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她为了我放弃了一切,三十五岁走了。
重活一次,我发毒誓——不追了。
还贴心给她挑了三个完美男友。
第一个弯了,第二个她表哥,第三个跟我室友跑了。
而此刻,苏念正举着一张监控截图满校园找人。
那人不巧,正是我。
【第一章】
我是在赵大壮的呼噜声里睁开眼的。
准确说,是被他那堪比拖拉机发动的鼾声震醒的。
我盯着上铺发霉的天花板愣了三秒。
手摸向枕头旁边——没有智能手机,只有一个翻盖的诺基亚。
屏幕亮了。
2012年9月3日。
大一,开学第二天。
我整个人僵在床上。
一滴冷汗顺着后脊梁往下淌,被子底下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上辈子的画面一帧一帧砸过来。
苏念穿着我买的那件打折棉袄,蹲在出租屋的灶台前煮粥。
她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喊她去医院,她说没事,省下钱给我交社保。
后来她躺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瘦得胳膊只剩骨头。
手边攥着我俩的结婚照,眼睛没闭上。
三十五岁。
她走的那天,窗外下着雨,出租屋的天花板还在漏水。
我独自活了很多年。
每一天都像在嚼一块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所以这一次,我做了个决定。
打死不追她。
不认识她,不靠近她,不拖累她。
让她拿奖学金,读博士,做教授,嫁一个能给她阳台花园和落地窗的男人。
我林朝,从今天起,就是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
「嗷——」赵大壮翻了个身,被自己的口水呛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看我直愣愣坐着:「朝哥,你干啥呢?天没亮就打坐?」
「悟道。」
「悟什么道?」
「悟怎么当一个合格的路人甲。」
赵大壮打了个哈欠,嘀咕了句神经病,倒头接着睡。
路人甲,就从今天开始。
上辈子,今天下午三点十五分,我去图书馆三楼找高数教材,在第二排书架的拐角撞翻了苏念的书。
所以计划很简单——离图书馆八百米远。
上午的大学英语课,我坐在最后一排,百无聊赖地数天花板上有几块霉斑。
下课后,赵大壮拽我去食堂。
我拒绝了。
食堂二楼窗边倒数第三个位子,是苏念固定吃饭的地方。
「不饿,回宿舍睡觉。」我说。
回宿舍的路经过一片小花园。
我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下午两点四十。
再过三十五分钟,她就会出现在图书馆。
我不会去。
我不——
一个声音从花园深处传来。
「苏念学妹,我说话你没听见?」
我的脚钉在了地上。
花园的长椅旁边,一个穿名牌卫衣的高个男生堵住了一个女孩的路。
女孩抱着一摞书,侧身想走,被他一把拦住。
周子豪。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直直捅进我太阳穴。
上辈子,就是这个人,联合方怡偷了苏念的实验数据,毁了她进李教授课题组的机会,毁了她的保研资格。
而苏念——
她侧着脸,不说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别管。你是路人甲。路人甲不管闲事。走。快走。】
周子豪伸手去拽她的书,苏念下意识护住,书撒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手指在发抖。
我的腿先于大脑动了。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挡在苏念面前了。
周子豪的手被我攥住手腕,往外一推,他踉跄退了两步。
「同学,你谁啊?」他皱着眉。
我没看他。
低头,弯腰,把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
手指碰到一本《分子生物学》的时候,指尖有一瞬间的滞涩——上辈子这本书一直在她的床头,翻得卷了边。
我把书递给身后的人。
没回头。
「走远点。她不想跟你说话。」
周子豪盯着我看了五秒,冷哼一声,走了。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同学,谢谢你——」
我已经在跑了。
直接拐进花园旁边的小路,脚下踩到一个空水瓶,差点劈叉。
稳住,继续跑。
一直跑到宿舍楼下,手撑着膝盖喘气。
抬起手。
在抖。
【她的声音,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第一天,路人甲计划,差点报废。
【第二章】
接下来三天,我把自己活成了校园里最没有存在感的人。
早上七点出门,避开苏念去食堂的路线。
上课坐最后一排角落,帽子压到眉毛。
下课不去图书馆,不去花园,不去一切她可能出现的地方。
赵大壮觉得我有病。
「朝哥,你这三天跟个地鼠似的,钻进钻出,干啥呢?」
「养生。」
「养你大爷。你昨晚凌晨两点出门,四点才回来,你养什么生?」
他不知道的是,凌晨两点,我去了一趟行政楼后面的打印室。
苏念的国家奖学金申请表,有一处格式错误。
上辈子,就是因为这个错误,她的初审被刷掉了。评委甚至没打开她的材料看一眼。
我花了四十分钟重新排了版,打印出来,装进一个没有署名的牛皮纸信封。
凌晨三点半,我摸到女生宿舍楼下。
九月的风带着桂花味和泥土腥气,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宿管阿姨打着鼾,传达室的灯灭了。
我把信封塞进苏念的信箱,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
【做得好,林朝。继续这样。做个合格的路人甲。】
但路人甲的工作远不止这些。
第二件事:方怡。
苏念的室友,上辈子跟她形影不离的所谓好闺蜜。
事实上,方怡是周子豪安排在苏念身边的钉子。
大三那年,苏念实验室电脑里的核心数据就是被方怡拷走的。
现在才大一,方怡刚开始接近苏念。
我不能直接揭穿她——没有证据,说了也没人信。
但我可以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宋清,苏念真正的好朋友,隔壁宿舍的。上辈子她大二就转了学,没能在关键时刻帮上忙。
这辈子不行。宋清必须留下来。
我查了宋清转学的原因——她父亲的公司出了财务问题,家里断了生活费。
这件事我暂时没办法插手。但我能做另一件事。
让宋清亲眼看到方怡的真面目。
机会来得很快。
周四下午,方怡在校外的咖啡馆跟周子豪碰面。
我提前一天在生物系的群里匿名发了个拼单奶茶的帖子,约的取茶地点刚好在那家咖啡馆门口。
宋清爱喝奶茶。
周四下午四点,宋清捧着她的杨枝甘露路过咖啡馆落地窗。
窗里面,方怡正跟周子豪说笑。
方怡的手搭在周子豪胳膊上,笑得眉眼弯弯。
宋清站在窗外,吸管含在嘴里,咬扁了。
她认识周子豪——三天前在花园堵苏念的那个人,苏念跟她提过。
而方怡,昨天晚上还搂着苏念的胳膊说:「那种人离远点,我帮你挡着。」
奶茶杯被捏得变了形。
宋清没声张,收起手机,转身走了。
但我知道,这颗种子种下了。
该发芽的时候,它会发芽。
当天晚上,我回到宿舍,瘫在床上。
赵大壮啃着鸡腿看我:「朝哥,你今天跑了多少路?微信步数两万八。你是不是背着我去跑马拉松了?」
「锻炼身体。」
「那你倒是穿个运动鞋啊,你穿着拖鞋跑两万八千步,脚不废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趾磨出了水泡,左脚拖鞋的带子断了。
【路人甲这份工作,比上辈子搬砖还累。】
【第三章】
当路人甲第十二天。
各项工作进展顺利。
苏念的奖学金申请通过了初审。
方怡虽然还在苏念身边,但宋清已经开始有意无意地拉开她和苏念的距离。
周子豪被我匿名投诉到学院督查组,最近老实了不少。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现在,该进入下一阶段了。
给苏念找对象。
这件事我认真思考了七天,列了一份Excel表格。
候选人一号:陈文昊,大三,经济学院,学生会副主席,身高一八三,家里开工厂。
长得帅,有钱,有前途,最重要的是——上辈子我听说过这人,口碑不错。
完美。
我花了三天制造偶遇。
先摸清陈文昊每周三去篮球场打球的习惯,再去苏念常去的实验室计算她下课时间。
周三下午五点,我堵住赵大壮:「走,打篮球。」
「你不是说养生吗?」
「篮球也是养生。」
赵大壮觉得我脑子出了问题,但还是跟来了。
到了球场,陈文昊果然在。
五点半,苏念从实验楼出来,会经过篮球场边上的小路。
计划天衣无缝。
结果五点二十八分,赵大壮一个三步上篮把自己摔了。
摔在了陈文昊身上。
两个人滚成一团,赵大壮压在上面,陈文昊被砸得直哼哼。
苏念经过的时候看到的画面是——两个男人纠缠在地上,旁边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我。
她加快脚步走了。
候选人一号计划,失败。
但问题比这更大。
后来我打听到,陈文昊看赵大壮的眼神不太对。
不是生气的那种不太对。
是……那种不太对。
赵大壮那晚收到了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是「篮球场那个,再约?」
赵大壮兴高采烈地以为交到了球友。
我沉默了很久。
候选人一号,从名单上划掉。原因:弯了。
候选人二号:王磊,大二,跟苏念同一个实验室,本地人,性格温和,家境殷实。
我制造了一次实验室里的合作机会,让王磊主动找苏念借试剂。
第二天,宋清跟苏念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那个王磊挺好的,对你好像挺照顾。」
苏念夹了一筷子豆芽:「宋清,他是我表哥。」
候选人二号,划掉。原因:近亲。
候选人三号:张睿,大一,计算机系,阳光开朗,打得一手好游戏。
这个总没问题了吧。
我创造了一个三人局:张睿、赵大壮和苏念在学校旁边的咖啡馆偶遇。
我在暗处观察。
张睿确实热情,主动搭话。
只不过他搭话的对象是赵大壮。
「兄弟,你也玩这个游戏?加个好友啊!」
「加加加!」
两个人当场开了一局双排。
苏念坐在对面,安静地喝了杯咖啡,起身走了。
张睿压根没注意到。
三个候选人,全军覆没。
一个弯了,一个是她表哥,一个跟我室友打游戏去了。
当天晚上我趴在宿舍桌上,盯着那张Excel表格。
赵大壮在旁边戴着耳机跟张睿开黑,笑得整栋楼都在颤。
【苏念啊苏念,你身边的男人怎么一个能用的都没有。】
【除了我。】
【……不对,我也不能用。我是路人甲。】
正想关掉表格,手机屏幕亮了。
是生物系的群消息。
有人发了一张照片,配文:苏念同学在宿舍楼下贴了一张寻人启事,找一个月来匿名帮她的人。
我点开图,手指僵住了。
寻人启事旁边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
画面模模糊糊,但能看清一个人——凌晨三点半,宿舍楼下,拖鞋,卫衣兜帽,鬼鬼祟祟地往信箱里塞信封。
那个人。
就是我。
【第四章】
那张截图在系里传了三天。
评论区的画风跟我预期的完全不一样。
「这人凌晨三点穿拖鞋出没在女生宿舍楼下,确定不是变态?」
「看这身形挺高的,为啥戴兜帽?是做贼心虚吧。」
「苏念你别找了,这搁哪都是社会面管控对象。」
我躲在宿舍里,帽檐压到下巴。
赵大壮刷着手机乐:「朝哥你看这个,有人给苏念当神秘人,笑死我了,穿拖鞋的神秘人——」
他看了看我的拖鞋,又看了看截图。
然后看了看我的卫衣。
「朝哥。」
「嗯。」
「没事。」
他默默把手机收起来了。
我决定暂停一切匿名行动,冷却两周。
但上天不给我这个机会。
因为周子豪动手了。
更准确地说,他在李教授面前动了苏念的前途。
李教授的分子生物学课题组,今年只招两个本科生。苏念的成绩和科研潜力排第一,本来板上钉钉。
然后周子豪的父亲给学院捐了一台质谱仪。
同一周,一封匿名举报信递到了系主任桌上,说苏念的本科论文涉嫌数据造假。
上辈子,这封举报信直接毁了苏念进课题组的资格。
等她证明清白的时候,名额早被别人占了。
这辈子,我不会再让这件事发生。
但我也不会去替她挡这一刀。
我要做的是——让刀弹回去。
周子豪高中时参加全国生物竞赛的论文,是他爸花钱找人代写的。
上辈子我在报社当过两年底层编辑,接触过不少爆料资源。
那篇代写论文的枪手后来在一个科研打假论坛上发了帖子,附了聊天截图和转账记录,没引起太大水花。
现在是2012年,那个帖子还没发。
但枪手本人,已经在这座城市了。
我花了一周找到他。
一个刚毕业的研究生,在校外租房住,手头紧,正在找工作。
我请他吃了顿烧烤,聊了一个小时。
第三杯啤酒下肚的时候,他自己开了口:「你知道吗,去年有个富二代找我写竞赛论文,给了五千块,结果那论文拿了全国三等奖,那小子拿着这个成绩保送进你们学校了。」
「有证据吗?」
「聊天记录,转账截图,初稿和终稿我都留着呢。」他嗤笑了一声,「当时想着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我把U盘放在桌上。
「借我拷一份。」
三天后,一封实名举报信和全套证据出现在学术委员会的邮箱里。
举报人是那个枪手自己——我帮他投了简历,他拿到了隔壁大学的实验员offer,不怕报复了。
学术委员会查了两天。
周四下午的全系师生大会上,系主任点了周子豪的名。
「经查实,周子豪同学高中阶段的生物竞赛论文系他人代写,相关证据确凿。根据学校学术诚信管理办法,取消其竞赛获奖资格,记过一次。」
阶梯教室里两百多人,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嗡的一声炸了。
周子豪坐在第三排,脊背一节一节僵硬起来。
他的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旁边的同学挪开了身子,像躲一块烫手的铁。
而针对苏念的匿名举报,也在同一周被查实为诬告。
举报信的打印店记录指向了一个很有意思的IP地址——周子豪常去的那家校外网吧。
李教授亲自找苏念谈话,确认了她的课题组名额。
苏念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阳光打在她脸上。
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我站在五十米外的梧桐树后面,看着她。
【笑吧。这辈子,你该一直笑着。】
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阶梯教室门口。
周子豪正盯着我这个方向。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第五章】
被周子豪盯上这件事,我并不意外。
匿名举报他的时间节点太巧了——刚好在他构陷苏念之后。
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会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背后保护苏念?
周子豪脑子不但正常,还挺好使。
接下来一周,我能感觉到有人在查我。
食堂打饭的时候,周子豪的跟班刘毅「恰好」出现在我后面。
上课的时候,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生突然加我微信,聊了三句就问我跟苏念什么关系。
宿舍楼下的监控换了角度——以前拍不到我那个方向,现在能拍到了。
赵大壮也察觉了。
「朝哥,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没有。」
「那为啥咱楼下天天蹲着个戴墨镜的,我上次下去买水,他问我你几点出门。」
「可能是我的粉丝。」
「你倒是给我说说,你哪来的粉丝?」
我没法解释。
但躲是躲不掉的。
我必须给周子豪制造一个假目标。
候选人不难找——生物系有个叫许铮的男生,跟苏念同班,暗恋她半个学期了,朋友圈天天转发苏念实验室的动态。
我做了一件事。
我匿名给许铮发了一条私信:「你帮苏念的那些事,她都知道了。她让我转告你,谢谢。」
许铮根本没帮过苏念什么忙。
但这条消息让他兴奋了整整一个星期。
他开始更加明目张胆地出现在苏念身边——帮她占座,帮她带早餐,在实验室主动跟她搭话。
动静大得整个系都知道了。
周子豪的视线被成功吸引过去。
那个蹲在我宿舍楼下的墨镜男消失了。
但新的问题出现了。
苏念那边,也在查。
宋清跟我说——不对,宋清不认识我。是我偷听到宋清跟苏念在食堂的对话。
「那个匿名帮你改申请表的人,我觉得不是许铮。」
苏念拿着筷子,没吃东西:「为什么?」
「许铮连你申请表什么格式都不知道,他怎么改?而且那个监控截图里的人,身高至少一八零,许铮才一七三。」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
「宋清,你帮我查一下,咱们系一八零以上的男生有多少。」
我端着餐盘坐在三桌之外,筷子差点插进鼻孔里。
【完了。苏念读的是分子生物学,不是刑侦学啊。怎么查案比公安还专业。】
当天下午,我路过宿舍楼公告栏,看见苏念贴了第二张寻人启事。
这次不光有监控截图,还附了一段文字分析:
「此人身高约180厘米至185厘米,男性,习惯穿拖鞋,凌晨活动,可能住在本区域宿舍楼。若有线索请联系苏念,电话139……」
这不是寻人启事。
这是通缉令。
我默默把帽子又往下压了三公分,贴着墙根溜了。
回到宿舍,赵大壮正拿着手机对照那张截图,眼神在我和屏幕之间来回切。
我先发制人:「别看了,那人不是我。」
赵大壮点点头:「嗯,我也觉得不是你。你哪有那么勤快,凌晨三点出门帮人。」
他放下手机。
过了两秒又拿起来。
「不过朝哥……你那件灰卫衣上次洗了没?上面是不是有个油渍?」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灰卫衣。
左胸口,一块花生油的印子。
截图里那个人,同一个位置,同一块印子。
赵大壮咧嘴笑了。
「朝哥,你要不要听我一句劝?」
「不听。」
「下次作案前,起码换件衣服。」
【第六章】
十月中旬,桂花开了。
整个校园被一层甜腻的味道泡着,风一吹就灌进鼻子。
上辈子,苏念最喜欢秋天。
她说桂花的味道像糖炒栗子,闻着就饿。
每年这时候我会给她买一袋路边的糖炒栗子,她一边剥一边烫得直甩手。
我走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路上,书包里装着一袋刚买的糖炒栗子。
走了十步,停下来。
把纸袋打开,又合上。
【你买这个干什么?送给谁?你是路人甲,路人甲不送栗子。】
我把纸袋塞进书包最底层。
那天下午我没有回宿舍。
我坐在实验楼对面的长椅上,隔着一条马路,看苏念在三楼窗户后面做实验。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马尾,侧脸对着窗户。
移液管举起来,眼睛凑近刻度线,眉头微微皱着。
上辈子她做实验也是这个表情。
后来不做实验了。
后来她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站了六年,手指上全是胶水和剪刀留的疤。
我靠着椅背,仰头看天。
风把一片梧桐叶吹到脸上,湿漉漉的,带着泥土的腥味。
我没摘。
就那么盖着。
过了很久,我听见脚步声从实验楼方向过来。
不是苏念。是宋清。
她走得很快,手里攥着手机。
我正准备起身离开,她的声音从三米外飘过来——是在打电话。
「……方怡又在苏念的实验记录本上翻了,我亲眼看到的。她说帮苏念整理数据,但我看她拿手机拍了好几页。」
电话那头嗡嗡说了几句。
宋清的声音压得更低:「我先不跟苏念说,怕她不信。等我拿到实证再说。」
她挂了电话,快步走远了。
我坐在长椅上没动。
上辈子的画面又盖上来了。
大三,冬天,苏念在宿舍哭。
实验数据全没了,电脑里的备份也被清空了。
方怡搂着她肩膀安慰:「肯定是系统故障,别怕,我帮你跟老师说。」
三天后,周子豪拿着苏念的数据发了一篇会议论文。
第一作者:周子豪。
致谢名单里连苏念的名字都没有。
苏念去找系里申诉,方怡反咬一口,说数据是苏念从周子豪那里抄的。
一个穷学生,一个捐了质谱仪的富二代。
系里选择了沉默。
苏念的课题组资格被冻结,保研名额被取消。
她拿着那封处分通知站在走廊里,攥到纸角都卷了,一句话没说。
我闭上眼。
手伸进书包,摸到那袋糖炒栗子。
纸袋已经凉了。
【没关系。这辈子不会了。宋清已经动了。方怡的事,快了。】
我站起来,把栗子放在长椅上。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正好照在纸袋上,热度蒸出一圈油印。
转身走了。
不回头了。
晚上回到宿舍,赵大壮说:「朝哥,今天食堂有你最讨厌的菜花,但我帮你打了一份酸菜鱼。」
我接过饭盒,打开盖子。
酸菜鱼。
苏念最爱的菜。
上辈子我们每周吃一次,后来省钱不点了。再后来她走了,我再也没碰过这道菜。
「你怎么了?」赵大壮探头看我,「不爱吃?」
「爱吃。」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咸得发苦。
不对,是眼睛进了桂花。
【第七章】
十一月的第一周,所有棋子归位了。
宋清连续跟踪了方怡两周,拿到了关键证据——方怡用手机拍摄苏念实验记录的照片,以及她和周子豪的微信聊天截图。
聊天记录很短,但每一个字都是钉子。
周子豪:「数据拿到了吗?」
方怡:「明天她去上课的时候我拷一份。」
周子豪:「做干净点。」
方怡:「放心,她信我。」
宋清把证据给我看的时候——不对,她不认识我。
是我让赵大壮去找的宋清。
理由是赵大壮暗恋宋清。
赵大壮一脸震惊:「朝哥我没有——」
「你有。去。」
他去了。
聊了两分钟暗恋的事,聊了四十分钟方怡的事。
宋清本来就想找人商量,赵大壮这个憨厚的倾听者来得正好。
但我不打算直接曝光方怡。
直接曝光太简单了,方怡会咬死说是误会。
我要的是——让她自己跳进坑里。
上辈子,方怡偷数据的时间节点是大三上学期期末。
现在苏念刚进课题组三个月,核心数据还在积累阶段。
方怡一定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我决定给她这个时机。
我通过实验室的公共邮箱——用一个不存在的学长账号——给苏念发了一封邮件:「李教授下周要用你的阶段性数据做中期汇报,请提前整理。」
苏念收到邮件后,花了三天整理出一份完整的数据文件,存在实验室电脑的桌面上。
方怡看到了。
她一定看到了。
因为那个文件夹的名字是「课题组核心数据——完整版」。
这份文件是我改过的。
数据是真的。
但每一页的隐藏层里,都嵌入了一串肉眼看不到的水印——苏念的学号和时间戳。
这个技术不难,上辈子我在报社学过。
周四深夜,实验室的门禁刷卡记录显示,方怡在凌晨一点十二分进入了实验室。
停留十七分钟。
凌晨一点二十九分离开。
第二天,那个文件夹被拷走了。
我没动声色。
十天后,周子豪在另一个学术论坛上提交了一篇论文,数据和苏念的高度吻合。
上辈子,这种事情查不清楚——因为苏念没有水印,没有时间戳,说不清谁先谁后。
这辈子不一样。
我把那篇论文的链接和苏念原始数据的水印比对结果,用一个匿名邮箱发给了学术委员会、李教授、和系主任。
同时抄送了学校纪检办公室。
三天后,又是一场全系大会。
这次系主任的脸比上次还黑。
「经查实,周子豪同学再次涉嫌学术不端,盗用本系学生苏念的实验数据用于个人论文发表。同时查明,其同谋为苏念的室友方怡,负责窃取数据。证据确凿,两人给予留校察看处分,涉事论文撤回。」
阶梯教室里一片死寂。
方怡坐在第五排,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手抖得碰翻了水杯,水泼在裤腿上,她连擦都没擦。
周子豪在第三排,脊背挺得僵直。
他转头看方怡,眼神冷到结冰。
方怡避开他的视线,缩着肩膀,指甲嵌进手掌心。
苏念坐在宋清旁边,没有说话。
宋清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
会后,方怡在走廊里拦住苏念。
「苏念,我……我不是故意的,是周子豪逼我——」
苏念看了她两秒。
没有愤怒的表情,没有委屈的表情。
只是抬起手,把方怡搭在她胳膊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方怡。」
「你叫我闺蜜的那天晚上,我信了。」
「现在不信了。」
她转身走了。
背影笔直。
我站在走廊尽头的拐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好,这辈子你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转身的时候,发现苏念的目光在消失前扫过了我站的位置。
只有一瞬间。
但那一瞬间里,她的眼睛是清醒的。
像在确认什么。
【第八章】
方怡和周子豪出事后的第三天,我的宿舍门被敲响了。
赵大壮去开门,然后整个人弹回来,差点撞翻椅子。
「朝哥,」他的声音变了调,「有个女生找你。」
我从床上坐起来,看到门口站着的人。
宋清。
不是苏念。
我松了口气,又紧了回来。
宋清的表情不太对。
她进门后环顾了一圈宿舍,眼神落在我桌上的课本、墙上的课程表、以及那件挂在椅背上的灰色卫衣。
左胸口的油渍还在。
「林朝同学,对吧?」她开门见山,「苏念托我来的。」
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当面谢谢一直帮她的人。」宋清盯着我的眼睛,「她查到了。」
「查到什么?」我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奖学金申请表。凌晨三点的监控。实验室数据的水印技术。」宋清掰着指头,「还有那封揭发周子豪竞赛论文的举报信——打印店的老板认出了你,说你是常客。」
我沉默了很久。
「你认错人了。」
宋清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是食堂的监控截图。
画面里,我坐在苏念三桌之外,端着餐盘,筷子悬在半空,视线越过人群,锁在窗边的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坐着苏念。
「每周二和周四的午饭时间,你都坐在这个位置。」宋清收起手机,「苏念统计的。」
我低下头。
心脏跳得很重,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告诉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用谢。以后也不用找我。」
宋清皱眉:「为什么?」
「因为我帮她,不是为了让她认识我。」
宋清看了我很久,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打开电脑,填了一份转学申请表。
目标:省城的另一所大学,离这里四百公里。
赵大壮看到了。
他把游戏暂停了。这是我认识他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暂停游戏。
「朝哥,你要走?」
「嗯。」
「为什么?」
「这里不适合我。」
赵大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一百八十斤的体重把地板踩得吱嘎响。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
「朝哥,我虽然笨,但我不傻。你天天躲着她,又天天帮她。你不敢见她,但每次食堂都坐在能看到她的地方。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不怕。」
「你怕。你怕到要转学。」
我攥着鼠标的手指发白。
「大壮。」
「嗯。」
「她值得更好的人。跟我在一起……她会过得不好。我这种人,只会拖后腿。」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嗓子像被砂纸擦过。
赵大壮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一巴掌下去,我差点从椅子上飞出去。
「朝哥,你是我见过最傻的人。」
他说完回去继续打游戏了。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圈红了一下,迅速别过头去。
我看着电脑上的转学申请表,光标在「确认提交」上闪了很久。
最终按了下去。
【走吧。这辈子,路人甲的戏份到这里就够了。】
【第九章】
转学手续批得很快。
三天后的下午,我在宿舍收拾东西。
书不多,衣服不多,整个人的行李就一个旅行箱。
赵大壮坐在床上看我收拾,一言不发。
我把最后一件卫衣塞进箱子。
灰色的那件,左胸口有油渍的那件。
犹豫了一秒,拿了出来。
丢进了垃圾桶。
「走了。」
赵大壮点头。
「朝哥。」
「嗯。」
「你的酸菜鱼我帮你吃了,别介意。」
「不介意。」
我拎着箱子走出宿舍楼,穿过操场,走向校门口的公交站。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风里有桂花的尾巴,快要散了。
手机响了。
赵大壮的语音消息,声音劈了:「朝哥!快来地下停车场!周子豪带了人堵苏念!他疯了!」
我的手松了。
旅行箱砸在地上,轮子弹飞了一个。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跑。
从校门口到教学楼地下停车场,四百米。
我不知道自己用了多长时间。
只记得风灌进嗓子里,肺像被撕开一样。
冲下停车场的坡道时,光线突然暗了。
日光灯管闪着惨白的光,引擎的机油味呛进鼻腔。
苏念被堵在B区的角落。
周子豪站在她面前,身后跟着三个校外的混子。
一个染黄毛的手里拎着棒球棍,在手心里敲。
苏念退到了墙角。
她的书包掉在地上,手机摔出去两米远,屏幕碎了。
但她没叫。
她咬着嘴唇,下巴绷着,盯着周子豪,一步都没退。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上辈子她在天台被周子豪威胁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她从来不求人。
哪怕后来在工厂站流水线站到晕倒,也是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裙子接着站。
我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然后清晰了。
「周子豪!」
他转头。
我站在停车场通道中间,胸膛起伏,校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
「你的对手是我。她什么都不知道。」
周子豪眯起眼:「果然是你。」
「是我。从头到尾都是我。举报你的是我,设局的是我,你的那些烂事全是我翻出来的。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报复,冲我来。」
周子豪歪了一下头,笑了。
笑得很冷。
他没说话,朝身后的人抬了一下下巴。
黄毛第一个冲上来。
棒球棍抡过来的时候带着风声。
我侧身躲了一下,没躲干净,扫到了左臂。
骨头传来一声闷响,整条胳膊瞬间麻了。
第二下砸在肩膀上。
我一膝盖跪地。
眼前闪了一下白。
耳朵里嗡嗡响。
但我没倒。
撑着地站起来,挡在苏念前面。
「朝哥!」赵大壮的吼声从坡道上方传来。
他一百八十斤的身板连滚带爬冲进停车场。
与此同时——不对,同一时间,坡道上方出现了警灯的蓝光。
警笛声尖锐地灌进来。
三天前我就报了警。
周子豪被处分后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有些人,别以为告状没有代价。」
我截图留存,附上他的前科记录和今天他纠集校外人员的监控截图,当天就递到了派出所。
今天赵大壮的报警电话,只是最后一根稻草。
周子豪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了一眼坡道上涌下来的制服,又看了一眼我。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转身想跑。
赵大壮一把薅住他后领子,像拎一只鸡,按在了引擎盖上。
黄毛和另外两个混子当场被制服。
棒球棍掉在地上,在水泥地面弹了两下。
我撑着墙壁,慢慢往下滑。
背后是冰冷的水泥墙。
左臂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
肩膀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淌,温热的,顺着手指滴在地上。
苏念跑过来了。
她蹲在我面前,手悬在半空,不敢碰我。
呼吸声很急,像跑了很远的路。
「你……你怎么样?别动,我打120——」
她的声音在抖。
我抬起头,看到她的眼睛。
很近。
近到能看见里面的光,还有光下面那层水。
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意识开始模糊。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老婆……别怕……这次不会让你受伤了……」
停车场安静了。
赵大壮的手停在了空中。
两个正在做笔录的警察抬起了头。
苏念整个人定住了。
然后我的脑子清醒过来了。
清醒得一塌糊涂。
【刚才我叫她什么。】
【我叫她什么!!!】
苏念的嘴张了一下。
我赶在她说话之前闭上了眼。
装晕。
这辈子最成功的一次表演。
【第十章】
医院的天花板比学校宿舍的干净。
没有霉斑,只有白色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
我醒过来的时候,左臂打了石膏,肩膀缠着纱布,身上插着吊针。
转头。
苏念坐在病床右边的折叠椅上。
没睡。
手里捧着一杯纸杯咖啡,已经凉了。
她看我醒了,把咖啡放在床头柜上,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病房里只有吊针一滴一滴的声音。
过了大概一个世纪那么久,她开口了。
「你叫我什么?」
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很轻。
我盯着天花板:「什么?」
「停车场里。你叫我什么。」
「我当时脑震荡,说的胡话,别当真——」
「林朝。」
她喊了我的名字。
声音不大,但嗓子底下压着一股力道。
我闭上嘴。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
俯下身,视线跟我平齐。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上辈子也是这个牌子,她用了十年。
「你知道我的奖学金申请表哪里有错。你知道方怡在图什么。你知道周子豪的论文是代写的。你甚至知道我每周二和周四在食堂吃酸菜鱼。」
她一条一条列出来,声音稳得像念实验报告。
「一个刚入学的新生,不可能知道这些事。」
她停顿了一下。
「除非你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些。」
我的手攥紧了被角。
病房里的空气凝住了。
「所以我再问一次。」她低下头,跟我对视,「你叫我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上辈子的最后一面从眼前划过。
出租屋,一米二的床,攥着照片的手骨瘦如柴。
眼睛没闭上。
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掉的过程,我记了一辈子。
现在同样一双眼睛看着我。
里面全是光。
我张了张嘴。
嗓子堵着什么东西。
「苏念。」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上辈子……你为了我放弃了保研。放弃了课题组,放弃了你该有的前途。你跟着我住出租屋,吃泡面,连生病都不舍得去医院。三十五岁……你走的那天,我连最后一碗粥都没来得及端给你。」
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天花板的灯管在视线里化成了一团光。
「所以这次……我不想靠近你。我怕你再为了我放弃那些东西。你的课题组,你的教授梦,你该站的讲台……那些都比我重要。」
「我只想站远一点。看你好好活着。看你拿奖学金,读博士,嫁一个配得上你的人。哪怕……那个人不是我。」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碎了。
病房很安静。
吊针滴了七八下。
苏念没有哭。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肩膀绷紧了。
手指攥着病床的护栏,指节泛着白。
过了很久,她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
不是对面。是紧挨着我的位置。
她的手伸过来,搭在我打着石膏的手臂旁边。
没碰到我。
只是放在那里。
「林朝。」
「嗯。」
「你替我做了所有决定。」
我没说话。
「你替我决定了我该读博还是结婚。替我决定了我身边应该站哪个男人。替我决定了你不够好。」
她偏过头,看着我。
「你有没有想过——」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纹。
「没有你的那个人生,对我来说才是不好的?」
吊针管里的液体晃了一下。
是我的手在抖。
「你觉得你拖累了我。可你想过没有,上辈子如果不是你,周子豪第一次堵我的时候就没有人站出来。如果不是你,我连争的勇气都不一定有。」
她低下头。
「你给自己判了罪,连申诉的机会都不给我。」
「那不公平,林朝。」
我偏过头看她。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
没有靠过来,也没有走开。
只是坐着。
像在等一个回答。
我看了她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白变成了橙,又从橙变成了灰蓝色。
「苏念。」
「嗯。」
「如果……这辈子我不当路人甲了。你会怎样?」
她没看我。
拿起床头柜上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那你就得帮我整理实验数据。李教授下周要看中期汇报。」
我愣住了。
然后笑了。
肩膀上的伤口一扯,痛得龇牙。
但还是在笑。
……
两周后。
十一月的尾巴,桂花彻底谢了,梧桐叶落了满地。
我拆了石膏,胳膊还有点酸,不敢提重东西。
从宿舍到实验楼的路上,赵大壮帮我背着书包,嘴里嘟囔:「人家谈恋爱都是女朋友背包,你倒好,让兄弟背。」
「你体格好,多运动有益健康。」
「你给我滚。」
到了实验楼门口,我停下来。
苏念从里面走出来。
白大褂没脱,头发还扎着马尾,鼻尖上有一小点墨水印。
她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也顿了一下。
赵大壮识趣地把书包塞给我,一溜烟跑了。
跑了两步又回头喊:「朝哥!张睿约我晚上双排,你要不要——算了你肯定不要,打扰了!」
他的声音消失在拐角。
我和苏念隔着三步的距离。
她先迈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我面前。
抬起手,把我外套领子上翘起来的一角按了下去。
动作很自然。
像做过很多次。
「走吧,李教授等着呢。」
她转身往实验楼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风把落叶吹到脚边,踩上去嘎吱响。
走了两步,她回头。
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来。
我看着那只手。
上辈子,最后一次牵她的手,是在出租屋的床边。
那时候她的手瘦得只剩骨头。
现在这只手干净,有力,指尖还沾着实验室的试剂味。
我走上去,握住了。
手心有温度。
她没回头。
但握紧了一下。
我们并肩走进了实验楼。
这一次,不是路人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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