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替父皇挡了三刀,平了半壁江山的叛乱。
换来的是什么?
一杯毒酒,和养子登基的消息。
这辈子重生回来,大殿之上,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我把太子印往龙椅上一砸,碎了。
“儿臣不当了。”
然后跟我那被贬的养父,回村种田去了。
三年后,叛军十万大军围城。
父皇的圣旨八百里加急送到村口。
我蹲在鸡圈前,手里攥着一把谷子。
“不去。鸡还没喂完。”
——你猜,皇帝老儿最后是自己来的,还是爬着来的?
【第一章】
我是被一杯酒烫醒的。
滚烫的液体从喉管一路灌下去,五脏六腑像被人拿烙铁挨个烫了一遍。
我猛地睁开眼。
金碧辉煌的大殿,九龙盘柱,百官肃立。
熟悉。太熟悉了。
我低头,看见自己手里端着一只白玉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还在微微晃动。
脑子里像是被人劈了一道雷。
记忆疯狂涌回来——
漠北三千里,我带八百骑兵杀穿叛军中军大帐。
替父皇挡了三刀,第一刀砍在左肩,骨头都露出来了。
第二刀削在后背,从肩胛骨一直划到腰。
第三刀——
第三刀捅在心口偏左两寸的位置,差一点就死透了。
平叛之后呢?
我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父皇一次都没来看过。
倒是养子萧承业天天在他跟前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等我终于能下地了,迎接我的不是庆功宴。
是一杯毒酒。
“太子体弱,不堪大任,朕决意传位于皇子承业。太子……就喝了这杯酒吧。”
那是上辈子父皇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喝了。
因为我那时候还信。信他是我爹,信他不会真的要我死。
结果毒酒入喉,七窍流血,死得连个全尸都不算——我是被人用草席裹着,从侧门拖出去的。
连个棺材都没舍得给。
而现在——
我重新站在这座大殿上。
看了一眼手中的酒杯。
又看了一眼龙椅上那个面相威严、两鬓微霜的男人。
庆元帝,萧远道。
我名义上的父皇。
他正用一种慈祥又带着几分不耐的目光看着我,嘴角挂着笑,像是在等我表演感恩戴德。
“元儿,这是父皇赐你的庆功酒,还不快饮了?”
庆功酒。
呵。
我记得这杯酒的味道,上辈子它烧穿了我的肠子。
我端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
大殿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房梁上灰尘簌簌落下的声音。
百官的目光全钉在我身上,有好奇的,有漠然的,更多的是那种“快喝快喝别磨叽”的不耐烦。
丞相周瑾站在文官之首,老神在在地捋胡子,眼皮都没抬。
武将那边,大将军赵奉先倒是看了我一眼,但也就一眼,然后就低下了头。
上辈子替他儿子在战场上挡了一箭的事,大概也不值得他多看第二眼。
我把目光转向龙椅旁边。
萧承业。
十九岁,面如冠玉,一身亲王服制,站在父皇右手边,位置比我这个太子还靠前。
他正笑吟吟地看着我,那笑容温润如玉,像是在替我高兴。
但我看得见他袖子底下那只手。
微微攥着。指节发白。
上辈子就是这只手,在我喝完毒酒倒地的时候,第一个冲上来“扶”我。
扶了一下。
然后在我耳边说了句:“皇兄,路上慢走。”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
我深吸一口气。
把酒杯放下了。
“砰”的一声,白玉杯磕在案上,酒液溅出来几滴。
大殿里一片哗然。
庆元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元儿?”
我没理他。
转身,走到大殿正中央。
文武百官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我一个都没看。
我解下腰间的太子印绶。
金黄色的丝绦上坠着一枚虎纽太子宝印,沉甸甸的,分量不轻。
上辈子我把这东西当命一样护着,觉得它是父皇信任我的凭证。
现在再看。
就是块破铜。
我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
往龙椅方向一砸。
“哐——”
太子宝印在汉白玉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龙椅前的台阶上,磕掉了一个角。
整个大殿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文官队列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武将那边有人手都摸到刀柄上了。
庆元帝猛地站了起来,龙椅都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寸。
“萧元!你——”
我抬头看他。
很平静。
上辈子死过一次,有些东西就看透了。比如这个人的眼睛里,从来就没有过父亲该有的东西。
“儿臣不当了。”
我说。
声音不大,但大殿的回音效果好,每个字都送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太子之位,儿臣不要了。”
庆元帝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我很熟悉的表情上——不是愤怒,是尴尬。
是那种“你怎么不按剧本来”的尴尬。
他大概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的流程——我感恩戴德地喝了酒,然后他当着百官的面夸我两句,紧接着话锋一转,提什么“太子久病体虚”,顺理成章地把位子传给萧承业。
结果我不喝酒,还把印砸了。
剧本全废了。
“放肆!”
庆元帝一拍龙案,“大殿之上,你竟敢——”
“父皇。”我打断他,“儿臣上次平叛,左肩的骨头被砍断了,后背缝了四十七针,心口的伤差点要了命。太医说,儿臣的身子撑不了几年了。”
我笑了笑。
“这样的废人,怎么配当太子?不如让给身体康健的承业弟弟。”
我看见萧承业的笑容终于裂了一条缝。
他没想到我会主动提他。
更没想到我会用这种方式提——把“让位”和“替父挡刀的伤”绑在一起说。
这下全场的大臣都听出味来了。
你废太子可以,但你不能装没听见人家是怎么受的伤。
有几个老臣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兵部侍郎刘勉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闭上了。
庆元帝的脸铁青。
他不好接话了。
接的话就等于承认“没错,我儿子替我挡刀落了一身伤,所以我要废了他”。
不接的话,我已经把印砸了。
场面僵在那里。
我没打算帮他解围。
转身,朝殿外走。
“你去哪!”庆元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意。
我头也没回。
“回家。”
“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他一眼。
“陛下说笑了。”
我叫了他“陛下”。
不是“父皇”。
就这两个字的差别,庆元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走出殿门。
台阶下面,阳光白花花地晃眼睛。
一个灰袍中年男人正蹲在宫门口的石狮子旁边啃馒头,灰扑扑的脸上全是皱纹,看起来像个进城卖菜的老农。
这是我的养父。
陈长庚。
他不是我亲爹。是上辈子——也是这辈子——在我最小的时候被派来照顾我的一个低阶侍卫,后来犯了事被贬出宫,带着我在乡下长到七岁,我才被接回皇宫认祖归宗。
七年。他养了我七年。
上辈子我回宫之后就再没见过他,一心当我的好太子,好皇子,好工具人。
连他后来被人诬陷入狱的事,我都是死后才知道的。
“爹。”
陈长庚抬头,嘴角还沾着馒头渣。
“嗯?完事了?”
“完事了。走吧。”
“去哪?”
“回村。”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嘴里,拍拍屁股站起来。
“行。走。”
没问为什么。
没问太子不当了怎么办。
就一个字:走。
我鼻子突然有点酸。
忍住了。
我们两个,一前一后,穿过宫门,穿过长街,穿过这座我上辈子用命去守的城。
身后传来宫里太监尖利的声音:“太子殿下——陛下让您回来——”
我没回头。
陈长庚也没回头。
他只是把啃完的馒头纸在怀里揣好——他一直有这个习惯,纸能引火,不能浪费。
“爹。”
“嗯?”
“鸡还养着没?”
“养着呢,十七只,上个月刚孵了一窝小的。”
“那回去我喂鸡。”
“行。”
阳光落在长街的石板路上。
一个不要皇位的太子和一个被贬的老侍卫,就这么走了。
【第二章】
回村的路走了七天。
陈长庚的村子在并州地界,叫牛角沟,一共二十来户人家,穷得叮当响。
我上辈子七岁前就住在这里。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上被雷劈过的焦痕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回来啦?”
村口晒太阳的李大爷眯着眼看了我半天,“这不是长庚家那小子吗?长高了。”
我笑了笑:“李大爷好。”
“好好好,回来住?”
“回来住。”
“行,晚上来家里吃饭,你婶子今天蒸了红薯。”
就这样。
没人问我为什么从京城回来。
没人问我是不是犯了事。
村里人的逻辑很简单——回来了就是回来了,该种地种地,该吃饭吃饭。
陈长庚家的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院里有一棵枣树,一口水井,和一个鸡圈。
鸡圈里十七只鸡。
不对,十九只。又多了两只。
“隔壁王寡妇家的鸡跑过来的,赶不走。”陈长庚解释。
我蹲在鸡圈前,看着一群鸡“咯咯咯”地围上来。
伸手从口袋里抓了把谷子撒下去。
鸡群炸了,跟饿了三天似的往前挤。
有一只芦花鸡特别横,挤开所有同伴,独占了谷子最密的那一片地方,吃得脑袋一点一点的。
我盯着它看了半天。
“这只叫什么?”
“没名字,你要叫就随便叫。”
“就叫它萧承业吧。”
陈长庚一口水喷出来。
“……你说啥?”
“没事。开个玩笑。”
我没解释。
但从那天起,那只芦花鸡就有名字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白天我种地、喂鸡、劈柴,晚上跟陈长庚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他话不多,我话也不多。
偶尔说几句,也都是——
“明天该浇地了。”
“嗯。”
“东头那块地要翻一翻。”
“行。”
安静。
这种安静跟皇宫里的安静不一样。
皇宫里的安静是紧绷的,每一秒都有人在算计。
村里的安静是松弛的,像泡在温水里。
第一个月,我胳膊上被砍断过的骨头还会隐隐作痛,后背那道四十七针的伤疤拉扯着皮肉,弯腰都费劲。
第二个月,好了一些。
第三个月,能扛粮食了。
陈长庚什么都没说,但我注意到他偷偷把家里重活都干了,只给我留轻的。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坐在灶台前,借着月光在磨一把旧刀。
那是他当侍卫时候的佩刀,刀鞘上刻着宫中禁卫的编号。
他磨得很慢,很仔细。
“爹,磨刀干嘛?”
“杀鸡用。”
“咱家的鸡还不到杀的时候吧?”
“备着。”
他没抬头。
我没再问。
但我知道他磨的不是杀鸡刀。
他在防着京城那边来人。
三个月过去了,京城果然来了人。
是一个太监,带了两个侍卫,骑着马,从官道上拐进牛角沟的时候,差点被村口的牛粪滑倒。
“太子殿下——”
太监捏着嗓子喊,声音尖得鸡都炸了窝。
我正蹲在鸡圈前喂谷子,头都没抬。
“太子殿下,陛下有旨——”
“我不是太子了。”
太监噎了一下。
“……萧公子,陛下有旨,念及父子情深,特赐黄金百两、绸缎五十匹、——”
“不要。”
”……公子还没听完——“
”不用听了。拿回去吧。“
太监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他大概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皇帝给东西,还有人不要的?
陈长庚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锄头,往地上一杵。
”他说不要就是不要。还有事没?没事我们该浇地了。“
太监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走之前还踩了一脚牛粪。
我听见他走远后骂了一句脏话。
”呵。“我撒了一把谷子。
过了半个月,又来了一拨人。
这次不是太监,是丞相周瑾的门生,一个叫陆文清的年轻官员,六品,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在牛角沟的土路上格外扎眼。
”萧公子。“他行了一礼,态度比太监好得多,”下官奉丞相之命前来,丞相说……公子年少气盛,一时冲动,情有可原。只要公子回京,丞相愿在陛下面前为公子美言,太子之位——“
”我说了,不当了。“
”公子——“
”你回去告诉周瑾。“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谷壳,”我不当太子,跟他没关系。他想扶谁就扶谁。别来烦我。“
陆文清脸色变了变。
”公子,丞相也是一片好意——“
”好意?“
我笑了。
上辈子周瑾是第一个在废太子诏书上签名的人,笔迹我到死都记得,写得可工整了。
”行吧,好意我收到了。回去吧。“
陆文清走了。
走的时候没踩牛粪,但脸色比踩了牛粪还难看。
再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少了。
大概是京城那边觉得我真的不回去了。
萧承业的太子册封大典据说办得很热闹,三天三夜,举国同庆。
消息传到村里的时候,是隔壁王寡妇来串门时说的。
”哎,长庚啊,听说京城换太子了,你家那小子不是在京城待过吗?认不认识新太子啊?“
陈长庚扒着碗里的饭:“不认识。”
”哦。听说新太子长得可俊了——“
”没我家小子俊。“
”……行吧。“
我在旁边差点把饭喷出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春天种地,夏天收粮,秋天晒谷子,冬天猫在屋里烤火。
鸡从十九只变成了三十二只。
那只叫”萧承业“的芦花鸡依然是鸡群里最横的,每天欺负其他鸡,抢食抢窝,活脱脱一个暴君。
我每次看它都觉得好笑。
第一年年底,我在后院开了两亩菜地,种了白菜、萝卜和一小片韭菜。
第二年开春,我跟村里的铁匠学了打铁,给家里打了一套新农具。
第二年秋天,我把院子扩了一圈,盖了一间新房,给陈长庚当卧室。他嘴上说”住老房子就行”,但搬进去的第一晚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第三年。
第三年的春天,一切变了。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村口的李大爷。
“长庚啊,官道上今天过了好多兵。”
陈长庚正在劈柴,手一顿。
“哪个方向的?”
“往北走的。”
往北。
北边是幽州。幽州再往北,就是北疆。
我放下手里的鸡食,站起来。
三年了,有些事我一直在等。
上辈子,就是在这个时间点,北疆的叛军起事了。
领头的是安北都护府的大将军陈翦——一个野心勃勃的军阀,手握北疆十二万边军,觊觎皇位已久。
上辈子他起兵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是萧承业当的太子,去平的叛。
结果萧承业根本不会打仗,先锋军在雁门关被人包了饺子,三万人全军覆没。
后来的事我不清楚,因为我那时候已经是一卷草席了。
但这辈子——
我没死。
我活得好好的。
而且我知道陈翦会反。
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反,从哪条路进兵,先打哪个关隘。
这些信息,是上辈子我用命换来的。
消息传得很快。
半个月后,整个并州都知道了——北疆反了。
陈翦自号“靖北王”,率十二万大军南下,连破三城,兵锋直指洛阳。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牛角沟的村民开始往山里跑,把粮食藏在地窖里,把值钱的东西捆在身上。
李大爷跑来找我:“小子,你年轻跑得快,赶紧往南跑吧!叛军要是打过来——”
“打不过来。”我说。
“啥?”
“并州有天险,陈翦不会走这条路。他会走太行古道,直插洛阳腹地。”
李大爷呆呆地看着我:“你咋知道?”
“猜的。”
我当然不是猜的。
上辈子陈翦就是走的太行古道。
但这些没法跟他解释。
果然,叛军没来并州。
消息一个月一个月地传来,每一条都比上一条更糟——
第一个月:叛军破了冀州,冀州刺史弃城而逃。
第二个月:叛军过了黄河,前锋已经能看见洛阳城墙了。
第三个月:朝廷的平叛大军在虎牢关被击溃,主帅赵奉先战死。
赵奉先。
上辈子,就是他儿子赵廷恩在战场上被流矢射中,我替他挡了一箭。
他爹赵奉先当时在大殿上连看都没多看我一眼。
现在,死了。
我坐在院子里,听着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
陈长庚给我倒了一碗水。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在想该不该去。”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劝我去,也没有劝我不去。
“你要是想去,我不拦你。”他说,“你要是不想去,鸡还没喂。”
我笑了。
“喂鸡。”
第三个月末。
一匹快马从官道上拐进牛角沟。
不是太监,不是官员。
是一个满身血污的信使,身上插着两支箭,从马上滚下来的时候已经只剩半条命了。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封信。
明黄色的绢帛。
圣旨。
村里人吓坏了,全围过来看。
陈长庚把信使扶进屋,拔了箭,止了血。
我拆开圣旨。
上面的字迹潦草得不像话,跟我印象中庆元帝那手漂亮的瘦金体完全不同——这是一个恐惧到极点的人写出来的字。
“元儿,朕错了。叛军已至洛阳城下,守军不足两万,城破只在旦夕。朕知你恨朕,但天下苍生何辜?朕以天子之尊,求你——回来。”
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洇开了,像是被水——或者眼泪——浸过。
“回来吧。朕把皇位给你。”
我把圣旨放在桌上。
站起来。
走到院子里。
天光正好,秋天的太阳暖融融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
鸡圈里那只叫“萧承业”的芦花鸡正在欺负一只小母鸡,把人家从食槽边挤走,自己独吞了所有的谷子。
我蹲下来,从口袋里抓了一把谷子。
撒下去。
鸡群又炸了,一窝蜂地挤过来。
陈长庚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怎么说?”
我头也没抬。
“不去。”
“嗯。”
“鸡还没喂完呢。”
陈长庚没说话,进屋给信使熬了一碗粥。
信使醒过来后,听到我的回答,直接哭了。
“殿——公子!洛阳城里还有三十万百姓!陛下他……他真的知道错了!”
“他知道错了?”
我转头看着信使。
“他知道什么错了?是赐我毒酒错了?还是把太子位给萧承业错了?还是三年里一句话都没跟我说错了?”
信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回去告诉他。”我把最后一把谷子撒完,拍了拍手,“我在牛角沟等着。他要是真觉得错了——让他自己来。”
信使走了。
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眼眶通红。
我坐在鸡圈前,看着那只芦花鸡吃得肚子滚圆。
爽。
真他娘的爽。
上辈子你们要我死,我就死了。
这辈子?
凭什么。
【第三章】
信使走后第八天,牛角沟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领头的是一个我没想到的人。
萧承业。
新太子殿下。
我未来名义上的弟弟。
他骑着一匹白马,穿着一身银色轻甲,身后跟着五十名禁军。
排场挺大的。
但他脸上的表情——
怎么说呢,像是吞了一筐青杏,酸得五官都皱在一起了。
我蹲在院子里修鸡圈的栅栏,看见他进来,手里的锤子都没放下。
“哟。”
就一个字。
萧承业翻身下马,整了整衣甲,朝我走过来。
他的步伐很稳,表情也很快调整好了——又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笑脸,跟上辈子在我耳边说“皇兄路上慢走”时一模一样。
“皇兄。”
“别叫我皇兄。我不是太子了,你也不是我弟弟。”
他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
“好,萧大哥。”
“有事说事。”
萧承业深吸一口气。
“父皇让我来请你回去。”
“你?”我差点笑出声,“他让你来?”
“是。”
“他是真的没人了,还是存心恶心我?”
这话说得很重,萧承业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眼底闪过一丝阴沉,很快又压下去。
“萧大哥说笑了。父皇是真心实意——”
“真心实意让害我的人来请我?”
院子里安静下来。
身后五十名禁军不约而同地把手放到了刀柄上。
陈长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手里拿着那把磨了三年的旧刀。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堵墙。
萧承业看了陈长庚一眼,又看了看我。
“萧大哥,”他的声音降低了,语气变得恳切,“我知道你恨我。但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陈翦十二万大军已经兵临洛阳城下,赵奉先战死,禁军主力折损过半。你是唯一打败过陈翦的人。”
“我知道。”
“那你——”
“我说了,不去。”
萧承业的恳切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我很熟悉的东西——上辈子他在朝堂上排挤我时用的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萧大哥,你可以恨父皇,恨我。但洛阳城里三十万百姓是无辜的。你忍心看他们死?”
我站起来了。
放下锤子。
走到他面前。
离他大概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跟我说百姓?”
我笑了,但没有任何笑意。
“上辈子——不对,三年前,我替你们挡刀平叛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父皇跟前剥葡萄。我九死一生躺在床上三个月,你来看过我几次?零次。然后你笑着看我喝下那杯毒酒。”
萧承业的脸白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什么毒酒,那是庆功酒”之类的话,但没说出来。
因为他心里清楚。
那杯酒里有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现在你打不过陈翦了,想起我来了?晚了。”
“萧——”
“回去告诉庆元帝。”我转过身,重新蹲回鸡圈前,拿起锤子继续修栅栏,“要我去可以,让他自己来请。他要是拉不下这张老脸——那就让陈翦替他拉。”
“砰。砰。砰。”
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木桩上,声音很有节奏。
萧承业站在原地,脸色像调色盘一样变了好几种颜色。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上马,走了。
走的时候背影很僵硬,像一根被风吹不动的铁棍。
陈长庚收了刀,在我旁边蹲下来。
“他会回去添油加醋。”
“我知道。”
“庆元帝可能不会来。”
“我知道。”
“那你——”
“等着。”我敲好最后一颗钉子,拍了拍手,“他不来,是他的事。他来了,是我的事。”
陈长庚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做饭了。
那天晚上的菜多了一道醋溜白菜。
我没问他为什么突然加菜。
他也没解释。
但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梦里没有毒酒,没有血,也没有那句“皇兄路上慢走”。
只有鸡叫声和秋天的风。
【第四章】
萧承业走后第三天。
前线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先是洛阳东门被攻破,守军退守内城。
然后是粮道被截,城内开始断粮。
最后一条消息,是在牛角沟集市上一个跑江湖的货郎带来的——
“听说了吗?新太子亲自上城墙督战,结果被叛军一箭射中了肩膀,当场就被抬下去了。”
我正在集市上买盐。
手一顿。
萧承业受伤了?
上辈子没有这个情节——因为上辈子萧承业根本没上过城墙,他躲在皇宫里,让别人去送死。
这辈子他居然敢上城墙了?
有意思。
是做给谁看的?做给庆元帝看的,还是做给百官看的?
或者——做给我看的?
想让我觉得“他都亲自上了,你还好意思坐着”?
呵。
这种苦肉计上辈子我看得够多了。
我买完盐,回村。
路上遇见了王寡妇。
“哎,长庚家小子,听说京城那边打仗打得可厉害了,你怕不怕?”
“不怕。陈翦不会打并州。”
“你咋知道?”
“我养的鸡告诉我的。”
”……“
王寡妇带着一脸”这孩子怕不是傻了“的表情走了。
回到家,陈长庚正在院子里磨刀。
又在磨。
这回他没说是杀鸡用的。
”前线的消息你听到了?“他问。
”听到了。“
”萧承业受伤了。“
”我知道。“
”你不担心?“
”担心他?“我蹲在鸡圈前,看着那只叫”萧承业“的芦花鸡正在啄另一只鸡的屁股,”我担心这只鸡比担心他多。“
陈长庚磨刀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是说担心他。我是说——你不担心你自己的打算被打乱?“
我抬头看他。
老头子眼神锐利得不像个农民,更像个——侍卫。
他到底曾经是个侍卫。
”你看出来了?“
”你在等庆元帝亲自来。“陈长庚把刀放下,”但如果洛阳真的守住了呢?哪怕是惨胜,他也不会来。他会重新坐稳龙椅,然后假装这三年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说话。
因为他说得对。
庆元帝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不是一个会认错的人。他会认错,只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一旦有了别的选择——
”洛阳守不住。“我说。
”你确定?“
”我确定。“
上辈子洛阳就没守住。
陈翦攻破洛阳那天,庆元帝仓皇西逃,跑到了蜀地,在那里苟延残喘了三年,最后还是被陈翦的人追上,死在了一间破庙里。
这是后来的事了,我死后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信息——可能是黄泉路上听鬼聊天听来的。
但这辈子,我不打算让这件事重演。
不是因为我原谅了庆元帝。
是因为洛阳城里有三十万人。
我不在乎庆元帝的死活。
但那三十万人里,有卖包子的老王,有早起扫大街的李婶,有偷偷在城墙根下画画的小姑娘。
他们不该死。
所以我在等。
等庆元帝来。
不是因为我需要他的道歉——说实话,他的道歉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是因为他必须亲自来这件事本身,意味着他的权威彻底崩塌了。
一个皇帝,放下皇位,跑到一个穷乡僻壤来求一个养鸡的。
这件事一旦发生,天下人都会知道——真正保住这个天下的人是谁。
不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是蹲在鸡圈前的这个。
到那个时候,我回不回去,怎么回去,条件由我定。
规矩由我立。
”所以你在等一个时机。“陈长庚说。
”嗯。“
”万一他宁死也不来呢?“
我想了想。
”那他就死呗。“
陈长庚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把刀插回刀鞘。
”行。那我去喂鸡。今天你做饭。“
”我做饭?我不会啊。“
”学。你连皇帝都不怕,还怕做个饭?“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顿饭。
米饭夹生,菜炒糊了,汤里盐放多了。
陈长庚一口都没剩,全吃完了。
”好吃吗?“
”难吃。“
”那你还全吃了?“
”浪费粮食天打雷劈。“
我笑了。
真心实意地笑了。
上辈子在皇宫里,我从来没笑得这么真过。
【第五章】
萧承业走后第十二天。
又来人了。
这次来的人比上次多得多。
一辆马车,四周围着两百骑兵,打着禁军的旗号。
马车从官道上拐进牛角沟的时候,两边的庄稼地里炸出一群野鸡,噗噜噜飞了满天。
我的十九只鸡——不对,现在三十四只了——在鸡圈里疯狂地叫。
马车停在我家院门口。
车帘掀开。
下来的第一个人是个太监,头发花白,弓着腰,先下来铺了个垫子。
然后第二个人下来了。
庆元帝。
萧远道。
他亲自来了。
但他的样子——
跟我记忆中完全不一样了。
三年前大殿上的庆元帝,面相威严,两鬓微霜,龙袍加身,天下之主。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老了。
不是那种正常衰老的老,是那种被掏空了的老。
头发全白了,不是”两鬓微霜“那种,是通体雪白。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的,深得能夹死蚊子。龙袍穿在身上晃荡荡的,像是衣服大了三个号。
他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腿在发抖,太监在旁边搀着他,他还是差点摔了一跤。
站稳之后,他抬头看我。
我蹲在鸡圈前,手里攥着一把谷子。
四目相对。
上辈子这双眼睛里写着”慈父“和”天子”,我信了十几年。
现在这双眼睛里写着“恐惧”和“乞求”。
我没有任何波动。
一点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
“元儿。”
声音哑得像是砂纸在刮铁。
我没应。
撒了一把谷子,鸡群挤上来抢食。
庆元帝站在院门口,看着我喂鸡,沉默了很久。
身后两百骑兵在村里的土路上排成两列,马蹄刨着地面,扬起一阵阵土灰。
村里的人全躲在家里从门缝往外看,没一个敢出来。
“元儿。”庆元帝又叫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
太监急忙跟上。
他走到鸡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因为地上有一摊鸡屎。
龙靴踩在鸡屎旁边,很滑稽。
“朕来了。”他说。
“我看见了。”
“你说让朕亲自来,朕来了。”
“嗯。”
我继续喂鸡。
庆元帝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他大概想象过很多种重逢的场景,但绝对没想过是在一个鸡圈前面,对着一个蹲在地上撒谷子的背影说话。
“元儿,洛阳……洛阳快守不住了。”
“我知道。”
“陈翦已经攻破了外城,内城最多再守七天。”
“我知道。”
“朕需要你。”
我的手停了。
转头看他。
他老了太多了。
白发,皱纹,颤抖的手,空洞的眼神——像一个被掏空了一切的枯壳。
我心里有一瞬间闪过了什么。
不是原谅,不是心软。
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像是看一个你曾经崇拜过的人彻底坍塌了,你站在废墟前面,既不高兴,也不难过,只是觉得……
空。
“你需要我什么?”我问。
“平叛。只有你打败过陈翦,只有你——”
“不是。”我打断他,“我是问,你需要我——什么?”
庆元帝愣了。
“你需要一个工具,还是一个儿子?”
院子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连鸡都不叫了。
庆元帝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
“你是朕的儿子。朕当然——”
“那上辈子那杯毒酒呢?”
我说漏嘴了。
上辈子三个字,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庆元帝的身体猛地一僵。
“什么……上辈子?”
我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谷壳。
算了,说就说了吧。
“三年前大殿上那杯酒里有什么,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区别在于,你以为我不清楚。”
庆元帝的脸,白了。
不是苍白,是那种所有血色瞬间抽干的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元儿,那不是……朕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在酒里下毒?还是没有打算让我死?”
庆元帝的身体晃了一下,太监赶紧扶住他。
他的腿软了。
堂堂天子,在一个农家小院的鸡圈前,腿软了。
“朕……朕当时是被人蛊惑的……承业他说你的伤太重了,不如——”
“不如给个痛快?”
我笑了。
这笑容大概很难看,因为我看见太监的脸色都变了。
“萧远道。”
我直呼了他的名讳。
皇帝的名讳。
所有禁军同时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陈长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我身后,手里那把旧刀出了鞘。
气氛绷到了极点。
但我只是看着庆元帝的眼睛。
“我不恨你。”我说。
他一愣。
“恨你太累了,不值当。”
我转过身,看着鸡圈里那群正在刨食的鸡。
“你问我去不去。我告诉你——我去。”
庆元帝的眼睛亮了。
“但不是为了你。”
那光灭了一半。
“是为了洛阳城里那三十万人。他们没喂我毒酒。”
庆元帝的身体又晃了一下。
这句话比任何刀剑都锋利——它没有破口大骂,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个事实。
但这个事实,比耳光还疼。
我看见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砸在龙袍的前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他没有哭出声。
一个当了三十年皇帝的人,大概已经不会哭出声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嘴唇抖着,说不出一个字。
我没有安慰他。
不需要。
也不想。
“我有三个条件。”
庆元帝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你说。”
“第一,兵权归我。从现在起到平叛结束,所有军事决策由我全权负责,包括你在内,任何人不得干涉。”
“准。”
“第二,陈长庚官复原职,加封一等护卫。”
庆元帝看了陈长庚一眼。陈长庚正靠在门框上擦刀,连眼皮都没抬。
“……准。”
“第三。”
我停了一下。
“平叛之后,我回牛角沟。皇位你爱给谁给谁,别再来烦我。”
庆元帝愣住了。
“元儿,你——”
“这是条件,不是商量。答应就走,不答应我继续喂鸡。”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最后,庆元帝闭上了眼睛。
“准。”
这个字像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味道。
“行。”我弯腰把鸡食盆放好,盖上鸡圈的栅栏门,“爹,鸡拜托你了。那只芦花鸡最近霸食霸得厉害,你盯着点,别让其他鸡饿死了。”
“知道了。”陈长庚说,“路上小心。”
“嗯。”
我走出院子。
庆元帝还站在原地,像是没缓过来。
我从他身边走过,头都没转。
“走吧,陛下。你的洛阳,等不了太久了。”
【第六章】
从牛角沟到洛阳,快马加鞭,三天的路程。
庆元帝的马车太慢了,我让他先回去,自己骑了一匹快马,带着十个骑兵走小路。
路上经过几个被叛军劫掠过的村镇。
房子烧了,粮仓空了,路边偶尔能看到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
一个小镇的入口处,有一具女人的尸体,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也死了。
我从旁边骑过去的时候,没有停。
但我记住了。
两天半后,我到了洛阳。
城还在,但快了。
内城的城墙上到处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箭矢像刺猬一样插满了城垛。
守军的脸上全是灰和血,眼神是那种空洞到极点的疲惫——不是困,是绝望。
他们已经不指望有人来救了。
我进城的时候,没有人认出我。
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太子,和现在这个穿着粗布衣裳、满手老茧的农民,大概确实不太像同一个人。
禁军统领何靖在城门口接的我。
老何是上辈子跟我一起打过仗的老部下,四十出头,满脸络腮胡子,虎背熊腰。
他看到我的第一眼,先是愣了三秒。
然后这个七尺高的汉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殿……殿下!”
“起来。”
“殿下你可算来了!末将以为——”
“起来说话,别跪。”
何靖站起来,鼻子红了。
“城里什么情况?”
“不好。”何靖抹了一把脸,开始报告,“守军原有四万,打到现在只剩一万八。粮草最多撑五天。城墙东段被撞车撞出了裂缝,随时可能塌。陈翦在城外扎了大营,围而不攻,估计是在等我们断粮。”
“萧承业呢?”
何靖的脸色微妙了一下。
“太子殿下……在宫里养伤。”
“伤势如何?”
“箭射在肩上,皮外伤,不重。但太子说需要静养,已经三天没出宫了。”
我笑了。
皮外伤,静养三天。
我上辈子心口被捅了一刀,第二天就爬起来指挥作战了。
“行了,带我去城墙。”
何靖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亮了。
那种光,是绝望了太久之后突然看到活路的光。
城墙上的风很大。
我站在城垛后面,看着城外陈翦的大营。
十二万人的军营,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旗帜猎猎,炊烟如林。
声势确实吓人。
但——
我的目光扫过整个大营的布局,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何靖。”
“末将在。”
“陈翦的中军大帐在哪?”
何靖指了个方向。
“西北角,靠近河道的那片高地上。他把中军放在了上风口,周围有三层拒马和鹿角。”
我看了看。
然后又看了看东面。
东面的营寨明显比其他方向薄——兵力不足,用栅栏和壕沟补了空缺。
上辈子,陈翦的弱点就在东线。
他的东线部队是临时征调的民夫和降兵,战斗力最差。上辈子我就是从东线撕开的口子,一路杀到中军大帐。
但这辈子——
我多看了几眼。
不对。
东线的营寨布局变了。
上辈子东线是一字排开的简单防线,但现在,东线的寨子形成了一个内凹的弧形,像是——
口袋。
陈翦在东线布了口袋阵。
他故意把东线做得薄弱,引诱守军从东线突围。
这个老狐狸,比上辈子精了。
或者说——上辈子他不需要用计,因为上辈子他面对的是萧承业那种废物,碾压就行了。
这辈子他听说了什么?我回来了?
所以他加了保险。
有意思。
“何靖。”
“末将在。”
“传令下去。今夜子时,从南门出击。”
“南门?”何靖一愣,“殿下,南门外是陈翦的主力——”
“我知道。”
“那——”
“你觉得我会蠢到正面冲他的主力?”
何靖闭嘴了。
他认识我。他知道我上辈子——不对,三年前——是怎么打仗的。
我从来不走明路。
那天下午,我把所有能调动的人召集到城楼下面,一共一万八千人。
很多人不认识我。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人站在城楼上,下面的将士交头接耳:“这谁啊?”
何靖吼了一嗓子:“这是萧元殿下!三年前在漠北打穿陈翦中军大帐的那位!”
城楼下安静了。
然后有人开始窃窃私语,目光变了——从茫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东西,里面有怀疑、有希冀,也有一丝微弱的亮光。
我没有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演说。
上辈子干过,没用。战前打鸡血不如战后多分钱。
我只说了一句话。
“今晚跟我出城。能活着回来的,每人赏金十两。”
底下先是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金十两。
对这些普通士卒来说,十两金子够全家吃三年的。
士气这东西,用情怀充不了太久,用钱最实在。
“可是殿下,”何靖凑过来小声说,“国库空虚,哪来的金子?”
“我说了赏,就会赏。”
我看了他一眼。
何靖不再问了。
入夜。
子时。
洛阳南门悄然打开了一条缝。
三千骑兵鱼贯而出,马蹄裹了厚布,无声无息。
领头的是何靖。
我在城楼上目送他们离开。
他们不是去攻击南面的主力——那是送死。
他们绕道。
从南门出发,沿着洛水河道向西走十里,再折向北,绕到陈翦大营的后方。
那里有什么?
粮草大营。
上辈子我做梦都想烧陈翦的粮草,但没有机会。
这辈子,我找到了。
陈翦的粮草从河北运来,沿着洛水存放在大营西北角的高地上——也就是他中军大帐附近。
他把粮草放在身边,本来是安全的。
但他犯了一个错误——
他把主力和预备队全布在了东线和北线,南线和西线都是薄弱环节。
因为他觉得洛阳守军不可能从南门突围——南门外是他的主力。
他对了一半。
正面确实不能走。
但可以绕。
何靖的三千骑兵绕了半个圈,在黎明前摸到了陈翦粮草大营的后方。
天蒙蒙亮的时候,一声炮响。
然后——
火光冲天。
我站在洛阳城楼上,看着西北方向的天际线被烧成了橘红色。
滚滚浓烟遮住了半边天空。
陈翦的大营炸了锅。
十二万大军的粮草,就在那一把火里化成了灰。
城墙上的守军全看到了。
先是死寂般的沉默。
然后有人开始喊。
“烧了!粮草烧了!”
“他们的粮烧了——”
欢呼声像浪一样从城墙上涌起来,一波接一波。
好几个士卒当场跪在城垛后面,哭得稀里哗啦。
他们已经绝望太久了。
我没有欢呼。
因为这只是第一步。
烧粮只能让陈翦被迫决战,但决战的结果,要看接下来的牌怎么打。
“传令。”我说。
“全军上城墙。准备迎战。”
“陈翦没有粮了。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今天攻城,要么撤军。”
“他不会撤。他退不了。从洛阳到河北,沿途全是被他劫掠过的州县,没有一个会给他补给。他只能拿下洛阳,才能活。”
“所以——他今天一定会来。而且会来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猛。”
城墙上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转过身,面对着城外。
远处,陈翦大营中已经响起了密集的号角声。
一面巨大的黑色战旗在晨风中展开,上面一个斗大的“陈”字。
要来了。
“所有人听令。”
我的声音不大,但城墙上所有人都听到了。
“今天,是最后一战。”
【第七章】
陈翦果然来了。
而且来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粮草被烧后不到两个时辰,十二万大军全线压上。
这不是试探性进攻。
这是玩命。
攻城梯密密麻麻地竖起来,像一片从地里长出来的枯树林。
撞车轰隆隆地推向城门,每一下撞击都让整面城墙跟着抖。
弓箭手的箭雨遮天蔽日,城墙上的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
但守军没有崩。
三年前那支被萧承业带到雁门关送死的军队——如果那个历史还在某个平行世界里发生的话——和现在城墙上这支军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东西。
区别在于他们知道城楼上站着谁。
那个蹲在鸡圈前喂鸡的农民,三年前曾经用八百骑兵打穿了陈翦的中军大帐。
只要他在,就还有希望。
这种信念有时候比金子还管用。
战斗从卯时打到午时。
六个小时。
城墙上的血流成了溪,顺着排水沟淌下去,在城根汇成了红色的水洼。
我亲手杀了三个爬上城头的叛军。
上辈子留下的伤虽然在三年里养好了大半,但肩膀还是会痛——砍人的时候左肩传来一阵钝痛,我切换成了右手。
何靖烧了粮草后已经带骑兵绕回来了,从城门杀进来,浑身是血,铠甲上插着两支断箭。
“殿下!敌军正在集结最后一波攻势!”
“在哪?”
“东线!他把预备队全压上来了!”
东线。
口袋阵那个方向。
陈翦想用最后的力量从东线破城。他大概已经放弃了口袋阵的伪装——粮草没了,他赌不起了。
“好。”我把刀上的血甩掉,“何靖,带你的骑兵去南门集结。”
“南门?东线在——”
“听令。”
何靖闭嘴,转身跑了。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东线黑压压涌来的敌军。
上辈子,我是从东线突围的。
这辈子,陈翦在东线布了口袋阵。
但口袋阵是用来围歼突围者的——它的设计前提是“敌人会从东线跑出来”。
如果我不从东线出去呢?
如果我让敌人以为东线就要破了,把所有兵力都砸向东线——
然后从另一个方向捅他的后腰呢?
“传令!”
“东线守军后退五十步!诱敌深入!让他们上城墙!”
传令兵愣了。
“殿下,让他们上来?”
“让他们上来。上来的人越多越好。”
传令兵跑了。
东线城墙上的守军接到命令后,开始有序后撤。
陈翦的先锋部队嗷嗷叫着爬上城墙,以为守军崩了。
越来越多的人涌上来。
一千、两千、三千——
他们不知道的是,城墙内侧,我已经让人把所有能搬动的家具、木桩、石块堆成了一道内墙。
这道内墙把东线城墙变成了一个——
瓮城。
进来容易,出去难。
等上城墙的叛军超过三千人的时候,我一挥手。
“封口!弓箭手,自由射击!”
东线城墙的两端,守军把提前准备好的滚木礌石推了下去,堵死了退路。
三千叛军被困在一段不到两百步的城墙上。
上是天,下是城内的箭雨,左右是堵死的石墙。
这不是战斗。
这是屠杀。
与此同时——
南门。
何靖带着三千骑兵,从南门杀了出去。
陈翦的注意力全在东线。南线和西线的兵力已经被他抽调一空。
三千骑兵像一把尖刀,沿着洛水河道向北切,直插陈翦的中军大帐。
这条路——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区别是,上辈子是我自己带着八百人冲的。
这辈子,我把机会给了何靖。
城楼上,我看着南边扬起的烟尘,心里默数。
一刻钟后,陈翦的中军大帐方向传来了号角声——那是“帅旗被夺”的信号。
何靖成功了。
帅旗一倒,十二万大军的军心瞬间崩了。
这就是古代战争的残酷规律——士兵不怕死,但怕不知道为谁而死。
主帅的旗帜一倒,整支军队就变成了无头苍蝇。
溃败来得很快。
先是东线的攻势停滞了,然后是北线的敌军开始后退,最后是整个大营像退潮一样往后涌。
城墙上的守军先是不敢相信。
然后——
欢呼声再次炸了开来。
比上午烧粮草那次更响。更长。更疯狂。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血泊里仰天大喊。
六个小时的地狱结束了。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溃退的敌军。
肩膀很痛。
但这种痛跟上辈子不一样。
上辈子的痛是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
这辈子的痛是为了三十万活人。
值。
——
何靖在黄昏时带着陈翦的人头回来了。
老狐狸死在了自己的帐篷里。不是战死的——是看到帅旗被夺后,自刎的。
他大概也想到了,兵败被俘的下场更难看。
战后清点:守军阵亡四千余人,叛军阵亡两万余人,俘虏三万,剩余溃散。
洛阳保住了。
消息传进皇宫的时候,庆元帝正在御书房里枯坐。
他已经三天没睡了。
太监进来报信的时候,他先是愣了。
然后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整个人瘫在了龙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是在哭。
一个六十岁的皇帝,缩在龙椅上,像个孩子一样哭。
他身边的太监也哭了。
整个皇宫都在哭。
但没有一个人来找我。
因为我已经不在城楼上了。
我在城里一间无名的小面馆里,吃了一碗热汤面。
汤很烫。面很筋道。
面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手在抖——被今天的战事吓的。
“多少钱?”
“不……不要钱。今天能活着,就是老天保佑。”
“不行。该给的钱得给。”
我放了两枚铜钱在桌上。
走出面馆。
街上到处都是瘫坐在地上的百姓和士兵,有抱头痛哭的,有仰天大笑的,有默默不语的。
劫后余生。
就是这个味道。
【第八章】
第二天。
庆元帝在太和殿设了庆功宴。
文武百官到齐。
萧承业也来了——他的肩膀上裹着绷带,挂在脖子上,看起来比实际伤势严重十倍。
我坐在距离龙椅最近的位置,这是庆元帝特意安排的。
但我没穿朝服。
还是那身粗布衣裳。
洗了。但袖口那块鸡屎的痕迹没洗干净。
满殿的绫罗绸缎中间坐着一个种地喂鸡的。
画面很违和。
庆元帝站起来说了一大段话,大意是“吾儿英勇,朕心甚慰”之类的。
我听了一半就走神了,在想牛角沟那只芦花鸡有没有被陈长庚管住。
“——朕决意,复萧元太子之位,加封——”
“不用了。”
我打断了他。
大殿再次安静。
全场都在看我。
“我说过,平叛之后我回牛角沟。”
庆元帝的脸色变了:“元儿——”
“说好的条件,第三条。”
“朕知道,但——”
“陛下是想反悔?”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因为大家都听出来了——一个打赢了仗的人,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问皇帝“你要反悔?”
这不是在问。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皇帝曾经跟他做过一笔交易。
而交易的内容,等同于——皇帝承认了他比太子重要,比萧承业重要,比整个朝廷都重要。
庆元帝的脸涨红了。
萧承业脸色铁青。
好几个大臣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丞相周瑾第一个反应过来,站出来打圆场:“殿下玩笑了,陛下怎会——”
“周丞相。”我转头看他。
他闭嘴了。
上辈子第一个签废太子诏书的人,在我面前连嘴都张不开。
“我不要太子之位。”我站起来,“也不要封赏。只要两样东西。”
“说。”庆元帝的声音已经完全没有了皇帝的威严,像是一个被掐住脖子的人在挤气。
“第一,答应我的金十两赏银,从国库出。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准。”
“第二——”
我看了一眼萧承业。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很快压下去。
“让萧承业当面告诉我,三年前那杯酒,是谁的主意。”
大殿炸了。
嗡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萧承业的脸白了。
“皇兄,你……你在说什么?什么酒?”
“三年前大殿上的庆功酒。”我看着他,语气很平淡,“你跟父皇说我伤重不治,不如赐一杯毒酒,让我‘走得体面’。对不对?”
“我没有!”萧承业猛地站起来,肩膀上的绷带都歪了,“皇兄,你在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
我笑了。
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封信。
准确地说,是陈翦的帐篷里搜出来的一封信。
何靖在杀进中军大帐后,把帐篷里所有文书都搜了出来。大部分是军事文件,但其中有一封——
是萧承业写给陈翦的密信。
内容很简单:承诺若陈翦助他稳固太子之位,事成之后割让幽、冀二州。
日期:两年前。
也就是说——
陈翦起兵,跟萧承业脱不了干系。
不是说陈翦是萧承业指使的——陈翦自己就有反心。
但萧承业在两年前就跟叛军勾搭上了。
他在通敌。
我把信递给了旁边的太监。
“念。”
太监接过信,手在抖。
看了一眼庆元帝——庆元帝的脸已经没有颜色了——然后开始念。
一字一句,念得很慢。
大殿里安静得像是坟墓。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萧承业身上。
萧承业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最后变成了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颜色——像是一个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的人,站在所有人面前,无处遁逃。
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这封信是假的——”
“印鉴是你的。”我说,“私印,虎纹翡翠印,你十四岁生日时父皇赐给你的。你要说假的也行,当场验。”
萧承业的身体晃了一下。
然后——
他的腿软了。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手撑着地面,指甲刮在汉白玉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父皇……父皇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怕皇兄回来抢我的位子……我只是想保住自己……”
他开始哭。
不是那种体面的流泪,是那种涕泗横流、鼻涕冒泡的哭。
跪在大殿正中央,面对着所有人的目光,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
庆元帝坐在龙椅上。
他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愤怒的那种抖,是那种——整个世界观被击碎了的抖。
他养了十几年的孩子。
他赐毒酒给亲儿子、把皇位传给的那个“好孩子”。
在通敌。
在他忙着逼死萧元的时候,萧承业正在跟叛军谈笑风生。
“来人。”庆元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碎。
“把萧承业……拿下。”
禁军涌上来。
萧承业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喊。
“父皇——我是你儿子——父皇你不能这样对我——”
庆元帝闭上了眼睛。
两行浊泪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滚落。
他没有说话。
他说不出话了。
大殿上的文武百官,此刻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丞相周瑾脸色灰败,缩在原地,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句号。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上辈子,这是我拼了命也看不到的画面。
这辈子——
够了。
我转过身。
朝殿门走去。
“元儿!”
庆元帝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嘶哑,破碎,像是碎了的瓷片在地上摩擦。
“你真的……要走?”
我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鸡还没喂呢。”
我走出了太和殿。
阳光很好。
跟三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这一次,没有人追出来。
——
十天后。
牛角沟。
我推开院门的时候,陈长庚正蹲在鸡圈前撒谷子。
那只叫“萧承业”的芦花鸡不在了。
“鸡呢?”
“杀了。”
“怎么杀了?”
“太霸道了,老欺负别的鸡。”陈长庚站起来,拍拍手,“昨天炖的,留了碗汤给你。”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弯了腰。
笑完了之后,我走到鸡圈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谷子。
鸡群围上来,“咯咯咯”地叫着。
秋天的阳光落在院子里,暖融融的。
陈长庚在旁边劈柴。
“以后还回去吗?”
“不回了。”
“真不回了?”
“真不回了。”
“行。”
“砰。砰。砰。”
斧头劈在木柴上。
院子里飘着鸡汤的余香。
日子就这么过了。
春种秋收,养鸡劈柴。
不当太子了。
也挺好的。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