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熬粥三年,她朋友圈晒的花胶鸡汤,备注写着“助理准备的”。
我笑了。
下单一百箱浓缩咖啡,收货地址:集团三十二楼总裁办。
备注:胃不好?多喝点。
她不知道的是,我不是什么舔狗丈夫。
三年前那场车祸,我失忆了。
我只记得一件事——我爱她。
但我忘了另一件事。
这座城市,有一半是我家的。
当我想起来的那天,你猜,谁先慌了?
【第一章】
凌晨四点十二分。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小米粥的香气顺着缝隙往外钻。
我蹲在地上,左手握着一块老姜,右手拿着把不锈钢勺子,一下一下地刮姜皮。
姜汁渗进指甲缝里,辣得我直吸凉气。
这活儿我干了三年。
一千零九十七天。
没断过。
原因很简单。
我老婆胃不好。
苏念念,二十七岁,念集团CEO。
也是我法律意义上的妻子。
她早上不吃东西就会胃疼,但她忙起来根本不记得吃早餐。所以三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我就主动揽下了这个活儿。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熬粥。
有时候是小米南瓜粥,有时候是红枣山药粥,她嗓子不舒服的时候我就做雪梨银耳羹。
花样翻着来,一周不带重样的。
然后趁她没起床之前,用保温桶装好,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她出门的时候顺手带走就行。
三年了。
她从没跟我说过一声谢谢。
我不在乎。
真的。
因为我知道她忙,集团那么大的摊子,每天睁眼就是几个亿的项目在跑,哪有工夫跟我一个在家待业的丈夫嘘寒问暖。
别人叫我吃软饭的。
我认。
入赘嘛,不寒碜。
我叫陆时安,今年二十八。
三年前出了场车祸,脑子摔坏了,失忆了。醒过来的时候,床边坐着苏念念。
她说我是她老公。
我看了看结婚证,又看了看她的脸。
行,我信了。
然后就开始了我长达三年的家庭煮夫生涯。
做饭、拖地、洗衣服、接她下班。
偶尔她应酬喝多了,我就在客厅沙发上等到凌晨一两点,给她熬一碗醒酒汤。
她喝完,放下碗,头也不回地上楼。
碗是我洗的。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失忆之后,我的世界很小。
小到只剩下她。
我不记得自己以前是干什么的,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朋友,不记得父母在哪儿。
我只记得一件事。
我看到苏念念,心脏会跳得很快。
这大概就是爱吧。
我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直到今天。
粥快好了。
我调小火,顺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微信朋友圈刷到了苏念念半小时前发的一条动态。
一杯浓缩咖啡,黑乎乎的,杯壁上挂着焦糖色的液体。
旁边摆着一碗花胶鸡汤。
我认得那个碗。
是我昨晚用的那个白瓷炖盅。
花胶是我头天晚上泡发的,鸡是我亲手剁的,枸杞和红枣是我一颗一颗洗干净放进去的。
凌晨三点半起来炖的。
因为她前天说喉咙有点干,我想着花胶润燥,鸡汤暖胃,正好一举两得。
她朋友圈的配文是这样写的:
“助理每天准备的早餐,真的好贴心。”
助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厨房的灯很亮,亮到我眼睛有点酸。
砂锅里的粥翻着泡,噗噗噗地响。
灶台上的水汽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关节上有一道烫伤的疤,是上个月炖排骨的时候烫的。手指缝里还残留着姜汁的味道,辣丝丝的。
指甲剪得很短,因为揉面的时候长指甲不方便。
这是一双家庭煮夫的手。
我搓了搓手指,把残余的姜汁味搓散。
然后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
就是笑了。
很平静。
我把火关了。
粥不熬了。
拿起手机,打开购物软件,搜索栏里输入四个字:
浓缩咖啡。
选了个最苦的牌子。
下单。
一百箱。
收货地址:念集团,三十二楼,总裁办公室。
收货人:苏念念。
备注栏里我敲了六个字:
“胃不好?多喝点。”
付完款,我把手机放下。
厨房又安静了。
砂锅里的粥慢慢停止了冒泡,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以前苏念念说过,米油最养胃。
我拿起砂锅,走到水槽边。
倒掉了。
看着乳白色的粥顺着下水道旋转着消失。
我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流走了。
说不清。
但很轻松。
我把砂锅刷干净,放回橱柜。
然后我做了一件三年来从没做过的事。
我走出了厨房,穿过客厅,打开了大门。
外面是凌晨四点五十分的城市。
路灯还亮着,空气很凉,带着一股子深秋特有的清冽。
我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腔被冷空气灌满,凉飕飕的,但很舒服。
三年了,我好像从来没在这个时间走出过这扇门。
因为四点到六点,是我的熬粥时间。
今天开始,不是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里面的联系人很少,一只手数得过来。
苏念念,苏念念的司机老周,小区物业,外卖平台客服。
没有朋友。
没有家人。
三年前的车祸,我失去了所有记忆。
苏念念说,我是孤儿,没有父母,没有亲人。
我信了。
一个失忆的人,除了相信枕边人,还能相信谁呢。
我往下翻了翻通讯录,停在了一个陌生的号码上。
没有备注名。
号码尾号是8866。
我不记得这是谁的电话。
但我的手指,却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点了拨出键。
嘟——
嘟——
嘟——
凌晨五点钟,谁会接电话呢。
我正准备挂断。
电话通了。
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被吵醒的,但几乎是在听到我呼吸的一瞬间,那个声音陡然变了。
变得尖锐。
变得颤抖。
“少……少爷?!”
我愣住了。
“少爷是你吗?!你还活着?!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在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我是老钱啊!少爷!我是钱叔啊!三年了!三年了你知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
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少爷?
什么钱叔?
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
“你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那个叫老钱的男人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少爷,你果然……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哭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声音强行镇定下来:
“少爷,你听我说。你不是什么上门女婿,你也不是什么孤儿。你叫陆时安,滨城陆家独子。三年前那场车祸,不是意外。你失踪之后,陆家主业被拆分,资产被冻结。你爸你妈急得住进了医院,到处找你,找了三年——”
“等等。”
我打断他。
“你说陆家。”
“滨城陆家。”
”……是做什么的?“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少爷,滨城……有一半的商业地产,是陆家的。念集团的写字楼,脚下那块地,十年前,是你爸批的。“
我站在门口,秋风灌进领口。
后背凉了一瞬。
不是冷的。
是某个沉睡了三年的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
但很清楚。
”钱叔。“
我叫了一声。
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莫名地顺口。
像是叫了几十年。
电话那头的男人哽咽出声。
”少爷,我在。“
”明天来接我。“
我报了地址。
挂掉电话。
靠在门框上,抬头看着天空。
天还没亮。
但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亮了。
苏念念。
花胶鸡汤是我炖的。
你说是助理准备的。
行。
那从今天开始,我想看看——
没有这个”助理”,你还能喝上什么。
【第二章】
早上七点十五分。
苏念念的闹钟响了。
我知道,因为我听见了楼上传来的震动声。
往常这个时候,我应该已经把粥盛好了,保温桶拧紧了盖子,擦干净桶身上的水珠,端端正正放在玄关柜上。
旁边摆一双筷子,一块叠成三角形的湿毛巾。
她不喜欢用纸巾擦手,嫌纸屑粘手指。
这些细节,都是我三年里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
今天没有。
玄关柜上空空荡荡。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手机里的新闻。
脚步声从楼梯上下来了。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台阶上,节奏很快,啪啪啪。
苏念念的脚步声永远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急促。
她走到玄关,停了一下。
我没抬头。
但我用余光看见了。
她的手伸向柜面,在空气中悬了两秒,然后收回来了。
“陆时安。”
她开口了。
声音很淡,像是在叫一个不太重要的人。
“嗯。”
“早餐呢?”
“没做。”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客厅安静了一秒钟。
很短暂的一秒钟。
苏念念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起来,耳边别了一只小珍珠耳钉。
妆容很精致,嘴唇是哑光的豆沙色。
漂亮。
确实漂亮。
三年前我在病床上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女人好看得不像真的。
后来才知道,确实不像真的。
“什么意思?”她皱了皱眉。
“就是字面意思。没做。”
“为什么?”
我抬起头。
跟她对视了一下。
她的眼神里没有关心。
是疑惑。
那种“机器突然罢工了”的疑惑。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背上。
“念念,你胃不好,不能喝咖啡。你知道吧?”
苏念念的表情没变。
但我看见她眼皮跳了一下。
很轻。
几乎不可察觉。
但我盯了这张脸三年。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你那个助理不是挺贴心的吗?让他准备就行了。”
我说完,拿起茶几上的钥匙,往门口走。
走到她旁边的时候,空气里飘过一股柑橘味的香水。
是我上周帮她代购的那瓶。
她都没问多少钱。
“陆时安,你站住。”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温度。
不是温柔的温度。
是冷下来之前的那种。
领导对下属不满意时候的那种。
“你发什么脾气?”
我停下脚步。
转过身。
她站在玄关灯下,背光,表情看不太清。
但姿态很清楚。
挺直的后背,微微扬起的下巴,交叉在胸前的双臂。
这是她在公司开会时的姿态。
我见过,有一次去给她送伞,正好看见她在会议室里训人。
就是这个姿势。
她在用对待下属的方式对我。
以前我不觉得有什么。
今天觉得了。
“我没发脾气。”
我笑了笑。
“只是觉得,你身边有那么贴心的助理照顾你,我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熬粥,好像有点多余。”
”……“
苏念念没说话。
她盯着我。
目光里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心虚。
更像是——不耐烦。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我说完了。“
我推开门。
”我出去一趟,晚上不一定回来。“
门在身后关上。
我听见她在里面说了一句什么。
没听清。
也没打算听清。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
车很新,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后座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一张五十多岁男人的脸。
两鬓斑白,眼眶通红,嘴唇在抖。
”少爷……“
钱叔。
钱国良。
我在手机通讯录里翻到这个号码的时候,没有任何印象。
但昨晚打完那通电话之后,我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断断续续地闪过一些碎片。
一个男人,穿着黑色西装,弯着腰帮我系鞋带。
”少爷,上学不能迟到。“
碎片很模糊。
但温度很清晰。
我走到车旁。
钱叔几乎是从车里弹出来的。
他一把攥住我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瘦了,少爷你瘦了好多……手怎么这么粗糙……脸色也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眼泪。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我被他握着胳膊,站在小区楼下。
秋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
我的胸口有一个地方在发烫。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但不难受。
”钱叔。“
”少爷,我在。“
”上车说吧。“
他连忙松开手,绕到另一边给我开车门。
我钻进后座,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
不知道为什么,很熟悉。
钱叔坐进副驾驶,红着眼眶回头看我。
他一开口,嗓子就哑了。
”少爷,三年了……我从头跟你说。“
然后他说了。
三年前。
我不叫”陆时安”。
我叫陆时安。
但这个名字的含金量,远远不是“苏念念的上门女婿”能定义的。
滨城陆家,三代实业。
地产、物流、矿业。
我爸陆正邦,是滨城商圈里排前三的人物。
念集团的总部大楼,脚下那块地,十二年前的挂牌价是一个亿。
是我爸以成本价批给苏家的。
因为当时苏家遇到了资金链断裂的危机,是陆家拉了一把。
苏念念的父亲苏长河,跪在我爸面前磕了三个头。
“陆大哥,这份恩情,苏家绝不敢忘。”
后来苏念念长大了,考了MBA,把念集团做到了省内前十。
所有人都说她是商业天才。
没人提那块地的事。
苏家也不提。
三年前,两家谈联姻。
我跟苏念念见了一面。
说实话,我对她没什么感觉。
但我爸说,两家联姻对陆家的物流板块有好处。
我答应了。
婚礼定在十月。
九月十二号。
我出了车祸。
在从机场回市区的高速上,我坐的那辆车被一辆大货车追尾。
司机当场死亡。
我重度昏迷,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脉搏了。
抢救了四个小时,命捡回来了。
但人失忆了。
什么都不记得。
钱叔说到这里,声音变了。
变得很低,很慢。
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少爷,那场车祸……警方后来查了,那辆大货车的刹车油管是被人动过的。”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
“查到谁了?”
钱叔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少爷,你自己看。”
我打开。
里面是一沓文件。
最上面一张是交警出具的事故认定书,日期是三年前的。
翻过去。
第二张是一份保险理赔单。
受益人:苏念念。
第三张是一份……
我看了两遍。
手指尖开始发凉。
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陆氏集团百分之三十四的股权,在我“失踪”期间,被以“配偶代持”的名义,转到了苏念念名下。
签字栏里有我的名字。
但那个签名——
我不会写那种字。
就算失忆之前,我也不会。
因为签名最后那一笔是往左勾的。
而钱叔给我看了一张我大学时期的签名卡。
我的习惯是往右挑。
“少爷。”钱叔的声音在发抖,“你出事之后,苏家对外宣称你是他们的远房亲戚,因为车祸失忆,寄住在苏家。陆家那边,苏长河告诉你父亲,你……你没挺过来。”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我爸妈以为我死了?”
钱叔闭上眼。
“老爷因为这件事,急性心梗发作,在ICU住了两个月。夫人的情况更差,现在还在疗养院里,每天都在叫你的名字。”
车里很安静。
窗外是早高峰的车流声。
我看着手里那份伪造的股权转让协议。
纸张很白,字迹很清晰。
干干净净的。
跟苏念念这个人一样。
表面上,干干净净。
我把文件放回牛皮纸袋。
“钱叔。”
“少爷。”
“我爸妈现在在哪儿?”
“在南湾疗养院。少爷,你要——”
“先不去。”
我打断他。
钱叔一愣。
我看着车窗外。
路边有一家早餐店,热气从蒸笼里腾腾地冒出来。
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站在窗口等包子,书包带子上挂着一只小熊挂件,随着她跺脚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很正常的早晨。
很正常的人间。
我在这种正常的人间里,当了三年的保姆。
给一个谋划了我所有一切的女人。
熬粥。
炖汤。
洗衣服。
等她回家。
我搓了搓指尖。
姜汁的辣味已经散了。
但手指上那道烫伤的疤还在。
“钱叔,陆家现在还剩多少底牌?”
钱叔抹了一把脸,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核心资产被冻结了,但矿业板块苏家没碰,因为那些矿权证在境外托管,他们拿不到。另外,物流那边的牌照还在老爷名下,只是被挂靠经营了。”
“能收回来吗?”
“如果少爷您出面,配合律师团队做身份认证和股权无效诉讼……最快三个月。”
三个月。
我在苏念念家里当了三年。
再等三个月,不急。
“还有一件事。”我说。
“少爷请讲。”
“帮我查一个人。苏念念身边的助理,应该是个男的。查他什么来头,什么时候到的苏念念身边,跟苏家是什么关系。”
钱叔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少爷……您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
“先回去。”
“回去?”钱叔眼睛瞪大了,“您还回那个家?”
“嗯。”
我点了点头。
“戏还没唱完呢。”
钱叔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什么“少爷您不必委屈自己”之类的话。
但他看了看我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因为我在笑。
很平静的笑。
他大概看出来了。
这不是一个受了委屈的人的笑。
是一个想清楚了要怎么收场的人的笑。
“走吧,先带我吃个早饭。”
我拍了拍前座靠背。
“三年没在外面好好吃过一顿了。天天给别人熬粥,我都快忘了自己爱吃什么了。”
钱叔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
“少爷,您以前最爱吃巷口那家老赵的牛肉面。”
“那就去。”
车子启动了。
我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但有一条线很清楚。
苏念念。
你让我当了三年的保姆。
现在轮到我了。
不急。
慢慢来。
我这个人,有的是耐心。
毕竟——
凌晨四点熬粥这种事我都能干三年。
收拾你,还不是手到擒来。
【第三章】
牛肉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我一脸。
汤是牛骨熬的,上面飘着一层红油,葱花切得碎碎的,牛肉片铺了满满一层。
我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
烫。
但是香。
那种从舌根一直暖到胃里的香。
我吃了三年的清粥小菜。
不是因为我喜欢。
是因为苏念念胃不好,家里不让做重口味的东西。
厨房里连辣椒都没有。
我端起碗,把汤喝了个底朝天。
钱叔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眼眶又红了。
“少爷,慢点吃,别噎着。”
“钱叔,我问你个事。”
“您说。”
“三年前那场车祸,你说刹车油管被动过手脚。后来呢?查下去了吗?”
钱叔的筷子停住了。
他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监控截图,画质不太清楚,但能看到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蹲在一辆车的底盘下方。
时间戳是事发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
“这个人叫宋砚。”钱叔说。
“谁?”
“苏念念的大学同学,现在的身份是——念集团总裁特别助理。”
我把手机放下。
目光落在碗底残留的红油上。
红油在白瓷碗底晃了晃,像一只眼睛。
助理。
每天准备早餐的助理。
把我炖的花胶鸡汤端到苏念念面前的助理。
三年前蹲在我车底下动刹车油管的助理。
我笑了。
这次笑出了声。
钱叔被我笑得有点紧张。
“少爷?”
“没事。”我擦了擦嘴,“就是觉得这个故事挺完整的。”
“什么?”
“一个女人,为了吞掉丈夫的家产,联合情夫制造车祸。丈夫没死,失忆了。她就把丈夫藏起来,伪造死亡消息骗过公婆,再伪造签名转走股权。同时让丈夫在家里当三年保姆。”
我竖起拇指。
“剧本写得不错,就是结局没想好。”
钱叔低声说:“少爷,证据都在。刹车油管的鉴定报告,股权转让协议的笔迹鉴定,还有宋砚出入苏念念公寓的监控记录——三年前到现在,一共四百多条。”
四百多条。
我给她熬了一千多个早晨的粥。
他出入她公寓四百多次。
有意思。
“资料先存好,别打草惊蛇。”
“少爷,您到底打算怎么做?”
我站起来。
“先回去演戏。”
钱叔急了:“少爷!”
“钱叔。”我看着他,“我爸妈现在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我现在站出来说我是陆家少爷,苏念念第一个反应是什么?”
钱叔愣了一下。
“她会……毁灭证据。”
“对。她会毁灭证据,然后反咬一口。说我精神不正常,说我车祸后脑子有问题。她手里有这三年我‘无业在家’的证据,有我‘完全依附她生活’的证据。在法律上,她是我的妻子,有权申请对我进行精神鉴定。”
钱叔的脸白了。
“所以我不能急。”
我推开面馆的门。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回去当保姆,让她觉得一切如常。同时把证据链做完整。等到她没有任何退路的时候——”
我转过身。
“再掀桌子。”
回去的路上,我让钱叔把我放在离小区两个路口远的地方。
“少爷,这车以后停在——”
“停远点,别让苏念念的人看到。以后联系用这个。”
我递给他一个新手机号。
是刚才在面馆隔壁的通讯店买的。
钱叔双手接过去,像接圣旨。
我走回小区。
电梯到了十二楼。
门没锁。
苏念念已经走了。
客厅里很安静,空调在呼呼地吹。
茶几上放着一张便签。
她的字。
很漂亮,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上面写着:
“冰箱里有牛奶,自己热。晚上我有应酬,不用等我。”
我看着这张便签。
以前每次看到她留的便签,我都会觉得心里暖暖的。
觉得她虽然忙,但还是记得我的。
现在再看。
只觉得这几个字像是写给宠物的。
“盆里有水,自己喝。晚上主人不回来,别乱叫。”
我把便签撕了,扔进垃圾桶。
然后开始打扫卫生。
不是为她。
是为了维持人设。
拖地,擦桌子,把她换下来的衣服放进洗衣机。
做这些事的时候,我的眼睛在扫描整个房子。
三年了,我从来没有以这种视角看过这个家。
书房。
书柜第三层,靠右边,有一排深蓝色封面的文件夹。
我以前从来没碰过。
苏念念说那是公司的机密文件,让我别动。
我走过去。
门锁是密码锁。
四位数。
我试了她的生日。
不对。
试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不对。
试了公司注册日期。
不对。
我看着密码锁,想了一会儿。
然后输入了四个数字。
9912。
九月十二号。
我出车祸的那天。
锁开了。
我站在书房门口。
深吸一口气。
你看。
一个人选什么当密码,就说明什么日子对她最重要。
苏念念最重要的日子,不是我们的婚礼。
是我出事的那天。
因为那天开始,她自由了。
我走进书房,拉开文件夹。
里面的东西比钱叔给我的多得多。
陆氏集团的股权结构图。
冻结资产的清单。
法律意见书。
还有一沓邮件打印件。
我翻了几页。
有一封邮件的收件人是宋砚。
日期是两年半前。
内容很短:
“他今天问我以前是做什么的。我说他是孤儿,在社会上打零工。他信了。记忆恢复的可能性不大,刘医生说药量可以再减一点,维持现状就行。”
药量。
什么药量?
我的手指翻到下一页。
是一张处方笺的复印件。
药名我不认识,但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备注:
“用于抑制海马体记忆功能恢复,需配合食物服用,建议早餐时段。”
早餐。
早餐时段。
三年来,我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给她熬粥。
粥做好之后,我自己也会喝一碗。
每天早上。
一千多个早上。
我把处方笺慢慢放回去。
手指没有抖。
但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里。
苏念念。
你不仅偷了我的家产。
你还偷了我的记忆。
你用我亲手熬的粥,喂我吃压制记忆的药。
三年。
一千零九十七天。
一天不落。
我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位。
书房的门重新锁好。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酸。
蹲太久了。
我走到厨房。
打开橱柜。
调味料区的最右边,有一个白色的小罐子。
标签上写着“健胃粉”。
苏念念说这是她找人配的养胃粉,让我每天早上加一勺在粥里,说我们俩一起喝正好。
我拿起罐子。
打开盖子。
闻了一下。
没什么味道。
细粉状,灰白色。
跟处方笺上描述的形态一模一样。
我把盖子盖回去。
放回原位。
你给我吃了三年。
我记住了。
下午两点钟。
手机响了。
是钱叔。
“少爷,你让我查的那个宋砚,查到了。”
“说。”
“宋砚,三十一岁,苏念念大学同学,金融系。毕业后在一家私募干了两年,后来苏念念把他挖到了念集团。表面身份是总裁特别助理,实际上负责集团的资本运作。”
“关系呢?”
钱叔沉默了一秒。
“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他和苏念念的关系从大学就开始了。没断过。”
没断过。
意思是,跟我结婚之前,之中,之后。
一直没断。
“还有一件事。”钱叔压低了声音,“这个宋砚,名下有一家离岸公司。三年前陆家被冻结的那部分资产,有一笔三个亿的流动资金,经过四次转账,最终流进了这家离岸公司的账户。”
三个亿。
钱叔继续说:“而且根据最新的工商登记信息,念集团正在做一轮增资扩股。新进入的战略投资人——就是宋砚那家离岸公司。”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好一出空手套白狼。
用我家的钱,去投她的公司。
再用投资人的身份,把我家的钱洗成他们自己的。
夫妻联手,配合默契。
哦不。
不是夫妻。
我才是她法律上的丈夫。
宋砚什么都不是。
但他拿走了一切。
我的钱,我的记忆,我妻子。
而我拿到了什么呢?
一个凌晨四点的闹钟。
一双粗糙的手。
和一锅永远温热的粥。
我拿起手机,给钱叔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约陆家的律师团队,这周见面。另外,那个药——帮我找最好的脑科专家,我要知道停药之后记忆恢复的概率。”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下。
站起来。
走到厨房。
打开橱柜。
拿出那罐“健胃粉”。
拧开盖子。
倒进垃圾桶。
满满一罐。
灰白色的粉末散落在垃圾袋上,无声无息的。
我拿了一罐真正的健胃粉,以前在药店买的那种,倒进白罐子里。
盖好。
放回原位。
从今天起。
我喝的粥里,是干净的。
苏念念。
你的好日子——
到头了。
【第四章】
停了药,第三天就开始有反应了。
头疼。
不是那种隐隐约约的钝痛,而是太阳穴两侧像有人用锤子在敲。
白天还好,到了晚上特别明显。
躺在沙发上的时候,脑子里会突然闪过一些画面。
碎片式的。
一间很大的办公室。
落地窗外面是整片城市的天际线。
我坐在黑色皮椅上,面前是一沓合同。
有人喊我“陆总”。
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然后画面碎了。
换成另一个场景。
一个女人的背影。
不是苏念念。
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海边。
风吹起裙摆和长发。
她转过头,朝我笑了一下。
脸看不清。
但那个笑容很暖。
暖到我心口发烫。
然后又碎了。
我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额头上全是汗。
拿起手机看时间。
凌晨三点十七分。
习惯性地想站起来去厨房。
手都搭在沙发扶手上了。
然后停住了。
不用了。
粥,不熬了。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头还是疼。
但脑子比前几天清楚多了。
有些东西正在慢慢浮上来。
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水位在一点一点退去。
石头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第四天。
钱叔带来了脑科专家的检查报告。
“少爷,李教授说,那种药物的原理是抑制海马体的神经突触再生。长期服用会导致陈述性记忆无法自然恢复。但好消息是,您的大脑本身没有器质性损伤,停药后,记忆有很大概率在三到六个月内逐步回来。”
“三到六个月。”
“李教授建议配合针灸和高压氧治疗,可以加速。”
“安排吧。”
“是。”
钱叔顿了一下。
“少爷,律师团那边也约好了。明天下午三点,在滨江路的陆氏旧办公楼。那栋楼苏家没动,一直空着。”
“好。”
“另外……”钱叔犹豫了一下,“您父亲的身体最近好转了一些。他知道我在找您——不,他不知道我找到了。我怕他太激动。”
“先别说。”
“少爷……”
“等我准备好了,再去见他。”
我不想让我爸看到现在的我。
一个在别人家里当了三年保姆的陆家少爷。
连自己被下药都不知道。
这种样子去见他,不是团聚。
是让他再心碎一次。
钱叔没再说什么。
他比谁都懂我的意思。
第五天下午。
我在家拖地的时候,门开了。
不是苏念念。
是一个男人。
二十八九岁,一米八出头,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
长相不错。
那种商务精英的标准长相——浓眉,高鼻梁,嘴角总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看到我的时候,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停滞。
大概没料到我在家。
然后他笑了。
很得体的笑。
“你好,我是念总的助理宋砚。你是……陆先生对吧?”
他知道我。
我拄着拖把,看着他。
“嗯。”
“不好意思打扰了,念总让我把一些文件送过来。”他晃了晃手里的纸袋,“她说放书房就行。”
他说完,很自然地换了鞋。
是客用拖鞋。
放在鞋柜最下面那一层的。
我从来不知道那儿还有客用拖鞋。
但他知道。
他换完鞋,径直往书房走。
脚步很熟练。
不像第一次来。
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瞥了一眼茶几上空荡荡的桌面。
“诶,今天没有粥?”
他回过头,看着我笑了笑。
“念总之前总跟我说,家里有人每天给她准备早餐。我还说呢,有这么好的事。”
他的语气很随意。
随意到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比如天气。
比如今天路上堵不堵车。
比如有个傻子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给别人熬粥。
我握着拖把杆。
手指收紧了一下。
“最近她胃不舒服,我就没做。”
“哦。”宋砚点了点头,“也是,念总胃不好,少吃多餐才是正理。不过她最近压力大,咖啡喝得多,我劝过她,她不听。”
他说“我劝过她”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亲昵。
不是下属对上司的关心。
是更近的关系才会有的语气。
我靠在拖把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麻烦你多劝劝。她听你的。”
宋砚的笑容凝了一瞬。
真的只有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拎着纸袋走进了书房。
门没关。
我听见他打开文件夹的声音。
纸张翻动的声音。
然后是拉开抽屉的声音。
他对这间书房很熟悉。
比我这个住了三年的人还熟悉。
两分钟后,他出来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陆先生,念总说她今晚还是有应酬,让你不用等她。”
“好。”
“那我先走了。”
他换了鞋,拉开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
怎么说呢。
像是一个拥有者在打量一个多余的物件。
一个碍事的、但暂时还有点用处的物件。
我朝他笑了笑。
“慢走。”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
拖把杆在手心里已经被捏得发热。
宋砚。
就是你。
三年前在我车底下动手脚的是你。
现在出入我的家、睡我的妻子、花我的钱的,也是你。
你还敢站在我面前,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
又吐出来。
不急。
不急。
我把拖把放回阳台。
然后走进书房。
密码还是9912。
他刚才翻动过的文件夹我检查了一遍。
少了三页。
是那份伪造的股权转让协议的附件——公证书的复印件。
他来拿东西的。
不是送文件。
我拿出手机,给钱叔发消息:
“他开始销毁证据了。”
钱叔秒回:“少爷,那些文件我早就翻拍存档了。原件他拿走也没用。”
我笑了。
姜还是老的辣。
“还有一件事。”我接着打字,“帮我查,苏念念和宋砚名下所有的资产——房产、股权、离岸账户、甚至保险受益人,全部查清。”
“明白。”
“越快越好。”
“少爷放心。”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走到阳台上。
外面的天开始暗了。
夕阳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
远处念集团的大楼在霞光里泛着金属的冷光。
三十二层。
她就在那里面。
跟宋砚一起。
处理那些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把手伸到余晖里。
指尖被阳光照得发红。
能看见那道烫伤的疤。
苏念念。
你让我当了三年的保姆。
你偷了我的钱,我的记忆,我的家人。
你用我亲手熬的粥喂我吃药。
你让你的情夫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我都记下了。
一笔一笔。
清清楚楚。
等这本账算完的那天——
你会知道,陆家的粥,不好消化。
【第五章】
律师团队见面那天,下着雨。
滨江路的陆氏旧办公楼是一栋八层的灰色建筑。
外墙有些斑驳,门口的铜牌已经被取下来了,只留下几个螺丝孔和一块颜色不均匀的印子。
三年没人用了,但钱叔提前让人打扫过。
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
三个律师,一个会计师,还有钱叔。
为首的律师姓赵,五十来岁,秃顶,戴金丝眼镜。
钱叔介绍说,这是陆家合作了十五年的法务顾问。
赵律师看到我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控制住了。
“陆少,好久不见。”
“赵叔。”
我坐下来。
“情况钱叔都跟你们说了?”
“说了。”赵律师推了推眼镜,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
“目前我们掌握的证据分三条线。第一条,车祸线——事故鉴定报告、监控截图、刹车油管检测报告,可以证明车祸是人为造成的,宋砚有重大嫌疑。第二条,伪造线——股权转让协议上的签名笔迹鉴定,已经送到了省级鉴定机构,初步结论是伪造。公证书那边我们也查了,当时出具公证书的那个公证员,三年前辞职移民了,但我们找到了他在境外的住址。第三条,药物线——那种抑制记忆的药物属于管制类精神药品,苏念念必须通过特殊渠道才能获取,这本身就是违法行为。”
他抬起头。
“三条线合在一起,足够构成故意伤害罪、伪造公司印章罪、职务侵占罪和非法使用管制药物罪。数罪并罚。”
“她会坐牢吗?”我问。
赵律师想了一下。
“如果走刑事程序,以目前的证据力度,苏念念和宋砚都跑不掉。但——”
他顿了一下。
“但有一个问题。念集团现在是省里的重点企业,苏念念名下有两个PPP项目涉及城市基建。如果她突然出事,这些项目会受到影响。所以走刑事程序的话,可能会遇到一些……阻力。”
“意思是有人会保她?”
赵律师没有正面回答。
“我的建议是,先走民事。”
他调出另一张表格。
“第一步,做身份认证。证明您就是陆家少爷陆时安,恢复您在陆氏集团的一切权利。这一步不需要跟苏念念正面交锋,只需要DNA比对和身份核验就行。”
“第二步,提起股权无效诉讼。拿回被伪造转让的百分之三十四股权。同时对宋砚的离岸公司发起财产保全申请,冻结那笔三个亿的流转资金。”
“第三步——”
赵律师合上电脑。
“第三步,才是清算。民事赢了之后,所有证据链完整地移交检察院。到那时候,谁也保不了她。”
我点了点头。
“第一步需要多久?”
“如果材料齐全,最快两周。”
“那就两周。”
回去的路上,钱叔开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我。
“少爷,您还好吗?”
“挺好的。”
“我是说……心里。”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被自己的妻子算计了三年,被下药、被当保姆、被偷走家产。
换谁都得崩溃吧。
但说实话,我没有崩溃的感觉。
可能是因为记忆还没完全回来。
那些属于“陆时安”的感情——对苏念念的爱、对这段婚姻的期待——还沉在水底,没浮上来。
浮上来的都是这三年的记忆。
凌晨四点的厨房。
砂锅里的粥。
姜汁的辣味。
空荡荡的玄关柜。
和一句“助理每天准备的早餐,真的好贴心”。
这些记忆不会让我崩溃。
只会让我清醒。
“钱叔,有件事我一直没问。”
“您说。”
“三年前,我和苏念念的婚姻——是我自己愿意的吗?”
钱叔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少爷……实话跟您说。当初联姻的事,老爷是很积极的。但您本人——其实是有犹豫的。”
“为什么?”
“因为您当时……有喜欢的人。”
我的脑子里闪过那个画面。
白色连衣裙。
海边。
回头笑。
“谁?”
“姓沈。叫沈栀。”
沈栀。
这两个字从钱叔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太阳穴突然剧烈地跳了一下。
很疼。
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挣扎着要破壳而出。
“她现在在哪儿?”
“三年前你出事之后,沈小姐找了你很久。后来苏家对外放出消息说你去世了……沈小姐就消失了。”
“消失了?”
“辞了工作,离开了滨城。我们找过她,但她换了所有联系方式。”
我闭上眼。
太阳穴的疼痛在一点一点地加剧。
碎片又开始闪了。
我在一间安静的房间里。
她坐在对面。
手里拿着一杯柠檬水。
吸管上有她的唇印。
“陆时安,你如果不想结婚,就别结。”
“我爸说——”
“你爸是你爸,你是你。”
“那你呢?”
“我?”
她笑了。
“我等你。”
画面碎了。
我睁开眼。
钱叔从后视镜里看着我,满脸紧张。
“少爷?您怎么了?流汗了——”
“没事。”
我抹了一把额头。
全是汗。
“钱叔,帮我找她。”
“沈小姐?”
“嗯。”
“好。”
“还有——”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帮我查一下,苏念念是不是知道沈栀的存在。”
“您怀疑……”
“我怀疑苏念念当初这么急着跟我结婚,不只是为了钱。”
钱叔的表情变了。
“少爷的意思是——”
“一个女人,费尽心机嫁给一个不爱她的男人,然后在婚后立刻制造车祸、伪造死亡、下药控制。这不是简单的图财。”
我把话说完。
车里安静了几秒。
钱叔缓缓点头。
“我去查。”
晚上。
苏念念回来了。
比平时早。
九点半。
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走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酒气。
不重,但能闻到。
脸上有些微红。
高跟鞋脱掉,踩着地板走到客厅。
她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没出去?”
“出去了,下午回来的。”
“哦。”
她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
站在吧台边喝。
喝了一半,放下杯子。
“陆时安。”
“嗯?”
“前天早上……你说的那些话,什么意思?”
她转过身,靠在吧台上,双臂交叉。
又是那个姿势。
开会训人的姿势。
“哪些话?”
“什么助理不助理的。”
我按了一下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没什么意思。就是看到你朋友圈了。我炖的花胶鸡汤,你说是助理准备的。觉得有点好笑。”
苏念念的表情没变。
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我熟悉这个动作。
她紧张的时候会这样。
“那是我随手发的,措辞没注意。”
“嗯,我知道。”
“那你还生什么气?”
“我没生气。”我看着她,“你要是觉得我做的东西不好,直说就行。不用往助理身上推。”
苏念念皱了一下眉。
“你最近怎么了?说话阴阳怪气的。”
“有吗?”
“有。”
她放下水杯,走到我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陆时安,我工作很忙。我没空跟你在家玩什么猜心游戏。你如果不高兴,直接说。别跟我绕弯子。”
我仰头看着她。
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照在她的脸上,明暗分明。
这张脸确实好看。
精致的、无懈可击的好看。
但现在我看着这张脸,只想到一件事。
这张脸,在我面前演了三年的戏。
对着我笑的时候在演。
对着我皱眉的时候在演。
递给我那罐“健胃粉”的时候在演。
每一天,每一刻。
都在演。
“念念。”我开口了。
她挑了一下眉。
“我最近确实有点不舒服。头疼,睡不好。可能是换季的原因。”
她的表情缓和了一点。
“那去看看医生。”
“嗯。”
“别整天窝在家里。”
“知道了。”
她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
“粥……明天开始继续做吧。”
声音很淡。
不是请求。
是指令。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嘴角牵了一下。
继续做?
行。
我做。
但锅里放什么,不再是你说了算了。
【第六章】
第二天凌晨四点。
我又站在了厨房里。
灶台亮着,砂锅咕嘟咕嘟冒泡。
小米粥。
最普通的小米粥。
没加“健胃粉”。
不,准确地说,我加了。
但那罐子里的东西已经被我换过了。
真正的健胃粉。
从正规药店买的。
苏念念要是知道她精心准备的管制药物被我倒进了垃圾桶,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粥好了。
盛到保温桶里。
放在玄关柜上。
一切如常。
做完这些,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沙发上躺着。
而是拿起手机,给钱叔发了一条消息:
“增资扩股的事,什么时候签约?”
钱叔回得很快:“下周三。念集团的股东大会上正式签字。”
“参加股东大会需要什么资格?”
“持有念集团百分之五以上的股份,或者获得董事会的邀请。”
“念集团的股权结构是什么样的?”
“苏念念本人持股百分之四十一。苏长河(她父亲)持股百分之十五。几家机构投资人合计百分之三十二。剩下百分之十二是散股。”
“散股谁在持有?”
“分散在七八个小股东手里。其中最大的一个持有百分之三点七,是苏家的一个远房亲戚。”
我想了想。
“帮我买。散股,全部。越快越好。”
“少爷……这需要钱。”
“矿业板块的账上有多少?”
钱叔报了一个数字。
足够了。
“另外,身份认证的事进展怎么样?”
“材料已经递上去了。DNA比对结果明天出来。顺利的话,下周初就能拿到正式的身份恢复证明。”
“好。那就赶在股东大会之前。”
我把手机放下。
坐在厨房的凳子上,看着窗外慢慢泛白的天。
苏念念。
你下周三要签增资扩股协议。
引入的战略投资人,是你情夫用我家的钱开的离岸公司。
你们这一步走完,三个亿就彻底洗白了。
但你不知道的是。
在那张签字桌上,会多坐一个人。
一个你以为已经死了三年的人。
七点十五分。
苏念念下楼了。
高跟鞋啪啪啪。
玄关柜。
保温桶。
她拿起来了。
我听见盖子拧开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嗯”。
大概是确认过还是粥。
关门声。
走了。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听着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你喝吧。
这是最后几碗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白天在家做家务,维持人设。
晚上钱叔会来接我。
去陆氏旧办公楼。
跟律师团队碰面。
散股收购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那七八个小股东,大多是苏家的边缘关系户。持股量小,话语权为零。苏念念从来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这就给了我机会。
钱叔用了三个中间人,前后接触了五个小股东。
价格给得很公道。
溢价百分之三十。
没人拒绝。
到周一晚上,散股的百分之十二全部到手。
加上赵律师那边同步推进的股权无效诉讼——如果法院判定那百分之三十四的股权转让无效,这些股份就会回到陆氏名下。
到那时候,苏念念在念集团的持股比例会被大幅稀释。
她对公司的控制权,会动摇。
但这些都是后手。
眼前最重要的一步,是周三的股东大会。
我要出现在那里。
以一个她完全意想不到的身份。
周二晚上。
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钱叔拿着一份盖了红章的报告,手都在抖。
“少爷,确认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你就是陆正邦和陈芳华的亲生儿子。身份恢复证明——”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蓝色的文件袋。
“法院已经出具了。明天生效。”
我接过文件袋。
打开。
里面是一份《身份恢复裁定书》。
上面写着:
“陆时安,男,公民身份号码XXXXXXXXXX,经DNA鉴定及相关证据审查,确认其为滨城陆氏集团实际出资人陆正邦之子,原身份信息恢复有效。”
我看着上面的名字。
陆时安。
三年前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我还没完全想起来。
但从明天开始,这个名字——
会让一些人睡不着觉。
“钱叔。”
“在。”
“明天那身衣服准备好了吗?”
“量身定做的。深蓝色西装,您以前最喜欢的颜色。”
“鞋呢?”
“手工皮鞋。您的尺码我记了二十年。”
我笑了。
“二十年了,还记得。”
钱叔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哭了。明天有好戏看。”
周三。
上午九点。
念集团总部大楼。
三十二层会议室。
苏念念坐在长桌的主位上。
穿着一件黑色的职业套装,珍珠耳钉,妆容精致。
面前摆着一沓文件。
宋砚坐在她右手边。
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
跟她很配。
他们大概也是这么觉得的。
会议室里还坐着七八个人。
机构投资人的代表、法务、财务。
所有人都在等着。
等签字。
九点零五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苏念念的秘书站在门口,表情有些慌张。
“苏总,外面……有一位先生说要参加股东大会。”
苏念念皱了一下眉。
“什么人?有股东资格吗?”
秘书咽了一下口水。
“他说……他持有念集团百分之十二的股份。”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苏念念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百分之十二?
散股加起来才百分之十二。
谁?
什么时候?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
门已经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人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
剪裁考究,衬衫纯白,袖口的扣子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腰板挺直,步子不快不慢。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睛很亮。
苏念念看到那张脸的时候,表情凝固了。
宋砚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停了一秒钟。
“各位好。”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
环顾了一圈。
最后视线落在苏念念脸上。
她的嘴唇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瞳孔在微微放大。
我认得这种表情。
这是一个做了三年美梦的人,突然被人从梦里拽出来的表情。
“不好意思,来晚了。”
我微笑着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介绍一下——我叫陆时安。念集团现在的第二大个人股东。”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她。
“念念,好久不见。”
“哦不对——”
“我们天天见。”
“毕竟昨天的粥,你还夸好喝呢。”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和苏念念之间来回转。
宋砚的脸已经白了。
苏念念端着水杯的手,在抖。
水面荡起了一圈一圈细小的波纹。
“你……”
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
“我什么?”
我歪了一下头。
“你是想问,你那个每天凌晨四点给你熬粥的上门女婿,怎么突然坐到了你的股东大会上?”
她没说话。
但她的脸色在一点一点地变。
从震惊,到不信,到——
恐惧。
我看见了。
她眼睛里的恐惧。
是一个精心搭建了三年的世界突然出现裂缝时,建造者的恐惧。
我笑了。
这次是笑给她看的。
“别紧张。”
我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我今天来,不是来闹事的。”
“我是来——”
我把笔放在增资扩股协议上。
“看看这份协议里,有多少是用我们家的钱签的。”
“苏念念。”
我叫了她的全名。
“你猜,今天之后——”
“你那个‘助理’,还能帮你准备几顿早餐?”
【第七章】
会议室里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长桌两侧的人全都僵在座位上,看看我,看看苏念念,又看看宋砚。
没人说话。
宋砚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的手伸到桌面下面,大概在摸手机。
但他的另一只手在抖。
那支掉在桌上的笔还在转圈,发出细微的滚动声。
苏念念开口了。
“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恢复了表面上的平稳。
但我注意到她的下巴收紧了。
咬肌绷着。
这是她在控制情绪。
“在座的各位。”她转向其他股东代表,“这是我丈夫,陆时安。他三年前出了车祸,大脑受过伤,精神状况一直不太稳定。今天的事——”
“精神状况不太稳定?”
我打断她。
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是省人民医院脑外科李教授出具的精神鉴定报告。结论:思维清晰,认知完整,判断力正常。报告编号你可以去医院核实。”
我把报告推到桌面中间。
“另外——”
第二个文件袋。
“这是法院出具的《身份恢复裁定书》。证明我是滨城陆氏集团创始人陆正邦之子,陆时安。不是什么孤儿,不是什么上门女婿。”
文件摊在桌上,白纸黑字,红色公章。
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苏念念的眼神在那张裁定书上停留了三秒钟。
我数的。
整整三秒。
然后她抬起头。
脸上的表情还是端着的。
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陆时安——”
“还没完。”
第三个文件袋。
这个比较厚。
我打开,一页一页抽出来,整齐地码在桌面上。
“这是三年前我发生车祸的事故鉴定报告,结论:刹车油管被人为破坏。”
第一页放下。
“这是事发前一晚的停车场监控截图,清晰可见一名男性在我车辆底部停留了十四分钟。面部特征经比对——”
我抬起头,看了宋砚一眼。
他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
白得发青。
“——与在座的宋砚先生高度吻合。”
第二页。
宋砚的椅子往后蹭了一下。
“这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我拿起那页纸,“上面有我的签名。但经过省级笔迹鉴定机构认定——签名系伪造。鉴定报告附在后面。”
第三页。
“这是苏念念女士书房中发现的邮件打印件。邮件显示她在我失忆期间,通过一种管制类精神药品持续抑制我的记忆恢复。该药物被混入我每天早餐食用的食品中,时间长达三年。”
第四页。
“这是处方笺复印件。”
第五页。
“这是药品管制目录对照表。”
第六页。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座的不是傻子。
机构投资人的代表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种“我们投的这家公司的老板搞不好要进去了”的眼神。
苏念念终于站了起来。
她的椅子往后撞在了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够了。”
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端着了。
尖锐,发紧,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东西?这些都是——”
“都是什么?”我看着她,“都是伪造的?”
“你可以这么说。”
“那你愿意跟我一起做一次公开的、独立第三方的司法鉴定吗?”
她没说话。
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出来。
“苏总。”宋砚终于开口了。
他站起来,走到苏念念身边。
动作很自然。
不像是助理靠近老板。
更像是——搭档靠近搭档。
“这些东西来路不明,不能作为股东大会的讨论内容。我建议先暂停会议,交给法务部门审核。”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我。
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慌乱恢复了一些。
但瞳孔还是缩着的。
像一条被踩到尾巴的蛇。
“宋助理。”我叫了他一声。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三年前的九月十二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你蹲在我车底下的时候——”
我顿了一下。
“腿酸不酸?”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宋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只有一下。
但在座所有人都看到了。
“你胡说——”
“监控截图在第二页。你可以再看一遍。”
他没有去看。
因为他知道那上面是什么。
苏念念突然笑了。
很突然的。
一声短促的、气急了的笑。
“陆时安,你想怎样?”
她直直地看着我。
眼睛里已经没有恐惧了。
或者说,恐惧被另一种东西盖住了。
一种困兽犹斗的狠劲。
“你想要钱?还是要公司?还是要跟我离婚?你开价。”
她以为这还是商业谈判。
她以为什么都能用条件来交换。
我站起来。
把所有文件收回公文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苏念念,我不跟你谈条件。”
我回过头。
“我来这里,只是通知你一件事。”
“什么?”
“念集团百分之十二的散股,已经在我手里了。你那份增资扩股协议——”
我指了指桌上那沓还没来得及签字的文件。
“建议你好好看看。因为现在的股权结构,已经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了。”
“另外。”
我看了宋砚最后一眼。
“那一百箱浓缩咖啡,应该已经送到三十二楼了。记得签收。”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会议室里,有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大概是水杯。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不在乎。
走廊很长,很安静。
我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节奏很稳。
钱叔在电梯口等我。
看到我出来,他搓了搓手。
“少爷,怎么样?”
“还行。”
“她什么反应?”
“困兽。”
钱叔点了点头。
“那接下来——”
“她今天晚上会找我。”
“您回去?”
“回去。”
“少爷……”钱叔有些担心。
“放心。她现在不会对我怎么样。”
“为什么?”
“因为她不知道我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在弄清楚之前,她不敢轻举妄动。”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
在门合上之前,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但宋砚不一样。他比她慌。”
“盯紧他。”
【第八章】
当天晚上。
我回到了家。
苏念念比我先到。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没开大灯。
只有茶几上的一盏小台灯亮着。
暖黄色的光打在她脸上,阴影切割出锐利的线条。
她没化妆了。
或者说,妆哭花了。
眼线晕开了一些,眼角有水渍干涸后留下的浅浅痕迹。
但她坐得很直。
腰板挺着。
下巴端着。
即使在崩溃的边缘,苏念念也要维持住她的姿态。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
茶几上放着两杯水。
一杯是她自己倒的,另一杯——大概是给我的。
我没喝。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苏念念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重要。”
“什么时候停的药?”
“也不重要。”
她咬了一下嘴唇。
“陆时安,三年——”
“三年一千零九十七天。”我说,“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小米粥、红枣山药粥、雪梨银耳羹、花胶鸡汤。轮着来,一周不重样。洗衣、拖地、做饭、等你回家。”
“这些你不用数给我听。”
“你说得对。”我点了点头,“因为你从来没在乎过这些。”
她没接话。
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蜷了一下。
“陆时安,你想要什么?”
“你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那你回答我。”
“我不想要什么。”我看着她,“我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些。苏念念,你缺钱吗?念集团一年的利润够你过十辈子了。你缺权吗?你是全省最年轻的女总裁。你什么都不缺。”
我顿了一下。
“你缺的那个东西——是我给不了你的。对吗?”
苏念念的眼神闪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淡,很苦。
“你什么都不记得。”
“我在慢慢想起来。”
“那你想起来了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
“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海边。回头朝我笑。”
苏念念的笑容僵了。
一点一点地僵硬。
像冬天的水面结冰。
“沈栀。”她说出了这两个字。
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你看。”她闭上眼睛,“三年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你的名字,不记得你的家人,不记得你是谁。但你记得她。”
她睁开眼。
眼眶是红的。
但没有哭。
“陆时安,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联姻。”
“不。”她摇了摇头,“联姻是你爸提的。但答应的人是我。”
她站起来。
走到窗边。
外面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高楼像一排排发光的积木。
“大学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你不记得了。商学院的跨校辩论赛。你是对方的一辩。我是我们这边的三辩。”
她转过身。
“你赢了。辩题是‘效率和公平哪个优先’。你的结辩说——‘效率是手段,公平才是目的。一个只追求效率的社会,跑得再快也只是在绕圈’。”
“全场鼓掌。我也鼓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我查到你是陆家的少爷。后来两家有了合作。后来你爸提了联姻。后来我答应了。”
“但你不愿意。”
她转回去,背对着我。
“你不愿意,因为你有了沈栀。”
“你在订婚宴的前三天告诉你爸,你想取消。你爸气得摔了杯子。你妈哭了一整晚。最后是你让步了。”
“但我知道。你心里没有我。”
“一天都没有过。”
客厅很安静。
我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颤。
“所以你就决定——如果得不到我的心,至少可以得到其他东西?”
她没说话。
“苏念念。”
“我没有要害你。”她突然转过身,眼睛里有泪光,“车祸的事——不是我让宋砚做的。是他自己——”
“他自己?”
“他说……只要你出了意外,陆家就会乱。陆家一乱,我就有机会拿到那些资产。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个商业计划。我当时——”
她停住了。
“你当时没有阻止。”
“我——”
“你不仅没有阻止。事后你还配合他伪造了我的死亡消息。你告诉我父母,我死了。你伪造了股权转让协议。你用药物压制了我三年的记忆。”
我站了起来。
“苏念念,你每一步都有选择。你选了最坏的那一个。”
她的嘴唇在抖。
“如果你当时喜欢的是我……如果你看我的眼神,哪怕有一次,跟你看她一样——”
“那就可以了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那就可以买凶伤人?可以偷我的钱?可以给我下药?可以让我父母以为儿子死了,在医院里躺了三年?”
“因为我不爱你,所以你做的这一切就是合理的?”
她没有回答。
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无声的。
一滴一滴地砸在锁骨上。
我看着那些眼泪。
三年前的我大概会心软。
但现在不会。
因为我想起来了一些东西。
不是全部。
但够了。
我想起了凌晨三点半,我在这间厨房里炖花胶鸡汤。
鸡是我剁的,枸杞是我洗的,砂锅是我守着的。
两个小时。
我以为我在为爱的人做早餐。
但她把它端给了另一个男人。
然后发了条朋友圈。
“助理每天准备的早餐,真的好贴心。”
那不是随手发的。
那是羞辱。
她甚至不需要当面羞辱我。
她只需要让全世界知道——我的付出不值一提。
连署名的权利都没有。
“苏念念。”
我拿起茶几上那杯她给我倒的水。
走到水槽边。
倒掉了。
“你的眼泪留给法庭上用吧。会更有说服力。”
我上了楼。
关上卧室的门。
手机响了。
钱叔。
“少爷,宋砚跑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
“就刚才。他在公司待到下午五点,然后开车直奔机场。我们的人跟着,他买了一张去新加坡的机票。”
新加坡。
离岸公司注册地。
“拦住了吗?”
“拦住了。赵律师今天下午就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同步提交了出境限制。宋砚在安检口被拦下来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
“他现在在哪儿?”
“机场派出所。”
“证据移交了吗?”
“赵律师正在跟检察院对接。车祸那条线的刑事立案,估计明天就能下来。”
“好。”
“少爷,还有一件事。”
“说。”
“老爷……他今天下午知道了。”
我的手指收紧了。
“怎么知道的?”
“赵律师做身份认证的时候,需要老爷签字确认亲属关系。老爷看到你的照片——”
钱叔的声音又开始哽咽了。
“他什么都没说。就是一直在哭。哭了一下午。后来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不着急。先把自己顾好。爸等得起’。”
我坐在床边。
手机贴在耳朵上。
钱叔还在说什么,但我听不太清了。
耳朵里有一种嗡嗡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一道闸门。
关了三年的闸门。
水从里面涌出来,漫过胸腔,涌到喉咙口。
我爸。
我想起来了。
他抱我的时候,下巴上的胡茬会扎我的额头。
我小时候怕打雷,他就把我扛在肩膀上,走到阳台,让我看闪电。
“看,多漂亮。别怕。爸在呢。”
三年。
他以为我死了。
三年。
我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用力咽了一下。
“钱叔。”
“少爷。”
“明天带我去看他。”
“好。”
电话挂了。
我坐在黑暗里。
没开灯。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
很白。
白得像凌晨四点厨房里的灯。
但这次不一样了。
这次的光,不是为了熬粥。
是为了回家。
【第九章】
第二天上午。
南湾疗养院。
是一家很安静的地方。
在城市边缘,依着一座矮山,周围种满了银杏。
十一月了,银杏叶黄了,风一吹,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
钱叔的车停在门口。
我没有马上下车。
“少爷?”
“等我一下。”
我看着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手。
指关节上有烫伤的疤。
指甲剪得很短。
手掌粗糙,有茧。
这是一双给别人熬了三年粥的手。
不是陆家少爷的手。
但这是我现在的手。
我深吸一口气。
推开车门。
疗养院的护士认识钱叔。
带着我们穿过走廊,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病房。
门是半开的。
我在门口停下来。
从门缝里看进去。
病房很大。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色的床单上。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靠窗的轮椅上。
他比我记忆里的碎片瘦了太多。
脸颊凹下去了,颧骨突出来,手臂细得像干柴。
身上的病号服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上。
但他坐得很直。
腰板是直的。
他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穿着毕业袍的年轻人,笑得很灿烂。
是我。
他一只手搭在照片边框上,拇指在玻璃面上轻轻地、反复地摩挲。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脸。
护士轻声说:“陆老爷每天早上都要把照片擦一遍。从不落下。”
我的眼眶烫了一下。
很烫。
我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然后推开门。
走进去。
他没有马上发现我。
还在低头看照片。
我走到他面前。
蹲下来。
这样我的视线比他低。
我得仰头看他。
就像小时候那样。
“爸。”
他的手停住了。
缓缓抬起头。
眼睛对上了我的脸。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剧烈地缩了一下。
又放大。
再缩。
像是眼睛不敢相信,需要反复确认。
他的嘴唇动了。
一张一合。
没声音。
手指开始抖。
剧烈地抖。
照片从指尖滑落,磕在轮椅的扶手上,玻璃面裂了一条缝。
“小……”
“小安……”
两个字。
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我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冰冷的瓷砖上,疼得钻心。
但一点都不在乎。
“爸,是我。”
“我回来了。”
他的手伸过来。
颤颤巍巍的。
摸到了我的脸。
指尖冰凉。
从额头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下巴。
像盲人在辨认一个人的五官。
然后他的脸突然皱了起来。
所有的线条都挤到了一起。
眼睛、鼻子、嘴。
全部变了形。
他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哭号。
不是压抑的。
不是无声的。
是一个老人用尽一切力气,把三年的痛苦从胸腔里吼出来的那种声音。
嘶哑的。
破碎的。
像一面被锤碎的鼓。
他两只手死死地攥住我的肩膀。
力气大得让我肩骨发疼。
“小安——我的儿——我的儿——”
他一遍一遍地叫。
眼泪像开了闸一样往下涌。
淌过他凹陷的面颊。
淌过他颤抖的嘴角。
滴在我的手背上。
一颗一颗。
滚烫的。
我跪在他面前。
头埋在他的膝盖上。
鼻腔里是消毒水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
还有一股很淡的、银杏叶的味道。
“爸,对不起。”
“我来晚了。”
他的手抚上了我的后脑勺。
就像小时候那样。
一下一下地摸着。
哭声慢慢小了。
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然后变成了喃喃的、只有我能听到的低语。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他说了很多遍。
每一遍都在发抖。
但每一遍都比上一遍笃定。
像是在告诉自己——
这不是梦。
我在病房里待了一个下午。
我爸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我就坐在他的轮椅旁边。
让他拉着。
他问我这三年过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养了三年身体。
他说你瘦了。
我说瘦了结实。
他说你手怎么这么粗。
我说练了一个新爱好,做饭。
他就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钱叔站在门口。
哭了一下午。
护士送进来的纸巾用了两盒。
傍晚的时候,我爸累了。
吃了药,躺下了。
但手还是攥着我的。
我用另一只手帮他掖了掖被角。
他闭着眼,嘴唇动了动。
“你妈……也在这儿……隔壁楼……”
“我知道。明天去看她。”
“她比我脆弱……你轻点说……”
“好。”
“小安。”
“嗯。”
“那个女人……苏家那个……”
他没有说完。
但他的手攥紧了一下。
我低下头。
嘴唇贴在他的手背上。
“爸,交给我了。”
他的手松了。
睡着了。
我站起来。
轻轻地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
走出病房。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
窗外的天黑了。
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响。
钱叔在走廊尽头等我。
“少爷。”
“嗯。”
“检察院那边,正式立案了。车祸那条线,宋砚被刑拘了。苏念念目前是取保候审,限制出境。”
“股权那边呢?”
“法院已经受理了股权无效诉讼。赵律师说,根据现有证据,胜诉概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增资扩股的事呢?”
“股东大会被无限期推迟了。机构投资人那边——”钱叔苦笑了一下,“今天下午,三家机构同时发了律师函,要求对念集团进行全面财务审计。”
“意料之中。”
“另外,苏念念的父亲苏长河今天来了电话。”
“说什么了?”
“他说想跟你见一面。”
我想了想。
“见。”
“什么时候?”
“明天。”
我看着窗外的黑夜。
远处念集团的大楼灯火通明。
三十二层的灯还亮着。
苏念念还在里面。
在做最后的挣扎吧。
但她不知道。
她脚下的那块地——
十二年前,是我爸批给苏家的。
施恩的人想收回恩情的时候,比讨债更狠。
【第十章】
苏长河来见我那天,带了一瓶酒。
二十年的茅台。
我认出那个包装。
不是因为我想起来了什么。
而是那瓶酒的盒子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钱叔后来告诉我,那是我爸当年送给苏长河的酒。
陆苏两家第一次合作的时候,我爸从柜子里拿出来这瓶酒,说,“长河,这瓶酒我存了十年,今天咱们喝。”
苏长河没舍得喝。
带回去又存了十年。
现在他把这瓶酒带到了我面前。
我们约在滨江路的陆氏旧办公楼。
还是那间会议室。
苏长河六十出头了。
头发全白了。
但身板还是挺直的。
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布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他进门的时候,看到我坐在桌前。
站住了。
看了我很久。
然后走过来。
把酒放在桌上。
坐下。
“你长得像你爸年轻时候。”
我没说话。
“小安——我能这么叫你吧?”
“您叫吧。”
“小安。”他叹了口气,“念念的事……我知道了。”
“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
他低下头。
双手放在膝盖上。
指节发白。
“我对不起你爸。”
”——“
”当年他帮我的时候,我跪在他面前发过誓。说苏家绝不忘恩。“
他的声音哑了。
”现在我女儿——做出了这种事——“
他的双肩开始颤抖。
但他没哭。
他使劲地、死命地忍住了。
”苏叔。“我开口了。
他抬起头。
”念念做了什么,法律会给出结论。您来找我,不是为了道歉的吧。“
苏长河沉默了一会儿。
”我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说。“
”念集团有两千多个员工。还有几个在建的项目,涉及几千户拆迁安置。如果念集团直接垮了——“
他没说完。
但我懂了。
”您是想让我保住念集团。“
”不是保住。是别让它倒在最坏的时候。“
”员工可以遣散。项目可以转让。但如果是在她被抓的那个节骨眼上塌的,那不叫正常破产,那叫恐慌式挤兑。银行会抽贷,工人会堵门,项目会烂尾。“
他看着我。
”小安,念集团是你爸的恩情托起来的。那块地,十二年前如果不是他伸手,苏家早就没了。现在这家公司里有两千个家庭靠着它活着。“
”你可以恨念念。你应该恨她。但那两千个人——“
”苏叔。“
我打断他。
”你不用求我。“
他一愣。
”我从来没打算让念集团倒闭。“
我站起来。
走到窗边。
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摇。
金黄色的叶子落在灰色的路面上。
”苏念念犯的罪,该坐牢就坐牢。宋砚犯的罪,该判多少年就多少年。这是法律的事,我不插手。“
”但念集团——我会接手。“
苏长河的嘴张开了。
”不是为了苏家。是为了我爸。“
我转过身。
”他十二年前批的那块地,不是生意,是人情。他不会想看到那个地方上面建起来的东西,因为他女儿犯了法就塌了。“
”所以我会把它撑住。等一切尘埃落定,该还的还,该清的清,该赔的赔。公司稳了之后,我会把它做成应该有的样子。“
”不是苏念念的样子。“
”是我爸当年希望的样子。“
苏长河坐在椅子里。
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慢慢地弯下了腰。
弯到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他的肩膀在抖。
这次他没忍住。
哭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在我面前嚎啕大哭。
他反复说着四个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站在窗边。
看着他。
没有走过去扶他。
不是因为冷漠。
是因为有些债,不是扶一把就能还清的。
当天下午。
赵律师带来了苏念念的消息。
”她同意配合调查了。所有伪造的文件、药物的来源、宋砚的离岸公司——全部交代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配合?“
”因为她爸跟她说了你今天说的话。“
赵律师推了推眼镜。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让律师带话给你。“
”什么话?“
”她说——‘粥,三年了,确实好喝。谢谢你。对不起。’“
我听完这句话。
什么都没说。
走到窗边。
秋天的风灌进来。
凉的。
粥。
三年了。
确实好喝。
谢谢你。
对不起。
四个短句。
每个字都很轻。
但压在胸口的感觉,一点都不轻。
”赵叔,刑事那边不用管了。法律怎么判怎么来。“
”明白。民事呢?“
”股权诉讼继续推。等法院判了,该是陆家的,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念集团的事——“
”下周召开临时股东大会。我以第二大个人股东的身份,提名新的CEO人选。临时过渡。等我爸身体好了,让他定。“
”好。“
赵律师合上本子。
”少爷,还有一件事。“
”说。“
”沈栀。钱叔找到她了。“
我的手指在裤缝上蜷了一下。
”在哪儿?“
”在南方。一个海边的小城。辞了原来的工作,在那边开了一间花店。“
海边。
白色连衣裙。
回头笑。
”她……知道我的事吗?“
”钱叔说,还没告诉她。等你的意思。“
我闭上眼。
脑子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晰了。
不再是碎片。
而是一整段一整段的记忆。
她坐在我对面。
柠檬水,吸管上的唇印。
”陆时安,你如果不想结婚,就别结。“
”你爸是你爸,你是你。“
”那你呢?“
”我等你。“
她等了。
等到我出了车祸。
等到苏家说我死了。
等到她一个人离开了这座城市。
三年了。
她在海边开花店。
还在等吗?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条路上的债,一笔一笔,我已经在清了。
苏念念的。
宋砚的。
陆家的。
我爸妈的。
剩下最后一笔。
是我欠的。
欠一个在海边等了三年的人。
”钱叔。“
”少爷。“
”帮我订张去南方的机票。“
”什么时候?“
”等这边全部收尾。“
”好。“
我看着窗外。
太阳正在落山。
余晖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
跟那天早晨一模一样。
那天凌晨四点五十分,我第一次走出那扇门。
秋天的空气灌满胸腔。
我说,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亮了。
现在,它真的亮了。
【第十一章】
尾声的开始,从那一百箱浓缩咖啡说起。
念集团三十二楼的前台小姑娘后来跟同事吐槽这件事,说那天早上她打开库房门,差点被咖啡的纸箱子拍脸上。
一百箱。
码得整整齐齐。
快递单上的备注栏写着六个字:
“胃不好?多喝点。”
收件人:苏念念。
前台不敢擅自处理。
把箱子推到了总裁办公室门口。
苏念念那天没来上班。
她在公安局。
后来宋砚在法庭上认罪了。
他把所有的事都交代了。
车祸,伪造签名,离岸公司,药物来源。
他甚至供出了一些苏念念不知道的事——比如那笔三个亿的资金,有一部分被他自己截流了。
苏念念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据说在看守所里笑了。
笑了很久。
然后沉默了很久。
宋砚被判了十二年。
苏念念——七年。
判决书下来那天,赵律师把复印件递给我。
我看了一遍。
放下了。
”少爷,苏念念的辩护律师在庭上做了一个很长的陈述。说她是因为爱而不得,才走上了这条路。“
”法官采纳了吗?“
”没有。法官说,爱不是伤害的理由,更不是犯罪的豁免。“
我点了点头。
没有任何情绪。
不是麻木。
是释然。
这件事到这里,该结的结了。
苏长河后来拿出了苏家所有的家底,赔偿了陆家的损失。
包括那栋大楼脚下的那块地。
地契过户到陆家名下的那天,我爸在疗养院的病床上拿着文件看了很久。
”长河这个人……“他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个有良心的。“
”嗯。“
”他女儿——“
”爸,别想了。“
”好,不想了。“
他把文件递给我。
”小安。“
”嗯?“
”公司的事你来管。爸老了,管不动了。“
”行。“
”还有——“
他看着我。
”那个姑娘,沈栀——你去找了吗?“
我摇了摇头。
”还没。等这边全部收尾了再去。“
”别等了。“
”啊?“
”傻孩子。“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有些事等得起。有些人——等不起。“
我坐在病床边。
看着我爸。
他的头发比三年前白了很多。
脸颊瘦了很多。
手上的皮肤松弛了很多。
但眼睛还是亮的。
跟我记忆里一样。
”爸。“
”嗯?“
”我明天就去。“
他笑了。
笑容很淡。
但很暖。
第二天。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南方的海边小城,十一月还是暖的。
空气里有盐的味道和花的香气。
我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一条老旧的街巷里。
巷子很窄。
两边是低矮的骑楼。
墙上爬满了三角梅,红的紫的橙的,开得热热闹闹。
走到巷子尽头。
有一间小花店。
门口摆了两排花桶。
白色的、粉色的、黄色的。
各种各样的花。
没有招牌。
只在门框上挂了一块手写的小木牌。
上面写着两个字:
“栀夏。”
我站在门口。
透过玻璃门看进去。
花店很小。
也就二十来平方。
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盆栽。
工作台上散着剪刀、花泥、丝带。
一个女人背对着门,正在修剪一束白色的栀子花。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连衣裙。
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手指很细,沾着泥土。
她剪花的动作很慢。
很轻。
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推开了门。
风铃响了。
叮铃铃。
她转过头。
短暂的一秒钟。
她看清了我的脸。
手里的剪刀掉了。
磕在工作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地上。
咔嗒一声。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眼睛在一点一点地变红。
从眼角开始。
像墨水渗进宣纸。
快速地、不可逆地蔓延。
”……陆时安?“
她的声音很轻。
像怕惊醒什么。
”是我。“
她没有扑过来。
没有哭喊。
只是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无声的。
像三年前她离开滨城的那天一样无声。
我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她面前。
伸出手。
那双粗糙的、有烫伤的疤的、指甲剪得很短的手。
替她擦掉了脸上的眼泪。
”我来晚了。“
她抬起手。
攥住了我的手腕。
死死地攥着。
指甲嵌进了皮肉里。
疼。
但这种疼让我踏实。
比任何记忆都踏实。
”你说你等我。“
她点了点头。
眼泪流得更凶了。
”三年了。“
她又点了点头。
”我来接你了。“
她闭上眼。
把脸埋进了我的胸口。
肩膀在抖。
剧烈地、压抑地抖。
我把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
轻轻地拍了拍。
就像我爸小时候安慰我那样。
花店很小。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
栀子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风铃偶尔响一下。
叮铃铃。
很安静。
很暖。
外面的大海在远处翻着浪。
我听不见。
只听见她的心跳。
和我自己的。
跳得很快。
但很稳。
嗯。
回来了。
这次,真的回来了。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