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楔子
录音机里,我亲妈的声音带着笑。
「这姑娘长得标致,配得上我宝贝儿子。」
紧接着,陈桂芳说:「价钱就按定好的来,一分不会少。」
病房里只剩保温杯盖转动的声音。陈桂芳拧了两下,没拧开,手指压在杯盖上,抬眼看我。
我把录音机往她那边推了推。
「还听吗?后面还有你们商量怎么把我弄到河边的录音。」
「你拿这些吓唬谁?」她问。
话说得硬,目光却落在那台旧录音机上,没再挪开。
我按下暂停键:「那就不听了。谈钱吧。」
她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三十万可以给你。你拿了钱,就跟警察说那天是自己失足,别把我儿子扯进去。」
「你还惦记着替他保名声呢。」
「他已经死了,难道你还要逼他?」
我笑了一声:「阿姨,当初你们花三十万买我的命,现在我拿这三十万给自己买条命。对你来说不亏。既能让你儿子少担些骂名,也能让你往后过几天安生日子。」
陈桂芳把保温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
「你倒会算账。」
「跟你学的。」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叹气:「你真不像你妈的女儿。要是你早点进我家门,跟启明好好过,说不定……」
「阿姨,他已经死了。」
她的话停住了。
「你要是真心疼他,就把你知道的事说清楚。别拿死人替自己挡。」
我没打算原谅陈桂芳,也没打算替赵秀琴找理由。
赵秀琴第一次卖掉我时,我们之间就只剩一笔旧账。她第二次把我送到一个想让我死的人手里,这笔账便再也算不清了。
事情要从春节前说起。
那是我二十九年来,第一次和亲妈吃年夜饭。
她说想补偿我。我信过那么一会儿。
02 旧照片
我叫林晚。
小时候,养父母家里没人叫我女儿。邻居问起,他们就说我是「外头抱来的」。
他们结婚多年没有孩子,花三万块从我亲生父母手里把我买走。刚抱回家时,他们也说过会把我当亲生的。后来我长大了,家里拍合照,他们总让我站边上。
我初中那年,养父母离了婚。养父搬去外地,养母换了门锁。每个月,她会给我转一笔钱,备注一直是「学费」。
十八岁后,我申请助学贷款,白天上课,晚上打工。毕业后在婚庆店干活,布置场地、搬桌椅、扎花架。钱不多,够交房租,也能攒下一点。
二十六岁,我嫁给周启明。
他家在县城开家常菜馆,婆婆陈桂芳管账,筷子、油盐都要算得清清楚楚。刚进门时,她拉着我的手说:「咱家没那么多规矩。女人嫁进来,就是一家人。」
结婚第三个月,她把后厨钥匙交给我。
「明早五点来备菜,店里忙起来,谁都别闲着。」
我那时觉得这话实在,没听出别的意思。
周家生意最差那年,周启明欠了外头的钱。陈桂芳坐在店门口抹眼泪,我把攒下的十二万拿出来给他们周转。之后改菜单、算进货、挨家挨户送试吃,几乎都是我在跑。
半年后,菜馆生意好转。
陈桂芳在亲戚面前举杯:「启明能干,咱家才有今天。」
我坐在旁边给人添酒,没人提那十二万,也没人提我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
周启明只说:「妈年纪大了,别跟她计较。」
我没计较。
那时我以为,日子久了,谁出了力总会有人记得。
去年秋天,周启明出了车祸。
车撞上护栏,送到医院时人已经没了。陈桂芳哭得站不住,我陪她办手续、收拾遗物、挨个通知亲戚。灵堂上,她抓住我的手,说以后我就是她亲闺女。
丧事一办完,她拿走周启明的银行卡,说要替儿子保管。
我问她卡里还剩多少。
「没了。他欠外头的钱,我都还清了。」
我没怀疑。那阵子我忙着安顿她,也忙着应付周家的亲戚,没心思去查一张银行卡。
春节前,我在菜馆门口遇到一个陌生女人。
她穿着红羽绒服,手里提着两袋橘子,站在台阶下看了我好一会儿。
「晚晚?」
我没认出来。
她说她叫赵秀琴,是我的亲生母亲。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婴儿裹着蓝布,旁边写着我的出生日期。我小时候见过这张照片,养母说那是买我时对方给的。
赵秀琴捏着照片边角,眼眶很快红了。
「妈对不起你。当年你爸说有好人家愿意养你,我没本事,才让你走。听说启明没了,我实在放心不下,想来看看你。」
我还没接话,陈桂芳已经从店里出来,伸手把她往里面请。
「亲家来了,站门口干什么?晚晚,快给你妈倒杯热茶。」
赵秀琴跟着她进了店。
那顿饭,赵秀琴说了好几遍对不起。陈桂芳一边应和,一边往她碗里夹菜。她们都在掉眼泪,我坐在中间,像个不知道该往哪儿坐的客人。
吃到一半,陈桂芳问赵秀琴冷不冷,又让人拿来一条围巾。
她们俩聊得比我这个女儿还亲。
我低头喝茶,没接话。
03 年夜饭
赵秀琴说,她十七岁时一个人去城里打工,遇上我爸。怀孕后,我爸跑了,她没钱养孩子,才把我卖给养父母。
「你爸拿了两万,我只分到一万。」她说到这儿,把筷子放下,「我也恨他,可那会儿我能怎么办?」
我问:「你拿到钱以后,找过我吗?」
她眼里的泪停了一下。
「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谁能想到以后呢?」
陈桂芳立刻替她接过话:「过去的事就过去吧。她愿意回来认你,总是好事。」
赵秀琴低头拿纸巾,擦了擦碗沿。
我没有继续问。
年夜饭那天,陈桂芳拿出一套新衣服给赵秀琴,说人多,穿得体面些。赵秀琴推辞了两句,最后收下。她手腕上戴着一块新表,表盘很亮。
我问她:「你不是说日子过得紧吗?」
她把袖口往下拉:「亲戚送的,不值几个钱。」
陈桂芳把酒瓶放到桌边,瞥了我一眼:「你妈大老远来看你,别盯着这些小事问。」
周家亲戚坐了两桌。陈桂芳挨个介绍赵秀琴,说这是林晚的亲妈,以后也是周家的人。
有人问赵秀琴以后住哪儿。
陈桂芳替我回答:「晚晚心软,肯定会管。她又没孩子,家里地方也够。」
她说得自然,好像这事我早就答应了。
我夹了一筷子鱼,鱼刺卡住喉咙,喝了几口水才咽下去。桌上没人注意。
散席时,亲戚们把红包塞给赵秀琴,说她辛苦这么多年,终于能跟女儿享福了。赵秀琴收下红包,走到门口又拉住我。
「晚晚,妈这趟回来就是想弥补你。你婆婆也说了,往后菜馆有你一半。她是真疼你。」
我看向陈桂芳。
她正把酒瓶往纸箱里放,没抬头。
回家后,我问她:「你什么时候说过菜馆有我一半?」
她把纸箱推到墙边:「一家人还分什么你我?」
「你刚才把菜馆许给我妈了。」
「我没许。她是你妈,你有的东西不就是她的?」
「那我呢?」
陈桂芳解开围裙,挂到门后。
「你嫁进周家这么多年,启明走了,我也没把你赶出去。做人别老盯着钱。」
周启明没留下孩子。结婚后我们住的房子登记在他名下,陈桂芳说过完年再办手续。周启明去世后,我住在那儿,照顾陈桂芳,也帮忙看菜馆。
房子、店里的钱,我都没拿到过。
那晚我收拾衣服,在柜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口的胶贴得不平,像是拆开后又粘回去的,封面写着周启明的名字。
我把纸袋拿给陈桂芳看:「这是你的东西吗?」
她一把接过去,塞进柜子。
「死人留下的杂物,别乱翻。」
她关柜门时没看我,门板弹回来,她又推了一次。
我没问下去。
04 一张声明
年后第三天,赵秀琴来菜馆找我,说有话想单独谈。
后厨刚洗过碗,水还没干。她看了看我的手,先问:「你现在存了多少钱?」
「不多。」
「启明没了,你往后怎么办?」
「找工作。」
她朝前厅看了一眼:「你婆婆不是让你管菜馆吗?」
「她没说过。」
赵秀琴坐了一会儿,叹气:「你脾气太硬。她是你婆婆,你多哄哄她,日子总能过下去。」
我把碗摞进架子里:「你关心我,怎么先问我有多少钱?」
她脸上的笑僵了僵。
「我怕你过得苦。」
「你怕我过得苦,还是怕我没钱给你?」
赵秀琴抓起包,站起来就走。
我送她到门口,陈桂芳正从街对面回来。她们打了个照面,谁也没喊谁。
当天晚上,陈桂芳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签了。」
纸上写着,我自愿离开周家,放弃房子和菜馆的权益。
我没拿笔:「谁让你写的?」
「周家的事,我还不能做主?」
「启明留下的东西呢?」
「他欠的钱我都替他还了,还能有什么东西?」
我把纸推回去。
陈桂芳的筷子搁在桌上,声音不重,话却硬:「你住我家、吃我的饭,还守着我的店。我对你够可以了。别仗着启明以前护你,就觉得周家什么都该分你一份。」
「店里的账是我做了三年。」
「账是你记的,钱是周家的。」
她把纸收走,临出门前又交代我:「明天亲戚过来吃饭,你自己跟他们说不争房子。人都死了,别闹得两家不好看。」
第二天,周家亲戚围着圆桌坐满了。
陈桂芳把那张声明放到桌上,手指压着纸角。
「晚晚,你说吧。搬不搬?」
我没拿那张纸:「我没签。」
她拍了下桌子:「你吃周家的、住周家的,现在还要跟我抢东西?」
舅妈劝我:「婆婆肯留你住一阵,已经不错了。」
堂叔也说:「没孩子的女人守着房子干什么?早点回娘家才是正经。」
赵秀琴坐在桌边剥花生,一直没抬头。等陈桂芳看向我,她才开口:「晚晚,听你婆婆的话吧,别把事情闹难看。」
我把目光转向她:「你是回来认我,还是回来劝我净身出门?」
花生壳从她手里落到桌上。
「我是不想你跟人结仇。」
「你怕我跟谁结仇?」
赵秀琴没答。
送菜的老周抱着菜筐进来,听见这句,脚步停了。他在店里做了六年,平时只负责送货,陈桂芳让他放下菜就走,他却把菜筐放在厨房门边,没动。
陈桂芳仍盯着我:「今天不签,以后就别进这个门。」
我把声明拿起来,折了两下,塞进包里。
「我不签。」
她推倒桌边的茶杯,茶水顺着桌沿淌到地上。亲戚都安静下来。赵秀琴起身,跟着陈桂芳进了里屋。
门快合上时,我听见她低声说:「再拖下去,她会去问房子的事。」
陈桂芳回她:「问了也没用,东西都处理好了。」
我站在原地,包里那张纸被我攥出了折痕。
05 河边
第二天,陈桂芳说要带我去老宅,拿周启明留下的结婚证和户口本。
她开车,赵秀琴也在。她抱着一个纸袋,说里面装着给我买的衣服。
车开到河边,陈桂芳靠边停下。
「后备箱有几样东西,你下去看看,别掉了。」
我下车绕到后头。赵秀琴也跟了下来,把纸袋放在地上,伸手替我拍了拍袖子。
「晚晚,妈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看着她:「说吧。」
陈桂芳从车另一侧绕过来,站在我身后:「你说清楚,别再拖。」
赵秀琴往旁边退了半步。
「你婆婆给了我三十万,让我把你带出来。她说你只要不回周家,剩下的事她来办。」
「你收了?」
她没立刻回答。陈桂芳在后面骂了一句:「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赵秀琴抿了抿嘴:「我欠了人家的钱,实在还不上。」
「我第一次被卖,你拿了一万。这次拿了多少?」
她低声说:「都是三十万。」
「你倒是会涨价。」
赵秀琴伸手来拉我:「钱她说给你,你拿了就走,别跟她争,也别报警。启明已经不在了,大家各过各的不好吗?」
陈桂芳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朝河边拖。
「别废话。钱给你,签个字走人,省得大家麻烦。」
我挣开她,鞋跟陷进岸边的泥里。
「不是说去老宅拿证件吗?」
「证件在车里。签了字再给你。」
「先给我。」
陈桂芳嗤了一声:「你现在还跟我谈条件?」
赵秀琴弯腰去捡纸袋,袋子里滑出一张医院缴费单。她急忙用脚踩住,陈桂芳却把她推开。
趁她们争那张单子,我转身跑向车门。手刚碰到门把,陈桂芳从后头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扯了回来。
「你最好识相。启明活着时我让着你,他死了,你什么都不是。」
赵秀琴把缴费单捡起,塞进包里,没看我。
我看着她:「妈,我不想死。」
她把车钥匙递给陈桂芳,声音发颤:「你说过不会伤她。」
陈桂芳接过钥匙:「我什么时候说过?」
她从车里抽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签了,拿钱走人。你不是想知道周启明留下什么吗?签完我告诉你。」
纸上写着放弃房屋和遗产的声明。
我盯着那行字,没接笔。
「你们早就商量好了?」
「签不签?」
我伸手拿过笔。
陈桂芳这才松开按着纸的手。
我在声明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把纸抽走,看过一眼,脸上松了些。赵秀琴从车里拿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钱拿着,自己找地方住。别怪妈。」
我没拆信封,也没往包里放。
「周启明留下的东西呢?」
陈桂芳拉开车门:「回店里再说。」
我们刚走到路边,老周骑着送菜的电动三轮车过来了。他看见我鞋上的泥,刹住车。
「林姐,怎么回事?」
陈桂芳挡在我面前:「家里的事,轮不到你管。」
老周没理她,盯着赵秀琴露在包外的缴费单。
「那张单子是什么?」
赵秀琴往后藏了藏:「你一个送菜的,问这么多干什么?」
老周没再追问,转身把车开走了。
陈桂芳催我上车。我站着没动。
「我不回店里。」
「钱你都拿了,还想怎么样?」
「我想听你亲口说,启明留下了什么。」
她砰地关上车门:「那你就别想知道。」
她和赵秀琴开车走了。
我在路边等到天黑,才去老周家。他没问我为什么来,进屋后把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放到桌上。
「刚才赵秀琴掉的,我捡回来了。」
我展开看了一眼。日期是周启明出车祸后的第三天,缴费人写着陈桂芳,病人是赵秀琴。
「她住过院?」
「我不知道。」老周说,「但你婆婆那天来店里拿账本,跟她吵过。我听见陈桂芳说,三十万已经给了,让她别再变卦。」
我把缴费单收起来。
老周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旧钥匙,挂着写有「老宅杂物间」的木牌。
「启明出事前托我把这个给你。我一直没敢拿出来,陈桂芳看得紧。」
我接过钥匙,没问他为什么拖到现在。
「你会去警察那儿说今天的事吗?」
老周搓了下手:「我怕她找我麻烦。」
我把缴费单拍下来,发到自己手机上,又把手机递给他看。
「她们把我带到河边,让我签字。你看见了。你怕不怕?」
「怕。」他把烟头摁灭,「可我也不想你出事。」
他答应陪我去老宅。
06 老宅的录音
老宅杂物间堆着周启明的旧衣服和纸箱。
我用钥匙打开柜门,在里面找到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有存折、房屋过户材料,还有一支录音笔。
老周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要不要先去警察那儿?」
「先听听里面是什么。」
我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先是陈桂芳的声音。
「三十万先给她亲妈。等她签完字,房子就归我。她一个没娘家撑腰的女人,能翻出什么浪?」
赵秀琴说:「你儿子把房子写她名下了,她迟早会知道。」
「她知道又能怎么样?启明死了,她拿着纸也没用。你把她带出来,我把剩下的钱给你。」
录音停了。
我把文件袋里的房屋材料摊开。周启明的签名在上面,日期是出车祸前一个月,房子已经过户到我名下。
老周看了几遍,才说:「陈桂芳说房子是周家的,原来一直在骗你。」
「她不是现在才骗我。」
我把材料和录音笔收好。
「先去警察那儿,把河边的事说清楚。」
我们刚走到巷口,陈桂芳的车就挡在前面。她下车后先看我手里的文件袋。
「你来老宅干什么?」
「拿周启明留下的东西。」
「谁给你的钥匙?」
「周启明。」
她伸手来抢,我把袋子往身后收。赵秀琴从车上下来,站在一旁劝我:「晚晚,你签了字,钱也拿了。别为了这些东西闹到警察那儿。」
我看着她:「你不是不知道房子写了谁的名字吗?」
她没答,视线落到陈桂芳手上。
陈桂芳指着文件袋:「给我。房子是我儿子的,轮不到你拿。」
「他已经过户给我了。」
「他糊涂。你嫁进周家,东西留给婆婆有什么不对?」
「他活着时,家里的欠账是我拿钱填的。房子是他留给我的,跟你没关系。」
陈桂芳转头去找老周:「你也跟她一起胡闹?」
老周把三轮车停在路边:「我只知道你们把她带到河边,逼她签字。」
「我不干了。」他说,「以后也不会替你家送菜。」
陈桂芳伸手抓住我的包。
「把材料留下,今天谁都别想走。」
老周挡到我前面,手里还握着用来称菜的秤杆。
我没有跟她拉扯,把手机举起来:「刚才的话都录下来了。」
陈桂芳手一松。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周启明怎么死的。」
赵秀琴转开了脸。
陈桂芳说:「车祸死的,你还要怎么样?」
「那你怕我去警察那儿干什么?」
她没回答。
我带着文件和录音去了警察那里。陈桂芳跟在后面,赵秀琴手里还拿着那个装钱的信封。
警察问我愿不愿意说明河边发生的事。陈桂芳抢在我前头开口:「她是我儿媳妇,家里闹了点矛盾,不用说得这么严重。」
我把录音笔放到桌上。
里面除了河边的争执,还有一段陈桂芳和赵秀琴在菜馆后屋说话的录音。
「那天我让启明把车开慢点,他非要跟我争。车出了事,也不是我愿意的。」
「晚晚知道吗?」
「她不知道。她只要签了字,我就不提这事。」
警察按停录音,问陈桂芳:「这段话怎么解释?」
她往椅背上一靠:「我那天说的是气话。」
赵秀琴挪了下椅子,终于开口:「不是气话。她知道那辆车刹车不好,还催启明开去城里。」
陈桂芳扭头瞪她:「你收了我的钱,现在倒来咬我?」
赵秀琴把信封放上桌:「钱我退。」
「你退不退都没用。你也是帮凶。」
她低下头:「我知道。」
警察让她们分开做笔录。我递上房屋过户材料,陈桂芳还在说房子属于周家。警察核过手续,告诉她房屋已经登记在我名下。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问:「启明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人答她。
07 旧账
做完笔录,赵秀琴追到走廊。
「晚晚,妈不是故意想害你。」
我停下脚步:「你把我带到河边时,知道她想做什么吗?」
她攥着信封:「我知道她要你签字。我以为她不会动手。」
「你拿钱的时候,想过我会不会死吗?」
她低头不说话。
我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三天后,警察通知我,周启明那辆旧车找到了,刹车确实被人动过。陈桂芳说不是她做的,赵秀琴也说自己没碰过车。两个人开始互相推责任。
我回菜馆拿自己的衣服时,陈桂芳坐在收银台后头,算盘放在手边,像什么都没发生。
「房子你拿走,店里的钱别动。」她说,「启明已经没了,你还想把我送进去?」
我从柜台底下拿出围裙:「你怕我说什么?」
「他是我儿子,我还能害他?」
「录音里你说,你知道刹车不好。」
陈桂芳推了推算盘:「我只是想让他别开车。他不听,出了事,我能怎么办?」
后门传来脚步声。赵秀琴走了进来,听见这话便站住了。
「你那天说,车坏了正好,晚晚以后就能走。」
陈桂芳抓起桌上的账本,朝她砸过去。
「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问?」
账本掉在地上,里面夹着一张手写收条。赵秀琴弯腰捡起来,没递给陈桂芳,转手交给了我。
收条上写着,陈桂芳付给赵秀琴三十万元,委托她劝林晚放弃周家房屋,并在事后不再追究周启明车祸一事。
陈桂芳朝她伸手:「给我。」
赵秀琴把收条拿在自己手里。
「你说只让她离开,没说要把她推下河。」
「你没问!」
两个人在我面前吵起来。我拿出手机,把收条拍下来。
陈桂芳的声音停了。
她看着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房子在你名下?」
我没回答,把围裙和衣服收进包里。
陈桂芳被带去调查那天,周家亲戚堵在菜馆门口。他们问我是不是非要把婆婆逼死。
舅妈先说:「房子你都拿到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她?」
我说:「她有没有做过什么,警察会查。」
堂叔把烟头摁在地上:「一家人哪有不犯错的?你有良心,就说那天是误会。」
赵秀琴坐在一边,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把收条放到桌上。
「这是陈桂芳给我妈三十万,让她带我去河边的收条。看完了再劝我。」
堂叔伸手想拿,我把纸收回来。
陈桂芳的妹妹说:「她不过是想让你离开,哪就害你了?」
老周站在门边,把河边那天的事说了一遍。
「她们逼林晚签字,还要带她走。我亲眼看见的。」
堂叔瞥他一眼:「你跟林晚关系好,当然帮她说话。」
老周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上面写着事情经过,还有两个住在河边的邻居签的名字。那天两人听见争吵,也出来看过。
舅妈拿起纸看完,没再说话。
赵秀琴站起来:「钱是我收的,怎么处理我都认。」
我问:「你为什么把收条留着?」
「我怕她赖账。」
「你怕拿不到钱,没怕我出事。」
她站在那里,没再说话。
警察后来查到,周启明出事前去过修车铺,发现车有问题。他打电话给陈桂芳,问她为什么一直不修。陈桂芳说修车的钱要省下来还账,让他开慢些。
修车铺老板把这件事告诉了警察。
陈桂芳坚持说自己不知道刹车被人动过。赵秀琴在笔录里承认,她按陈桂芳的吩咐藏过车钥匙,不让周启明开车。后来周启明拿到备用钥匙,自己开车出了门。
赵秀琴没有动过刹车,可她知道车况有问题,也参与了后来带我去河边、逼我签字的事。
警察继续查,周家亲戚不再喊我白眼狼。
陈桂芳的妹妹来找我,问能不能把房子留给她住。
「那是周启明留给我的,不是周家拿来分的。」
她把包放到椅子上:「你拿了房子,还要追究她,太绝情了。」
「她想让我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一家人的情分?」
她拎起包走了。
赵秀琴做完笔录后,在警察办公楼外等我。
「我准备离开县城。」她把信封递过来,「晚晚,妈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不求你认我,只想把钱退给你。」
我没接:「那钱不是我的。」
「我该还给谁?」
「还给你自己。以后别拿亲妈两个字当借口。」
她的手停了一会儿,最后把信封收了回去。
08 各自的路
一个月后,警察让我去医院一趟。
陈桂芳想见我。
她坐在病房里,头发白了不少,保温杯搁在床头。看见我,她先问:「你现在满意了?」
我从包里拿出录音机,放到桌上。
录音里,赵秀琴说:「这姑娘长得标致,配得上我宝贝儿子。」
陈桂芳接话:「价钱就按定好的来,一分不会少。」
她等我按停。
「后面还有你们商量怎么把我送到河边的录音。」我说。
「你非要把事情闹到这一步?」
「是你们把我带到河边的。」
陈桂芳把保温杯推远了些:「钱我可以给你。你跟警察说那天是你自己失足,别扯上我儿子。」
「你当初也是这么跟我妈说的?」
她没答。
我把收条放在桌上:「我来不是谈钱的。把你知道的事说出来。」
陈桂芳看着收条,问:「你要我亲手毁了我儿子的名声?」
「周启明的名声不是你的挡箭牌。」
「你真不像你妈的女儿。」
「我也不想像她。」
陈桂芳低头看着保温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启明要是还活着,你会看在他的面子上放过我吗?」
「他已经死了。」
我没有再往下说。
她把手放在杯盖上,拧了一下,没拧动。
「我会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我没谢她,也没安慰她。
离开医院后,我回到那套房子,先换了门锁。老周把菜馆里剩下的东西送过来,问我还接不接婚庆布置的活。
「接,已经排了两场。」
「我给你找个帮手,手脚挺勤快,就是嘴碎。」
「嘴碎不要紧,别替别人做主就行。」
半年后,我在新开的布置工作室接待一对新人。
新娘的婆婆想让她把嫁妆交给小叔子还债。屋里几个人轮流劝她,说都是一家人,别闹得太难看。
新娘坐在桌边,手指压着那张单子,没有落笔。
我把单子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决定。谁替你说话,都不能替你签字。」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拿起笔,在自己名字下面写下「不同意」。
门外有人催着开席。
我把那张旧照片收进抽屉。这次没有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