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发小合买彩票,每次都是我垫钱。
这回也一样。
老板手一抖,把一张作废的票递给了他。
他扫了一眼号码,瞳孔放大。
五个亿。
他当晚拉黑了我,第二天提了辆保时捷,第三天搂着嫩模进了五星酒店。
朋友圈刷屏,句句都在炫。
我一条没点赞。
因为老板第二天找到我,满头大汗把真票塞我手里,连说三声对不起。
我捏着那张皱巴巴的彩票,看着他朋友圈又更新了一条——
“兄弟们,改日请你们吃龙虾,老子这辈子值了。”
我点了根烟,笑出了声。
去吧,兄弟。
我就在兑奖中心门口等你,等你西装革履走进去,等你笑容一点一点碎掉。
【第一章】
许志强又没给我转钱。
我盯着微信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天前,我发的那句:“这期双色球我先垫上了,你把你那份转我。”
他回了个“好”字。
然后就没了。
这人从小就这样。
我叫宋远桥,跟许志强从小一块长大,同一个院子,同一所小学,同一所中学。他妈跟我妈在同一个菜市场卖菜,摊位挨着摊位,他吃我家饭长大的次数比他自己家都多。
这关系,铁到什么程度?
初中那会儿他跟人打架,把人脑袋开了瓢,是我爸骑着三轮车连夜带他去医院,我妈掏了两千块医药费。
两千块,零几年的两千块,我妈心疼得一宿没睡。
许志强他妈拎着两斤排骨上门道谢,说哎呀嫂子,回头还你。
十八年了,那两斤排骨就是利息的全部。
但我没计较。
我妈说,远桥,志强那孩子就是嘴上懒,心不坏。
我信了。
信了二十多年。
买彩票这事是大二开始的。他说看了个帖子,说两个人合买彩票风水旺,中奖概率翻倍。我说你信这个?他说信不信的,反正一张也没几块钱。
我说行。
从那以后,每期我去站点买,他出一半钱。
说是一半。
头三个月他还按时转账,后来就开始拖,拖着拖着就变成了“你先垫上,回头给你”。
回头是多久?
一个月?一年?
我没数过。
反正我记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些年他欠我的彩票钱,加起来小三千块。
不多。但恶心。
那天是周四,我下了班照例去站点。
老陈的彩票站开了十几年,就在我家楼下拐角。铁皮棚子,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老陈穿着老头背心,趿拉着拖鞋坐在里面,面前一台吃了半辈子灰的机器。
“远桥来了。”
“嗯,老样子,两注。”
我报了号码,一组是我选的,一组是许志强挑的。他每回都挑一样的号——他妈生日加他自己生日再加个7,说7是他的幸运数字。
老陈出票的时候打了个喷嚏,手一哆嗦,机器嘟嘟响了两声。
“哎,走纸了。”他嘟囔着撕下一张,重新过了一遍。
“没事吧?”
“没事没事,给你。”他把两张票递过来。
我拿了就走,晚上拍了照发给许志强。他秒回了个大拇指,紧跟着一句:“这期要是中了,请你吃海底捞。”
我笑了一下,没回。
因为他上期也说的这话。上上期也是。
开奖那晚我在加班。
我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底薪三千五,提成看天意。这个月跑了十七家客户,成了两单,扣完社保到手四千出头。
许志强呢?
他在他舅的装修公司挂了个名,说是项目经理,其实就是个监工。活不多,钱不少——至少他自己吹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那天晚上九点半,我还在电脑前对报价单,手机突然震了。
许志强发来一段语音,六十秒。我点开,耳朵差点被他的嚎叫震聋。
“宋远桥!宋远桥你他妈听到没有!中了!中了啊啊啊啊!五个亿!我看了三遍!号码一模一样!”
我愣了两秒,切到彩票APP看开奖号码。
然后又看了看手机相册里那张拍的票。
心跳确实快了半拍。
但我没他那么疯。
我又核对了一遍。许志强选的那组号——他妈生日加他生日加7——确实跟开奖号码完全吻合。
五个亿。
税后到手差不多三个亿。
我深吸一口气,给他回了条消息:“先别声张,明天碰面再说。”
他秒回:“好好好!兄弟!明天我请你吃海底捞!不,吃日料!不不不,吃什么你说了算!”
后面跟了二十个烟花表情。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三个亿,对半分,一人一亿五。
一亿五千万。
我这辈子不吃不喝,干到退休也挣不来这个数的零头。
说不激动是假的,手指头都在发抖。但我这人有个毛病,越是大事越要先冷静。
我爸以前老说我,远桥你这性子像闷驴,踢三脚才哼一声。
我觉得挺好,至少不容易犯浑。
那晚我翻来覆去没睡着。不是兴奋,是有个细节卡在脑子里,像鱼刺扎在喉咙,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老陈出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走纸了。
他撕了一张,重新出了一张。
那张被撕掉的票,去哪了?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上班,请了个假直奔彩票站。
老陈刚开门,还在用铁钩子撑遮阳棚。看见我,咧嘴一笑:“哟,远桥这么早?”
“陈叔,昨天那期开奖的事你听说了吗?”
“啥事?”
“一等奖,五个亿,就出在你这站点。”
老陈手里的铁钩子咣当掉地上。
“你说啥?”
“你昨天给我出的票。中了。”
老陈愣在那里,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拖鞋都掉了一只。
“远桥,”他声音发颤,“你等一下,你让我想想。”
他闭着眼睛想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猛地睁开,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种恐惧。
“走纸那张,”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递给你那张,是重新打的。”
“嗯,那走纸的那张呢?”
“我撕下来随手放柜台上了,后来你朋友不是也来过一趟吗?他说你让他来取票的,我就把柜台上那张给了他。”
我脑子嗡的一声。
“许志强来过?”
“对,就你走了没十分钟。他说你让他来拿的,我寻思你俩不是一直合买嘛,就没多想。”
“你给他的,是走纸那张废票?”
老陈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他张了张嘴,点了点头。
“那我手上这张,才是真的?”
他又点头,这回连嘴唇都在抖。
“远桥,我不是故意的,那张废票机器确实过了一遍,但走纸了没出全,严格来说它是无效票,去兑奖中心根本验不过。真正有效的那张,在你手上。”
我站在彩票站门口,晨光照在脸上,却感觉浑身冰凉。
我慢慢把手伸进夹克内袋,摸到了那张对折的彩票。
还在。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我口袋里,纸面有点皱,边角微微翘起。
五个亿就在我的胸口。
而许志强手里那张,是废纸。
他不知道。
我掏出手机,想给他打电话。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因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他发那段六十秒语音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半。开奖时间是九点十五。
他只用了十五分钟就核对完号码并且发了语音给我。
正常。
但他没有问我要票。
他说的是“中了”,不是“票在你那对吧”。
他说的是“明天请你吃日料”,不是“明天我去你那拿票”。
他手里有票。
那张他从老陈柜台上拿走的、他以为是真票的废票。
他根本没打算跟我碰面分钱。他打算拿着那张票,自己去兑。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陈叔,这事你别跟任何人说。”
老陈连连点头,嘴唇还在哆嗦:“远桥,真对不住,我老糊涂了——”
“不怪你。”
我转身走了。
回家路上买了包烟,在楼道口蹲着抽完了半包。
手机震个不停。
全是许志强的消息。
但不是发给我的。
是我们共同的同学群。
他在群里发了张图,一辆银灰色保时捷Cayenne,后面是4S店的交车背景墙。
配文是三个字:提车了。
下面炸了锅。
“志强你发财了?”
“什么情况?中彩票了?”
“牛逼啊强哥。”
他回了句:“运气来了挡不住,改天请兄弟们吃饭。”
没有提我。
一个字都没提。
我灭了烟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然后我点开他的头像。
灰的。
他把我拉黑了。
我笑了一下。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不是。更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指甲缝里,不致命,但疼得你五官都在拧。
二十多年。
同一个院子,同一张饭桌,我爸连夜骑三轮车带他去医院,我妈掏两千块钱缝他的头。
他拿着一张废票拉黑了我。
我打开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彩票垫付:2847元。
我把本子合上。
不急。
【第二章】
许志强的朋友圈开始了一场盛大的表演。
第一天,保时捷。
第二天,他晒了张照片,一只手搭在五星级酒店的阳台栏杆上,背景是整面落地窗和城市夜景。配文:“生活嘛,就是要对自己好一点。”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Cayenne落地大概八十多万,总统套房一晚两万起。他还没去兑奖就开始花钱了。
信用卡,或者网贷。
他以为自己马上有三个亿到账,提前消费天经地义。
第三天更离谱。
同学群里有人发了张截图,许志强在另一个群里的聊天记录。他跟几个不太熟的人吹牛,说自己做了笔大投资,回报率惊人,正在等资金到位。
有人问什么投资。
他说不方便透露。
这就是他的说法。投资。不是彩票。
他连中彩票都不敢说,因为说了就得解释票从哪来的,就得牵扯到我。
我靠在办公椅上,把同学群的消息从头翻到尾。
四十多条祝贺,没有一个人提到我的名字。
也是,许志强对外从没说过我俩合买的事。在他嘴里,那些彩票一直都是他自己买的。
而我的钱,大概在他脑子里自动归类成了“兄弟间的小事”。
第四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是许志强打的。
是张磊。
我们仨是发小。张磊现在开了家小超市,日子不好不坏。他这人有个优点,嘴碎但心正。
“远桥,志强最近是不是发达了?”
“你也看到朋友圈了?”
“不止。他昨天来我超市,买了三条中华。给钱的时候掏出一沓现金,故意在柜台上摔了一下。就那动静,整个超市的人都看他。”
我没说话。
“还有,”张磊压低声音,“他跟我说,最近有个大项目在走流程,等钱到了请咱们哥几个出去旅游。然后问我借五万块周转。”
“你借了?”
“我看他那架势,开着保时捷来的,穿着件什么巴宝莉的夹克,不像缺钱的样子,就借了。远桥你说他靠谱不?”
我闭上眼睛。
“磊子,最近别再借给他了。”
“为啥?”
“听我的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许志强开始借钱了。
他手里没有到账的钱,但他已经按照三个亿的标准在过日子。保时捷是贷款或者刷卡,酒店、中华、巴宝莉夹克、请客吃饭,全是窟窿。
他在等兑奖。
但他不敢马上去。
因为大额彩票兑奖有流程,需要本人持票到省级中心,还要走公证、税务。他大概在研究流程,也可能在犹豫要不要请律师。
又或者,他心里有鬼。
他知道那张票是从老陈柜台上顺走的,不是我亲手给他的。他怕我闹,所以先拉黑我,造成既成事实。等钱到手,再来跟我掰扯。
到那时候他可以说:什么合买?我自己买的票。垫钱?你垫什么了?有证据吗?
我又点了根烟。
还真别说,他如果能顺利兑奖的话,这套逻辑闭环挺完美。
可惜。
他手里那张票,过不了兑奖中心的验证机。
走纸废票,编码不完整,系统直接弹回。
我不用做任何事,只要等。
等他的窟窿越来越大,等他的牛皮越吹越响,等他终于鼓起勇气走进那扇兑奖中心的玻璃门。
然后看着他的世界在验票机嘟的一声里塌掉。
但在那之前,我想看看他还能疯到什么程度。
人性这东西,顺境里看不出来。
你得给它一个舞台、一束聚光灯、一笔他以为到手了的钱。
然后坐在台下,看他自己把自己扒光。
第五天。
许志强的朋友圈更新频率已经达到了一天三条。
早上九点,一杯星巴克加一台MacBook Pro,定位在某众创空间。配文:“新项目筹备中,低调低调。”
中午十二点,一桌子日料,三文鱼和金枪鱼摆了整整齐齐,对面坐着个化浓妆的姑娘,只露了半张侧脸。配文是个墨镜表情,什么字都没写。
下午六点,一段小视频。他站在某个楼盘的售楼处沙盘前,伸手一指:“这栋,顶楼。”
旁边的售楼小姐笑得标准且职业。
同学群再次炸了。
“强哥买房了?”
“这不是滨江壹号吗?均价六万一平啊。”
“志强你到底做什么发财的,带带兄弟。”
许志强的回复永远是那几个字:运气好,改天细说。
我翻完这些消息,关掉手机,去厨房煮了碗挂面。
面里卧了个鸡蛋,加了几滴老干妈。
吃面的时候我在想,许志强现在的消费水平,一天至少烧掉两三万。保时捷月供、酒店、请客、买奢侈品、在售楼处交意向金。
他兜里没有三个亿,可能连三十万都没有。
他在拿未来的“确定性”做抵押,透支现在的一切。
这种人我在销售行业见多了。签了意向合同就觉得钱到手了,提前换车换房,结果甲方一个电话说项目取消,整个人直接塌掉。
许志强比他们还疯。
因为他连意向合同都没有。
他有的只是一张打印不全的废纸。
我洗了碗,擦了桌子,把那张真票从夹克口袋里取出来,夹进了一本新华字典里,放在书架最上层。
然后上床睡觉。
睡得很好。
【第三章】
第八天的时候,事情开始变味了。
我妈给我打电话,上来第一句:“远桥,你跟志强闹啥别扭了?”
“没闹。”
“他妈今天来菜场找我,说志强最近谈了笔大生意,赚了不少钱,问我你最近怎么样,还说你打电话他都不接。”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她还说,”我妈顿了一下,“志强说想给他妈在城里买套房,让老太太享享福。远桥你说这孩子是不是出息了?”
我差点没把手机捏碎。
他妈来我妈的摊位,说的这番话,每个字都在暗示:我儿子发达了,跟你儿子不是一个档次了。
这是在堵我妈的嘴。
万一以后我找他要钱,他妈就可以说:我们志强凭自己本事赚的,你儿子有什么资格分?
好。真好。
连他妈都动用上了。
“妈,你别管这事。”
“你俩认识这么多年——”
“我说了别管。”
我挂了电话之后在阳台站了十分钟。
风很大,吹得我脑子倒是清醒。
我不是生气。
我是在确认一件事。
许志强不是一时冲动拉黑我的。他有计划。
拉黑我、切断联系是第一步。
对外宣称是“投资”不是彩票是第二步。
让他妈去我妈那边放风是第三步。
下一步,大概就是兑奖了。
如果他能兑成的话。
第九天,张磊又来电话了。
“远桥,不对劲。”
“怎么了?”
“许志强又来借钱了。这次要十万。我说我一小超市哪有十万闲钱,他脸色一变,说张磊你别忘了当年谁帮你找的店面。”
“你没借吧?”
“没借。但他那个态度让我挺不舒服。他现在说话那个劲儿,跟以前完全不一样,鼻孔看人。”
我嗯了一声。
“远桥,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你跟我说实话。”
“磊子,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他手里没有他以为的那个东西。”
“什么意思?”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后我查了一下大额彩票兑奖的时限。
六十天。
从开奖之日起六十天内,持票到省中心兑奖,逾期作废。
已经过了九天。
还有五十一天。
他现在每天烧钱的速度,五十一天足够他把自己埋进一个深坑里。
而且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在一家私人会所拍的。沙发是墨绿色丝绒的,桌上摆着洋酒,他旁边坐着两个西装男人,看打扮像是做生意的。
配文:“合作愉快。”
他开始用“即将到手的三个亿”作为筹码去谈合作了。
或者说,去骗人了。
这已经不是我需要出手的事了。
他自己会把自己送进去。
我翻开手机备忘录,建了个新文档,标题叫“时间线”。
第一条:第1天,拉黑我。
第二条:第2天,提保时捷。
第三条:第3天,住五星酒店。
第四条:第5天,向张磊借5万。
第五条:第8天,他妈去我妈摊位放话。
第六条:第9天,向张磊借10万未果。私人会所会面不明人士。
我保存好,锁屏。
这份记录不是为了报复。
是为了他走进兑奖中心之后,在那个废票被验证机吐出来的瞬间,如果他回头找我,如果他跪下来说兄弟对不起,如果他哭着说我当时鬼迷心窍——
我可以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让他知道,他的每一步,我都看着。
每一步。
【第四章】
第十五天,许志强的生活全面失控了。
我是从同学群的聊天里拼凑出来的。
先是有人说在KTV碰到他,包了个总统房,叫了二十多个人,那晚光酒水单就签了三万多。
然后有人说他在朋友圈招募“合伙人”,说自己有个文旅项目,前期投入两百万,回报率百分之三百。
再然后,我们高中班主任老方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许志强找我借十五万,说是资金周转。我没借,大家注意一下。”
这条消息发出来之后,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炸了。
“他也找我了,借五万。”
“我借了三万给他,说下周还,现在电话不接。”
“我也是,两万。”
我看着屏幕上一条条弹出来的消息,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快感。
是恶心。
他在收割所有人。
不只是我,不只是张磊,是所有跟他有过一点交情的人。同学、老师、亲戚,能借的全借了。
按群里大家报出来的数字粗算了一下,许志强这半个月至少从周围人那里借了将近四十万。
加上保时捷的贷款月供、信用卡透支、酒店消费。
他背着至少一百万的债。
拿什么还?
一张废纸。
那天下午张磊来找我,拎了两罐啤酒,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来。
“远桥,我摊牌了,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看着他,想了很久。
“你能保密吗?”
“我开超市的,嘴比保险柜还严。”
我从书架上抽出新华字典,翻到夹着彩票的那一页。
张磊低头看了一眼,没认出来。
“这什么?”
“那期双色球的真票。”
他愣了。
“我跟许志强合买彩票的事你知道吧?”
他点头。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老陈走纸,许志强背着我去取票,拿走的是废票,真票在我手上。
张磊听完,手里的啤酒罐捏得嘎吱响。
“他妈的。”
“嗯。”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兑奖?”
“急什么。”
“远桥你疯了吧?五个亿你不急?”
我拿起另一罐啤酒,拉开拉环,灌了一口。
“我当然急。但你想想,我现在去兑奖,钱到手了,然后呢?许志强发现他那张是废的,回头找我闹。他会说票是他的,他会说我偷换了票,他会发动他妈、他舅、他所有人来咬我。官司能打三年。”
张磊张了张嘴,没反驳。
“但如果我等他自己去兑奖呢?”
“他去了,发现是假的……”
“废票过不了验证系统。当场就知道结果。而且兑奖中心有监控,有记录。他拿着一张无效票去兑五个亿,工作人员会怎么处理?”
张磊的瞳孔缩了一下。
“会查。”
“对。会查这张票的来源。走纸的票有内部编号,老陈的机器有出票记录。查到最后,真票和废票的归属一清二楚。到时候不是我说票是我的,是兑奖中心的系统说票是我的。”
“那他那些借的钱……”
“跟我没关系。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张磊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远桥,你真狠。”
“我不狠。”我看着窗外的天色,暮色正在一点点暗下来,“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骑三轮车连夜送他去医院的人了。”
张磊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些被他借了钱的人怎么办?”
“他如果肯认错,还有回头路。”
“你觉得他会吗?”
我没回答。
关上门之后我打开备忘录,在时间线里加了一条。
第七条:第15天,已知借款总额超40万。开始向不熟的同学和老师开口。
笔记末尾我多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那行字是:他什么时候去兑奖?
删掉是因为我知道答案。
快了。
钱烧得越快,他就越急。越急,就越早走进那扇门。
我只需要等。
【第五章】
第二十三天,许志强的朋友圈停更了。
不是消失,是内容变了。
之前每天三条的奢华生活秀突然断了,最后一条定格在两天前——一张酒杯的特写,琥珀色的液体,没有配文。
同学群里也安静了不少。偶尔有人问:“志强最近怎么没动静了?”没人回答。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钱烧完了。
信用卡要还,车贷要还,借的钱被人追,谈的“合作”对方开始要看资质。
他扛不住了。
第二十五天晚上,我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远桥。”
是许志强的声音。沙哑,带着鼻音,像是刚喝过酒,又像是哭过。
他用了别人的手机打过来的。
“嗯。”
沉默了大概五秒。
“你在哪?”
“家里。”
又是沉默。
“远桥,我最近遇到点事。”
“什么事?”
他没直说。绕了一大圈,从他舅的装修公司效益不好讲起,讲到自己投了个项目亏了钱,讲到信用卡催收打电话打到他妈那里去了,他妈血压飙到一百九差点住院。
全程没有提彩票一个字。
“志强,你打这个电话想说什么?”
又是沉默。
“能不能……借我点钱。”
我盯着天花板。
“多少?”
“二十万。”
我笑了。
不是嘲讽那种笑。就是单纯的、控制不住的、从鼻子里喷出来的那种笑。
“远桥你笑什么?”
“志强,你拉黑我二十五天。你拿走了本该给我的东西。你在所有人面前当我不存在。你让你妈去我妈面前炫耀。你找所有人借了钱就是没找我。现在你钱花完了,你来找我借二十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从老陈那拿走了那张票。“
呼吸声突然变重了。
”我还知道那张票是废的。“
电话那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发出了一个含混的声音,不知道是在咽口水还是在干呕。
”走纸的票过不了验证机,许志强。你手里攥着的那张纸,兑奖中心不认。“
”你放屁!“他突然吼了起来,”号码对得上!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
”号码对得上有什么用?编码不完整,系统直接弹回。你不信你现在就去兑。“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然后是粗重的喘息。
”你骗我。你他妈在骗我。“
”我骗你?那你去啊。明天就去省中心,把票递进窗口。看看弹回来的是钱还是一句‘无效票’。“
”那真票在哪?“
”在该在的地方。“
”宋远桥!“他喊了我全名,嗓子都劈了,”那是我的号码!我选的号!凭什么——“
”凭什么?凭你每一期都是我垫钱买的。凭你拿了票就拉黑我。凭你借遍了所有人的钱。凭你让你妈去我妈面前踩我。许志强,你配跟我谈凭什么?“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持续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挂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发现手在抖。
不是怕。是二十多年的东西在往外涌。像被堵了很久的水管突然拧开,哗地一下全出来了。
从他第一次忘了转彩票钱开始,从我妈替他掏的两千块开始,从他每次说”下次一定“开始。
二十多年的”下次一定”。
没有下次了。
我打开备忘录。
第八条:第25天。他知道了。
【第六章】
许志强没有去兑奖。
至少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没有。
我猜他不信。
不信我说的话,不信自己手里的票是废的。他大概把那张票翻来覆去看了一百遍,对着灯光照,拿手机放大拍照,对比网上每一个号码。
号码确实对得上。
这就是最残忍的部分。号码是对的,但票是废的。
就像一把钥匙,齿纹完全吻合,但材质是塑料的。你插进锁孔,旋转的那一刻,它碎了。
第二十八天,我在同学群里看到了一个消息。
许志强的那辆保时捷被拖走了。
是群里一个跟他住同一个小区的同学拍的。早上七点多,一辆拖车停在小区门口,许志强站在旁边跟两个穿制服的人理论,声音大到整栋楼都能听见。
照片里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T恤,头发乱得像鸡窝,跟半个月前那个西装革履站在沙盘前指点江山的人判若两人。
断供了。
保时捷的金融方案一般首付三成,月供两万出头。他连第二个月的钱都没有。
同学群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之前还有人恭维他,现在变成了小心翼翼的打听。
“志强那个投资到底是真是假?”
“他借我的钱到底什么时候还?”
“有没有人联系上他?他现在电话都不接了。”
张磊给我发了条私信:“他找我嫂子借钱了。被我嫂子骂了一顿赶出去的。”
我回了个“嗯”。
“远桥,差不多了吧?他已经快疯了。”
“还没到时候。”
“你到底在等什么?”
“等他自己走进去。”
这是底线。
我不会主动推他。我不会打电话催他去兑奖,不会托人带话刺激他,不会做任何事。
他自己会去的。
因为那是他最后的希望。当所有的钱花光、所有的人远离、所有的谎言都兜不住的时候,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就是那张票。
他会告诉自己:也许宋远桥在骗我。也许票没问题。也许我走进去就是三个亿。
他一定会去。
第三十天。
一个月了。
我在超市遇到了许志强的妈。
老太太头发又白了一截,推着个小推车在货架之间慢慢走。看见我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我也没叫她。
但在我转身往收银台走的时候,听到了她的声音。
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让我听到的。
“远桥他妈说的对,这孩子从小不让人省心。”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直接走了。
回家之后我坐在那本新华字典前面,把彩票抽出来看了很久。
纸已经有点发黄了。边角的翘起比之前更明显。
五个亿。
我想过自己先去兑。
不止想过一次。
每天早上醒来都想。
三个亿到手,还完房租,还完花呗,给我妈在城里买套房,给我爸换辆好点的车,然后辞职,去海边开个小店,卖什么都行。
但我没去。
不是因为许志强。
是因为如果我现在去了,一切就结束了。
他不会受到任何教训。他会告诉所有人:看,宋远桥偷了我的票。他会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借的钱赖掉,坑的人忘掉,恶心的事翻篇。
不行。
他必须自己走进那扇门。
亲眼看见那张票被吐出来。
亲耳听到工作人员说:先生,这是无效票。
然后在监控镜头下、在所有记录里、在无法抵赖的现实里,承认一切。
我把票夹回字典,放回书架。
再等等。
【第七章】
第三十七天。
许志强消失了。
不是彻底消失,是从所有社交平台上消失了。朋友圈清空了,同学群退了,微信头像换成了默认的灰色。
张磊说他搬离了原来租的公寓,因为交不起房租。具体搬去了哪里不知道。
他舅的装修公司也把他辞了。据说他舅发现他以公司名义在外面借了十几万高利贷,气得在电话里骂了他整整四十分钟。
同学群里的气氛从打听变成了声讨。
“许志强借我的钱到底怎么算?要不要报警?”
“他借了我八万,有转账记录,准备去法院了。”
“这个人完了。”
我一条条看完,默默退出了聊天界面。
该来的总会来。
但我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
第三十八天晚上,我家门被砸响了。
不是敲。是砸。
咚咚咚,整扇门都在颤。
我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十五。
打开门的时候,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许志强靠在门框上,眼睛通红,脸上的胡子至少三四天没刮。身上那件巴宝莉夹克不知道还在不在,他穿着一件起球的卫衣,下面是一条运动裤,脚上的鞋粘着泥巴。
“宋远桥。”他盯着我,目光涣散又灼热。
“许志强。”
“我今天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去哪了?”
“兑奖中心。”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在抽搐,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票递进去,那个工作人员扫了一下,看了看屏幕,又扫了一下。然后叫来了个主管。两个人在那看了五分钟。”
他的手按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主管跟我说,先生,这张票的打印编码不完整,系统无法识别。这是一张无效票。”
他的声音到这里已经碎了。
“无效票。”
他重复了一遍。
“我说不可能,号码都对。他说号码对不代表票有效,出票机的编码才是唯一认证。他问我票的来源,我说是彩票站买的。他说建议我去出票站核实。”
“然后呢?”
“然后我出来了。在门口站了三个小时。”
他终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
“真票在你手上。”
不是疑问。是陈述。
“对。”
“一直都在?”
“老陈第二天就找到我了。走纸那张废票给了你,真票一直在我这里。”
他的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顺着门框滑了下去,坐在了我家门口的地上。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拉黑我了。”
“我——”
“你拉黑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问我一声?你从老陈那拿走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打个电话?你跟所有人借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钱你怎么还?”
他低着头,不说话。
“许志强,你手上的窟窿有多大?”
他没回答。但他缩在地上的样子已经给了我答案。
“保时捷的贷款。信用卡。网贷。同学的钱。你舅公司的钱。高利贷。加起来多少?”
”……一百六十多万。“
我靠在门边,闭了一下眼睛。
一百六十万。
三十八天。
他用三十八天把自己从一个普通的监工变成了一个背债一百六十万的人。
全靠一张废纸和一个膨胀到极点的幻觉。
”远桥。“他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
”嗯。“
”对不起。“
我低头看他。
他蜷在我家门口,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缩成了一团。运动裤的膝盖上粘着泥,卫衣袖口被他自己揪得变了形。
这就是二十多年的发小。
从小一块长大,吃我家饭,花我家钱,我爸骑三轮车连夜送他去医院的那个人。
现在他坐在我家门口说对不起。
”你是因为钱还不上了才来说对不起,还是因为真的知道自己做错了?“
他没抬头。
肩膀在抖。
”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很久很久。
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我那天去老陈那拿票的时候,“他的声音闷在膝盖里,”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是我选的号,这是我的运气,凭什么要分你一半。“
他抬起头,脸上有干涸的泪痕。
”我知道是你垫的钱。我知道说好了对半分。但那一刻我就是觉得,三个亿给你一半,我疯了吗?“
”所以你就拉黑我。“
”我怕你来找我。我想着等我把钱兑出来,过个一年半载,给你转个几百万,就算了。“
”几百万?“
”我觉得……够意思了。“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许志强。三个亿的一半是一亿五。你打算给我几百万打发我。你觉得够意思了。“
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那你借遍所有人的钱,是准备用兑奖的钱还?“
”嗯。“
”万一兑不了呢?“
”我没想过。“
他确实没想过。
他从来都没想过”万一”。从来都是先花了再说,先享受了再说,先把牛吹出去了再说。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我帮不了你那一百六十万。”我站起来。
他猛地抬头。
“但彩票的事可以按原来说好的办。”
他的瞳孔一瞬间放大了。
“你……”
“对半分。该是你的那份,一分不少。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你亲手把借的每一分钱还清,列个清单,谁的多少,一笔一笔对。”
“第二,你跟所有被你骗了的人当面道歉。不是在群里发条消息,是当面。”
“第三,你去跟你妈说清楚。不是什么投资,是彩票。是你拿了别人的废票当真票。是你拉黑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一个字都不许改。”
他坐在地上,嘴张着,像缺氧的鱼。
“你做得到,你那一半一分不少。你做不到,我自己去兑,一分都不给你。”
“这五个亿的奖从头到尾是用我垫的钱买的票中的。我现在愿意分你一半,不是因为我欠你,是因为二十多年了,我想给你最后一次当人的机会。”
走廊里的灯又灭了。
黑暗中我只能看到他眼睛里反射的一点微光。
“远桥。”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拿我当兄弟的?”
我想了一下。
“从你拉黑我的那一秒。”
灯又亮了。
他的脸上全是泪。
“我做。”他说,声音嘶哑,但很清楚。
“你说的三个条件,我全做。”
我看了他很久。
然后从门口的鞋柜上拿了瓶矿泉水递给他。
“先把脸洗洗。你这个样子被邻居看见,明天整栋楼都知道我家门口蹲了个流浪汉。”
他接过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水从他下巴流下来,滴在卫衣领口上,洇出一片深色。
“还有一件事。”我靠在门框上。
“什么?”
“你欠我的彩票钱。二十多年,两千八百四十七块。”
他愣了。
“这个要先还。”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突然笑了。
那是这三十八天里他第一次真正的笑。不是朋友圈上的炫耀,不是同学群里的得意,是一种东西碎掉之后、从废墟下面长出来的笑。
“行。”
他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来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
“先还这个。余下的,打欠条行不行?”
我把那张一百块接过来,对着灯看了一下。
“不是假的吧?”
“滚。”
我把一百块揣进口袋。
“进来吧。沙发能睡。”
他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膝盖差点没撑住,扶着墙站了两秒才站稳。
进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我的书架。
没有多看。
但我知道他在找什么。
那张票就在最上层那本新华字典里。
跟三十八天前一样。
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一个值得它被兑现的时刻。
【第八章】
第四十天。
许志强开始还债。
他跟我借了一张A4纸和一支笔,蹲在我家客厅地上写了两个小时。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列了二十三个名字,后面跟着金额。最大的一笔是他舅公司的名义贷款,十八万。最小的一笔是问高中时候的同桌借的两千。
加起来一百六十三万四千。
他写完之后盯着那张纸看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怎么还?”我给他倒了杯白开水。
“我卡里还剩一万二。”
“一万二还一百六十三万。”
“我知道。”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口袋,“先挣。”
他当天下午就出了门。
第四十二天的时候张磊告诉我,许志强去了一家快递分拣站做临时工,日结两百。
张磊说他看到许志强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灰色工服,戴着手套,弯腰搬货,腰上系着个腰带护腰。
“跟半个月前开保时捷那个人是同一个?”张磊在电话里说,声音很复杂。
“是。”
“他真的在分拣快递?日结两百?”
“你觉得他能撑多久?”
张磊沉默了一会儿。
“不好说。但他今天来超市买了两桶泡面和一瓶矿泉水。结账的时候掏的钢镚儿。”
“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说了一句。他说——磊子,你那五万,我先还一千,剩下的每个月还。”
张磊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然后呢?”
“然后他放下一千块钱就走了。”
我挂了电话,打开备忘录。
第九条:第42天。开始分拣快递,日结200。首笔还款:张磊1000元。
第四十五天,许志强做了第二件事。
他去了同学群。
不是他自己重新加的——他让张磊拉他进去。进群之后他发了一段很长的文字,我数了一下,四百多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借口。
就是道歉。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列。谁的钱,多少,什么时候借的,现在手上没有能力一次性还清,会分期还,每一笔都打欠条。
最后一句是:我做了不是人的事。对不起。
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回了一个字:滚。
紧接着是第二个人:早干嘛去了?
第三个人:欠条有什么用?你拿什么还?开保时捷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第四个人什么都没说,直接退群了。
许志强一条都没回。
我知道他在看。
骂完之后,群里又安静了。
过了大概半小时,高中班主任老方发了一条消息。
“志强,知错能改。但话说回来,你欠我的十五万我没借你。所以这事我不掺和。你好自为之吧。”
接着张磊说了一句:“他已经开始还了。在快递站打工,一天两百。我那五万他先还了一千。”
群里又安静了。
这次的安静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愤怒的安静,现在是说不清楚的安静。
大概是在消化一个从保时捷车主变成快递分拣工这件事本身的荒谬感。
第四十八天。
许志强来找我。
这次没有凌晨砸门,是下午六点多,他刚下工,工服上全是灰。站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进来。”
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里面是两份盒饭。
“我买的。”
“你一天挣两百,买两份盒饭花多少?”
“三十二。”
“你省着点花。”
“请你吃顿饭都不行?”
我没再说什么,把盒饭打开。卤肉饭,加了个荷包蛋。
我们对着茶几吃了一顿沉默的晚饭。
吃完之后他擦了擦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这半个月的。”
我打开看了一下。三千块。
“还了张磊一千,还了赵恒两千。这是我这半个月除了吃住剩下的全部。”
“还差一百六十万。”
“我知道。”
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远桥,你说我要还多久?”
“看你怎么还。快递分拣一天两百,一个月六千,不吃不喝也要两十二年多。”
他苦笑了一下。
“但你不可能一直做分拣。”我把筷子放下,“你以前在你舅公司好歹干过工地管理,这行你懂。找份正经的项目管理工作,月薪怎么也有七八千,加上加班和补贴,一万左右。省着花,每月还五六千,大概两年多能还清。”
“前提是有人肯用我。”
“你舅呢?”
“他说看我表现。”
“那就先表现。快递分拣先干着,别挑。等你把第一轮欠款还到人家愿意信你了,再去谈工作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兑奖的事呢?”
“你那三个条件做完了再说。”
“第一个我在做了。第二个,同学群里我道歉了。”
“我说的是当面。”
他的脸色僵了一下。
“挨个当面?”
“你借钱的时候不是挨个当面借的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有第三个,跟你妈说清楚。这个你做了吗?”
他低下了头。
“没有。”
“为什么?”
“她血压高。”
“她血压高是因为信用卡催收打到她那里去了,不是因为你说实话。你现在不说,等催高利贷的人找上门,她血压会更高。”
他双手捂住了脸。
“我说不出口。”
“你说不出口,那一亿五你也拿不到。”
我把盒饭的空盒收拾了,站起来去厨房扔垃圾。
“远桥。”他在身后叫我。
“嗯。”
“你恨我吗?”
我把垃圾袋系好,放到门口。
“恨过。拉黑那天恨过。你妈去我妈摊位上显摆那天恨过。你半夜来砸我门那天也恨过。”
“现在呢?”
我回头看他。
他坐在沙发上,工服灰扑扑的,盒饭的油渍还粘在袖口,指甲缝里全是灰尘。
跟那个在五星酒店阳台拍照的人像是两辈子。
“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还。”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大概是这段时间已经哭够了。
“行了,回去吧。明天还要上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远桥。”
“又怎么了?”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开门。”
我看着他走进走廊,声控灯啪地亮了。
他的背影缩在那件起球的卫衣里,肩膀比一个月前窄了一圈。
灯灭了。
脚步声渐远。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去书架上把新华字典拿下来,翻到夹彩票的那一页。
票还在。
我把它换到了另一本书里。一本许志强绝对不会翻的书。
高中物理必修二。
因为他物理从来不及格。
【第九章】
第五十六天。
距离兑奖截止还有四天。
许志强做到了。
第一个条件,他列出的二十三个人,已经当面还了十一个人的欠款。不是全额,是每人先还了一部分,附上手写欠条,签名按手印,约定了剩余金额和还款时间。
分拣站的钱不够,他又找了份晚上的活,在夜市帮人收摊搬货,一晚上八十。
张磊跟我说,有天晚上十一点多,他路过夜市看到许志强在搬铁架子。手上全是锈迹,指甲盖翻了一个,用创可贴缠着继续搬。
第二个条件,他真的挨个当面去了。
张磊陪他去的第一个人那里。那人是高中同学赵恒,借了八万。许志强去的时候赵恒开门看到他,先是愣了,然后摔了门。
许志强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
赵恒第二次开门的时候,许志强鞠了一躬。弯腰九十度那种。
赵恒看了他半天,说了句:“你给我滚。钱慢慢还,别让我再看到你。”
许志强直起腰说了声好。
然后去了下一个人那里。
二十三个人,他跑了六天。有人收了道歉,有人骂了他,有人直接报了警。
派出所那次是最离谱的。借了一万五的那个女同学报的警,说许志强上门骚扰。许志强在派出所解释了两个小时,最后民警看了转账记录和欠条,让他签了个承诺书放了。
出来的时候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远桥,第二个条件做完了。”
“第三个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明天去。”
第五十七天。
我没去。
那是他和他妈之间的事。
但晚上张磊给我转述了。
许志强去了他妈在郊区的老房子。进门的时候老太太正在看电视,看到他先是高兴,然后发现他瘦了二十斤不止,脸色不对,开始慌。
许志强让她坐下,然后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彩票,废票,拉黑我,借钱,挥霍,车被拖走,一百六十万的债。
老太太听到一半就开始发抖。
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张磊说,老太太打完那一巴掌之后自己先哭了。
许志强跪在她面前,一句话没说。
老太太哭了十多分钟,站起来去厨房给他下了碗面。
就是面条加一个鸡蛋。
许志强端着那碗面在桌前坐了很久才动筷子。
“她说什么了?”我问张磊。
“老太太就说了一句:你去跟远桥道歉,当面磕头。”
“他怎么说的?”
“他说好。”
第五十八天。
兑奖截止前两天。
许志强来了。
这次他穿得干净,工服洗了,头发剃短了。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只是瘦得颧骨凸出来,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他进门之后没坐沙发,直接在客厅中间站定了。
然后扑通跪下去。
膝盖砸在地砖上的声音很响。
“远桥。”
“起来。”
“让我说完。”
他跪在那里,仰头看着我。
“二十多年了。从小到大,你家对我比我自己家还好。你妈的两千块钱到现在没还。彩票的钱一直是你垫的。我一次都没主动转过。你什么都没说过,我什么都没记过。”
“到了关键时候,我第一个想的是怎么把你踢开。我拉黑你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许志强不是人。”
他的额头碰到了地砖。
“这个头是我妈让我磕的。也是我自己想磕的。”
我站在他面前。
看着他的后脑勺,那个从小就比我高半头的人,现在额头贴着我家的地面。
“起来。”我说。
他没动。
“我说起来。”
他慢慢直起上身,膝盖还跪着。
我转身走到书架前,把那本高中物理必修二抽出来。
翻到第七十三页。
那张皱巴巴的、边角翘起的彩票安静地躺在牛顿第二定律和动量定理之间。
我把它拿出来。
“起来接着。”
他站起来,盯着我手里那张纸。
“去兑奖。还有两天。”
他伸出手。
手在抖。
不是兴奋。
是另一种东西。
他把那张票接过去的时候,小心得像在接一个活物。双手捧着,看了很久。
“对半分。”我说。
“对半分。”他点头。
“先还债。一百六十三万四千,从你那一半里直接扣。剩下的才是你的。”
“行。”
“还有我垫的彩票钱,两千八百四十七减去你上次还的一百,还剩两千七百四十七。”
他终于笑了。
跟那天在我家门口一样的笑。
碎了之后长出来的那种。
“远桥。”
“嗯。”
“你把票藏在物理书里?”
“因为你物理不及格。”
他愣了一秒,笑出了声。
声音很大,震得窗户都在响。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抹了一把脸。
“走吧。”我拿起外套,“明天一早去省中心。今晚你别弄丢了那张票。”
“丢不了。”他把票贴在胸口,拍了两下,“命都在这了。”
出门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亮了。
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跟小时候一样。
他从小就走在我后面。去学校走在我后面,去河边摸鱼走在我后面,去医院缝针也是我爸骑车他坐后面。
只不过这次走的路,比以前任何一条都长。
也比任何一条都值。
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下去。
楼道里回荡着两个人的脚步声。
一前一后。
像二十多年前那样。
【第十章】
省福彩中心在城西。
第五十九天早上七点,我开车载许志强过去。
他一路上没说话,手里捏着那张票,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像怕它飞了一样。
到了之后我们在门口停车场坐了十分钟。
“紧张?”
“不紧张。”他说。手指的关节发白。
“走吧。”
兑奖大厅在二楼。很安静,工作日的早上没什么人。前台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到我们进来,抬头问:“您好,办理什么业务?”
“兑奖。”许志强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两个调。
“请出示彩票和身份证。”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票是我买的,实名系统里挂的是我的信息。许志强看了我一眼。
我对他微微点头。
工作人员接过票和身份证,扫了一下。
看了看屏幕。
又扫了一下。
我心跳加速了半拍。
她抬起头:“稍等,我叫一下主管。”
许志强的脸白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上次他来就是这个流程,然后被告知无效票。
但这次不一样。
三分钟后一个穿衬衫的男人走过来,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票,然后看了看我。
“宋先生是吧?”
“是。”
“恭喜您。这张票是本期双色球一等奖,奖金五亿元。需要走公证和税务流程,大约三到五个工作日。请问您是——”
“我和他合买的。”我指了指许志强,“对半分。”
工作人员看了看许志强。
许志强站在旁边,嘴唇紧抿着,眼眶泛红,但没有掉眼泪。
他使劲点了一下头。
后面的流程很长。签字、公证、税务备案、银行账户登记。我签了一堆文件,许志强作为共同持有人也签了字。
税后总金额三亿出头。
一人一亿五。
从许志强那一亿五里,当场划走了一百六十三万四千,打到一个专门开的还款账户里,按照他列的那张清单,一笔一笔还。
剩下的冻结三个月,分批到账。
这是我提的要求。他没有反对。
办完手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阳光很晃。
我们站在福彩中心门口的台阶上,都没说话。
许志强掏出那张A4纸——那张列着二十三个名字的还债清单,现在上面多了一列已还金额。
他看了一会儿,折起来放回口袋。
“走,吃饭去。”我说。
“吃什么?”
“你定。”
他想了想。
“楼下拐角那家兰州拉面。”
“你有一个亿了吃兰州拉面?”
“加个肉。加个蛋。再加一份小菜。”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等钱到账了再吃好的。现在兜里还是穷的。”
我笑了。
他也笑了。
我们下了台阶,沿着人行道走了两百米,拐进了一家挂着红色招牌的拉面馆。
许志强点了两碗大份牛肉面,加肉加蛋加小菜。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蒸腾,牛肉铺了满满一层。
他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停住了。
把筷子放下,低下头。
肩膀开始抖。
面汤的热气糊了他一脸,分不清是雾气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看他。
端起自己的碗喝了口汤。
“咸了点。”我说。
他吸了吸鼻子。
“你味觉有问题吧,这叫刚好。”
“就是咸。”
“你以前就这样,吃什么都嫌咸,小时候我妈做的红烧肉你都说咸。”
“你妈做的红烧肉确实咸。”
“那你每次还吃三碗?”
“因为免费。”
他噗地笑出来了,面条差点从鼻孔喷出去。
“你可真行。”
“彼此彼此。”
我们把两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出了拉面馆,许志强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天。
“远桥。”
“嗯。”
“两千七百四十七。”
“什么?”
“你那个彩票垫付款。两千七百四十七块。回头第一笔到账我先把这个转给你。”
“行。别忘了。”
“忘不了。”
他伸出手。
我看着他的手,上面有分拣快递磨出来的茧子,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灰。
我握上去。
他的手劲很大,攥得我骨头疼。
“下次还一起买?”我说。
他愣了一下。
“买什么?”
“彩票。”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三秒。
“买。”
“那这次你垫钱。”
“滚。”
我松开手,转身往停车场走。
“远桥。”他又在后面喊。
“又怎么了?”
“下次一定。”
我没回头。
但我笑了。
二十多年了。
这句“下次一定”,终于听着像句人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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