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远舟,做陈远的测试员。
什么叫测试员?
就是住进一具和他一模一样的身体里,替他跑数据。
今早醒来,枕边放着两份报告和一把手术刀。
报告上四个字:切除七号。
我照了照镜子,左眼眶里那道裂纹又深了一毫米。
日历翻到三年前那页就卡死了——我出车祸的那天。
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另一个我。
他笑了一下,说:该换班了。
我说:滚。
【第一章】
电子闹钟响的时候,我整个人是弹起来的。
不是被吵醒,是被痛醒。
左眼眶里头像塞了一颗烧红的弹珠,往太阳穴方向一路灼过去,灼到后脑勺才停。
我按住左眼坐了三秒,等那股热劲儿过去,才把手拿开。
指尖是干的,没有血。
好消息。
坏消息是我闻到了枕头边一股消毒水味。
我偏头一看。
枕头右边齐齐整整摆着两份A4纸装订的文件,上头盖了红戳。
还有一把手术刀。
十五号刀片,四号刀柄,柳叶形,开腹专用。
我盯着那把刀看了五秒钟。
然后我把它拨到床底下去了。
你搁我枕头边放刀,你什么意思?我又不是早起削苹果。
文件我没急着看。
先去洗了把脸。
洗脸的时候镜子里的那张脸让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丑。
是因为左眼眶下面那道裂痕又深了。
这条裂痕从我醒过来第一天就有,起初跟指甲划痕似的,拿粉底都能遮住。
现在遮不住了。
它沿着眼眶骨的弧度往下走了将近两厘米,皮肤表面微微凹陷,像一条干涸的河道。
不疼。
但它每天都在长。
我用指腹摁了摁裂痕的末端,没有异常触感,不软不硬,就是正常的皮肤和骨头。
只不过裂了。
像出厂就有的瑕疵。
我擦干脸回到床边,拿起那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我的日常工作报告。
抬头印着:远舟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测试员作业规范确认单。
内容很简单。
测试对象:陈远,编号CF-0023。
测试周期:第1093天。
当前状态:正常运转。
测试员签名:周远舟。
第二份是一张指令单。
就四个字。
切除七号。
没有落款,没有签名,没有解释。
我翻了个面,背面空白。
七号是什么?
我放下文件,去翻床头柜。
柜子第二层抽屉里有一个硬壳笔记本,牛皮封面,是我自己的字迹。
这本子我每天晚上睡前都会写。
因为我记性不好。
准确地说,不是记性不好。
是我的记忆有保质期。
超过七十二小时的事情会开始模糊,超过一周的事情基本上就只剩下轮廓。
所以我养成了记笔记的习惯。
我快速翻到最近的几页。
昨天:例行数据采集。陈远的睡眠脑波出现3.2%异常波动,已上报。左眼裂痕延伸至1.7厘米。
前天:陈远在模拟场景中出现自主意识偏移,第三次试图打开B区的门。已物理阻断。
大前天:七号记忆体活性下降至41%,上头让我注意观察。
再往前翻。
七号记忆体。
反复出现了十几次。
但没有一条笔记写清楚七号记忆体到底是什么。
像是我刻意回避的。
也像是有人替我删掉的。
我把笔记本合上,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还没开,门铃就响了。
叮咚。
很普通的电子门铃声。
我看了一眼挂在玄关的时钟。
早上七点十三分。
这个点不会有人来。
这栋楼一共四层,我住四楼,其余三层都是空的。电梯只认我的指纹,楼梯间的门从外面打不开。
这是测试员的标配住所,安保等级不低。
门铃又响了。
叮咚。叮咚。
两短一长。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的灯是白色的,照得外面那个人的脸没有一点阴影。
那张脸我太熟了。
因为我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都会看见。
是我。
不对。
是另一个我。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拉链拉到脖子根,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比我长一点,但发型几乎一样。脸的轮廓、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薄厚,全部一致。
唯一的区别是他的左眼下面没有裂痕。
他在对着猫眼笑。
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门板外面传进来,闷闷的。
“该换班了。”
我没开门。
我退了半步,去玄关的鞋柜上摸到了那把刚被我拨到床底下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鞋柜上的手术刀。
好家伙。
你搁这跟我玩灵异呢?
“周远舟。”门外的声音又传进来,语气很平淡,“你可以不开门。但你枕边那份指令单的执行期限是今天十二点。过了十二点,系统自动执行。自动执行的后果你应该知道。”
我不知道。
我记忆保质期就七十二小时,我知道个屁。
但我没说出来。
我说:“滚。”
门外安静了三秒。
然后那个人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
“你每次都说这个字。”
他说完就走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去,越来越远。
我趴在猫眼上看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
他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隔着猫眼的鱼眼镜片,他的脸变形了,五官被拉得很长。
但那个笑容我看得很清楚。
不是嘲讽。
是一种很疲惫的、完成了流程的、公事公办的笑。
就好像他只是来打个卡。
我把手术刀放回鞋柜上,回厨房关了火。
水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咔咔响。
我倒了杯白开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那份指令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切除七号。
我翻开笔记本,找到最早提到七号记忆体的那一页。
第847天。
上面写着:七号记忆体出现异常活跃,陈远在模拟场景中突然流泪,原因不明。数据回溯显示七号记忆体关联的内容为——
后面被涂掉了。
用黑色马克笔涂的,涂得很用力,纸都快划破了。
是我自己的笔。
我为什么要涂掉?
我往后翻。
第851天:七号记忆体活性持续上升。陈远开始在梦中说一个名字,声纹分析为女性名。已上报。名字已涂除。
又是涂除。
第870天:收到上级口头通知,七号记忆体列入观察名单。必要时执行清除。
第902天:七号记忆体活性波动剧烈,陈远的情绪指标在模拟场景中首次突破红线。他试图从测试舱里出来。我用镇静剂压了下去。
第903天:他醒来之后问我,你是谁。
我写的批注是:他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
第930天之后的内容全部被撕掉了。
几十页,连根撕的,笔记本的装订线都露出来了。
撕掉这些的也是我。
因为撕痕边缘有我咬指甲的习惯留下的小锯齿——我撕纸之前喜欢先咬一个口子。
所以是过去的我把这些信息销毁了。
为什么?
我喝了口水,开始整理手头的线索。
第一,我是测试员,负责监测一个叫陈远的人。
第二,陈远身上有多个记忆体,七号是其中之一。
第三,七号记忆体活性越来越高,已经影响到陈远的状态。
第四,今天的指令是切除七号。
第五,门外出现了另一个我。
第六,我过去的自己销毁了大量关于七号的笔记。
第七,我的左眼在裂。
第八,我死过一次。三年前,车祸。
这些线索之间肯定有关联。
但我想不起来了。
我这破记忆就是个筛子,什么都漏。
客厅的电话响了。
座机,那种老式的、带拨号盘的黑色座机。
这东西我印象中只响过很少的几次。每次响都没好事。
我拿起话筒。
“周远舟。”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沉稳,不带感情,“指令确认了吗?”
“谁的指令?”
“你枕边那份。”
“谁放的?”
对面顿了一下。
“你自己放的,周远舟。你每次都忘。指令是你昨晚入睡前签的字,你自己批的。”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指令单。
底部签名栏里确实有一个签名。
周远舟。
三个字,笔迹潦草但确实是我的。
我沉默了两秒。
“七号记忆体是什么?”
“是陈远的第七段核心记忆。你的工作手册第三章有完整定义。”
“我找不到工作手册。”
“你烧了。第961天。”
“为什么?”
“因为你读完第三章之后把工作手册泡在水池里用打火机点的。当时触发了烟雾报警器,整栋楼都响了。”
“我为什么要烧?”
“这个问题你也问过。上一个周期,上上一个周期,每一个周期你都问。我的回答永远一样: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烧,只有你自己知道。但你的记忆过了七十二小时就没了,所以你永远也找不到答案。除非你别再烧工作手册。”
他的语气始终平稳,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同情。
像在念说明书。
“今天门外来了一个人。”我说。
“嗯。”
“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那是上一班的测试员。”
“什么意思?”
“远舟生物科技的测试员编制是两人轮班。你的上一班叫周远舟,你也叫周远舟。你们共享同一个人体模板,但记忆不同。他来换班,你拒绝了。你每次都拒绝。”
“凭什么要换?”
“因为你体内的合成生物组件有使用寿命。你左眼的裂痕就是组件老化的表现。继续不换班,你的面部骨骼会在十四天内完全碎裂。”
他说得很平静。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适合晾被子。
“然后呢?”我说。
“然后你就报废了。公司会启用备用体,导入新的周远舟的基础人格,继续执行测试任务。这个流程已经执行了十一次。你是第十二个周远舟。”
我把电话听筒移开了一点,离耳朵远了两厘米。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需要一秒钟来消化这句话。
第十二个。
十一次。
十一个长得一样、名字一样、最终都碎掉了的周远舟。
“我的前任们,”我说,“他们也都拒绝换班?”
“对。每一个都拒绝。”
“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在执行到第一千天左右的时候,开始对陈远产生记忆体共鸣。你们的合成神经网络会和陈远的七号记忆体形成耦合。简单来说,你们会把他的记忆当成自己的记忆。你们拒绝换班,是因为你们不想离开他。”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
“但你们的执念毫无意义。因为你们本质上不是人。你们是远舟生物科技批量生产的合成体,编号CF-0023T,T代表Tester。你和陈远用的是同一张脸。你就是他的复制品。”
“等一下。”
我打断他。
“我和陈远长得一样?”
“对。你照镜子看到的那张脸,是陈远的脸。你的体貌特征、声纹、指纹、虹膜,全部克隆自陈远。你就是他的测试用替身。你的工作就是替他承载那些可能对他造成损害的记忆,观察它们的反应,然后在必要的时候把它们切掉。”
“那我自己呢?”
“你没有自己。你的基础人格是出厂预设,你产生的所有情感和判断,都是陈远记忆体在你体内运行的衍生物。你不是周远舟,周远舟不存在,从来就不存在。”
我把视线移到客厅墙上。
墙上挂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男人站在海边,风很大,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在笑。
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贴了张便签,我昨天写的:这是陈远。
“你还在吗?”电话那头问。
“在。”
“十二点之前完成切除。过时自动执行。”
“自动执行会怎样?”
“系统会同时切除你体内所有与七号耦合的神经链路。你会丧失近三个月的衍生记忆,包括你写在笔记本上的那些。你会变成一张白纸,然后继续干活,直到下一次裂开。”
“那我手动切除呢?”
“你用那把手术刀接入测试舱的物理端口,定向剥离七号记忆体。陈远会失去那段记忆,你体内的耦合链路也会自然消退。你的裂痕会停止扩展,使用寿命延长六到八个月。”
“陈远会怎样?”
“他会忘记七号记忆体对应的那个人。彻底忘记。”
“那个人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沉默了十秒。
“你的工作手册第三章第十七节有写。但你烧了。”
“你告诉我。”
“我没有权限。”
“你有权限告诉我我是第十二个复制品,没有权限告诉我一段记忆里有谁?”
“对。因为前者是流程告知义务,后者是加密信息。前十一个周远舟都在这个问题上卡住过。你们最终都选择了同一条路。”
“什么路?”
“你会自己去看的。”
电话挂了。
嘟嘟嘟的忙音在客厅里回荡。
我放下听筒,看了看时间。
七点四十一分。
距离十二点还有四个多小时。
我重新翻开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看。
第一页写的是:
我叫周远舟。今天是第一天。我被告知我是一个测试员,工作内容是监测编号CF-0023的生物体“陈远”的各项记忆体运行状况。我住在这栋楼的四楼。冰箱里有食物,柜子里有衣服,书架上有书。窗外能看到一小片海。一切都准备好了,除了一个问题——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存在。
往后翻。
早期的笔记很平淡,就像实验报告。
第30天:陈远的各项记忆体运行稳定。一号记忆体是童年片段,二号是学业记忆,三号是职业技能。我的工作主要是每天用测试舱连接他的神经数据,检查有没有异常波动。很无聊。
第120天:今天发现陈远的四号记忆体有一段关于他母亲的记忆特别活跃,他在模拟场景中笑了。我在监测屏上看到他笑的时候,自己也跟着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肌肉本能反应吧。
第240天:五号和六号记忆体正常。七号记忆体还在休眠状态,各项读数为零。按工作手册的说法,部分记忆体可能永远不会被激活。我有点好奇七号里装的是什么。
第480天:七号记忆体激活了。是突然激活的,凌晨三点十二分,所有读数从零瞬间拉满。警报响了整整四分钟。陈远在测试舱里猛地睁开了眼,他看着天花板,嘴唇动了一下。
我回放了他的声纹记录。
他说的是一个名字。
我把那个名字记在了笔记本的角落里。
我翻到那页角落。
被马克笔涂掉了。
我使劲辨认,涂层下面隐约能看到笔画的压痕。
我找了支铅笔,侧着笔尖在涂层上轻轻拓了几下。
两个字慢慢浮了出来。
远舟。
陈远在梦里喊的名字,是远舟。
我放下铅笔。
看了看自己的手。
合成体的手,但是会出汗。
掌心一层薄薄的潮。
陈远的七号记忆体里,装的是一个叫远舟的人。
而远舟生物科技用这个名字给所有的测试员命名。
第十二个周远舟。
陈远的第七段核心记忆。
一把手术刀。
切除七号。
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碰来碰去,像台球桌上的球,啪啪啪地互相撞。
然后有一颗球落袋了。
一个很简单的推理。
陈远的七号记忆体里有一个叫远舟的人。
公司用这个人的数据做了克隆体来当测试员。
每一个测试员在工作一千天左右都会和七号产生共鸣。
因为七号记忆体里那个人——就是我们的原型。
我们之所以拒绝换班、拒绝离开、拒绝遗忘,不是因为我们爱上了陈远。
是因为七号记忆体里有一个人深爱着陈远,而那个人的所有情感数据,正在通过耦合链路一点一点渗进我们的神经网络里。
我们继承的不是自己的情感。
是原型的。
而我现在要做的事情,是拿着手术刀,把原型在陈远记忆里的最后一点痕迹,亲手切掉。
门铃又响了。
叮咚。
这回我没去看猫眼。
我打开了门。
走廊里站着的不是那个另一个我。
是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圆脸,短发,穿着白色的实验室工装,胸口别着工牌。
工牌上的名字我看不清,但职位两个字我认识——主管。
她手里端着一个保温饭盒。
“早饭。”她把饭盒递给我,“小米粥和茶叶蛋。今天食堂做了肉包子但是你不爱吃,我没给你拿。”
她说得很自然,好像每天都来送饭一样。
“你是谁?”我问。
她笑了一下。
“你每个周期都问这句。我叫田嘉,是你的维护主管。负责你的日常养护和心理评估。你可以理解为——你的饲养员。”
“饲养员。”
“你上个周期自己取的外号。”
她推开我走进来,把饭盒放在餐桌上,拧开盖子。
粥的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很家常的味道。
“吃。吃完我跟你说正事。”
我坐下来,拿起勺子。
粥很烫。
我吹了吹。
“你来过多少次?”我问。
“送早饭还是送你上路?”
“都算。”
“送早饭大概每个周期来三百多次。你每次都忘了我。送你上路——上一个周远舟是第十一次,你是第十二个,所以如果今天算的话,就是第十二次。”
“我的前任们最后都怎么了?”
田嘉坐在我对面,两手交叉搁在桌上。
“头三个比较听话,到期就换班了。换下去之后数据清除,回收躯壳,零件拆了给下一个用。”
她说着拿起桌上一个茶叶蛋,磕了一下桌面,开始剥壳。
“从第四个开始出问题。第四个周远舟在第一千零三天的时候拒绝换班,把换班用的备用体从四楼窗户扔了下去。第五个更绝,直接把自己的神经端口烧了,变成废人,公司没办法回收数据,亏了一大笔。”
“后来呢?”
“后来公司加了安保,加了限制,加了记忆衰减机制——就是你现在这个七十二小时的保质期。就是怕你们又攒够了情绪搞事情。但没用。第六个到第十一个,全都在一千天前后开始抗拒切除七号。你们宁愿碎掉也不肯下手。”
“为什么?”
田嘉把剥好的茶叶蛋推到我面前。
“因为你们一旦和七号耦合,就会体验到原型对陈远的全部情感。那种东西一旦进了你们的回路,你们就分不清了——你们不知道那到底是自己的感情还是借来的数据。但你们不在乎。你们只知道一件事:如果七号被切了,陈远就再也不会在梦里喊那个名字了。”
她看着我。
“你们受不了这个。”
我低头喝了口粥。
烫。
舌头表面被烫了一下,有点麻。
“原型是谁?”我问。
“原型叫周远舟。真的周远舟。三年前死于车祸。他是陈远的——”
她停了一下。
“你确定要听?上一个周远舟听完之后把测试舱砸了。上上一个听完之后把手术刀插进了自己的左眼。”
“说。”
“他是陈远的爱人。他们在一起七年。车祸那天周远舟是去接陈远下班,陈远加班迟了二十分钟。周远舟在路口多等了二十分钟。一辆货车闯了红灯。”
她的语气很平。
“陈远没能接受。他在周远舟死后第三个月精神崩溃,第五个月被送进远舟生物科技。这家公司是陈远的父亲开的,专门研究记忆编辑技术。陈远的父亲想要删掉儿子关于周远舟的全部记忆,让他解脱。”
“但删不掉?”
“删了六次,每次都失败。七号记忆体的活性太高了。它不是普通的记忆存储,它已经和陈远的基础人格深度融合。强行切除的话,陈远的人格也会一起碎裂。”
“所以他们做了测试员。”
“对。用周远舟的生物数据克隆合成体,让合成体去监测和疏导七号的活性。因为只有周远舟的神经特征才能和七号记忆体形成兼容链路。别人接不上。”
我把粥碗推开。
“也就是说,你们用他的死人数据造了十二个他的复制品,让复制品去帮他爱人忘掉他。”
田嘉没有接话。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认不出来的东西。
不是同情,也不是公事公办。
更接近一种长期目睹同一出悲剧反复上演之后的疲倦。
“今天十二点之前,”她站起来,把饭盒盖拧上,“你需要做一个选择。手动切除七号,陈远忘掉周远舟,你的裂痕停止扩展,你多活八个月。或者你什么都不做,十二点系统自动执行,你丧失三个月的记忆,变成白纸,裂痕继续扩展,十四天后碎掉。公司启用第十三个。”
“有没有第三个选项?”
“你的上一个前任也问了这句。”
“他选了什么?”
“他跑了。带着陈远从测试舱里拖出来,跑到一楼大厅就被安保摁住了。陈远全程没有醒,周远舟十一号的左脸在地板上磕碎了一块。三天后碎裂报废。”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你的笔记本里有一页是从来没有被撕掉的。倒数第二页。你每个周期都会翻到那一页,然后做出你的决定。”
她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我坐在餐桌前,听见自己左眼眶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
又裂了一点。
我拿起笔记本,翻到倒数第二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不是我的笔迹。
是一种更端正、更用力的字迹,每一笔都写得很重,像是怕被忘记一样。
写的是:
如果你是第十二个我。
不要切。
把这本笔记本带进测试舱。
让他看到。
落款是:周远舟。第十一号。
我看着这行字。
然后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也有字。
也不是我的笔迹。
更潦草,像是在剧烈颤抖中写下的。
笔画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认得出来。
对不起。
我没跑成。
他们会派第十二个你来。
你的记忆还是七十二小时。
你还是会忘。
但你会翻到这一页。
因为我们都会翻到这一页。
你看到的时候,去测试舱的监控室。
B区的门。
密码是陈远的生日。
进去之后你会看到一段影像。
那是七号记忆体的内容。
看完你再决定要不要切。
落款是:第十一号。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他等了我二十分钟。我不会让他一个人。
我合上笔记本。
看了看时间。
八点零九分。
我站起来。
拿上了手术刀,拿上了笔记本。
出了门,走进走廊。
电梯在走廊尽头。
我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那个另一个我——上一班的测试员。
他靠在电梯角落里,双手插兜,看到我出来,挑了一下眉毛。
“想通了?”
“没有。我去B区。”
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公事公办的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警惕的神色。
“你不能去B区。”
“密码我知道。”
“你每次都知道。但你去了B区之后的结果都一样——你会拒绝切除,然后你会碎掉,然后我去给公司报备启用第十三个。我已经报备了十一次了。你知道填那个表有多麻烦吗?”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真实的、疲惫的烦躁。
不是假的。
他是真的烦了。
“你到底是什么?”我问他。
“我是上一班的测试员。第十一号周远舟换班下来之后,公司把他的基础人格清除了,但保留了躯壳。我是装进去的新人格,专门负责和你轮班。我没有七号的耦合问题,因为我的神经端口被物理阉割了。我连不上陈远的任何记忆体。我就是一个工具人。”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来按门铃?”
“因为流程要求我在你拒绝换班之后每隔两小时提醒你一次。你拒绝了,我两小时后还会来。很无聊,但这就是我的工作。”
他让开了半步。
“你要去就去。电梯到B1层,左转第三个门。但我提前告诉你,你看完那段影像之后会哭。”
“我是合成体,我能哭?”
“你的泪腺是克隆的,功能完整。你会哭。前十一个都哭了。”
我走进电梯。
按了B1。
门关上的时候,他在外面说了一句话。
声音闷闷的,被铁门隔了一层。
“我虽然是工具人,但我用的也是周远舟的壳子。你每次碎掉的时候,我都在场。你们碎的时候,脸先裂开。从左眼开始。和车祸的时候一样。”
电梯往下走。
我心脏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跳。
不是心脏。
合成体的心脏是机械泵,不会因为情绪跳动。
是七号记忆体。
它在我胸腔的某个位置以某种我不理解的方式震动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活物,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拼命往外撞。
电梯到了。
门开了。
B1层的灯是暖黄色的,和楼上的白光完全不同。
走廊很窄,两侧墙壁刷着浅灰色的漆,地面铺了防静电地板,走起来没有声音。
左转,第一个门,第二个门,第三个门。
门上没有标识,只有一个数字键盘。
我输入了陈远的生日。
我不知道陈远的生日是哪天。
但我的手指自己动了。
一零二五。
十月二十五日。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了。
我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四面墙壁全是屏幕。地板中央有一把椅子,椅子前面的控制台上有一个播放键。
房间的角落里有一束干花。
枯了,但没碎。
有人定期换的——花瓶里的水是新的。
我坐到椅子上,按下播放键。
所有屏幕同时亮了。
画面是第一人称视角。
我看到了一只手推开一扇门。
那只手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枚银色的戒指。
门后是一间很小的公寓,客厅连着厨房,沙发上堆了一堆没叠的衣服。
一个男人从厨房探出头来。
他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脸上有一块面粉。
他看到镜头的方向——看到“我”进门,咧嘴笑了。
笑得眼角挤出了褶子。
“回来啦?”
这个声音让我浑身的合成纤维同时绷紧了。
不是因为陌生。
是因为太熟了。
这个声音就是我的声音。
不。
是陈远的声音。
因为我用的是他的声带。
画面里的陈远放下锅铲,走过来,伸手在“我”的外套口袋里翻了翻,掏出一把车钥匙和一包纸巾。
“又忘了换纸巾。”他嘟囔着,把用了一半的纸巾扔进垃圾桶,从茶几抽屉里拿了一包新的塞回“我”的口袋。
“我”——这段记忆的主人,真正的周远舟——伸手把陈远脸上的面粉擦掉了。
陈远没躲。
他偏过头,蹭了蹭那只手掌。
画面跳转。
下一段。
夜里。陈远坐在床边,腿盘着,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
“周远舟,你过来看这个。”
“我”走过去,弯腰凑近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机票预订页面。
目的地是一个海边城市的名字。
“我请了年假。”陈远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五天。够不够?”
“够了。”
“我”——周远舟的声音比我的要低半个调,带着一种笃定的温度。
“去了你别光拍风景,拍拍我。”
“拍你干嘛。”
“万一我以后老了变丑了呢。趁现在好看多拍点。”
“你现在也不怎么好看。”
陈远一脚踹过来。
画面抖了一下,“我”笑了。
那种笑声。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但左眼眶里的裂痕传来一阵刺痛。
不是机械性的痛。
是那种和画面同步的、被什么东西撕扯的痛。
画面继续跳转。
一段又一段。
煮面的时候陈远把锅烧干了,厨房全是烟。周远舟拿着灭火器冲进来,陈远坐在地上咳嗽,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笑得直不起腰。
大雨天两个人共撑一把伞,伞太小,周远舟整个右肩都淋湿了,陈远看到之后把伞往他那边推,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都淋透了,跑进便利店买了两杯热咖啡,站在收银台旁边滴水。
凌晨三点陈远加班回来,周远舟在沙发上等着,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到最小。陈远走到沙发边,周远舟伸出一只手拉他,把他拽进沙发里,两个人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最后一段。
画面的色调变了。
是车里的视角。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外面是夜晚的马路,红绿灯的光在雨水里化成一片一片。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你还要多久?”
电话那头陈远的声音有点累:“再十分钟。二十分钟?老板临时加了个东西。”
“没事,我等你。”
“外面下大了,你先回吧,我打车。”
“不用。我就在路口。”
”……那你把暖风开大一点,别冻着。“
”嗯。“
通话结束。
”我“的手放回方向盘上。
无名指上的戒指在仪表盘的光里闪了一下。
雨刮器还在扫。
画面定格了三秒。
然后,从画面的右侧,一团巨大的、模糊的光冲过来。
没有声音。
屏幕全白了。
再然后,一片黑。
所有屏幕同时暗了。
房间里只剩下干花的淡淡的霉味。
和我左眼里流出来的液体。
是温的。
我伸手擦了一下。
透明的。
是眼泪。
合成泪腺。
功能完整。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是黑掉的屏幕。
手术刀在我的口袋里。
笔记本在我的膝盖上。
八点五十七分。
距离十二点还有三个小时。
我站起来。
腿有点软,合成纤维的肌肉组织在微微震颤。
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
是一种比这两样东西都重的东西。
我说不出它的名字。
但七号记忆体说得出。
它在我的胸腔里以一种几乎可以被听见的频率震动着。
像心跳。
不是我的。
是周远舟的。
三年前死在那个路口的人留下的最后一点震动,穿过克隆数据,穿过合成神经,穿过十二具一模一样的躯壳,还在跳。
我走出房间。
走廊里安静得像水底。
电梯门开着,空的。
我上了四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测试舱在次卧。
一个椭圆形的玻璃舱体,里面装满了淡蓝色的营养液。
陈远就泡在里面。
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嘴唇在微微动。
我把耳朵贴近玻璃。
听不清。
声纹采集器在控制台上,我按下了录制键。
几秒后,采集器输出了一行文字。
——远舟。
他在叫那个名字。
第一千零九十三天了。
他还在叫。
我直起身体,把手术刀从口袋里拿出来。
刀片上的光很冷。
切除七号的物理端口在测试舱侧面的一个小面板下面,拧开四颗螺丝就能看到。
我拧开了螺丝。
端口裸露在空气中,一根手指粗的接口,插进手术刀的刀柄,顺时针旋转90度,系统就会定向剥离七号记忆体。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陈远不会醒。
他醒来之后不会记得任何一个画面——不会记得那锅烧干的面,不会记得大雨里的伞,不会记得凌晨三点沙发上的拥抱,不会记得那个在路口等了他二十分钟的人。
他会像从来没有爱过一样活下去。
我的裂痕会停。
我多活八个月。
然后重新变成一个合格的测试员。
我把刀柄对准了端口。
手没有抖。
合成体的手不会抖。
但我没有插进去。
因为笔记本倒数第二页上的字在我脑子里反复地响。
不要切。让他看到。
让他看到什么?
让陈远看到这本笔记本?
他在舱里,意识是被抑制的,他看不到任何东西。
除非——
我把他弄醒。
关掉测试舱的镇静系统,让他的意识回到表层。
让他自己选。
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忘掉周远舟。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成型的同时,测试舱的控制台上弹出了一条红色警告。
警告:检测到操作员异常行为模式。历史数据匹配度97.3%(与第四号、第七号、第十一号操作员一致)。安保系统已启动预警。
他们什么都算到了。
我每一步都在他们的预测模型里。
座机响了。
不是我房间的那部。
是测试舱控制台上的内线电话。
我拿起来。
”周远舟。“还是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你的心率模拟器和眼部湿度传感器告诉我你刚才哭了。你看了B区的影像。你正站在测试舱前面。你手里有刀,但你没有插进端口。你在犹豫要不要唤醒陈远。以上判断对吗?“
”对。“
”第四号周远舟也做到了这一步。他唤醒了陈远。“
”然后?“
”陈远醒来后看到了一个和周远舟一模一样的脸,当场精神崩溃。他的情绪指标在三秒内突破了所有红线。我们花了两周才把他重新稳定下来。那次事故之后他的三号和四号记忆体也出了问题,我们不得不做了额外的修复。“
”他认出来了?“
”他认出了那张脸。但他知道那不是周远舟。一个和死去爱人一模一样的陌生人站在你面前告诉你‘你可以选择忘掉他’——你觉得他会怎么反应?“
我没说话。
”第七号周远舟换了个策略。他没有直接唤醒陈远,而是把笔记本放进了测试舱的信息投射系统里,让笔记本的内容以梦境的形式传递给陈远。结果陈远在梦里读到了那些记录,七号记忆体的活性在二十分钟内飙升到了仪器测量的上限。陈远在舱里开始抽搐,差点脑死亡。“
”你们就没想过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让他好好告别。“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说明书。
这句不是。
”周远舟,你以为我们没试过?“
他的声音里出现了一道很细的裂缝。
”陈远是我儿子。你以为我想让他忘?我请了全世界最好的心理医生、神经科学家、记忆工程师。没有人能在不损伤他人格的前提下分离七号记忆体。那段记忆长在他的人格底层,根系太深了。它不是一段录像,不是一组数据。它是他这个人的一部分。切掉它,他还是陈远,但不是完整的陈远。不切,他的意识会被七号的活性吞噬,他会永远留在梦里,叫着一个死去的人的名字。“
”你是陈远的父亲。“
”对。我也是远舟生物科技的创始人。这家公司的名字是我起的。‘远舟’。我用我儿子爱人的名字给公司命名。因为如果没有周远舟的生物数据,我连维持陈远的生命都做不到。“
他深吸了一口气。
”每一个周远舟,从第一个到你,都是我亲眼看着激活的。你们的脸是我儿子最爱的那张脸。你们每次碎裂的时候,我都在监控室里看着。从左眼开始裂,和车祸现场的照片一模一样。你以为我不难受?我造了十二个我儿子死去爱人的复制品,让他们替我的儿子承受痛苦。然后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碎掉。“
电话里出现了杂音。
他在调整呼吸。
”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握着话筒,看着测试舱里的陈远。
营养液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
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他的嘴唇还在动。
远舟。远舟。远舟。
三年了,一千多天了,他在梦里叫了多少遍。
我说:“如果我不切,也不唤醒他,也不往他梦里塞东西。我只是进去——我连上七号记忆体的耦合链路,不是从外面切断它,而是从里面进去。进到那段记忆里。”
电话那头停顿了。
”你说什么?“
”你说七号记忆体和我的神经网络已经耦合了。我能感受到它的震动。如果我不是从外面动刀,而是通过耦合链路把自己的意识注入七号记忆体内部——我能不能以周远舟的身份,在那段记忆里,和陈远完成一次告别?“
”那不是告别,那是欺骗。你不是周远舟。“
”他在梦里分不清。“
”你的合成神经网络承受不了。七号记忆体的内部数据密度是你整个神经系统容量的六倍。你进去就会过载。你的躯壳会在几分钟内碎裂。不是十四天,是几分钟。“
”然后呢?“
”然后你就没了。彻底没了。不是换班,不是回收零件。是连数据都烧干净的那种没了。公司也无法再用你的躯壳。你的残骸会污染陈远的记忆空间,我们甚至没办法预测他的反应。“
”但有一种可能。“
我说。
”如果我在过载之前完成告别。如果陈远在那段记忆里得到了一个他等了三年的答案。七号记忆体的活性可能会自然回落。不是切除,是——“
我想了想措辞。
”是安息。“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最后他说:“成功率呢?”
”我不知道。“
”前十一个都没试过这条路。“
”我知道。“
”你凭什么觉得你行?“
”我不觉得我行。但前十一个的路都走不通。跑不掉,唤醒他会崩溃,传梦会抽搐,不切就碎掉,切了他就不是他了。只剩这一条。“
”你就不怕碎?“
我看了看左手。
合成纤维的皮肤下面,骨骼的纹路清晰可见。
和照片里海边那个人的手一样。
”他在路口等了二十分钟。“我说。
然后我挂了电话。
控制台上的红色警告还在闪。
我把它关了。
测试舱侧面有一组辅助端口,是维护用的,平时不启用。
我在端口阵列的最末端找到了一个标着”七号“的接口。
我把手术刀的刀柄插了进去。
不是切除模式。
反向。
注入模式。
控制台上弹出新的警告:
检测到逆向注入指令。该操作将导致操作员意识完全注入目标记忆体。注入后无法撤回。预估躯壳存续时间:4分钟至7分钟。是否确认?
我按了确认。
身体瞬间不属于我了。
像溺水,但不冷。
像下坠,但不快。
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铺天盖地的覆盖。
我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我站在一条马路上。
夜晚。
下雨。
雨刮器的声音消失了,因为我不在车里了。
我就站在路边,淋着雨。
面前是一个红绿灯路口。
雨很大,路灯的光在积水里碎成一片。
路口对面的人行道上,一个人撑着伞走过来。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是陈远。
不是测试舱里闭着眼的陈远。
是活的、清醒的、眼睛亮着的陈远。
他跑到我面前,把伞举到我头顶,雨水从伞边淌下来,淋了他自己一身。
”你怎么站在外面?不是说在车里等吗?“
他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和雨声混在一起。
我看着他。
这张脸。
我在镜子里看了一千零九十三天的这张脸,此刻离我不到半米。
他脸上有雨水,有焦急,有那种看到对方淋了雨之后本能的心疼。
我张了张嘴。
第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不是合成声带的故障。
是那七年的重量压在三个字上面,太沉了。
”陈远。“
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你声音怎么这样?“
他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
”你是不是发烧了?淋了多久了?“
他的手掌是温的。
隔着雨水也是温的。
我感觉到自己左眼的裂痕在加速扩展。
不疼。
不,很疼。
但不重要。
”你加班辛苦了。“我说。
”就加了二十分钟,大惊小怪的。走了走了,回家,我炖了汤——“
”陈远。“
我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他停下了动作。
雨水从伞骨上成串地滴。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两秒。
然后他的表情慢慢变了。
不是因为看到了裂痕。
在这段记忆里我的脸是完整的。
是因为他看到了我的眼神。
他认识周远舟的眼神。
他认识那个人看自己时候的温度、距离和重量。
他此刻在我眼睛里看到了这些东西,但同时看到了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告别。
”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变了。
不是询问,是抓取。
像伸手去抓一个正在从指缝间流走的东西。
”远舟?“
”我没事。“我伸手把他脸上的雨水擦掉。
这个动作和那段影像里一模一样。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以前也是这样擦的。“他说。
他的眼眶红了。
”每次我脸上脏了你都这样。先用拇指,再换掌心。我说过很多次你手粗别乱蹭,你就是不听——“
”陈远。“
”别叫我名字了,你今天叫了三次了,像在交代后事一样——“
他猛地顿住了。
他抬头看着我。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没有模糊他的判断。
他的嘴唇在发抖。
”你是不是……“
”听我说一件事。“
我握住他拿伞的那只手。
伞歪了。雨浇下来。
两个人都在淋。
”这可能是梦,也可能不是。但不管是什么,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我的手掌里攥紧了。
”那天在路口,我等了你二十分钟。“
他的肩膀开始抖。
”我不后悔。“
”别说了。“
”一秒都不后悔。等你是我做过的最值得的事情。如果再来一次——“
”我说别说了。“
他用力攥住我的手,指甲掐进了我的掌心。
疼。
但合成纤维传递过来的触感在这段记忆里变成了真实的血肉的疼。
周远舟的疼。
”我不要再来一次。“陈远的声音破碎了,”我只要那一次。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在车里等我,我下来了你还在。“
”我在。“
”你不在。“他低下头,”你不在了。我去路口的时候地上全是碎玻璃。你的车被撞到了隔离带上面。他们不让我靠近。我站在警戒线外面,鞋踩在玻璃碴上面。“
他吸了一口气。
”我听到了碎的声音。“
雨很大。
我的左眼裂痕已经延伸到了颧骨。
在这段记忆里它不可见,但我知道。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我松开他的手,两只手捧住他的脸。
”陈远,看着我。“
他抬起头。
满脸都是雨水和眼泪。
”你活了三年了。你撑了一千多天了。你每天晚上都在叫我的名字。“
他点头。
”够了。“
他摇头。
”不够。远舟,不够。“
”陈远。“我用拇指擦掉他颧骨上的水,”你得往前走了。“
”我走不了。“
”你可以。“
”我走不了,没有你我走不了。你知不知道那条路口我再也没敢经过?你知不知道家里那件围裙我没洗过?上面还有你最后一次做饭溅的油点——“
他的声音越来越碎,像一整面墙的裂纹终于连成了片。
我的左眼已经看不见了。
视野缺了一角,像蒙了一层白雾。
但另一只眼看得见他。
够了。
”陈远。那件围裙洗了也没事。那条路口走过去也没事。你忘了我也没事。“
”我不忘。“
”你可以忘。“
”我不要。“
他双手抓住我的衣领,攥得骨节发白。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你走了就走了,你凭什么回来告诉我忘了你?你知不知道我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把你记住?他们要把你从我脑子里挖出去,我撑了三年。三年。你现在跟我说没事?“
他几乎是在吼。
雨声盖不住他的声音。
”我不需要你说没事。我需要你在。“
我的右眼也开始模糊了。
不是雨水。
是过载。
合成神经网络正在被七号记忆体的数据洪流冲刷。
像沙雕被潮水淹没。
每一粒沙都在溶解。
但那些溶解的沙粒里携带着一种奇异的东西。
不是数据。
是体温。
周远舟留在这段记忆里的所有体温。
做饭时围裙上溅的油,大雨里湿透的右肩,凌晨三点沙发上一只手臂的重量,路口二十分钟里方向盘上的掌纹。
这些东西在我体内流过,像血液一样。
不是我的血。
是他的。
我借来的。
我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陈远的额头上。
两个人的雨水混在一起。
”我在。“我说。
他呼吸急促,浑身都在发抖。
”我现在在。这一刻是真的。你能感觉到对不对?“
他点头。
额头蹭着我的额头。
”那就够了。“
”不够——“
”陈远。“
我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
两只眼。
右边那只还能聚焦。左边的已经完全白了。
但他在这段记忆里看到的我的脸是完整的。
”我要走了。这次是真的走。走了之后你会醒过来。“
他的手还抓着我的衣领。
”你醒过来之后,可能会觉得做了一个梦。也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但如果你能记住一件事——“
”什么?“
”别再等了。“
他的手松了。
不是他主动松的。
是我的衣领在他指缝间碎了。
合成纤维正在从末端开始崩解,像一件被风化的旧衣服。
他低头看着指尖残留的碎片。
然后他抬头看我。
我的左脸已经开始裂了。
在这段记忆里他也看到了。
那道裂痕从左眼眶开始,沿着颧骨一路往下,皮肤像干裂的河床一样翻起来,下面不是血肉,是淡蓝色的合成基底材料。
他的瞳孔收缩了。
”远舟——你的脸——“
”没事。“
”什么叫没事?你的脸在碎——你在碎——“
”我不是他。“
我说出了这句话。
在这段记忆里,在这场雨里,对着他。
”我不是周远舟。我是他的复制品。第十二个。用他的数据造的。他们造了我来看管你的记忆。但我做不了他们让我做的事。“
陈远愣住了。
雨水浇在他脸上他都不眨眼。
”你不是……“
”不是。“我摇头。
右脸也开始裂了。
视野急剧收窄。
”但我体内有他的东西。他对你的七年,都在我身体里流过。每一天。一千零九十三天。它们不是我的记忆,但它们是真的。“
”所以你——“
”所以我知道你有多重要。不是因为我是他,而是因为连复制品都会为你碎掉。十二个了。每一个都拒绝让你忘记他。“
陈远的眼泪终于没有声音地流下来了。
不是嚎啕,不是抽泣。
是那种从眼眶里溢出来的、太满了兜不住的流。
”他真的不后悔?“他问。
他问的不是我。
他在通过我问那个人。
”真的。“
他闭上了眼睛。
雨打在他的眼皮上。
”那我也不后悔。“
他张开手。
衣领的碎片从他指缝间被雨水冲走了。
”七年。他给了我七年。够了。“
他睁开眼,看着我越来越残破的脸。
”谢谢你回来告诉我。“
我嘴角的肌肉已经断裂了,但我还是试着笑了一下。
大概很丑。
他却也笑了。
”和他一样。“他说。”笑起来一样难看。“
我的双腿失去了支撑。
膝盖在积水里磕了一下,碎了一块。
他伸手来扶我。
我摇头。
”别碰。会伤到你。“
他停住了。
手悬在半空。
雨水从他的指尖滴下来。
我跪在积水里,抬头看着他。
最后一只眼也在模糊。
但我看清了他的脸。
和我一样的脸。
不,比我好看。
因为他是活的。
”陈远。“
最后一次叫这个名字。
”醒来。“
我的视线彻底白了。
身体在雨水中碎裂的声音很轻。
像碎玻璃。
像三年前那个路口上他听到的声音。
但这一次,是有人主动碎的。
不是意外。
不是等待的代价。
是选择。
陈远站在雨里,看着面前的积水。
水面上漂着淡蓝色的碎片,很快就被雨水冲散了。
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伞收了。
站在雨里,让大雨浇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睁开了眼睛。
测试舱里的营养液正在缓慢排出。
玻璃舱盖自动升起。
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照下来。
他坐起身,浑身都是营养液的滑腻感。
房间里很安静。
测试舱旁边的地板上有一堆淡蓝色的碎片。
碎得很细,几乎像粉末。
碎片中间有一个笔记本。
牛皮封面。
没有碎。
陈远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弯腰捡起了笔记本。
翻到倒数第二页。
如果你是第十二个我。
不要切。
把这本笔记本带进测试舱。
让他看到。
他又翻到最后一页。
他等了我二十分钟。我不会让他一个人。
陈远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
他站在那堆蓝色碎末旁边。
站了很久。
然后他光着脚走到了窗边。
窗外能看到一小片海。
天亮了。
雨停了。
他把窗户打开。
海风带着咸味吹进来,吹散了房间里消毒水和营养液的气味。
他对着那片海,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被海风切成了碎片。
但如果有谁趴在窗台上仔细听的话,能听清那四个字。
”我醒了,远舟。“
走廊的监控室里,那个中年男人关掉了所有监控屏幕。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镜片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他就是擦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第十二号测试员已终结,非标准方式。测试对象陈远已自主苏醒,七号记忆体活性……“
他看了看面前的数据终端。
数字在缓慢下降。
从红色降到橙色,从橙色降到黄色。
还在降。
”活性正在自主回落。“
他把电话放下。
坐在监控室的椅子上,对着那些黑掉的屏幕。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第十三个周远舟。
不需要了。
他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两个年轻男人站在海边。
一个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脸上有面粉。
另一个正伸手去擦他脸上的面粉。
两个人都在笑。
他把照片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这三年来从未做过的事。
他把照片翻了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是陈远写的,字迹很嫩,大概是很早以前。
写的是:
周远舟请注意,你被我正式征用了,有效期一辈子,不退不换。
中年男人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
他把照片重新翻过来,面朝上放好。
站起身,走出了监控室。
走廊的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了。
窗外的海面上,太阳正在爬出来。
很亮。
亮得能把玻璃上的所有裂痕都照得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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