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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07:09

上辈子,爹妈逼我把进厂名额让给弟弟,送我去西北挖河,最后冻死在雪地里。

重回一九七七年,我当着全家的面,烧了弟弟的录取通知书。

半个月后,公安来查贪污,我妈跪着求我顶罪。

我只问她一句。

“你猜,我为什么偏偏等到今天?”

【第一章】

火柴擦亮的时候,我妈还在往我碗里夹咸菜。

我弟周有成面前摆着三个荷包蛋。

我的碗里只有半碗稀粥,粥面浮着一粒带黑点的米。

“正平,西北那边包吃包住,一个月还能挣二十八。”

我妈把那张申请表推过来。

“你弟身子弱,吃不了苦。这个进厂名额,你让让他。”

我盯着桌上的搪瓷缸。

白底,红字,缸沿磕掉了一块瓷。

上辈子临走前,我拿它喝了最后一口热水。

到了工地,领队问我的棉衣怎么那么薄。

我说家里还有个弟弟。

他说,那你就没有娘?

那天夜里,风钻进棉衣破口,我把两只手夹在腋下,缩到河堤背风处。

再睁眼,就是这张饭桌。

“哥,别磨蹭了。”

周有成敲了敲桌子。

“爹都跟人说好了。我进厂,你去西北,各有各的前程。”

他面前放着一张县农机厂技工班录取通知书。

原本该填我的名字。

半个月前,我在机修车间考了九十四分。

周有成连游标卡尺都不会读,笔试只考了三十八。

现在,通知书上却写着周有成。

我把纸拿了起来。

我爹周德贵端着酒盅,眼皮都没抬。

“看清楚了就签字。名额已经定了,闹也没用。”

“我考的试,为什么录取他?”

“一个家出的孩子,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妈把筷子往我手里塞。

“你是老大。家里有事,不指望你指望谁?”

我没接筷子。

火柴头在桌沿一划。

通知书右下角先卷了起来。

周有成愣了一瞬,扑过来抢。

我把纸塞进灶口,又拿火钳往里送了一截。

火舌蹿起来。

周有成伸进去的手被燎了一下,惨叫着缩回去。

“我的通知书!”

我爹一脚踹翻凳子。

“你反了!”

巴掌扇过来时,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腕骨顶着我的掌心。

我用了力。

酒盅掉在地上,碎瓷溅到我鞋边。

“你的通知书?”

我看着周有成。

“你拿三十八分考来的?”

他捂着手指,脸上的肉抖了抖。

“纸上写的是我!”

“现在没了。”

我爹用另一只手抄起擀面杖。

我拖过桌角的空酒瓶,往地上一磕。

瓶底碎了。

他举起来的胳膊停在半空。

我没往前递,只把碎瓶口压在那张申请表上。

“今天谁再碰我,我就带着伤去厂里。”

“让招工的人看看,九十四分的人为什么非得去挖河。”

屋里只剩灶膛里的响声。

我妈想抓我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正平,咱们是一家人,你拿这个吓唬谁?”

“把户口簿拿来。”

“你要干什么?”

“查招工档案。”

我爹的嘴角绷紧了。

“你哪儿也不许去。通知书烧了就烧了,让你弟补一张。你赶紧把援建申请填上。”

他抽走玻璃碎片下的纸,翻到背面。

“还有这张。你以前帮库房干过活,几笔领料账补个签字。”

我看见了背面的五个空格。

手指一下凉了。

上辈子,出发前他也拿过这张纸。

当时他说,签了才能给我开介绍信。

我签了。

冬天,家里寄来一封信,让我再写份说明,认下库房的一点损耗。

我不肯。

下一封信就说,我敢回来,厂保卫科会先抓我。

雪越下越大。

我没再等到回信。

“哪几笔账?”

我问。

我爹把纸往回一抽。

“问那么多干什么?你老子还能坑你?”

我松开他的手腕。

碎酒瓶留在桌上。

“名额,我去查。”

“账,我一笔不认。”

周有成追到门口,压着嗓子喊。

“你烧一张纸有屁用!人事科已经登记了!”

我停下脚。

他以为我会回头求他。

我伸手,扯下门后挂着的工作褂。

“那就连登记的人一块查。”

【第二章】

户口簿没拿到。

我爹把柜门锁了,钥匙塞进裤腰。

我出了门,直奔街道铁器修理组。

贺师傅正在给一把锄头淬火。

热铁入水,白汽扑到脸上。

他看了我一眼,把钳子放下。

“嘴角怎么破了?”

我抹了一下。

刚才拦我爹时,牙齿磕破了口腔。

“家里打的。”

“你爹又让你让什么?”

“进厂名额。”

贺师傅抬起头。

“考试那天,我亲眼看你装的齿轮箱。厂里姓魏的还当着我的面夸过你,能让?”

我把那张没签字的申请表摊开。

离家时,我从桌边拽走了它。

正面写着自愿参加西北农田水利建设。

背面是五笔领料签认。

贺师傅翻了个面,手指停住。

“这五笔你见过?”

“没有。”

“你爹管库房,他让你签什么领料?”

“所以我来找您。”

他拿起老花镜。

看了半晌,他把纸重新折好,没往油污桌面上放,直接递还给我。

“收贴身口袋里。”

“还有,我在这里干了多久,领过多少补贴,您能替我作证吗?”

贺师傅盯着我。

“从前年六月进门,出勤本一页没缺。你要干什么?”

“先证明我没偷过厂里的东西。”

他没再问。

柜子打开,一摞用线扎着的本子落在桌上。

“借阅不行。我跟你去。”

我们到厂门口时,周有成已经在那儿了。

我妈跟在旁边,手里提着一兜鸡蛋。

人事干事魏福生捏着茶杯,站在门卫室里。

“年轻人脾气这么大,通知书说烧就烧,组织纪律还要不要?”

周有成抢着说。

“魏叔,我哥嫌我进厂,非说名额是他的。”

魏福生看向我。

“考试成绩综合评定。你操作好,不代表适合进厂。你弟文化底子更稳。”

我把手伸过去。

“看原始成绩。”

“你想看就看?”

“那看我的试卷。”

“档案不是给你翻的。”

贺师傅往前一步。

“魏干事,实操我在场,九十四分是你念的。”

“老贺,这是厂里的事。”

“我受邀来监考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外人?”

魏福生把茶杯往窗台上一放。

杯盖磕出一声脆响。

“周正平,你家里已经商量好了。你父亲替你递了调剂申请。”

“我签字了吗?”

“父亲还不能替儿子作主?”

我从兜里取出那张表。

没签字的地方朝向门卫,也朝向陆续来上班的工人。

“申请在这里。”

“你收的是哪一张?”

周有成伸手来抢。

贺师傅一把攥住他的腕子。

“抢什么?让大家看看。”

围过来的工人里有人认出我。

“这不是上回修好送料机的小周?”

“他不是考了头一名?”

魏福生脸上的肉绷了起来。

“堵着厂门成何体统!有问题去劳动科反映!”

“行。”

我把表收好。

他反倒顿住了。

“我去县劳动科。”

“顺便问问,未签字的调剂申请,厂里怎么提前办完了。”

我妈挤过来,攥着我的衣服。

“你非要让你爹在厂里抬不起头?”

“松手。”

“我是你妈!”

“所以我先跟你讲。”

我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再拦,我就让门卫记下,你们不准我查自己的招工手续。”

她的手掉下去。

那兜鸡蛋磕在门槛上,黄液从布缝里渗了出来。

劳动科的沈立秋翻完我的材料,让我坐下。

她没有立刻替我说话。

“通知书烧了,事实还得查。你不能说自己考了九十四,我们就认九十四。”

“县里有没有原始成绩副本?”

“有。监考组封存,厂里送过来一份。”

“请您查周正平。”

她抽出册子,沿着名单往下找。

找到后,手指停在纸上。

“周正平,笔试八十八,实操九十四。”

我刚要开口,她又翻开另一份册子。

“但你这个情况,不只招工有问题。”

她抬眼看我。

“你不是早就在农机厂领工资了吗?”

【第三章】

“我没在厂里领过工资。”

沈立秋把册子转过来。

“周正平,库房临时勤杂工,从一月份开始。”

一月,二月,三月。

每个月十八元。

领款栏里,整整齐齐写着我的名字。

我把本子往前拉了一点。

末尾那个平字,最后一竖习惯往右钩。

周有成的字。

小时候我教他写名,他总嫌横平竖直费事。

贺师傅把出勤本放上桌。

“这孩子白天都在我那儿。干活的补贴,一次三块五块,账上有。”

沈立秋没有急着合册。

“厂里的临时工也有晚班。这些只能证明白天在哪儿,不能单独证明没去库房。”

我点头。

“我知道。”

“这里的字,你认不认?”

“不认。请保留原件。”

她看了一眼我袖口磨出的洞,又看了看工资册。

“这件事,我要转厂里的清产小组核查。”

“厂里什么时候清产?”

“二十五日,县里来人。怎么?”

今天十日。

半个月。

我摸到兜里那张背面带账目的申请表。

五个空格。

五笔领料。

我把它展开。

沈立秋接过去,看见表背的编号,坐直了些。

“这不是普通领料签字。”

贺师傅凑近。

纸上印着经办人确认。

下面还有一句。

上述材料均由本人领出并转运,账实差额由本人负责说明。

“谁让你签的?”

“我爹。”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让我签完去西北。”

沈立秋放下纸。

她拿起电话,拨给农机厂的清产办公室。

“请顾诚同志来一趟。”

顾诚到得很快。

灰布衣服,腋下夹着一只旧公文包。

他逐项看完,没有问我恨不恨家里。

“这张表交给我们,你留一份手抄件,我签收。”

“可以。”

“这五笔材料,你接触过没有?”

“没有。”

“你父亲是否提过这些东西的去向?”

“没提过。”

顾诚点了点头。

“没看见的不要猜,没听过的不要补。”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张清单。

我看见第一笔,三月十七日,轴承二十四套。

那天贺师傅的孙子满月,我帮他修了半天炉灶。

出勤本上有借工具的记录。

但没有整夜跟着我的人。

第二笔,四月二日,电机两台。

那天我去了邻县送修好的脱粒机,过夜的介绍信还在修理组。

我指了指日期。

“这一笔,我有不在县城的证明。”

顾诚拿笔记下。

贺师傅也跟着松了半口气。

直到顾诚把下一张纸抽出来。

纸上不是账。

是情况报告。

报告人,周德贵。

内容写得很短。

库房临时工周正平长期利用晚间值守之便,私自经手物资,近来不服管理,已有外出意图。相关亏空,待本人签认后补齐手续。

日期,是昨天。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

贺师傅的凳子往后刮了一声。

“儿子今天才听说这些账,他昨天就往上报了?”

顾诚看着我。

“所以你今天必须说清楚,你究竟有没有在库房值守。”

“没有。”

“你父亲说,库房侧门的钥匙一直在你手里。”

“我没有。”

“他说你把钥匙藏在床底,装在一只蓝布袋里。”

桌沿硌着我的手掌。

我床底确实有一只蓝布袋。

里面放着我攒的钱。

一共十九块七。

上辈子临走前,那只袋子被我妈收走了。

她说路上包吃,用不着带钱。

我抬起头。

“现在就去。”

“去哪里?”

“我家。”

“趁那只袋子还在,叫上街道的人,当面打开。”

顾诚合上本子。

“你确定?”

我站起来,椅子撞到身后的墙。

“再晚,袋子里就不一定只有钥匙了。”

【第四章】

到家时,我妈正在拆我的被褥。

棉花堆在桌上。

我那件唯一的厚棉袄被周有成穿着,袖口长了一截,他正让母亲替他折进去。

看见我带人进门,他先把胳膊缩回去。

“你又找谁来了?”

顾诚出示工作证。

“清产核查。周德贵在不在?”

我妈手里的针掉了。

“去厂里了。”

街道唐主任跟着进屋。

“桂香,把老大东西放下。我们先核实个事。”

我指向床底。

“蓝布袋,拿出来。”

我妈站着没动。

“都是家里的东西,有什么好查的?”

唐主任弯腰。

我妈伸手去拦。

顾诚挡在两人中间。

“请你配合。东西当面取,当面记。”

袋口扎得很紧。

唐主任解了两次没解开,拿来剪刀,只剪断细绳。

袋子倒在桌上。

七张毛票。

几枚硬币。

两把钥匙。

还有一块盖着厂库房印章的木戳。

我妈伸手来抓木戳。

“这都是他平常乱拿的!”

顾诚把笔记本压住桌角。

“你看清楚再说。什么时候拿的,谁看见了?”

“他自己的床底,还能是谁?”

“袋子归谁保管?”

“他自己。”

我看向她。

“我今天出门前,袋子口是打的活扣。”

“你现在连绳子都要跟亲妈计较?”

“因为这根红绳,是你针线笸箩里的。”

桌上的笸箩还没盖。

半卷红绳放在顶上。

我没再看她,转向顾诚。

“我早上离家后,她一直在屋里。袋子不能证明钥匙归我,门卫的钥匙登记能不能查?”

顾诚点头。

“能。”

周有成在旁边开口。

“爹说你早就配了钥匙,登记上当然没有!”

屋里几个人全看向他。

他咽了一口唾沫。

“我听爹说的。”

“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

我指了指桌上的两把钥匙。

“你怎么知道这两把是配的?”

周有成嘴张开,没出声。

顾诚把他的原话写进本子。

“这两把钥匙和木戳,我们带回核验。周正平,这不能单凭你一句话排除,也不能单凭出现在床底就认定归你。”

“我接受核查。”

我妈突然一拍桌子。

“你们就是欺负我们老实!当儿子的偷东西,当爹的还不能说了?”

门口有人挪动脚步。

邻居越围越多。

唐主任转过身。

“先别扣偷东西的帽子。你家老大这半年在哪里干活,街道有记录。”

“再说,钥匙还没验,你就替他认了?”

我妈的嘴闭上了。

我伸手,把周有成身上的棉袄扯下来。

他拽着袖子不放。

“妈说给我了!”

“她做的?”

“家里的!”

我翻开里衬。

针脚边有一块小布。

周正平。

三个字,是我自己缝上去的。

“前年我挣的修理钱买的布。里面的棉花,是贺师傅结给我的工钱。”

我把棉袄往胳膊上一搭。

“你冷,找你爹妈。”

周有成冲我抬手。

我往前跨了半步。

他看见我嘴角还没干的血,手攥成拳,停在胸前。

唐主任把我的被褥卷起来。

“先住修理组后屋。你爹要闹,让他到街道找我。”

我妈堵到门口。

“出了这个门,以后你别回来吃饭!”

我从她身边挤过去。

“把粮食关系办出来,我连门都不进。”

下午,县劳动科的人到了厂里。

原始成绩副本,监考记录,实操评分,摆在同一张桌上。

魏福生还想说综合评定。

沈立秋指着修改过的花名册。

“请解释,为什么周有成的实操分数,和周正平的原始分数完全一致。”

“誊抄出了点错。”

“为什么只有他俩错?”

魏福生拿起杯子,没喝。

周有成站在墙边,鞋尖一下一下蹭着地。

我爹赶来时,身上全是汗。

“同志,家里商量好的事,怎么闹成这样?正平本来就答应把工作给弟弟。”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你小时候不就说,要让你弟过好日子?”

我看着他。

“小时候你还说,两个儿子一样疼。”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头,咳了一声。

我爹的脸从脖子往上涨。

沈立秋合上材料。

“录取名单暂停执行。原始成绩核实后重新公示。”

周有成猛地直起身。

“那我怎么办?”

“按你自己的分数办。”

“我哥烧了通知书!你们不处分他?”

沈立秋看向我。

“烧毁纸张的做法不妥。但纸张被烧,不影响核查招录事实。”

她把两份成绩并排放好。

“三十八分,不能烧成九十四。”

周有成冲上来,被我爹拽住。

父子俩站在桌边,一个喘粗气,一个咬紧牙。

顾诚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那两把钥匙。

“库房锁试过了。”

“都能开。”

我爹肩膀松了一点。

顾诚接着说。

“但其中一把,今天上午才配出来。”

【第五章】

配钥匙的是街东头的赵师傅。

钥匙坯只剩两种。

他给农机厂配过几回,留着收条存根。

上午九点四十,周有成拿着旧钥匙去配了一把,收了两毛钱。

顾诚把存根放在桌上。

周有成往我爹身后缩。

我爹的手按住桌沿。

“是我叫他配的。库房备用钥匙,不行?”

“备用钥匙为什么进了周正平的床底?”

“他妈收拾屋子,放错了。”

“木戳也放错了?”

我爹盯着那块木戳。

顾诚没有再追。

“相关情况分别记录,你们各自核对后签字。”

周有成先喊起来。

“我不签!谁知道你们写的什么!”

“可以念给你听。”

顾诚一字一句念完。

包括他说昨天就知道钥匙是我私配的那句话。

周有成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滴。

我爹看了他一眼。

他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戳了半天。

出了办公楼,我爹一把将我拉到墙边。

“你把自己家往死里整,图什么?”

我甩开他的手。

“钥匙谁放的?”

“你妈糊涂,拿错了。”

“工资谁领的?”

“家里替你攒着。”

“情况报告谁写的?”

他不说话了。

我从衣兜里取出顾诚给我的签收条。

“你昨天说我偷东西,今天说钱替我攒着。”

“爹,你哪句是真的?”

他的手伸过来,碰到签收条边角。

我收回去。

“原件在清产组。”

他那只手悬了一会儿,垂了下去。

“厂里这一回清账,先查经办人。你进去说明一下,说都是家里周转,等我把窟窿补上,就没事了。”

“补多少?”

“一家人,你非得把数问死?”

“补多少?”

他嘴唇动了动。

“八千多。”

楼道里有人走过。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不是全拿了。有些是坏件折价,有些还没回款。”

我看着他工作褂上缝着的两只大口袋。

每回厂里补发劳保用品,他都说没有我的份。

去年我发烧,想买两片退热药。

他骂我干活偷懒,灌一碗热水就好了。

现在他管八千多块,叫家里周转。

“我签完以后呢?”

“你去西北。那边远,厂里一时顾不上。等我把账平了,再接你回来。”

“棉袄也给周有成?”

我爹皱起眉。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一件衣裳!”

我把签收条折好。

“对。”

“我就惦记。”

“这回谁也别想从我身上扒下去。”

当天傍晚,修理组门前来了六七个人。

领头的是我大伯。

后面跟着周有成,还有两个平常跟他打牌的闲汉。

我妈没来。

她把家里能说上话的人都请来了。

大伯一进门就扯嗓子。

“正平!你爹养你二十年,你为了一个工作,把亲爹往牢里送?”

铁器组还没收工。

几名师傅放下手里的活。

我拿着锉刀,没停。

“我爹偷了?”

大伯噎了一下。

“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没偷,怕查什么?”

“家丑不能外扬!”

“那你怎么带这么多人,替我家往外扬?”

后头有人扭开脸。

大伯往前挤,手指差点戳到我眼睛。

“你今天跟我回去,跪下认个错,把事情扛了。你年轻,以后还有日子!”

我把锉刀放下。

“既然扛了还有日子,大伯替我爹扛。”

他胳膊僵在半空。

“那是你爹!”

“也是你亲弟。”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

“你不扛,就站开。”

周有成从后面冲过来,一脚踢向我的工具箱。

我拦住箱子,扳手落在地上。

他趁势来抓我的领子。

我抓住他的拇指往外一掰。

他膝盖先弯了。

“松手!周正平,你松手!”

“这里都是吃饭的家什。砸一件,赔一件。”

他身后那两个闲汉刚要动,贺师傅拎起烧红的铁钎。

铁钎往水桶里一插。

蒸汽升起来。

“谁进来砸东西,我就到派出所说谁。”

两人退到门槛外。

大伯张了张嘴,最后只甩下一句。

“你会后悔的!”

我松开周有成。

他捂着手,跑出去几步,又回头指我。

“你不让我们好过,你也别想进厂!”

第二天,厂门口贴了一张大字纸。

周正平忤逆父母,殴打兄弟,私占公物,品行不端,不应招录。

下面有八个签名。

最上面那个,是周德贵。

【第六章】

我没去撕那张纸。

看完以后,我去找沈立秋。

“我要求组织核查。”

她把纸上几项指控抄了下来。

“家里有人愿意作证吗?”

我想到了妹妹周秀禾。

她才十四岁。

昨天我搬被褥时,她躲在门后,手里攥着半个窝头。

我走到院外,她才追过来。

窝头塞进我兜里,还带着她手心的汗。

“哥,别饿着。”

我把窝头收了。

没让她说一句家里的事。

现在我摇头。

“先问在场的大人。修理组的师傅,街道唐主任,都看见他们来闹。”

沈立秋把笔放下。

“可以。你自己也要控制住,别再给他们抓住动手的由头。”

“我只护自己的东西。”

贺师傅替我写了证明。

唐主任写了一份。

门口卖豆腐的王婶也来了。

“他们先踢工具箱,我看得清清楚楚。小周给我修磨盘,一分钱都没多收,这么个孩子,不能空口糟践。”

厂里把那张大字纸取下来,连同证明一起收进材料。

我还没走出办公室,门卫来找。

“你妹妹在门口,脚上全是血。”

秀禾扶着门柱站着。

左脚的布鞋裂开,露着半截脚趾。

我蹲下去。

“怎么弄的?”

“跑出来,踩到碎瓦了。”

“回家干什么?”

她先看了眼门卫,又拽我的袖口。

“爹让二哥去找卖旧铁的刘麻子。”

“说把那几张收货条拿回来,今天晚上烧。”

我站起来。

“你从哪里听的?”

“灶房。”

“他看见你没有?”

她低下头。

“妈问我站那儿干什么。我说想找你,她就把门拴了。”

我背起她,往厂医务室走。

她两只手扣着我的肩。

“哥,我鞋不值钱。”

“先把脚洗干净。”

“我还能走。”

“那也先洗。”

医生用镊子夹出碎瓦。

秀禾的指甲扣进我手背,没喊。

我替她擦了额头上的汗,把剩下的零钱全放到桌上。

“用药。”

医生挑出该收的几毛,其余推回来。

“留下买双合脚的鞋。”

我让门卫请顾诚过来。

秀禾把话又说了一遍。

顾诚蹲在她面前,问了两遍时辰和原话。

随后他站起来。

“我去联系公安。你们先留在这里。”

我拉住他的袖子。

“刘麻子收东西的院子,后门通河沟。他有一辆脚蹬三轮,能从后头运。”

顾诚回头。

“你怎么知道?”

“前年送脱粒机去修,给他卸过废件。”

这事是真的。

上辈子冬天,我还收到过周有成一封信。

他在信里骂我。

说我把全家害苦了,害得他半夜从河沟推车,摔坏一条腿。

当时我没看懂。

现在,我只指明我去过的路。

没说没见过的事。

顾诚点头。

“你别自己过去。”

我留下来给秀禾包扎。

直到天擦黑,贺师傅来接我们。

他身后跟着唐主任。

“你妹妹先住我家。”

唐主任握住秀禾的手。

“她妈来要人,让她找我。伤得这样,先养两天。”

秀禾想往后退,又被我扶住肩。

“去吧。”

“你住哪儿?”

“修理组。”

“他们还来砸呢?”

“师傅在。”

贺师傅把扳手往腰带上一别。

“谁砸谁赔。”

秀禾这才跟着唐主任走。

我回到修理组时,顾诚已经等在门口。

他鞋帮上沾着河泥。

“赶上了。”

我肩膀往下落了落。

“收货条呢?”

“只剩一半。刘麻子撕了,想往炉子里扔,公安进去时拦住了。”

“周有成呢?”

“在后门。他带去两百块,想买回票据。”

顾诚从包里拿出一张登记单,让我辨认字迹。

收货单上写着一行字。

旧件八套,仍可使用,周有成代收款。

我没碰纸。

“是他的字。”

“还需要取其他书写材料比对。”

“家里有他的练习本。技工班报名表也是他填的。”

顾诚记了下来。

我问。

“这回能证明不是我吗?”

他没有直接点头。

“有些能。”

“但刘麻子说,最开始跟他联系的人叫周正平。”

我手掌撑住桌沿。

顾诚接着说。

“他说,那人介绍自己时,拿过你的街道证明。”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爹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半斤肉。

“正平。”

他朝顾诚笑了一下。

“我来接孩子回家吃饭。”

【第七章】

肉用草纸包着。

纸角渗出油。

我爹站在门外,没敢跨门槛。

顾诚收起材料。

“周德贵,明天上午你继续来清产组说明情况。”

“我肯定配合。”

他连着点了几下头。

等顾诚走远,他脸上的笑收了。

“你弟被留在派出所了。”

“我知道。”

“你妈快哭死了。”

“让她去派出所哭。”

他把肉放在门口的木墩上。

“你弟还没正式上班,这回要是落下处分,这辈子就完了。”

“我没上班的时候,怎么就能去西北扛账?”

他的下颌绷紧。

我低头继续修卡住的棘轮。

铁屑粘在指节上,磨得发疼。

“正平,这事只要你认领过材料,后面都好说。”

“认了以后呢?”

“你去外头避一避。”

“还是西北?”

他没出声。

我把棘轮放回台面。

“刘麻子说拿我街道证明的人,你见过吗?”

“他胡说八道。”

“我前年办的证明,交给你说是存档。你拿去给谁了?”

“家里那么多纸,谁记得!”

他的声音陡然高起来。

贺师傅从里屋走出。

我爹又把声音压下去。

“你要什么,直说。工作我不跟你争了,工资你以后自己拿。家里房子,将来分你一间。”

我盯着他。

“秀禾的粮食关系,跟我办出来。”

他没想到我先提这个。

“她一个丫头,跟你干什么?”

“她的口粮,你们也吃够了。”

“她还没成年!”

“所以先让街道管她吃饭上学。你们要领回去,先解释她脚上的伤,还有后背上的竹条印。”

他伸手指我。

“你还想把妹妹也拐走?”

“我不签,你回去。”

我拿起工具。

他站了很久。

最后把半斤肉往我手边推。

“吃了再说。”

我连肉带纸推回去。

“称多少,拿回去多少。”

第三天,厂里安排了重新核实实操。

原监考组在,工人代表也在。

魏福生站在角落。

周有成被询问后暂时回家,今天也被通知到场。

他一进车间,就把两只手揣进兜里。

考台上放着一套拆开的传动机构。

贺师傅不参与评分,只站在边上看。

负责考核的师傅敲了敲台面。

“先读尺寸,再装配。上次的操作记录有争议,今天逐项记录。”

周有成没动。

“我手受伤了。”

“哪只?”

“都伤了。我哥打的。”

我看向记录员。

“配钥匙、骑三轮、拿钱,他都用哪只手?”

边上几个工人笑出了声。

考核师傅沉下脸。

“不要笑。读数不需要用力,先读。”

周有成拿起卡尺。

他把量爪拉开,又合上。

刻度看了半天。

“二……二十五。”

考核师傅接过来。

“二十三点六。”

周有成额头冒汗。

魏福生插话。

“他紧张。家庭矛盾影响发挥。”

“那说一下装配顺序。”

周有成看向那排零件。

先指齿轮,又指轴承。

“先装这个。”

“为什么?”

“它大。”

车间里安静了。

魏福生张开的嘴又闭上。

轮到我时,我先擦净了轴颈。

尺寸报给记录员。

轴肩、垫圈、锁紧件,按顺序放好。

装到一半,我停住。

考核师傅问。

“怎么不装了?”

我转动手里的轴承。

滚道发涩。

“这件不能装。内圈有伤,转起来卡。”

周有成在旁边喊。

“不会装就说不会,挑东西毛病算什么!”

我把轴承交给考核师傅。

他转了两圈,脸上的表情变了。

“从哪里取的件?”

库房送件的工人指向木箱。

“按考核领料单拿的。”

考核师傅走过去,一件件查看。

六套轴承,四套有使用痕迹。

其中两套外圈还残着擦不净的黑油。

纸箱上盖着新入库的章。

顾诚本来坐在旁边记录,立刻站起来。

“这箱封存。”

周有成伸手去碰,被工人拦住。

“我就看看。”

我看见他的手指蜷起来。

这是我要求清产组安排复核的原因。

成绩要复核。

用于复核的库房样品,也要从现存货位重新取。

顾诚前一天问过我,为什么坚持随机领料。

我只说,修机器的人不能只看纸上写的新旧。

考核师傅另外领了一套件。

我继续装。

轴承压到位,齿轮啮合,手摇转动。

没有卡顿。

记录员逐项报分。

九十五。

比上回多一分。

我解下围裙,放在台边。

“上回九十四,谁拿走的,现在还回来。”

没人接话。

沈立秋拿起重新核定的表。

“周正平的成绩确认。录用手续继续办理,相关库房问题另行核查。”

周有成突然推开旁边的人。

“他就是故意害我!他早知道箱子里是什么!”

我看着他。

“你怎么不问,箱子里为什么是旧的?”

他的脚停住了。

顾诚合上记录本。

“周有成,你先别走。”

“刚才这句话,也需要说明。”

【第八章】

第十天,魏福生停了手里的招工工作。

原始报名册被逐页封存。

我爹也交出了库房钥匙。

厂里查出,新轴承被运走,旧轴承装回原箱。

账面数量没少。

实物价值差了几倍。

电机也是一样。

报废的外壳重新刷漆,铭牌调换,入库单照旧写新件。

我知道这些,是顾诚再来核对材料时,当着我的面问的。

“你在修理组,接触过厂里退下来的旧件没有?”

“接触过。有交接记录。”

“你父亲来拿过没有?”

“来过两次。都说厂里要回收。”

贺师傅打开登记本。

日期、重量、来人,都有。

其中一次,周有成在领件人栏里签了名。

顾诚指着名字。

“这份原件要借走,给你们开手续。”

贺师傅把本子推过去。

“早就该查。”

我在旁边没说话。

光靠这本登记,只能证明他们接触过旧件。

换件、卖货、收钱,仍要一段段对上。

下午,我妈来了。

她没进门骂。

先在门外站了半刻钟,等贺师傅出去送活,才端着碗进来。

碗里有面条。

上头压着两个荷包蛋。

我看了一眼,继续磨手里的凿子。

“吃点。”

“吃过了。”

“你小时候病了,就想吃这个。”

我把凿子浸进水里。

“那时候你说,鸡蛋留着给有成长身体。”

她端碗的手往下沉了沉。

“妈记岔了。”

我没接。

她把碗放在桌上,从怀里拿出户口簿。

“你不是要这个?给你。”

我伸手去拿。

她按住封皮。

“先答应妈一件事。”

“拿回去。”

我收回手。

她眼皮颤了两下。

“你就这么恨我们?”

“你来谈条件,还是送户口簿?”

她把手移开。

我拿起本子,翻开核对页码。

都在。

我才放到身后柜子里。

她凑近。

“你弟的事,只要你跟公安说,那几张字是你教他写的,他就是替你跑腿。”

“你要我认领料?”

“先认一点。你爹那边好想办法。”

“工资谁领的?”

“妈替你存着呢。”

我摊开手。

“拿来。”

她看着我的手掌。

“家里现在急用……”

“那就别说替我存。”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一会儿,她从衣襟里掏出一叠钱。

八张十元。

两张五元。

“先给你这些。”

“我的工资一百四十四。”

“还有些买了家里的米面,你也吃了!”

“我在修理组吃饭,每个月往家交三块。您要对账,我把师傅喊回来。”

她又拿出十元。

手攥着剩下的钱,不肯放。

我站起来。

“送公安那里,一起登记。”

她猛地把剩下的钱拍在桌上。

“给你!都给你!你挣钱有多了不起!”

一百四十四。

一分不少。

我没收进兜。

我拿纸包好,写明她交来的数额,去找顾诚。

这是冒领的工资。

不能靠家里私下塞给我,就把那几个月没上过班的账抹掉。

顾诚把钱点清,开了收条。

“你这样处理是对的。最后属于谁,核清后再办。”

我妈跟到门口。

看着钱被收走,她扑过来抓我袖子。

“你怎么连钱都交!”

我扯回袖口。

“因为这笔钱不是厂里发给我的工钱。”

她盯着我,嘴唇开始哆嗦。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

“你就不能替你弟活一回!”

楼道里几扇门开了。

我回头。

“我活着呢。”

“你们不是一直嫌我活得碍事?”

第十二天,刘麻子改了口。

他面对面辨认,说去卖货的人是周有成。

第一次拿的是周正平的街道证明。

后来熟了,自己就叫起有成。

我和周有成站在一排。

他连看都不肯看我。

公安让他抬头。

刘麻子指着他。

“就是这个。”

周有成立刻喊。

“他收赃,他的话能信?”

负责询问的公安把两张纸放下。

一张是收货条。

一张是他去买回收货条时写的保证。

字迹对上了。

“你的话,我们也听。”

“你解释这两百块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把收货条买回去。”

他额头上的汗落在纸上。

“我爹让我去的。”

“你知道运出去的是厂里的新件吗?”

“我不知道!”

“收货条上为什么写八成新,未用?”

周有成往后退了半步。

椅子腿撞到墙。

我以为他会继续咬我。

他却忽然抬起头。

“钱都让我妈拿了!”

【第九章】

九月二十五日,正好半个月。

公安来家里时,我正带着唐主任取秀禾的课本。

临时照料和口粮的事,街道已经跟家里谈过。

我妈不肯签。

她说少一份粮,家里吃什么。

唐主任把秀禾的出勤记录摊给她看。

一个月,缺了十一天。

不是生病。

是她让孩子去替家里洗衣、排队、领煤。

“先让孩子回学校。别的可以再谈。”

我妈坐在床边,低着头,不应。

我爹在堂屋抽烟。

烟烧到手指,他甩了一下。

外头传来自行车铃声。

他先站起来,又坐下。

两名公安进门。

顾诚跟在后面。

“周德贵、李桂香、周有成,都在吗?”

我爹把烟头踩灭。

“同志,账我已经在补……”

“补账的情况会记录。现在请配合调查。”

顾诚手里拿着清产结果。

实物、出库单、收货条、收款记录,一项项列了出来。

八千六百四十七元。

我爹听见最后的数,手掌撑住椅子扶手。

“没有这么多。那批电机本来就是次品。”

“有入厂检验单。”

“轴承有正常损耗。”

“有外地购买方退回的原包装和对应编号。”

“刘麻子压了价……”

他说到这里,猛地停住。

一名公安看向他。

“你知道成交价格?”

我爹的嘴张了半天。

没再出声。

我妈忽然站起来,冲到我跟前。

膝盖砸在砖地上。

咚的一声。

我手里还拿着秀禾的语文书。

她抓住我的裤腿,指甲隔着布料掐进肉里。

“正平,妈求你。”

“你年轻,你扛得住。你爹这么大岁数,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没动。

她仰起脸。

眼泪顺着鼻翼往下流。

“你就说东西是你领的。你本来就在库房挂着名,认了顺理成章。”

公安上前一步。

“李桂香,不准教唆别人作虚假陈述。”

她转过身,膝盖在地上磨。

“同志,他是我儿子,我求自己的儿子,也不行?”

“事实不由你求谁决定。”

她又扯住我。

“正平,你从小最听话。你小时候有一口吃的,都先让给有成。”

我把书递给唐主任。

蹲下去,掰开她的手。

“所以呢?”

她急着往前挪。

“所以再帮家里一次。”

“最后一次,妈保证。”

我扶住她的胳膊。

她以为我答应,眼睛一下睁大。

我把她扶到椅子上。

然后退开两步。

“我只问你一件事。”

“当初叫我去西北,为什么不能带棉袄?”

她嘴唇动了动。

“家里只有一件厚的……”

“有成进车间,有屋顶,有炉子。我去河里挖土,要露天过冬。”

“你有力气。”

“有力气就冻不死?”

她把脸扭开。

我又问。

“我没上过库房的班,为什么替我领工资?”

“都是家里的钱。”

“为什么把钥匙和木戳塞到我床底?”

“你爹让我收着。”

“为什么非得把我送走,再让我认领料?”

她看向我爹。

我爹的手在椅背上攥紧。

“孩子问你,你看我干什么!”

我妈肩膀一缩。

周有成从里屋冲出来。

他手里攥着一只布包。

“钱在这里!剩下的全在这里!我把钱交了,是不是就没我的事?”

布包摔在桌上。

纸币散开。

我爹扑过去要收。

公安拦住他的胳膊。

“别碰。”

周有成指着我妈。

“都是她管!我每回拿回来,一分没留!”

我妈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胡说!你买手表、买皮鞋,不是从里头拿的?”

“那才多少钱!”

他抬起手腕,把表往桌上一砸。

“给!都给你们!”

表玻璃裂了。

他盯着裂口,嘴角抽了一下。

我爹伸手去扇他。

还没落下,被公安扣住。

“站好。”

父子俩隔着桌子喘气。

我妈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顾诚把另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你们一直说是周正平经办。现在查到的情况是,临时用工登记由周德贵申报,工资由李桂香代领,出库单上的签名由周有成代写。”

他停了停。

“周正平在外县送修的那一天,也有一笔所谓本人领料。介绍信存根、接收单位记录,都已核实。”

我爹盯着桌面。

“他晚上回来过。”

贺师傅从门外进来。

“我跟他一起去的,一起住在公社招待所。第二天修好机器才回。”

“你包庇他!”

“住宿登记已经调来了。你还要我怎么包庇?”

我爹猛地抬头。

我看着他。

“我没急着闹,不是等你们良心发现。”

“我在等这几本账,几张票,把路一条条对上。”

顾诚示意我停一下,继续宣读核查情况。

冒领工资,替换物资,出售公物,伪造签认。

每一项,都能落到具体的人和具体的日期。

轮到那份情况报告时,我爹忽然伸手来抢。

纸没碰到。

他的胳膊被按住。

他挣了两下,腿先软了,靠着桌边往下滑。

“正平。”

他喊了我一声。

没有再摆父亲的架子。

“爹认错。你替我说句话。”

我把那份没签字的援建申请拿出来。

原件已登记,今天作为核查材料带到现场。

纸背上的五个空格仍是白的。

“这就是我替你说的话。”

“没签。”

周有成冲过来抱住我的腿。

“哥,我错了。我不进厂了,名额给你,都给你。”

我往后退。

他的手顺着裤腿滑下来。

“本来就是我的。”

“那钱也给你!我以后干活养你!”

“先把厂里的钱还清。”

他跪在地上,开始哭。

刚才还往我妈身上推的手,这会儿伸向我爹。

“爹,你说句话。是你叫我干的,你说没事的!”

我爹低着头。

嘴里反复念着。

“一个家,一个家……”

我妈伸手想抓我的衣角。

手到半空,又缩回去。

公安分别带他们出去时,她突然喊。

“正平,妈也是没办法!”

我站在门槛里。

“你有。”

“九十四分和三十八分摆在面前,你选过一次。”

“棉袄给谁穿,你又选过一次。”

“今天你跪下来,还是选我去顶。”

她的嘴张着。

直到人走出院门,也没再说出一个字。

唐主任把秀禾的课本递给我。

书角被水泡过,卷着。

最后一页夹着半张旧信纸。

上面是妹妹写了一半的作文。

我的哥哥。

我把那页纸压平,合上书。

堂屋里的鸡蛋碗还放在桌上。

三个荷包蛋。

已经凉透了。

【第十章】

拿到新的录取通知时,我没在厂门口多站。

沈立秋把手续一页页交给我。

“原来的名单已经更正。你按期报到,先参加技工训练,再定岗位。”

我接过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周正平。

平字的最后一竖,没有往旁边拐。

她看着我收好材料,又递来一份核查说明。

“关于库房亏空,你的相关事实已经查明。拿着这份,今后有人再拿旧事议论,你可以要求说明。”

我把那张纸也折好。

“谢谢。”

“进厂以后,好好学。”

“会的。”

报到那天,领工装的师傅按我的个头找了一套。

两只袖子都合适。

我站在镜子前,把扣子扣到第二颗。

贺师傅在门口等我。

“怎么,还舍不得穿?”

“不是。”

我抻平胸前的布。

“头一回领到不用先让人挑的。”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往我兜里塞了一把卡尺。

我赶紧拿出来。

“师傅,这个不能要。”

“旧的。”

“旧的也贵。”

“借你。将来带徒弟,买把新的还我。”

我握住尺身。

金属贴着掌心。

这回没有冰得握不住。

秀禾重新去上学。

街道暂时安排她住在唐主任家,我每月拿出一部分补贴,交伙食费。

第一回交钱,唐主任把票子推回来。

“你刚进厂,先留着用。”

我又放下。

“她吃饭要粮。”

“先欠着也行。”

“我现在还得起这一点。”

唐主任看了我一会儿,收下钱,拿本子记上。

秀禾站在边上,手里拎着新布鞋。

她用鞋底蹭了蹭另一只鞋。

“哥,我不用买新的。”

“旧鞋补不住了。”

“还能穿。”

我蹲下,按了按她脚趾前头。

“这双多留了半指,过冬能垫袜子。”

她把脚缩了一下。

“以后我长大了,也给你买。”

“先把今天的算术做完。”

她把鞋拎紧,转身跑回屋。

到了门口,又回过头。

“哥,你那件棉袄呢?”

“在。”

“别给别人。”

“谁也不给。”

第一次领补贴时,我买了半斤肉,两把青菜,回修理组做饭。

贺师傅坐在灶前,替我添了一把柴。

肉一下锅,油星溅到手背。

我没躲,拿锅铲把肉翻过来。

“你爹那边,有人找你没有?”

“有。”

“大伯?”

“还有两个堂叔。”

“说什么?”

“说家里没人了,得留个根,让我替有成求情。”

贺师傅抬眼看我。

“你怎么回的?”

“让他们去作证。知道什么说什么。”

“他们肯?”

“听见要签字,就走了。”

贺师傅往灶里推了推柴。

火烧起来。

“吃饭。”

案子审理前,我去作了一次证。

我只说自己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

哪天让我签表。

哪天往床底放钥匙。

谁来修理组威胁。

谁拿着伪造的工资账,让我承认在库房做工。

问到家里这些年的事,我没有往案子上硬添。

“不给我吃鸡蛋,不是这案子的证据。”

“但我没有领过的料,不能因为我是他儿子,就写到我头上。”

负责记录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又低下头,继续写。

我妈退交了她经手的钱。

她供出的藏款处,是我爹床下的砖缝。

钱并不够。

手表、收音机、给周有成买的自行车,都登记后处理。

我没去搬一件。

那些东西不是补偿给我的。

厂里一批工人因为材料不足,连续几个月停了奖金。

抢修农具的公社,因为等不到新件,来来回回跑了许多趟。

这些账,也该有人还。

开庭那天,我坐在证人席旁边。

周有成被带进来,先看见我身上的工装。

他的视线落在胸前的厂名上。

随后往下,看我的手。

手上有几道新划伤。

是实训时留下的。

他盯了半天,突然张嘴。

“那衣服本来……”

话没说完。

他把牙咬住,低下头。

轮到我爹说明情况,他仍说最开始只是借厂里的东西周转。

问到为什么用旧件换新件,他停了。

问到为什么把名字写成周正平,他又停了。

最后,那份情况报告被摆到他面前。

他盯着自己的签名。

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

“我怕查。”

这次,他终于说了实话。

“所以把责任写给儿子?”

他抬起头,隔着几排座位找我。

我坐着没动。

“他能吃苦。”

我听见旁听席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主持审理的人再次问。

“能吃苦,和他有没有经手这些物资,有什么关系?”

我爹的脖子弯了下去。

没有关系。

他知道。

我妈知道。

周有成也知道。

他们只是觉得,我挨得住。

宣判时,我爹因参与贪污、盗卖国家物资等行为获刑。

周有成参与运送、售卖、伪造领料签名,也承担了相应的罪责。

我妈因明知款项来路仍参与保管、冒领工资,受到了处理。

魏福生伪造招工手续的事情另行查处。

我听完,起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周有成的喊声。

“哥!”

我停了一步。

他往前挪,被拦住。

“你以后……还来看我吗?”

他的嘴唇发白。

喊了那一声以后,再没敢提名额,也没敢提让我替他扛。

我看着他。

“你先把自己的名字写好。”

“该你认的账,别再写成我的。”

走出门时,风从衣领里灌进来。

我把扣子扣到最上头。

秀禾在台阶下面等我,怀里抱着课本。

她没问判了几年。

只问。

“哥,咱们去哪儿?”

“买棉花。”

“不是有棉袄吗?”

“给你做。”

她低下头,用指甲抠书脊。

“我不冷。”

我伸手碰了碰她冻裂的手背。

她疼得往回缩。

“这叫不冷?”

她把手藏进袖子,不说话了。

供销社里,售货员将棉花放上秤。

秤杆抬起一点。

我又添了几毛钱。

“再厚一点。”

从供销社出来,我们经过西行客车的候车点。

候车的人挤在站牌下,棉帽上落着雪粒。

我停下脚步。

售票员正把一张去西北的车票递给一个年轻人。

那人穿着薄棉衣,手里只提着一只旧包。

秀禾也停了下来。

她攥住我的袖口。

我把新买的棉花抱紧,转身往供销社走。

“哥,怎么了?”

“再买一双棉鞋。”

“我有鞋。”

“这双不够厚。”

她看着我,没再争。

回到修理组,我把棉花交给贺师傅的老伴,托她帮秀禾做棉衣。

那天夜里,我从柜子里取出旧棉袄。

领口磨破了,袖肘补过两次。

我把它放进箱底,没有烧,也没有扔。

第二天,我去厂里报到。

车间门口贴着新的招工名单。

周正平三个字排在第一行。

有人路过时冲我点头。

也有人把当初那张诬告大字纸的事提起来。

我没解释。

戴上工帽,进了车间。

第一天,我负责整理工具。

第二天,我跟着师傅拆装齿轮箱。

第三天,工长把一张工单递给我。

“这台脱粒机明早要送去公社,今天能修好吗?”

我接过工单,翻到故障记录。

“能。”

我把袖口卷起来,拿起扳手。

车间的机器响了。

扳手碰上螺母,发出一声脆响。

这一次,我的工钱记在我自己的名字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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