害你。”
“你已经害过我一次了。”
我没说话。
“我不怕你杀人。”燕红说,“我怕你认定自己只能杀人。”
庙门外传来马蹄声。
我把燕红推到墙后。
进来的是两名靖王府旧卫。
其中一个受了伤,拿着邬先生的信。
“燕七,王爷要见你。”
“他还在刑部。”
“王爷明日会被送去宫中问话。你若带燕姑娘回府,王爷能保她脱罪。”
“他拿什么保?”
“只要她改口,说自己没听见遗诏的事。”
“她已经按了手印。”
“按印可以撤。”
燕红从墙后走出来。
“我不撤。”
旧卫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想清楚。靖王登基后,谁也动不了你。”
“我不需要他保我。”
“你哥哥也需要王爷保。”
“我不需要。”
旧卫拔刀。
我先一步出手,刀背砸中旧卫的喉咙。
另一个人转身要跑,被我用匕首钉住袖子。那人贴在门板上,裤腿抖得跟筛糠一样。他本来琢磨着燕七受了伤,带着个累赘肯定好拿捏,没成想自己连刀都没拔出一寸就被钉在墙上,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
那人回头看我。
“你真要跟王爷作对?”
“我只是不替他杀人。”
“你指望御史台会放过你?”
“不会。”
“那你跟我们有什么区别?”
“我不再把别人推到刀口上。”
我拔出匕首。
“回去告诉靖王,燕红不回府。”
旧卫被我放走。
燕红问:“你要回去?”
“是。”
“我跟你去。”
“不行。”
“我不跟你去,王爷还会拿我逼你。”
“他已经拿你逼过了。”
“所以我更要在场。”
我看着燕红受伤的手。
“你会受伤。”
“我已经受了。”
“你说不准会死。”
“我一直明白。”
我没有再拦。
我们回城时,天快亮了。
御史台的通告贴满了街口。
靖王因遗诏案被移交宗正寺,御史台负责查明其府中往来。
通告上没有提十三条人命。
我明白,台院还在等我的记录。
进城后,我把真正的薄册子交给台院。
那名谏官翻到后头一页,问我:“你愿意认下这十三次行动?”
“愿意。”
“你是否受靖王指使?”
“是。”
“每次行动都由你亲自完成?”
“是。”
“你是否清楚死者有无罪证?”
“我不清楚。”
“你是否明白他们罪不至死?”
“我不明白。”
“你有没有杀错人?”
“有。”
“哪一个?”
“我不清楚。”
谏官把笔放下。
“你不能用不清楚推脱。”
“我没有推脱。”
“你将被收押。”
“可以。”
“燕姑娘呢?”
“她与我的事无关。”
“你说了不算。”
“那就请你们查。”
燕红站在门外,听见后头一句。
她没进来。
我被收进刑部旧牢。
隔壁牢房里关着陆缜。
陆缜看见我,先问:“记录交了?”
“交了。”
“你会被判死。”
“说不准。”
“你早料到了?”
“料到了。”
“那你把册子给我做什么?”
“送到御史台。”
“你可以不交。”
“我不想再藏。”
陆缜坐在草席上,手里拿着一根断笔。
“我恨靖王。”
“我明白。”
“我也恨你。”
“应该。”
“你当年杀的盐运司书办,手里没有睿王的账。”
我看着牢门。
“他替谁做事?”
“替商人改盐引。他不肯替靖王的人开账,才被写进名单。”
“你怎么晓得的?”
“我查了三年。”
“那你为什么当时不说?”
“我说了,没人听。”
“现在有人听吗?”
“现在有证据。”
我坐在墙边。
陆缜把断笔折断。
“这世道真有意思。十三个人死了,最后还是你把证据交出来。”
“你可以杀我。”
“杀了你,证据也不会消失。”
“你想要什么?”
“我不清楚。”
“你不是想报仇?”
“报仇之后呢?”
陆缜把断笔扔进墙角。
“我没想过。”
9
靖王在宗正寺受审的第三天,皇帝驾崩。
京中封街。
禁军接管宫门,各王府一夜之间换了守卫。
原本要审遗诏的案子,忽然变成了谁能先坐上龙椅。
靖王被押在宗正寺,睿王从封地赶回京城,恪王的人守住了内城粮仓。
御史台的告示没人再看。
我在牢里听见外头的脚步声一夜没停。
第二天,陆缜被提走。
陆缜临走前把一块糖放在牢门边。
“燕红托我带来的。”
“她在哪?”
“台院安排了人看守。”
“她安全?”
“目下还安全。”
“你为什么不亲自告诉她?”
“她不想见我。”
“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不吃甜的。”
我拿起那块糖,没有拆。
夜里,牢门被打开。
来的人是靖王的旧护卫。
旧护卫递给我一把短刀。
“王爷要见你。”
“他让你带刀进来?”
“你要揣着刀去。”
“为什么?”
“外面有人想杀王爷。”
我没有接刀。
“他身边有三十个高手。”
“现在只剩十二个。”
“御史台呢?”
“御史台已经被禁军封住。”
“陆缜呢?”
“送去宗正寺问话。”
“燕红呢?”
“台院的人不肯放。”
我站起来。
“你们拿她换我?”
“王爷没有这么说。”
“那就让王爷亲自说。”
旧护卫把刀放在地上。
“你不去,王爷会死。”
“他死了,燕红也未必活。”
“你明白就好。”
我拾起短刀,跟着旧护卫走。
出牢前,我摸到袖里的铜板。
燕红把它还给了我。
这一回,我没有握紧。
宗正寺外有两队禁军,彼此隔着一道门。
靖王被关在西侧院落,手上没有镣铐。
靖王看见我,先看我的肩伤。
“养得不好。”
“你叫我来做什么?”
“明日宫中会宣布遗诏。”
“是谁的遗诏?”
“先帝留下的那一份。”
“旧诏不是烧了吗?”
“烧掉的是假的。”
我看着靖王。
“你说旧诏已经烧了。”
“邬先生说的。”
“你改过遗诏?”
靖王没有马上回答。
“先帝病重时,命我暂理朝政。遗诏是后来拟的,掌印内官改了名字。”
“你清楚?”
“我清楚。”
“你说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我说过。”
“所以你把一个死人写成了你想要的样子。”
“先帝原本也会选我。”
“你确定?”
“我做了十年储君该做的事。”
“你只是想做皇帝。”
“是。”
靖王承认得干脆。
“你杀了十三个人,也想做皇帝。”我说。
“那些人挡在我前面。”
“周主事的儿子在书院。”
“我会给他银子。”
“给事中的女儿守着白布。”
“我会给她一份官职。”
“他们要的不是银子和官职。”
“那他们要什么?”
“你承认他们不是病死的。”
靖王看着我。
“我可以承认。”
“现在?”
“现在说了,便是给睿王递刀。”
“你快要死了,还怕谁拿刀?”
“我不怕死。”
“那你怕什么?”
“怕大靖再乱十年。”
靖王语调仍然平稳。
“睿王入宫,恪王封粮,皇帝新丧。朝中每个人都在等一个机会。没有人会因为十三个死者停手。”
“你用这话替自己开脱。”
“我是在告诉你,真相不能只拿来出气。”
“你会把所有罪都推给邬先生。”
“不会。”
“你会说十三个人死于权争,自己没有下令。”
靖王没有否认。
“你还要替我杀最后一个人吗?”
他问。
“谁?”
“睿王。”
“我不接。”
“你若杀了他,宫门会开,禁军会退。”
“然后你登基。”
“然后我封你为侯,给你脱籍,让燕红去临安。”
“我不要。”
“你真不想要?”
“我只要她活着。”
“她活着,就必须有人付代价。”
“那就由我付。”
靖王看着我,在等我说完。
我把短刀放在桌上。只要把先帝真正的遗诏翻出来,靖王和睿王就都没了名分,谁也别想再用皇权压死燕红。
“明日我会去宫门。”
“去帮睿王?”
“去把遗诏送到御史台。”
“遗诏在你手里?”
“没有。”
“那你拿什么去?”
“你手里那份。”
靖王脸色没变。
“你晓得藏在哪儿?”
“你身边十二个护卫,四个守门,三个看后院,剩下五个在两侧廊下。你平常把重要的东西放在书房东墙后的暗格。”
“你什么时候发觉的?”
“杀第十三个人前,你让我去过书房。”
“你记得每一处地方。”
“我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靖王站起身。他在估算我突破王府暗卫的概率,头一回发觉自己养了五年的这把刀,平时连屋里几块砖都数得清清楚楚。
“你拿不到。”
“可以试。”
“你会死。”
“也可以试。”
“燕七,你不该为了她,把所有活路都堵上。”
“你给我的活路,从来都要先杀一个人。”
靖王没有再劝。
我转身走到门边。
“王爷,脱籍的文书我不要。”
“你要什么?”
“把燕红送出京城。”
“你自己送。”
“我会去。”
“那你何必来找我?”
“告诉你,我不杀睿王。”
靖王靠回椅背。
“你变了。”
“我一直是这样。”
“你只是终于不肯替我藏了。”
10
宫门外,御史台的人被禁军挡在街口。
我和燕红分头行动。
燕红拿着通行文书去找陆缜,我揣着短刀进王府旧宅,取出靖王藏在暗格里的遗诏。
我没料到,邬先生的人还守在里面。
那帮人没被捕。
其中三人堵住书房门,另两人在暗格旁边。
“燕七,王爷让你来拿东西?”
“王爷没有让我来。”
“那就是你自己想当皇帝?”
“我只拿遗诏。”
“遗诏在这里,送出去也没人信。”
“有人会验。”
“掌印内官已经死了。”
“他的副手还活着。”
邬先生从屏风后走出来。
他没有戴官帽,手里捏着一支笔。
“你想把一张纸交给御史台,便洗清十三条人命?”
“不能。”
“那你为什么做?”
“我不想再让你们替我决定谁该死。”
“你到现在还认定自己是被逼的?”
“我不是。”
“那你承认自己有罪。”
“承认。”
邬先生把笔放在桌上。
“好。那你把遗诏交给我,随我入宫。王爷登基后,会亲自定你的罪。”
“你想让遗诏消失。”
“遗诏已经没有用了。”
“那你为什么守着?”
“因为睿王会拿它逼王爷。”
“你可以把它烧了。”
“我不会烧。”
“为什么?”
“这张纸能证明王爷原本就该继位。”
“上面写的是恪王。”
邬先生笑了。
“你看过?”
“看过副本。”
“你识字倒不少。”
“我杀过识字的人。”
我拔刀。必须速战速决,外头的禁军随后就会巡逻过来。
邬先生身后的护卫同时动手。
书房太窄,刀路施展不开。
我踢翻桌子,先撞开左侧两人,再用刀鞘砸断一人的手指。
另一人从侧后刺来,刀锋扎进我左肩。
我没回头,反手将那人撞上门框。
邬先生趁乱去拿暗格里的纸。
我一刀钉住邬先生的袖口。
他手里的遗诏掉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背后有人踢中我的腿弯。
我跪下时,刀被踢远。
邬先生走到我面前。
“你为一个丫鬟,连命都不要了。”
“她不是丫鬟。”
“那她是什么?”
“我妹妹。”
“就凭这一层关系?”
“够了。”
邬先生抬手,手里多了一把短刃。
门外忽然传来撞击声。
有人喊:“御史台奉命搜查靖王府。”
邬先生手里的短刃停了一下。
我趁机撞上邬先生的腰,把他压在桌边。
我们滚到地上,短刃划开我的左眼。温热的血糊住了半边脸,左眼什么都看不见了。我连眨眼都没眨,死死卡住邬先生的脖子,掰开他的手指,拿到遗诏。邬先生喘不上气,瞪大了眼睛看我流血的眼眶,他算准了我会先捂眼睛保命,没算到我根本不在乎少一只眼,吓得手脚乱蹬,半点文人的体面都没了。
院门被撞开时,邬先生已经被我绑在椅子上。
进来的是睿王的亲兵。
领头人看见我手中的遗诏,马上伸手。
“交出来。”
“你是谁?”
“睿王亲兵。”
“你要把遗诏送给睿王?”
“睿王是先帝长子,当然有资格看。”
“遗诏上写的是恪王。”
“你胡说。”
“那就送去御史台验。”
“御史台已经被禁军围了。”
“有人能进去。”
“谁?”
“燕红。”
领头人听见名字,朝身后挥手。
两个人要去拿我手里的文书。
我没有退。
门外又是一声马蹄。
陆缜领着两名台院书吏进院,手里举着封存令。
“奉御史台谏官之命,验看先帝遗诏。任何人不得擅自取走。”
睿王亲兵拔刀。
陆缜把文书递给亲兵看。
“动手之前,先想清楚。遗诏若在你们手里出了问题,整个睿王府都要担责。”
“你算什么东西?”
“被你们关过的文人。”
亲兵笑了。
“那就再关你一次。”
“可以。”
陆缜把手伸出来。
“遗诏先给我。”
我把纸交给台院书吏。
亲兵没有拦。那帮人看了一眼我满脸是血还握着刀的架势,又看了看地上躺着呻吟的五个靖王府精锐,掂量出强抢的代价太大,决定先不硬碰。
亲兵退到院门口,等着睿王的人来接应。
书吏检查封口,给遗诏加了两层封签。
“这份遗诏送进宫中,由掌印内官副手辨认。”
“人在哪里?”我问。
“宫里。”
“有人会护送吗?”
“禁军已经换了守卫。”
“谁的人?”
“睿王的人。”
陆缜把封存文书收好。
“我去找人。”
“你进不了宫。”
“我有办法。”
“你再被抓一次,没人能救你。”
“我也没让人救。”
陆缜转身走了。
我把邬先生交给御史台差役。
邬先生被押走时,停下来问我:“燕七,你清楚遗诏是真的吗?”
“我不清楚。”
“那你拿它去验?”
“是。”
“如果它是假的呢?”
“就查谁造的假。”
“你愿意为一张不确定的纸,毁掉王爷?”
“我只为死人。”
“死人不会记得你。”
“我记得。”
11
陆缜带人进宫时,燕红已经等在宫门外。
燕红没有穿府里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
看见我时,她先看我流血的左眼,手抬到半空又停住,眼圈红了。
“又受伤了?”
“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
“这回真的不重。”
“进去以后,不准再动手。”
“看情况。”
“没有看情况。”
陆缜打断我们。
“先帝的掌印副手在宫中西库,他能辨认封泥和笔迹。禁军不会放我们进去。”
“那就让他们放。”
燕红把一封信递给我。
“这是靖王写给掌印内官的密信。”
我接过来。
“你从哪里拿到的?”
“王府针线房。”
“那是你听见遗诏那晚留下的纸?”
“不是。这封信是后来夹在我的针线簿里。”
“谁放的?”
“我不清楚。”
陆缜拆开信。
上面写着:先帝病后神志不清,遗诏由四皇子代拟,内侍掌印不得外传。
落款是靖王。
“这封信是假的。”陆缜说。
“你怎么确定?”
“靖王不会在信里写出代拟遗诏。”
“说不准他没料到有人会看。”
“也说不准是邬先生伪造,等着把罪推给他。”
我把信收起来。
“揣着它去问掌印副手。”
“他未必认。”
“让他看。”
宫门前,守卫拦住我们。
“无诏不得入宫。”
陆缜把御史台文书交过去。
守卫看了一遍。
“禁军奉睿王命令,暂守宫门。”
“宫中有先帝遗诏,御史台奉命验看。”
“没有睿王手令,不得放人。”
燕红走到守卫面前。
“我是遗诏案的证人。”
“证人也不能进宫。”
“你们怕我说什么?”
守卫把手按在刀柄上。
“退后。”
我把短刀放回鞘里。
“我们不进去。”
陆缜看我。
“你想等?”
“等他们把遗诏送出来。”
“睿王不会送。”
“他得让人明白他没拿走遗诏。”
“他可以把我们扣住。”
“那就让他扣。”
宫门开了一条缝。
睿王亲自走出来,身后跟着一队禁军。
“燕七,你杀了我三名旧部。”
“他们先动手。”
“你杀了十三个朝臣,毁了靖王的前程,现在又要替御史台办事?”
“我不替任何人办事。”
“你这样的人,最会说自己没有主子。”
“我以前有。”
“靖王许了你什么?”
“脱籍。”
“他还许了你妹妹什么?”
“临安。”
睿王笑了。
“你们兄妹真好打发。”
燕红上前一步。
“我不要你给的东西。”
“你要什么?”
“你别动我哥哥。”
“我为什么要动他?”
“因为他清楚你的人杀过谁。”
睿王脸上的笑停了。
“我杀过的人,比他多。”
“那你也该认。”
“一个宫女也配审我?”
燕红没有退。
“我只是告诉你,我会把听见的同看见的都说出来。”
“你听见什么了?”
“我听见邬先生说旧诏烧了。”
“你晓得遗诏是谁改的?”
“不晓得。”
“你晓得上面写了谁?”
“不晓得。”
“那你能证明什么?”
“证明有人害怕我把话说出来。”
睿王往前走了一步。
我挡在燕红前面。
“让她说完。”
“你敢命令我?”
“我敢。”
睿王身后的禁军举起弩。睿王盯着我瞎掉的左眼,他在琢磨我这个残废还能发挥几成战力,双方离得只有五步远,弩箭射穿我之前,我的刀能不能先捅穿他的喉咙。他不敢赌。
街上几家铺门同时打开,御史台的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封存文书。
台院的人早就埋伏在附近。
睿王看见文书,脸色终于沉下去。
“你们想让朝局再乱一次?”
陆缜说:“没人要乱,是你们不肯把证据交出来。”
“证据在哪里?”
“掌印内官副手能辨认。”
“他已经死了。”
“尸体还在宫中。”
睿王的手指动了动。
宫门后传出一声喊:“掌印副使到。”
一名年老宦官被两名内侍扶出来,手里拿着印盒。
老宦官走到封存的遗诏前,先看了封泥,再翻开纸页。
“这份遗诏是真的。”
睿王不说话。
老宦官继续说:“先帝临终前改立恪王。靖王派人来换诏,未能成功。后来旧诏被盗,是我副手替先帝藏了副本。”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陆缜问。
“因为我怕死。”
“现在不怕了?”
“我已经病了三年,怕也没用。”
睿王转身要走。
御史台的人挡住睿王。
“殿下,请随我们去台院。”
“我是先帝长子。”
“这不影响问话。”
“你们拿什么问我?”
“拿你封锁宫门和私调禁军的事。”
睿王看向我。
“燕七,你当真这样就算赢了?”
“我没赢。”
“你把靖王送进刑部,又把我送进御史台。最后谁坐皇位?”
“我不清楚。”
“你杀了十三个人,却连谁该做皇帝都不清楚。”
“我不需要清楚。”
“那你做这一切有什么用?”
我看着睿王身后的禁军。
“让你们不能随便把人写进卷宗。”
12
三日后,皇帝的遗诏在朝会上宣读。
恪王被迎入宫中,暂摄朝政。
靖王和睿王,还有邬先生一同交由宗正寺同御史台审理。
御史台没有因我交出记录,就放我离开。
我被判入刑部待审,罪名是奉命行刺,杀害朝臣。
周主事的妻儿和给事中的女儿,都来认过尸。
苦主们没有看我。
这比骂我更难受。
燕红在御史台作证后,没有留在京城。
她拿着那张通行文书,独自去了城南。
我被押上囚车时,燕红站在街边。
她手里拿着那枚铜板。
“你还回来吗?”燕红问。
“不会。”
“你会死吗?”
“说不准。”
“我不想听这个。”
“那就当我会活着。”
燕红把铜板递给我。
“你留着。”
“你留着。”
“你每次出门都摸一下。”
“我以后不杀人了。”
燕红把手收回去。
“那你摸一下也行。”
押送的差役催我上车。
我没有看她。
“燕红,去临安。”
“我会去。”
“别等我。”
“我没答应等你。”
囚车走了两条街,忽然停下。
前头是恪王府的人。
来人递上一张密诏,说新君已经即位,愿意释放燕七,条件是永不入京,不得再涉朝局。
押送的官员看完密诏,回头问我:“你接不接?”官员看着我木枷上的铁链,心里直犯嘀咕,这杀手把两个王爷拉下马,新君不仅不杀他灭口,反而放他生路,八成是忌惮他手里还藏着别的秘辛。
“我没资格接。”
“新君准你活。”
“那就按新君的意思办。”
“你不想回去见妹妹?”
“我会去找她。”
“她未必认你。”
“我清楚。”
三个月后,我被送出京城。
出城前,我去了一趟刑部旧牢。
陆缜还在那里。
他因为私藏靖王府账册,被判流放。
“你也去南边?”
“去临安。”
“为了报仇?”
“为了找周主事的儿子。”
“你想告诉他,是你帮着杀了他父亲?”
“是他父亲的事,我有份递过假证词。”
“你准备怎么说?”
“把清楚的都说了。”
“他若不原谅你呢?”
“那是他的事。”
陆缜看着我。
“你妹妹在哪儿?”
“临安。”
“你去找她?”
“去看看。”
“她肯见你?”
“我不清楚。”
“你总是不清楚。”
“这回也一样。”
临安的藕粉摊开在桥边。
燕红正在煮藕粉,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弯腰舀水时,领口往下垂了垂。
她没有看见我。
我坐在摊边,等燕红把一碗藕粉放到桌上。
“客人要糖吗?”
“要。”
“加多少?”
“你说了算。”
燕红停了一下。
“你声音很熟。”
我把铜板放在桌上。
燕红低头看见铜板,手里的勺子没再动。
“哥?”
“嗯。”
“你怎么少了一只眼?”
“在京城伤的。”
“还疼吗?”
“不疼。”
燕红把藕粉端到我面前。
“你以前不吃甜的。”
“你喂的,我吃。”
燕红坐在摊子另一边,没有替我补衣服,也没有问我什么时候走。
我把铜板放进碗边。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走。
“这个给我。”
“好。”
有人从桥上经过,问燕红:“姑娘,这位大哥的眼睛怎么瞎的?”
燕红把铜板收进围裙口袋。
“他杀错了人。”
我端起藕粉。
“不止一个。”
燕红没应声,把第二碗也放到我面前。
“一碗不够。”
我拿起勺子,先递给她。
“你先吃。”
燕红接过勺子,在碗里搅了两下。
“这回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