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爹妈逼我把进厂名额让给弟弟,送我去西北挖河,最后冻死在雪地里。
重回一九七七年,我当着全家的面,烧了弟弟的录取通知书。
半个月后,公安来查贪污,我妈跪着求我顶罪。
我只问她一句。
“你猜,我为什么偏偏等到今天?”
【第一章】
火柴擦亮的时候,我妈还在往我碗里夹咸菜。
我弟周有成面前摆着三个荷包蛋。
我的碗里只有半碗稀粥,粥面浮着一粒带黑点的米。
“正平,西北那边包吃包住,一个月还能挣二十八。”
我妈把那张申请表推过来。
“你弟身子弱,吃不了苦。这个进厂名额,你让让他。”
我盯着桌上的搪瓷缸。
白底,红字,缸沿磕掉了一块瓷。
上辈子临走前,我拿它喝了最后一口热水。
到了工地,领队问我的棉衣怎么那么薄。
我说家里还有个弟弟。
他说,那你就没有娘?
那天夜里,风钻进棉衣破口,我把两只手夹在腋下,缩到河堤背风处。
再睁眼,就是这张饭桌。
“哥,别磨蹭了。”
周有成敲了敲桌子。
“爹都跟人说好了。我进厂,你去西北,各有各的前程。”
他面前放着一张县农机厂技工班录取通知书。
原本该填我的名字。
半个月前,我在机修车间考了九十四分。
周有成连游标卡尺都不会读,笔试只考了三十八。
现在,通知书上却写着周有成。
我把纸拿了起来。
我爹周德贵端着酒盅,眼皮都没抬。
“看清楚了就签字。名额已经定了,闹也没用。”
“我考的试,为什么录取他?”
“一个家出的孩子,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妈把筷子往我手里塞。
“你是老大。家里有事,不指望你指望谁?”
我没接筷子。
火柴头在桌沿一划。
通知书右下角先卷了起来。
周有成愣了一瞬,扑过来抢。
我把纸塞进灶口,又拿火钳往里送了一截。
火舌蹿起来。
周有成伸进去的手被燎了一下,惨叫着缩回去。
“我的通知书!”
我爹一脚踹翻凳子。
“你反了!”
巴掌扇过来时,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腕骨顶着我的掌心。
我用了力。
酒盅掉在地上,碎瓷溅到我鞋边。
“你的通知书?”
我看着周有成。
“你拿三十八分考来的?”
他捂着手指,脸上的肉抖了抖。
“纸上写的是我!”
“现在没了。”
我爹用另一只手抄起擀面杖。
我拖过桌角的空酒瓶,往地上一磕。
瓶底碎了。
他举起来的胳膊停在半空。
我没往前递,只把碎瓶口压在那张申请表上。
“今天谁再碰我,我就带着伤去厂里。”
“让招工的人看看,九十四分的人为什么非得去挖河。”
屋里只剩灶膛里的响声。
我妈想抓我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正平,咱们是一家人,你拿这个吓唬谁?”
“把户口簿拿来。”
“你要干什么?”
“查招工档案。”
我爹的嘴角绷紧了。
“你哪儿也不许去。通知书烧了就烧了,让你弟补一张。你赶紧把援建申请填上。”
他抽走玻璃碎片下的纸,翻到背面。
“还有这张。你以前帮库房干过活,几笔领料账补个签字。”
我看见了背面的五个空格。
手指一下凉了。
上辈子,出发前他也拿过这张纸。
当时他说,签了才能给我开介绍信。
我签了。
冬天,家里寄来一封信,让我再写份说明,认下库房的一点损耗。
我不肯。
下一封信就说,我敢回来,厂保卫科会先抓我。
雪越下越大。
我没再等到回信。
“哪几笔账?”
我问。
我爹把纸往回一抽。
“问那么多干什么?你老子还能坑你?”
我松开他的手腕。
碎酒瓶留在桌上。
“名额,我去查。”
“账,我一笔不认。”
周有成追到门口,压着嗓子喊。
“你烧一张纸有屁用!人事科已经登记了!”
我停下脚。
他以为我会回头求他。
我伸手,扯下门后挂着的工作褂。
“那就连登记的人一块查。”
【第二章】
户口簿没拿到。
我爹把柜门锁了,钥匙塞进裤腰。
我出了门,直奔街道铁器修理组。
贺师傅正在给一把锄头淬火。
热铁入水,白汽扑到脸上。
他看了我一眼,把钳子放下。
“嘴角怎么破了?”
我抹了一下。
刚才拦我爹时,牙齿磕破了口腔。
“家里打的。”
“你爹又让你让什么?”
“进厂名额。”
贺师傅抬起头。
“考试那天,我亲眼看你装的齿轮箱。厂里姓魏的还当着我的面夸过你,能让?”
我把那张没签字的申请表摊开。
离家时,我从桌边拽走了它。
正面写着自愿参加西北农田水利建设。
背面是五笔领料签认。
贺师傅翻了个面,手指停住。
“这五笔你见过?”
“没有。”
“你爹管库房,他让你签什么领料?”
“所以我来找您。”
他拿起老花镜。
看了半晌,他把纸重新折好,没往油污桌面上放,直接递还给我。
“收贴身口袋里。”
“还有,我在这里干了多久,领过多少补贴,您能替我作证吗?”
贺师傅盯着我。
“从前年六月进门,出勤本一页没缺。你要干什么?”
“先证明我没偷过厂里的东西。”
他没再问。
柜子打开,一摞用线扎着的本子落在桌上。
“借阅不行。我跟你去。”
我们到厂门口时,周有成已经在那儿了。
我妈跟在旁边,手里提着一兜鸡蛋。
人事干事魏福生捏着茶杯,站在门卫室里。
“年轻人脾气这么大,通知书说烧就烧,组织纪律还要不要?”
周有成抢着说。
“魏叔,我哥嫌我进厂,非说名额是他的。”
魏福生看向我。
“考试成绩综合评定。你操作好,不代表适合进厂。你弟文化底子更稳。”
我把手伸过去。
“看原始成绩。”
“你想看就看?”
“那看我的试卷。”
“档案不是给你翻的。”
贺师傅往前一步。
“魏干事,实操我在场,九十四分是你念的。”
“老贺,这是厂里的事。”
“我受邀来监考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外人?”
魏福生把茶杯往窗台上一放。
杯盖磕出一声脆响。
“周正平,你家里已经商量好了。你父亲替你递了调剂申请。”
“我签字了吗?”
“父亲还不能替儿子作主?”
我从兜里取出那张表。
没签字的地方朝向门卫,也朝向陆续来上班的工人。
“申请在这里。”
“你收的是哪一张?”
周有成伸手来抢。
贺师傅一把攥住他的腕子。
“抢什么?让大家看看。”
围过来的工人里有人认出我。
“这不是上回修好送料机的小周?”
“他不是考了头一名?”
魏福生脸上的肉绷了起来。
“堵着厂门成何体统!有问题去劳动科反映!”
“行。”
我把表收好。
他反倒顿住了。
“我去县劳动科。”
“顺便问问,未签字的调剂申请,厂里怎么提前办完了。”
我妈挤过来,攥着我的衣服。
“你非要让你爹在厂里抬不起头?”
“松手。”
“我是你妈!”
“所以我先跟你讲。”
我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再拦,我就让门卫记下,你们不准我查自己的招工手续。”
她的手掉下去。
那兜鸡蛋磕在门槛上,黄液从布缝里渗了出来。
劳动科的沈立秋翻完我的材料,让我坐下。
她没有立刻替我说话。
“通知书烧了,事实还得查。你不能说自己考了九十四,我们就认九十四。”
“县里有没有原始成绩副本?”
“有。监考组封存,厂里送过来一份。”
“请您查周正平。”
她抽出册子,沿着名单往下找。
找到后,手指停在纸上。
“周正平,笔试八十八,实操九十四。”
我刚要开口,她又翻开另一份册子。
“但你这个情况,不只招工有问题。”
她抬眼看我。
“你不是早就在农机厂领工资了吗?”
【第三章】
“我没在厂里领过工资。”
沈立秋把册子转过来。
“周正平,库房临时勤杂工,从一月份开始。”
一月,二月,三月。
每个月十八元。
领款栏里,整整齐齐写着我的名字。
我把本子往前拉了一点。
末尾那个平字,最后一竖习惯往右钩。
周有成的字。
小时候我教他写名,他总嫌横平竖直费事。
贺师傅把出勤本放上桌。
“这孩子白天都在我那儿。干活的补贴,一次三块五块,账上有。”
沈立秋没有急着合册。
“厂里的临时工也有晚班。这些只能证明白天在哪儿,不能单独证明没去库房。”
我点头。
“我知道。”
“这里的字,你认不认?”
“不认。请保留原件。”
她看了一眼我袖口磨出的洞,又看了看工资册。
“这件事,我要转厂里的清产小组核查。”
“厂里什么时候清产?”
“二十五日,县里来人。怎么?”
今天十日。
半个月。
我摸到兜里那张背面带账目的申请表。
五个空格。
五笔领料。
我把它展开。
沈立秋接过去,看见表背的编号,坐直了些。
“这不是普通领料签字。”
贺师傅凑近。
纸上印着经办人确认。
下面还有一句。
上述材料均由本人领出并转运,账实差额由本人负责说明。
“谁让你签的?”
“我爹。”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让我签完去西北。”
沈立秋放下纸。
她拿起电话,拨给农机厂的清产办公室。
“请顾诚同志来一趟。”
顾诚到得很快。
灰布衣服,腋下夹着一只旧公文包。
他逐项看完,没有问我恨不恨家里。
“这张表交给我们,你留一份手抄件,我签收。”
“可以。”
“这五笔材料,你接触过没有?”
“没有。”
“你父亲是否提过这些东西的去向?”
“没提过。”
顾诚点了点头。
“没看见的不要猜,没听过的不要补。”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张清单。
我看见第一笔,三月十七日,轴承二十四套。
那天贺师傅的孙子满月,我帮他修了半天炉灶。
出勤本上有借工具的记录。
但没有整夜跟着我的人。
第二笔,四月二日,电机两台。
那天我去了邻县送修好的脱粒机,过夜的介绍信还在修理组。
我指了指日期。
“这一笔,我有不在县城的证明。”
顾诚拿笔记下。
贺师傅也跟着松了半口气。
直到顾诚把下一张纸抽出来。
纸上不是账。
是情况报告。
报告人,周德贵。
内容写得很短。
库房临时工周正平长期利用晚间值守之便,私自经手物资,近来不服管理,已有外出意图。相关亏空,待本人签认后补齐手续。
日期,是昨天。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
贺师傅的凳子往后刮了一声。
“儿子今天才听说这些账,他昨天就往上报了?”
顾诚看着我。
“所以你今天必须说清楚,你究竟有没有在库房值守。”
“没有。”
“你父亲说,库房侧门的钥匙一直在你手里。”
“我没有。”
“他说你把钥匙藏在床底,装在一只蓝布袋里。”
桌沿硌着我的手掌。
我床底确实有一只蓝布袋。
里面放着我攒的钱。
一共十九块七。
上辈子临走前,那只袋子被我妈收走了。
她说路上包吃,用不着带钱。
我抬起头。
“现在就去。”
“去哪里?”
“我家。”
“趁那只袋子还在,叫上街道的人,当面打开。”
顾诚合上本子。
“你确定?”
我站起来,椅子撞到身后的墙。
“再晚,袋子里就不一定只有钥匙了。”
【第四章】
到家时,我妈正在拆我的被褥。
棉花堆在桌上。
我那件唯一的厚棉袄被周有成穿着,袖口长了一截,他正让母亲替他折进去。
看见我带人进门,他先把胳膊缩回去。
“你又找谁来了?”
顾诚出示工作证。
“清产核查。周德贵在不在?”
我妈手里的针掉了。
“去厂里了。”
街道唐主任跟着进屋。
“桂香,把老大东西放下。我们先核实个事。”
我指向床底。
“蓝布袋,拿出来。”
我妈站着没动。
“都是家里的东西,有什么好查的?”
唐主任弯腰。
我妈伸手去拦。
顾诚挡在两人中间。
“请你配合。东西当面取,当面记。”
袋口扎得很紧。
唐主任解了两次没解开,拿来剪刀,只剪断细绳。
袋子倒在桌上。
七张毛票。
几枚硬币。
两把钥匙。
还有一块盖着厂库房印章的木戳。
我妈伸手来抓木戳。
“这都是他平常乱拿的!”
顾诚把笔记本压住桌角。
“你看清楚再说。什么时候拿的,谁看见了?”
“他自己的床底,还能是谁?”
“袋子归谁保管?”
“他自己。”
我看向她。
“我今天出门前,袋子口是打的活扣。”
“你现在连绳子都要跟亲妈计较?”
“因为这根红绳,是你针线笸箩里的。”
桌上的笸箩还没盖。
半卷红绳放在顶上。
我没再看她,转向顾诚。
“我早上离家后,她一直在屋里。袋子不能证明钥匙归我,门卫的钥匙登记能不能查?”
顾诚点头。
“能。”
周有成在旁边开口。
“爹说你早就配了钥匙,登记上当然没有!”
屋里几个人全看向他。
他咽了一口唾沫。
“我听爹说的。”
“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
我指了指桌上的两把钥匙。
“你怎么知道这两把是配的?”
周有成嘴张开,没出声。
顾诚把他的原话写进本子。
“这两把钥匙和木戳,我们带回核验。周正平,这不能单凭你一句话排除,也不能单凭出现在床底就认定归你。”
“我接受核查。”
我妈突然一拍桌子。
“你们就是欺负我们老实!当儿子的偷东西,当爹的还不能说了?”
门口有人挪动脚步。
邻居越围越多。
唐主任转过身。
“先别扣偷东西的帽子。你家老大这半年在哪里干活,街道有记录。”
“再说,钥匙还没验,你就替他认了?”
我妈的嘴闭上了。
我伸手,把周有成身上的棉袄扯下来。
他拽着袖子不放。
“妈说给我了!”
“她做的?”
“家里的!”
我翻开里衬。
针脚边有一块小布。
周正平。
三个字,是我自己缝上去的。
“前年我挣的修理钱买的布。里面的棉花,是贺师傅结给我的工钱。”
我把棉袄往胳膊上一搭。
“你冷,找你爹妈。”
周有成冲我抬手。
我往前跨了半步。
他看见我嘴角还没干的血,手攥成拳,停在胸前。
唐主任把我的被褥卷起来。
“先住修理组后屋。你爹要闹,让他到街道找我。”
我妈堵到门口。
“出了这个门,以后你别回来吃饭!”
我从她身边挤过去。
“把粮食关系办出来,我连门都不进。”
下午,县劳动科的人到了厂里。
原始成绩副本,监考记录,实操评分,摆在同一张桌上。
魏福生还想说综合评定。
沈立秋指着修改过的花名册。
“请解释,为什么周有成的实操分数,和周正平的原始分数完全一致。”
“誊抄出了点错。”
“为什么只有他俩错?”
魏福生拿起杯子,没喝。
周有成站在墙边,鞋尖一下一下蹭着地。
我爹赶来时,身上全是汗。
“同志,家里商量好的事,怎么闹成这样?正平本来就答应把工作给弟弟。”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你小时候不就说,要让你弟过好日子?”
我看着他。
“小时候你还说,两个儿子一样疼。”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头,咳了一声。
我爹的脸从脖子往上涨。
沈立秋合上材料。
“录取名单暂停执行。原始成绩核实后重新公示。”
周有成猛地直起身。
“那我怎么办?”
“按你自己的分数办。”
“我哥烧了通知书!你们不处分他?”
沈立秋看向我。
“烧毁纸张的做法不妥。但纸张被烧,不影响核查招录事实。”
她把两份成绩并排放好。
“三十八分,不能烧成九十四。”
周有成冲上来,被我爹拽住。
父子俩站在桌边,一个喘粗气,一个咬紧牙。
顾诚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那两把钥匙。
“库房锁试过了。”
“都能开。”
我爹肩膀松了一点。
顾诚接着说。
“但其中一把,今天上午才配出来。”
【第五章】
配钥匙的是街东头的赵师傅。
钥匙坯只剩两种。
他给农机厂配过几回,留着收条存根。
上午九点四十,周有成拿着旧钥匙去配了一把,收了两毛钱。
顾诚把存根放在桌上。
周有成往我爹身后缩。
我爹的手按住桌沿。
“是我叫他配的。库房备用钥匙,不行?”
“备用钥匙为什么进了周正平的床底?”
“他妈收拾屋子,放错了。”
“木戳也放错了?”
我爹盯着那块木戳。
顾诚没有再追。
“相关情况分别记录,你们各自核对后签字。”
周有成先喊起来。
“我不签!谁知道你们写的什么!”
“可以念给你听。”
顾诚一字一句念完。
包括他说昨天就知道钥匙是我私配的那句话。
周有成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滴。
我爹看了他一眼。
他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戳了半天。
出了办公楼,我爹一把将我拉到墙边。
“你把自己家往死里整,图什么?”
我甩开他的手。
“钥匙谁放的?”
“你妈糊涂,拿错了。”
“工资谁领的?”
“家里替你攒着。”
“情况报告谁写的?”
他不说话了。
我从衣兜里取出顾诚给我的签收条。
“你昨天说我偷东西,今天说钱替我攒着。”
“爹,你哪句是真的?”
他的手伸过来,碰到签收条边角。
我收回去。
“原件在清产组。”
他那只手悬了一会儿,垂了下去。
“厂里这一回清账,先查经办人。你进去说明一下,说都是家里周转,等我把窟窿补上,就没事了。”
“补多少?”
“一家人,你非得把数问死?”
“补多少?”
他嘴唇动了动。
“八千多。”
楼道里有人走过。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不是全拿了。有些是坏件折价,有些还没回款。”
我看着他工作褂上缝着的两只大口袋。
每回厂里补发劳保用品,他都说没有我的份。
去年我发烧,想买两片退热药。
他骂我干活偷懒,灌一碗热水就好了。
现在他管八千多块,叫家里周转。
“我签完以后呢?”
“你去西北。那边远,厂里一时顾不上。等我把账平了,再接你回来。”
“棉袄也给周有成?”
我爹皱起眉。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一件衣裳!”
我把签收条折好。
“对。”
“我就惦记。”
“这回谁也别想从我身上扒下去。”
当天傍晚,修理组门前来了六七个人。
领头的是我大伯。
后面跟着周有成,还有两个平常跟他打牌的闲汉。
我妈没来。
她把家里能说上话的人都请来了。
大伯一进门就扯嗓子。
“正平!你爹养你二十年,你为了一个工作,把亲爹往牢里送?”
铁器组还没收工。
几名师傅放下手里的活。
我拿着锉刀,没停。
“我爹偷了?”
大伯噎了一下。
“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没偷,怕查什么?”
“家丑不能外扬!”
“那你怎么带这么多人,替我家往外扬?”
后头有人扭开脸。
大伯往前挤,手指差点戳到我眼睛。
“你今天跟我回去,跪下认个错,把事情扛了。你年轻,以后还有日子!”
我把锉刀放下。
“既然扛了还有日子,大伯替我爹扛。”
他胳膊僵在半空。
“那是你爹!”
“也是你亲弟。”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
“你不扛,就站开。”
周有成从后面冲过来,一脚踢向我的工具箱。
我拦住箱子,扳手落在地上。
他趁势来抓我的领子。
我抓住他的拇指往外一掰。
他膝盖先弯了。
“松手!周正平,你松手!”
“这里都是吃饭的家什。砸一件,赔一件。”
他身后那两个闲汉刚要动,贺师傅拎起烧红的铁钎。
铁钎往水桶里一插。
蒸汽升起来。
“谁进来砸东西,我就到派出所说谁。”
两人退到门槛外。
大伯张了张嘴,最后只甩下一句。
“你会后悔的!”
我松开周有成。
他捂着手,跑出去几步,又回头指我。
“你不让我们好过,你也别想进厂!”
第二天,厂门口贴了一张大字纸。
周正平忤逆父母,殴打兄弟,私占公物,品行不端,不应招录。
下面有八个签名。
最上面那个,是周德贵。
【第六章】
我没去撕那张纸。
看完以后,我去找沈立秋。
“我要求组织核查。”
她把纸上几项指控抄了下来。
“家里有人愿意作证吗?”
我想到了妹妹周秀禾。
她才十四岁。
昨天我搬被褥时,她躲在门后,手里攥着半个窝头。
我走到院外,她才追过来。
窝头塞进我兜里,还带着她手心的汗。
“哥,别饿着。”
我把窝头收了。
没让她说一句家里的事。
现在我摇头。
“先问在场的大人。修理组的师傅,街道唐主任,都看见他们来闹。”
沈立秋把笔放下。
“可以。你自己也要控制住,别再给他们抓住动手的由头。”
“我只护自己的东西。”
贺师傅替我写了证明。
唐主任写了一份。
门口卖豆腐的王婶也来了。
“他们先踢工具箱,我看得清清楚楚。小周给我修磨盘,一分钱都没多收,这么个孩子,不能空口糟践。”
厂里把那张大字纸取下来,连同证明一起收进材料。
我还没走出办公室,门卫来找。
“你妹妹在门口,脚上全是血。”
秀禾扶着门柱站着。
左脚的布鞋裂开,露着半截脚趾。
我蹲下去。
“怎么弄的?”
“跑出来,踩到碎瓦了。”
“回家干什么?”
她先看了眼门卫,又拽我的袖口。
“爹让二哥去找卖旧铁的刘麻子。”
“说把那几张收货条拿回来,今天晚上烧。”
我站起来。
“你从哪里听的?”
“灶房。”
“他看见你没有?”
她低下头。
“妈问我站那儿干什么。我说想找你,她就把门拴了。”
我背起她,往厂医务室走。
她两只手扣着我的肩。
“哥,我鞋不值钱。”
“先把脚洗干净。”
“我还能走。”
“那也先洗。”
医生用镊子夹出碎瓦。
秀禾的指甲扣进我手背,没喊。
我替她擦了额头上的汗,把剩下的零钱全放到桌上。
“用药。”
医生挑出该收的几毛,其余推回来。
“留下买双合脚的鞋。”
我让门卫请顾诚过来。
秀禾把话又说了一遍。
顾诚蹲在她面前,问了两遍时辰和原话。
随后他站起来。
“我去联系公安。你们先留在这里。”
我拉住他的袖子。
“刘麻子收东西的院子,后门通河沟。他有一辆脚蹬三轮,能从后头运。”
顾诚回头。
“你怎么知道?”
“前年送脱粒机去修,给他卸过废件。”
这事是真的。
上辈子冬天,我还收到过周有成一封信。
他在信里骂我。
说我把全家害苦了,害得他半夜从河沟推车,摔坏一条腿。
当时我没看懂。
现在,我只指明我去过的路。
没说没见过的事。
顾诚点头。
“你别自己过去。”
我留下来给秀禾包扎。
直到天擦黑,贺师傅来接我们。
他身后跟着唐主任。
“你妹妹先住我家。”
唐主任握住秀禾的手。
“她妈来要人,让她找我。伤得这样,先养两天。”
秀禾想往后退,又被我扶住肩。
“去吧。”
“你住哪儿?”
“修理组。”
“他们还来砸呢?”
“师傅在。”
贺师傅把扳手往腰带上一别。
“谁砸谁赔。”
秀禾这才跟着唐主任走。
我回到修理组时,顾诚已经等在门口。
他鞋帮上沾着河泥。
“赶上了。”
我肩膀往下落了落。
“收货条呢?”
“只剩一半。刘麻子撕了,想往炉子里扔,公安进去时拦住了。”
“周有成呢?”
“在后门。他带去两百块,想买回票据。”
顾诚从包里拿出一张登记单,让我辨认字迹。
收货单上写着一行字。
旧件八套,仍可使用,周有成代收款。
我没碰纸。
“是他的字。”
“还需要取其他书写材料比对。”
“家里有他的练习本。技工班报名表也是他填的。”
顾诚记了下来。
我问。
“这回能证明不是我吗?”
他没有直接点头。
“有些能。”
“但刘麻子说,最开始跟他联系的人叫周正平。”
我手掌撑住桌沿。
顾诚接着说。
“他说,那人介绍自己时,拿过你的街道证明。”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爹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半斤肉。
“正平。”
他朝顾诚笑了一下。
“我来接孩子回家吃饭。”
【第七章】
肉用草纸包着。
纸角渗出油。
我爹站在门外,没敢跨门槛。
顾诚收起材料。
“周德贵,明天上午你继续来清产组说明情况。”
“我肯定配合。”
他连着点了几下头。
等顾诚走远,他脸上的笑收了。
“你弟被留在派出所了。”
“我知道。”
“你妈快哭死了。”
“让她去派出所哭。”
他把肉放在门口的木墩上。
“你弟还没正式上班,这回要是落下处分,这辈子就完了。”
“我没上班的时候,怎么就能去西北扛账?”
他的下颌绷紧。
我低头继续修卡住的棘轮。
铁屑粘在指节上,磨得发疼。
“正平,这事只要你认领过材料,后面都好说。”
“认了以后呢?”
“你去外头避一避。”
“还是西北?”
他没出声。
我把棘轮放回台面。
“刘麻子说拿我街道证明的人,你见过吗?”
“他胡说八道。”
“我前年办的证明,交给你说是存档。你拿去给谁了?”
“家里那么多纸,谁记得!”
他的声音陡然高起来。
贺师傅从里屋走出。
我爹又把声音压下去。
“你要什么,直说。工作我不跟你争了,工资你以后自己拿。家里房子,将来分你一间。”
我盯着他。
“秀禾的粮食关系,跟我办出来。”
他没想到我先提这个。
“她一个丫头,跟你干什么?”
“她的口粮,你们也吃够了。”
“她还没成年!”
“所以先让街道管她吃饭上学。你们要领回去,先解释她脚上的伤,还有后背上的竹条印。”
他伸手指我。
“你还想把妹妹也拐走?”
“我不签,你回去。”
我拿起工具。
他站了很久。
最后把半斤肉往我手边推。
“吃了再说。”
我连肉带纸推回去。
“称多少,拿回去多少。”
第三天,厂里安排了重新核实实操。
原监考组在,工人代表也在。
魏福生站在角落。
周有成被询问后暂时回家,今天也被通知到场。
他一进车间,就把两只手揣进兜里。
考台上放着一套拆开的传动机构。
贺师傅不参与评分,只站在边上看。
负责考核的师傅敲了敲台面。
“先读尺寸,再装配。上次的操作记录有争议,今天逐项记录。”
周有成没动。
“我手受伤了。”
“哪只?”
“都伤了。我哥打的。”
我看向记录员。
“配钥匙、骑三轮、拿钱,他都用哪只手?”
边上几个工人笑出了声。
考核师傅沉下脸。
“不要笑。读数不需要用力,先读。”
周有成拿起卡尺。
他把量爪拉开,又合上。
刻度看了半天。
“二……二十五。”
考核师傅接过来。
“二十三点六。”
周有成额头冒汗。
魏福生插话。
“他紧张。家庭矛盾影响发挥。”
“那说一下装配顺序。”
周有成看向那排零件。
先指齿轮,又指轴承。
“先装这个。”
“为什么?”
“它大。”
车间里安静了。
魏福生张开的嘴又闭上。
轮到我时,我先擦净了轴颈。
尺寸报给记录员。
轴肩、垫圈、锁紧件,按顺序放好。
装到一半,我停住。
考核师傅问。
“怎么不装了?”
我转动手里的轴承。
滚道发涩。
“这件不能装。内圈有伤,转起来卡。”
周有成在旁边喊。
“不会装就说不会,挑东西毛病算什么!”
我把轴承交给考核师傅。
他转了两圈,脸上的表情变了。
“从哪里取的件?”
库房送件的工人指向木箱。
“按考核领料单拿的。”
考核师傅走过去,一件件查看。
六套轴承,四套有使用痕迹。
其中两套外圈还残着擦不净的黑油。
纸箱上盖着新入库的章。
顾诚本来坐在旁边记录,立刻站起来。
“这箱封存。”
周有成伸手去碰,被工人拦住。
“我就看看。”
我看见他的手指蜷起来。
这是我要求清产组安排复核的原因。
成绩要复核。
用于复核的库房样品,也要从现存货位重新取。
顾诚前一天问过我,为什么坚持随机领料。
我只说,修机器的人不能只看纸上写的新旧。
考核师傅另外领了一套件。
我继续装。
轴承压到位,齿轮啮合,手摇转动。
没有卡顿。
记录员逐项报分。
九十五。
比上回多一分。
我解下围裙,放在台边。
“上回九十四,谁拿走的,现在还回来。”
没人接话。
沈立秋拿起重新核定的表。
“周正平的成绩确认。录用手续继续办理,相关库房问题另行核查。”
周有成突然推开旁边的人。
“他就是故意害我!他早知道箱子里是什么!”
我看着他。
“你怎么不问,箱子里为什么是旧的?”
他的脚停住了。
顾诚合上记录本。
“周有成,你先别走。”
“刚才这句话,也需要说明。”
【第八章】
第十天,魏福生停了手里的招工工作。
原始报名册被逐页封存。
我爹也交出了库房钥匙。
厂里查出,新轴承被运走,旧轴承装回原箱。
账面数量没少。
实物价值差了几倍。
电机也是一样。
报废的外壳重新刷漆,铭牌调换,入库单照旧写新件。
我知道这些,是顾诚再来核对材料时,当着我的面问的。
“你在修理组,接触过厂里退下来的旧件没有?”
“接触过。有交接记录。”
“你父亲来拿过没有?”
“来过两次。都说厂里要回收。”
贺师傅打开登记本。
日期、重量、来人,都有。
其中一次,周有成在领件人栏里签了名。
顾诚指着名字。
“这份原件要借走,给你们开手续。”
贺师傅把本子推过去。
“早就该查。”
我在旁边没说话。
光靠这本登记,只能证明他们接触过旧件。
换件、卖货、收钱,仍要一段段对上。
下午,我妈来了。
她没进门骂。
先在门外站了半刻钟,等贺师傅出去送活,才端着碗进来。
碗里有面条。
上头压着两个荷包蛋。
我看了一眼,继续磨手里的凿子。
“吃点。”
“吃过了。”
“你小时候病了,就想吃这个。”
我把凿子浸进水里。
“那时候你说,鸡蛋留着给有成长身体。”
她端碗的手往下沉了沉。
“妈记岔了。”
我没接。
她把碗放在桌上,从怀里拿出户口簿。
“你不是要这个?给你。”
我伸手去拿。
她按住封皮。
“先答应妈一件事。”
“拿回去。”
我收回手。
她眼皮颤了两下。
“你就这么恨我们?”
“你来谈条件,还是送户口簿?”
她把手移开。
我拿起本子,翻开核对页码。
都在。
我才放到身后柜子里。
她凑近。
“你弟的事,只要你跟公安说,那几张字是你教他写的,他就是替你跑腿。”
“你要我认领料?”
“先认一点。你爹那边好想办法。”
“工资谁领的?”
“妈替你存着呢。”
我摊开手。
“拿来。”
她看着我的手掌。
“家里现在急用……”
“那就别说替我存。”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一会儿,她从衣襟里掏出一叠钱。
八张十元。
两张五元。
“先给你这些。”
“我的工资一百四十四。”
“还有些买了家里的米面,你也吃了!”
“我在修理组吃饭,每个月往家交三块。您要对账,我把师傅喊回来。”
她又拿出十元。
手攥着剩下的钱,不肯放。
我站起来。
“送公安那里,一起登记。”
她猛地把剩下的钱拍在桌上。
“给你!都给你!你挣钱有多了不起!”
一百四十四。
一分不少。
我没收进兜。
我拿纸包好,写明她交来的数额,去找顾诚。
这是冒领的工资。
不能靠家里私下塞给我,就把那几个月没上过班的账抹掉。
顾诚把钱点清,开了收条。
“你这样处理是对的。最后属于谁,核清后再办。”
我妈跟到门口。
看着钱被收走,她扑过来抓我袖子。
“你怎么连钱都交!”
我扯回袖口。
“因为这笔钱不是厂里发给我的工钱。”
她盯着我,嘴唇开始哆嗦。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
“你就不能替你弟活一回!”
楼道里几扇门开了。
我回头。
“我活着呢。”
“你们不是一直嫌我活得碍事?”
第十二天,刘麻子改了口。
他面对面辨认,说去卖货的人是周有成。
第一次拿的是周正平的街道证明。
后来熟了,自己就叫起有成。
我和周有成站在一排。
他连看都不肯看我。
公安让他抬头。
刘麻子指着他。
“就是这个。”
周有成立刻喊。
“他收赃,他的话能信?”
负责询问的公安把两张纸放下。
一张是收货条。
一张是他去买回收货条时写的保证。
字迹对上了。
“你的话,我们也听。”
“你解释这两百块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把收货条买回去。”
他额头上的汗落在纸上。
“我爹让我去的。”
“你知道运出去的是厂里的新件吗?”
“我不知道!”
“收货条上为什么写八成新,未用?”
周有成往后退了半步。
椅子腿撞到墙。
我以为他会继续咬我。
他却忽然抬起头。
“钱都让我妈拿了!”
【第九章】
九月二十五日,正好半个月。
公安来家里时,我正带着唐主任取秀禾的课本。
临时照料和口粮的事,街道已经跟家里谈过。
我妈不肯签。
她说少一份粮,家里吃什么。
唐主任把秀禾的出勤记录摊给她看。
一个月,缺了十一天。
不是生病。
是她让孩子去替家里洗衣、排队、领煤。
“先让孩子回学校。别的可以再谈。”
我妈坐在床边,低着头,不应。
我爹在堂屋抽烟。
烟烧到手指,他甩了一下。
外头传来自行车铃声。
他先站起来,又坐下。
两名公安进门。
顾诚跟在后面。
“周德贵、李桂香、周有成,都在吗?”
我爹把烟头踩灭。
“同志,账我已经在补……”
“补账的情况会记录。现在请配合调查。”
顾诚手里拿着清产结果。
实物、出库单、收货条、收款记录,一项项列了出来。
八千六百四十七元。
我爹听见最后的数,手掌撑住椅子扶手。
“没有这么多。那批电机本来就是次品。”
“有入厂检验单。”
“轴承有正常损耗。”
“有外地购买方退回的原包装和对应编号。”
“刘麻子压了价……”
他说到这里,猛地停住。
一名公安看向他。
“你知道成交价格?”
我爹的嘴张了半天。
没再出声。
我妈忽然站起来,冲到我跟前。
膝盖砸在砖地上。
咚的一声。
我手里还拿着秀禾的语文书。
她抓住我的裤腿,指甲隔着布料掐进肉里。
“正平,妈求你。”
“你年轻,你扛得住。你爹这么大岁数,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没动。
她仰起脸。
眼泪顺着鼻翼往下流。
“你就说东西是你领的。你本来就在库房挂着名,认了顺理成章。”
公安上前一步。
“李桂香,不准教唆别人作虚假陈述。”
她转过身,膝盖在地上磨。
“同志,他是我儿子,我求自己的儿子,也不行?”
“事实不由你求谁决定。”
她又扯住我。
“正平,你从小最听话。你小时候有一口吃的,都先让给有成。”
我把书递给唐主任。
蹲下去,掰开她的手。
“所以呢?”
她急着往前挪。
“所以再帮家里一次。”
“最后一次,妈保证。”
我扶住她的胳膊。
她以为我答应,眼睛一下睁大。
我把她扶到椅子上。
然后退开两步。
“我只问你一件事。”
“当初叫我去西北,为什么不能带棉袄?”
她嘴唇动了动。
“家里只有一件厚的……”
“有成进车间,有屋顶,有炉子。我去河里挖土,要露天过冬。”
“你有力气。”
“有力气就冻不死?”
她把脸扭开。
我又问。
“我没上过库房的班,为什么替我领工资?”
“都是家里的钱。”
“为什么把钥匙和木戳塞到我床底?”
“你爹让我收着。”
“为什么非得把我送走,再让我认领料?”
她看向我爹。
我爹的手在椅背上攥紧。
“孩子问你,你看我干什么!”
我妈肩膀一缩。
周有成从里屋冲出来。
他手里攥着一只布包。
“钱在这里!剩下的全在这里!我把钱交了,是不是就没我的事?”
布包摔在桌上。
纸币散开。
我爹扑过去要收。
公安拦住他的胳膊。
“别碰。”
周有成指着我妈。
“都是她管!我每回拿回来,一分没留!”
我妈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胡说!你买手表、买皮鞋,不是从里头拿的?”
“那才多少钱!”
他抬起手腕,把表往桌上一砸。
“给!都给你们!”
表玻璃裂了。
他盯着裂口,嘴角抽了一下。
我爹伸手去扇他。
还没落下,被公安扣住。
“站好。”
父子俩隔着桌子喘气。
我妈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顾诚把另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你们一直说是周正平经办。现在查到的情况是,临时用工登记由周德贵申报,工资由李桂香代领,出库单上的签名由周有成代写。”
他停了停。
“周正平在外县送修的那一天,也有一笔所谓本人领料。介绍信存根、接收单位记录,都已核实。”
我爹盯着桌面。
“他晚上回来过。”
贺师傅从门外进来。
“我跟他一起去的,一起住在公社招待所。第二天修好机器才回。”
“你包庇他!”
“住宿登记已经调来了。你还要我怎么包庇?”
我爹猛地抬头。
我看着他。
“我没急着闹,不是等你们良心发现。”
“我在等这几本账,几张票,把路一条条对上。”
顾诚示意我停一下,继续宣读核查情况。
冒领工资,替换物资,出售公物,伪造签认。
每一项,都能落到具体的人和具体的日期。
轮到那份情况报告时,我爹忽然伸手来抢。
纸没碰到。
他的胳膊被按住。
他挣了两下,腿先软了,靠着桌边往下滑。
“正平。”
他喊了我一声。
没有再摆父亲的架子。
“爹认错。你替我说句话。”
我把那份没签字的援建申请拿出来。
原件已登记,今天作为核查材料带到现场。
纸背上的五个空格仍是白的。
“这就是我替你说的话。”
“没签。”
周有成冲过来抱住我的腿。
“哥,我错了。我不进厂了,名额给你,都给你。”
我往后退。
他的手顺着裤腿滑下来。
“本来就是我的。”
“那钱也给你!我以后干活养你!”
“先把厂里的钱还清。”
他跪在地上,开始哭。
刚才还往我妈身上推的手,这会儿伸向我爹。
“爹,你说句话。是你叫我干的,你说没事的!”
我爹低着头。
嘴里反复念着。
“一个家,一个家……”
我妈伸手想抓我的衣角。
手到半空,又缩回去。
公安分别带他们出去时,她突然喊。
“正平,妈也是没办法!”
我站在门槛里。
“你有。”
“九十四分和三十八分摆在面前,你选过一次。”
“棉袄给谁穿,你又选过一次。”
“今天你跪下来,还是选我去顶。”
她的嘴张着。
直到人走出院门,也没再说出一个字。
唐主任把秀禾的课本递给我。
书角被水泡过,卷着。
最后一页夹着半张旧信纸。
上面是妹妹写了一半的作文。
我的哥哥。
我把那页纸压平,合上书。
堂屋里的鸡蛋碗还放在桌上。
三个荷包蛋。
已经凉透了。
【第十章】
拿到新的录取通知时,我没在厂门口多站。
沈立秋把手续一页页交给我。
“原来的名单已经更正。你按期报到,先参加技工训练,再定岗位。”
我接过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周正平。
平字的最后一竖,没有往旁边拐。
她看着我收好材料,又递来一份核查说明。
“关于库房亏空,你的相关事实已经查明。拿着这份,今后有人再拿旧事议论,你可以要求说明。”
我把那张纸也折好。
“谢谢。”
“进厂以后,好好学。”
“会的。”
报到那天,领工装的师傅按我的个头找了一套。
两只袖子都合适。
我站在镜子前,把扣子扣到第二颗。
贺师傅在门口等我。
“怎么,还舍不得穿?”
“不是。”
我抻平胸前的布。
“头一回领到不用先让人挑的。”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往我兜里塞了一把卡尺。
我赶紧拿出来。
“师傅,这个不能要。”
“旧的。”
“旧的也贵。”
“借你。将来带徒弟,买把新的还我。”
我握住尺身。
金属贴着掌心。
这回没有冰得握不住。
秀禾重新去上学。
街道暂时安排她住在唐主任家,我每月拿出一部分补贴,交伙食费。
第一回交钱,唐主任把票子推回来。
“你刚进厂,先留着用。”
我又放下。
“她吃饭要粮。”
“先欠着也行。”
“我现在还得起这一点。”
唐主任看了我一会儿,收下钱,拿本子记上。
秀禾站在边上,手里拎着新布鞋。
她用鞋底蹭了蹭另一只鞋。
“哥,我不用买新的。”
“旧鞋补不住了。”
“还能穿。”
我蹲下,按了按她脚趾前头。
“这双多留了半指,过冬能垫袜子。”
她把脚缩了一下。
“以后我长大了,也给你买。”
“先把今天的算术做完。”
她把鞋拎紧,转身跑回屋。
到了门口,又回过头。
“哥,你那件棉袄呢?”
“在。”
“别给别人。”
“谁也不给。”
第一次领补贴时,我买了半斤肉,两把青菜,回修理组做饭。
贺师傅坐在灶前,替我添了一把柴。
肉一下锅,油星溅到手背。
我没躲,拿锅铲把肉翻过来。
“你爹那边,有人找你没有?”
“有。”
“大伯?”
“还有两个堂叔。”
“说什么?”
“说家里没人了,得留个根,让我替有成求情。”
贺师傅抬眼看我。
“你怎么回的?”
“让他们去作证。知道什么说什么。”
“他们肯?”
“听见要签字,就走了。”
贺师傅往灶里推了推柴。
火烧起来。
“吃饭。”
案子审理前,我去作了一次证。
我只说自己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
哪天让我签表。
哪天往床底放钥匙。
谁来修理组威胁。
谁拿着伪造的工资账,让我承认在库房做工。
问到家里这些年的事,我没有往案子上硬添。
“不给我吃鸡蛋,不是这案子的证据。”
“但我没有领过的料,不能因为我是他儿子,就写到我头上。”
负责记录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又低下头,继续写。
我妈退交了她经手的钱。
她供出的藏款处,是我爹床下的砖缝。
钱并不够。
手表、收音机、给周有成买的自行车,都登记后处理。
我没去搬一件。
那些东西不是补偿给我的。
厂里一批工人因为材料不足,连续几个月停了奖金。
抢修农具的公社,因为等不到新件,来来回回跑了许多趟。
这些账,也该有人还。
开庭那天,我坐在证人席旁边。
周有成被带进来,先看见我身上的工装。
他的视线落在胸前的厂名上。
随后往下,看我的手。
手上有几道新划伤。
是实训时留下的。
他盯了半天,突然张嘴。
“那衣服本来……”
话没说完。
他把牙咬住,低下头。
轮到我爹说明情况,他仍说最开始只是借厂里的东西周转。
问到为什么用旧件换新件,他停了。
问到为什么把名字写成周正平,他又停了。
最后,那份情况报告被摆到他面前。
他盯着自己的签名。
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
“我怕查。”
这次,他终于说了实话。
“所以把责任写给儿子?”
他抬起头,隔着几排座位找我。
我坐着没动。
“他能吃苦。”
我听见旁听席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主持审理的人再次问。
“能吃苦,和他有没有经手这些物资,有什么关系?”
我爹的脖子弯了下去。
没有关系。
他知道。
我妈知道。
周有成也知道。
他们只是觉得,我挨得住。
宣判时,我爹因参与贪污、盗卖国家物资等行为获刑。
周有成参与运送、售卖、伪造领料签名,也承担了相应的罪责。
我妈因明知款项来路仍参与保管、冒领工资,受到了处理。
魏福生伪造招工手续的事情另行查处。
我听完,起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周有成的喊声。
“哥!”
我停了一步。
他往前挪,被拦住。
“你以后……还来看我吗?”
他的嘴唇发白。
喊了那一声以后,再没敢提名额,也没敢提让我替他扛。
我看着他。
“你先把自己的名字写好。”
“该你认的账,别再写成我的。”
走出门时,风从衣领里灌进来。
我把扣子扣到最上头。
秀禾在台阶下面等我,怀里抱着课本。
她没问判了几年。
只问。
“哥,咱们去哪儿?”
“买棉花。”
“不是有棉袄吗?”
“给你做。”
她低下头,用指甲抠书脊。
“我不冷。”
我伸手碰了碰她冻裂的手背。
她疼得往回缩。
“这叫不冷?”
她把手藏进袖子,不说话了。
供销社里,售货员将棉花放上秤。
秤杆抬起一点。
我又添了几毛钱。
“再厚一点。”
从供销社出来,我们经过西行客车的候车点。
候车的人挤在站牌下,棉帽上落着雪粒。
我停下脚步。
售票员正把一张去西北的车票递给一个年轻人。
那人穿着薄棉衣,手里只提着一只旧包。
秀禾也停了下来。
她攥住我的袖口。
我把新买的棉花抱紧,转身往供销社走。
“哥,怎么了?”
“再买一双棉鞋。”
“我有鞋。”
“这双不够厚。”
她看着我,没再争。
回到修理组,我把棉花交给贺师傅的老伴,托她帮秀禾做棉衣。
那天夜里,我从柜子里取出旧棉袄。
领口磨破了,袖肘补过两次。
我把它放进箱底,没有烧,也没有扔。
第二天,我去厂里报到。
车间门口贴着新的招工名单。
周正平三个字排在第一行。
有人路过时冲我点头。
也有人把当初那张诬告大字纸的事提起来。
我没解释。
戴上工帽,进了车间。
第一天,我负责整理工具。
第二天,我跟着师傅拆装齿轮箱。
第三天,工长把一张工单递给我。
“这台脱粒机明早要送去公社,今天能修好吗?”
我接过工单,翻到故障记录。
“能。”
我把袖口卷起来,拿起扳手。
车间的机器响了。
扳手碰上螺母,发出一声脆响。
这一次,我的工钱记在我自己的名字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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