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一场画室火灾里,尸骨未寒,公司却用我的作品拿下了亿元招生合同。
再睁眼,我回到火灾前三十天,抄袭证据正躺在宋时雨桌上。
可我还没开口,弟弟妹妹先替她作证。
是他们先把我推上审判台,还是有人想让我第二次死得无声无息?
第1章
我还没死,墙上的参赛画却已经换成了宋时雨的签名。
我站在画室中央,盯着右下角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时雨。
上一世,这幅《九月的旧城》拿下了原创竞赛金奖,证书上写的是宋时雨。评委问她创作过程,她当场改口,说自己曾在城郊写生,灵感来自一场秋雨。
她说完还哭了。
我坐在台下替她鼓掌,掌心都拍麻了。
那场火之后,我再没机会听她解释。
“程主管?”
有人在门外喊我。
我回过神,抬手摸了摸脸。皮肤完整,没有烟灰,也没有血。
办公桌上的电子日历跳了一下。
十月十七日。
距离原创竞赛截止,还有三十天。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有一道刚裂开的口子,是调色刀划的。上一世这个时候,我已经把最终底稿交了上去,版本整整改了七稿。
“程主管,您在吗?原创部那边的交接会马上开始。”
门外的人又催了一遍。
“知道了。”
我抓起桌上的手机。屏幕没有烧坏的裂纹,锁屏壁纸还是程野抱着狗冲我笑的那张照片。
我翻到日历。
今天,十月十七日。
真的是回来了。
“程主管?”
门被推开一条缝,行政小陈探进半个脑袋。
“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先吃药?”
“不用。”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把今天和明天的工作安排发给我。”
小陈愣了一下。
“宋总监刚才说您要休半天病假,还让我别拿工作打扰您。”
“她人呢?”
“在您画室。”
我拎起文件夹,推门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股松节油和洗笔水的味道。有人抱着颜料箱赶路,轮子卡在地砖缝里,骂了两声。墙上的倒计时海报被风吹得翘起一角。
三十天。
上一世,我活了二十七年,死在二十七岁生日的前一晚。
死得并不体面。
那场火从档案室烧起来时,我正在电梯里。手机没有信号,门也打不开。等浓烟灌满电梯,我想起去找宋时雨。
她在三楼露台。
看见我,她只说了一句:“别上来,这里全是烟。”
然后她关上了门。
消防员后来告诉我,她跑得很快,怀里还抱着那只装有参赛底稿的防水箱。
底稿烧没了。
我也烧没了。
她抱着箱子冲进火里,只救出了自己的东西。
多讽刺。
我的画室门虚掩着。
宋时雨站在那幅《九月的旧城》前,正拿手机拍细节。她今天穿米白色针织衫,长发别在耳后,见我进来,她立刻放下手机。
“雁姐,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有点低血糖。”
她走近,把一颗糖塞进我手里。
“我就知道你不好好吃饭。医生怎么说?”
“死不了。”
宋时雨眼圈立刻红了。
“别说这种话。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可原创部离了你真不行。”
上一世我也觉得她好。
她是法务,也是我的工作搭档。我改合同,她替我堵漏洞。我拿不到机构资源,她一个电话就能找到评审。我被周彦廷当着所有人撤职,她连夜来我家,送我一份热粥。
我父亲住院那阵,宋时雨跑前跑后,连缴费单都替我交。
所以当我发现父亲偷偷给我留的股份表决权时,第一反应也是告诉她。
她当时摸着杯子边缘,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拿走了表决权。
“雁姐,这幅画挂这里还合适吗?”宋时雨抬头看画,“周总说下周一有外部评审,最好别让人看出还没最终署名。”
我走进画室。
桌上的底稿不见了。
“我那张呢?”
“什么?”
“最终底稿。”
宋时雨把手搭在我椅背上,轻轻往下压了压。
“自然色底板,在老周那儿。他说要复核团队原创性。”
“哪个老周?”
“周彦廷。”
她答得太快。
上一世,我把底稿锁进抽屉后就没再过问。评审结束后,周彦廷在系统里提交了一串修改记录,账号用的却是我的工号。
公司认定我擅自更换底稿,导致团队方案出现严重偏差。
提交记录的人,也叫程雁。
我现在抓住抽屉把手,往外一拉。
没拉开。
“姐,你别为难我。”宋时雨按住我的手,“这是公司资产,周总要求双人核验。你现在硬拿,出了事我也保不了你。”
“底稿是我的。”
“雁姐,队里做色彩研究的不止你一个人。万一拿出去的是别人的稿子,你也会受牵连。”
“把周彦廷叫来。”
“你现在见他干什么?”
“问问他,为什么我的账号会替别人提交修改记录。”
宋时雨的手指僵了一瞬,随即松开。
“你都知道了?”
“我还知道得更早。”
她盯着我,眼圈里的泪没掉下来。
“雁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程野和程苗已经答应作证,说那晚你让他们把手机带进实验室,还说你提前看过封存样稿。我们都只是想帮你。”
“我什么时候让他们作证?”
“昨晚。”
“昨晚我一直在画室。”
“那你为什么有现场门禁记录?”
“记录可以补。”
“账号呢?”
“也可以改。”
我笑了一声。
她还是那副可怜样,声音却稳了。
“雁姐,我知道你为公司付出很多。可这次竞赛关系到你父亲的股份,你真要一个人扛着所有人吗?只要你认下修改,剩下的事我和周总会替你安排。”
“安排我认泄密,安排我交出底稿,再安排我父亲把表决权转出去?”
宋时雨脸色终于变了。
“你在怀疑我?”
“不可疑吗?”
“程雁,你死过一次的人,别把谁都当敌人。”
我的手顿住。
她向前半步,压低声音。
“别以为只有你会记得那场火。”
身后静了几秒。
走廊有人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噜响。
宋时雨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雁姐?”
“没什么。”我把那颗糖攥进掌心,“我去拿底稿。”
“你拿不到。”
她没有阻拦,只站在原地说。
我俯身检查桌柜。抽屉底部积着颜料渣,右侧卡着一块烧焦的布。
手指刚碰到它,一股炭火味钻进鼻腔。
眼前的白光断了。
我看见了档案室的火。
火焰贴着墙面往上卷,铁柜发出连续的爆响。那块烧焦的画布掉在桌脚下,边角压着一个没拧紧的颜料管。
那里是起火点。
我猛地抽回手。
掌心多了一层灰,指腹也留下焦黑的印子。上一世死前最后几秒,我记得这块布就在附近。
可这间画室从没用过火烧画布。
“程主管。”
小陈在门口喊:“周总让您马上交出《九月的旧城》全部底稿,不然就算您消极怠工。”
我抬起头。
“还有,”她咽了口唾沫,“消防队刚来电话,问我们知不知道,档案室的旧监控为什么在凌晨被人远程覆盖了。”
我低头看向那块烧焦的布。
它正在我手里一点点恢复原来的形状。
右下角,压着一枚知衡教育的电子封签。
封签编号的最后四位,正是我记忆中那场火里,从档案室门口经过的巡查人员编号。
第2章
我把手从焦布上抽开时,掌心的编号已经变了。
原本只剩“0726”的电子封签,此刻多出两个字母。
周彦廷站在门口,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程雁,谁让你碰封签的?”
“它卡在抽屉里。”
他冲小陈抬了抬下巴。
“把资料室封了,等消防和法务到场。”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层灰。
封签下面压出很浅的编号,完整的一位,是陆沉。
上一世火起时,他刚以巡查专家的身份赶到门口。后来调查说他操作失误,误开配电柜,所有人都觉得这事到此为止。
可封签为什么会在我的抽屉里?
宋时雨从走廊另一头赶来,发梢都没乱。
“周总,是我让主管来找旧线路图的。火后配电一直没彻底检查,雁姐熟悉档案室,她处理比临时找维修工快。”
她递给我一张报修单。
“雁姐,签个字吧。”
报修单下面夹着停电区域平面图,标红的只有西侧资料室。
我翻到背面。
“其余画室的线路也要查。”
“资料室优先。”
“你刚说配电没彻底检查,只查一间?”
宋时雨看着我,指尖在文件夹边缘敲了两下。
“雁姐,出了这么大的事,别耽误修复。”
这句话说得很漂亮。
上一次火起后,她也是这副样子,先递登记表,再替我写好处理意见。
我接过笔,没有签。
“原始线路档案在哪?”
“已经发你邮箱了。”
“纸质档案呢?”
周彦廷皱起眉。
“程雁,监控都被人远程覆盖了,你现在查纸质档案,是想怀疑谁?”
“维修前得确认线路。”
“消防会查。”
“我只问档案。”
他盯了我几秒,挥手让小陈去开资料柜。
柜门打开时,里面全空了。
铁架上只剩几圈灰线和几个空文件夹,编号断在《九月的旧城》后面。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一卷原始线路图就在第三层。
上一世我亲手整理过,右侧还贴着程苗写的便签,提醒我别把备用线路接到主闸上。
可现在,连便签也没了。
“搬走时谁签的调库单?”我问。
小陈翻着文件夹。
“宋总监批的,说旧画受潮,统一转存仓库。”
“我没批过。”
“上面有您的电子签名。”
宋时雨走到我身边,声音放软。
“雁姐,你上一场火后休了三个月,签字权限一直由我代管。很多东西不是你亲手办的。”
她替我解释得太快。
快得像早就等着我问这一句。
我把报修单撕成两半。
“今天不签。”
“雁姐。”
“线路我自己查。谁动过资料室,等消防来问。”
我拿着手电往墙边走。
资料室重新装修过,墙皮刷得发白,靠近旧配电柜的位置仍留着大片焦痕。消防切割过墙体,边沿参差不齐,新水泥还没干透。
宋时雨跟在后面。
“这里不让进。”
我用手电照墙缝。
里面没有成束电线,只剩几截发黑的铜线,其中一截被人从墙里硬拽出来,弯曲方向朝上,固定钉却留在墙内。
这不符合拆线顺序。
正常检修会先断电、拆盒,再从固定架抽出整段线,不会把铜芯扯成这个形状。
我摸到铜线时,炭火味再次钻进鼻腔。
视野发白。
耳边响起当年的警报声。
我看见墙内有一根从未见过的旧线,颜色发暗,外皮已经开裂。它绕过主配电箱,穿过资料室和档案室之间的夹层,末端接着一只早已拆掉的转接器。
有人先动了线,随后才放火。
我往后退了一步,鞋跟撞上桌角。
宋时雨扶住我的胳膊。
“雁姐,你脸色不太好。”
她的手指冰凉,正压在我手腕上。
我立刻抽手。
那一瞬,墙面上的白灰忽然变得刺眼,铜线的位置被一团杂乱色块盖住。刚才看见的夹层、线走向和转接器,全散了。
情绪也会干扰复现。
我扶住桌沿,胃里一阵翻腾。
门外突然传来争执声。
“让我们进去!我姐在里面!”
程野推开门,身后跟着二叔和程家法务顾问陈律师。
他来得太巧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
我才刚让人查清资料室钥匙的领用记录,程野不可能这么快知道我在哪里。
程野冲进来便指着我。
“程雁,你死过一次还不够,还要连累家里?”
二叔把他往后拦。
“程野。”
“她把火的责任推给时雨姐,还偷了公司的底稿。真要惹上官司,程家跟着完。”
“你的证据呢?”
“时雨姐都说了,监控是你动的手。”
宋时雨没拦他,只走到程野面前。
“程野,别和雁姐吵。她刚回来,公司流程还不熟。”
她越维护我,程野越来劲。
“她懂什么!要不是为了保住家里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她根本不会回来!”
二叔脸一沉。
“股份的事轮不到你管。”
“轮不到我?那谁管?宋总监说只要我配合公司追责,程家就能保住表决权。她还答应替妈还债。”
我心口发冷。
上一世也是这样。
程野背着母亲欠下的赌债,宋时雨替他还了一部分,他便把我的话当成放屁。
程苗更惨。
她替人做假合同,被我把证据带进董事会,最后所有人都说我为了争家产毁掉亲妹妹。
亲情是软肋。
我知道,却还是会在程野叫我姐时,多看他一眼。
这毛病要改。
我盯着程野。
“你签过什么?”
他愣了一下。
“确认书。”
“拿来。”
“凭什么给你?”
“凭你刚才说我偷底稿。”
我从桌上拿起那份被宋时雨称为电子授权的报修单,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资料室原始线路图不是她转存的,是有人借我的名义抽走。调库单上有我的签名,我本人没来过。现在你们带着长辈来堵我,是想让我认下所有东西?”
程野梗着脖子。
“家里已经签了确认书,你签不签都一样。”
二叔没说话。
陈律师却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
程雁小姐既然提到原始线路图,事情就需要重新核对。
他看了宋时雨一眼。
宋时雨第一次停止敲文件夹边缘。
“陈律师,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既然程总主张原始视频由程主管授权外发,确认书上也写了她的电子签名,最好把视频来源一并核实。”
他从公文袋里抽出一台旧电脑。
“正好,原始创作视频在公司资料库里。”
我心里一动。
“《九月的旧城》的原始视频?”
“对。”陈律师说,“拍摄时间在火灾前两年,画面里有原始线路墙段。”
宋时雨伸手按住电脑。
“资料库正在维护,不能随便调用。”
周彦廷从门口走进来,直接拔掉了电脑电源。
“今天谁都不能动。”
我盯着那根被拔掉的电源线。
上一世,我死后第三天,这份原始视频从系统里彻底消失。
现在它还在。
陈律师把电脑放到我面前。
“只是读取,不修改。程家人都在,周总也拦得合理。”
宋时雨看着我。
“雁姐,你要是不相信我,就当着大家的面播放。”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盖章文件。
“这是你签过的确认书。”
我接过来。
白纸黑字。
确认事项写着:本人授权宋时雨将《九月的旧城》原始创作视频发送至理事会备案,并同意调取相关线路资料。
下面是我的电子签名。
签名字形没有错。
我盯着那两个字,耳边又响起火里的警报。
我死在资料室时,墙上没有这段旧线。
我留下的唯一一份完整手稿里,也没有授权外发的字样。
这确认书上的签名,到底是谁拿走的?
我伸手去摸文件背面的二维码。
纸面微微发硬,边缘有一圈细小的针孔。
我抬起头。
“这不是扫描件。”
宋时雨抿了抿唇。
“程雁,你死过一次,精神一直不稳定。大家都很担心你。”
“所以你替我伪造一份确认书,再叫全家人来劝我认罪?”
“我是在帮你。”
“帮我把每一步都认下来?”
她没有回答。
程野却不耐烦了。
“姐,你签都签了,闹什么?”
我把确认书放回桌面,拿起那台旧电脑。
“行。”
宋时雨眉头一松。
我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文件夹自动打开,里面只有一份视频。
拍摄画面是旧资料室,墙边露出半截铜线。
我点击播放。
进度条走了两秒,视频里传出我的声音。
“时雨,这段墙不能拆。旧线还在用。”
画面外,宋时雨答了一句。
“知道了。”
我看向她。
她的脸色终于白了。
视频继续播放。
几秒后,门被推开,进来的人却是周彦廷。
他伸手拔掉了拍摄设备。
画面定格前,墙上的旧线旁清楚露出一只黑色转接器。
转接器上贴着一张标签。
【理事会议室备用终端 03】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屏幕忽然弹出远程删除提示。
十秒倒计时。
宋时雨扑过来要拔电源。
我按住她的手。
“别碰。”
“雁姐,资料损坏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正好。”
我看向周彦廷。
“周总,理事会议室的备用终端,密码是谁给你的?”
周彦廷盯着黑下去的屏幕。
倒计时停在三秒。
删除失败。
进度条重新拉满。
紧接着,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陆沉。
只有一行字。
“程主管,别相信程家任何人。”
邮件附带一张照片。
照片里,程苗正坐在知衡教育的会议室里。
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份假合同。
签字栏只差我的名字。
第3章
“这份授权书上的指纹,是我的。”
我盯着扫描屏,一遍遍确认。
系统右下角跳出结果。
【指纹比对通过:程雁】
许薇把文件往回抢,我按住扫描仪,没让她拿走。
“程主管,先别查了。”
“为什么?”
“旧评审档案牵涉程家股东授权。你现在查下去,谁都保不住你。”
我抬眼看她。
“包括你自己?”
她没回答,只把文件夹合上。
十分钟前,她还主动发消息提醒我不要碰旧档案。
十分钟后,她撤回了系统权限。
这倒是很知衡教育。法务的职责就是告诉人不能碰什么,再替人把门锁好。
许薇站在我旁边,声音压低。
“雁姐,宋总监说你昨晚私自带走了创作底稿。周总已经准备追责了。你要是继续查旧档案,他会把泄密也算在你头上。”
“泄密?”
“昨晚那段视频,从旧资料室导出的。”
“日志能查。”
“查不到。”
“谁删的?”
许薇摸了摸耳后的发卡。
“你真要查?”
“说人话。”
“权限被转走了。现在查的人,只能看见你自己导出的文件。”
周彦廷。
我把扫描仪里的授权书保存下来,拔掉U盘。
“这份授权书是什么时候签的?”
“去年十一月。”
“内容呢?”
“旧评审档案的调阅、复制和永久删除。”
“所以我昨晚有权删视频?”
许薇脸色变了。
“我没这么说。”
“宋时雨拿着我的指纹授权书删了三十秒,你们转头说是我泄密?”
“我不知道她怎么拿到的指纹。”
我笑了一声。
“知衡教育,法务总监,随便拿别人手指按授权书,还不用负责?”
许薇看了一眼门口。
“雁姐,别把话说死。”
“今天已经死了不少人嘴了。”
我抱着文件夹往外走,她一把拉住我的袖子。
“你去哪儿?”
“找宋时雨。”
“现在不能去。”
“她在哪儿?”
“法务部刚开完会,周总也在。”
“那正好,省得我一家一家跑。”
我甩开她的手,刚走到电梯口,手机便震了一下。
是权限日志。
我昨晚的账号在凌晨一点十七分打开创作视频,导入剪映,导出后又删除原文件。
我点开操作详情。
日志没有显示我用过电脑。
可每一步都挂着我的账号。
“好玩。”我盯着那行字,“我人都不在,系统还挺积极。”
电梯门打开。
宋时雨站在里面。
她换了件灰色西装,头发盘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
“雁姐,我正要找你。”
“找我认罪?”
她看了许薇一眼。
“这里不方便说。”
“那去会议室。”
“周总也在。”
“他不是喜欢开会吗?正好。”
宋时雨没拦我。
进会议室后,周彦廷正在看平板,见我进来,屏幕都没关。
“程主管,视频的事还没解释清楚,你又准备闹什么?”
“解释权限。”
他皱眉。
“什么权限?”
“昨天凌晨一点十七分,有人用我的账号剪掉视频,又把操作痕迹推到我身上。”
周彦廷把平板扣在桌上。
“你有证据?”
“有。”
我打开日志,把导出时间投到屏幕上。
“剪映工程创建时间是凌晨零点四十二分,导出成片是一点十六分五十秒。三十秒后,文件被覆盖。”
周彦廷看向宋时雨。
“你把剪映版本导给我看过,成片里没有旧线。”
“版本不同,剪辑当然不同。”宋时雨声音很轻,“雁姐,你别把普通剪接当成证据。”
“那这个呢?”
我点开第二层日志。
【外部设备:SONY-SH-SB01】
【导出程序:Pr 24.3.1】
【设备别名:SY-TABLET-LAW】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宋时雨握着咖啡杯,杯盖被她捏出一道凹痕。
“这个设备登记在……”
“登记在法务部公用设备名下。”周彦廷替她说完,“设备很多,法务部每天都有人用。”
“设备使用人呢?”
“系统只记设备,不记人。”
“那就查电脑上的剪接点。”
我把成片拖进播放器,停在一点十六分五十秒。
画面中的墙面干净,旧线不见了。
再拖动一帧,右下角闪过半行灰字。
“SH-SB01-LAW-PC,导出完成。”
宋时雨抬眼。
“任何装了Pr的电脑都有这个标记。”
“这台电脑是你的吗?”
“不是。”
“授权书上有你的设备签名。”
“我没签。”
“那你的指纹呢?”
我点开授权书详情。
宋时雨没说话。
周彦廷把平板拿起来,语速很快。
“程主管,你现在是在指控法务总监伪造授权?仅凭设备别名?”
“我没指控。”
“你把整个法务部都当贼审?”
“周总,我只审事。”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旧电脑的打印稿,放在桌上。
“这是剪接前后两版底稿。成片少了三十秒,丢的正是拍到备用终端的那一段。”
周彦廷没碰。
“旧线、终端,这些跟项目有什么关系?”
“现在没关系。三十秒前有。”
“那三十秒后呢?”
“周总,你怕它出现在哪儿?”
他脸色沉下来。
“注意你的态度。”
宋时雨忽然开口。
“雁姐,视频可以补拍,旧档案也能重新找。你为什么非要把事情做绝?”
“补拍?”
“你的作品还在,奖项也还在。项目款月底才会审签,一切都能补救。”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当年那场火灾已经死了人。你查到最后,除了让更多人家破人亡,你还能得到什么?”
我握紧鼠标。
这句话可真耳熟。
上一世,她在董事会也说,陆沉死了,项目就能继续。
“谁告诉你我在查陆沉?”
“你昨晚烧掉的现场照片。”
“我烧的是打印稿。”
“电脑里也有。”
“我没动过那台电脑。”
“那照片去哪儿了?”
“许薇。”
我转头。
许薇站在门边,脸色已经白了。
她避开我的眼睛。
“雁姐,宋总监让我清理旧资料室的监控缓存。我只是按流程备份,文件后来自己没了。”
“备份在哪儿?”
“服务器。”
“哪台服务器?”
她没回答。
周彦廷沉声道:“够了。程主管,你没有调查权限,也没有证据链。再闹下去,我会让法务正式追责。”
“正好。”
我拿出手机,点开录音。
“我还没问完。”
“你在威胁公司?”
“记录会议,这是员工基本权利。”
宋时雨往前走了一步。
“删掉。”
“你怕什么?”
“我不怕。雁姐,我们以前一起做项目,不是靠录音过日子的。”
“以前靠信任。”
“对。”
“所以你拿我的指纹按授权书的时候,也算靠信任?”
她的眼泪落下来一滴。
“雁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解释一下。”
“我解释不了。”
她声音一抖。
“我解释不了,是因为你死过一次,对不对?”
空气一下停住。
周彦廷猛地看向她。
我也愣了。
“你说什么?”
宋时雨捂住嘴,眼神却慢慢变了。
“我是说……你那天出事后,整个人状态不对。大家都有目共睹。”
“你刚才明明说——”
“雁姐。”
周彦廷直接拔掉会议桌上的电源。
屏幕全黑。
他沉着脸说:“会议结束。”
我收起手机,拿走授权书。
没人敢拦。
回到工位,我按照旧档案编号,在纸质时间表上查对应日期。
表格右下角多了一行字。
墨水很新。
【陆沉还活着】
我用力擦了两下。
不是我的字。
我把时间表翻过来,对着灯看。
纸背没有字,夹层里却夹着一小片透明胶膜。
胶膜上有半枚指纹。
我带回办公室重新扫描。
系统很快给出结果。
【指纹比对通过:程雁】
授权文件也弹了出来。
文件名只有一行。
【火灾现场原始影像封存授权】
签署日期,是程雁死亡后的第三天。
我把页面拉到最下面。
授权范围写着:允许陆沉调取全部资料,并由程家第一顺位继承人接替处理。
第一顺位继承人那一栏,已经填了名字。
程野。
我的手机同时响起。
来电显示,程野。
我刚接起,他就在那头喊:
“姐!你快把那份授权交出来!妈让我马上签字,晚了宋总监就一分钱都不帮我们还了!”
第4章
“姐,你先把授权书交出来!”
程野在电话里喊得发急,我还没回话,他又补了一句:“妈说了,宋总监只要拿到签字,就能替家里补上今年的窟窿。你别再拖了!”
我捏着手机,看了一眼桌上的授权文件。
“谁给你的消息?”
“妈说的,还有宋总监。她说你现在情绪不稳定,授权书交给我保管,才对你好。”
“她说得倒是轻巧。”
程野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姐,你别怪妈。家里欠的钱太多了,宋总监不点头,债主明天就上门。”
我靠回椅背,指腹压住文件右下角那枚指纹。
“我知道了。你现在在哪?”
“公司楼下。”
“别走,等我。”
我挂断电话,把授权书收进包里。
周彦廷刚拔掉会议桌的电源,整层办公区都暗着,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亮着。我从玻璃门里看见宋时雨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部手机。
她没有追出来。
这倒省事。
我从员工通道下楼,程野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卫衣,手里攥着车钥匙,看见我就把授权书的事又问了一遍。
“妈说你死了。”
“死过一次。”
“姐,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
我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刚才说,宋总监答应替家里还债?”
“她答应先还一部分,剩下的可以慢慢谈。”
“她有那么多钱?”
程野的手指在车钥匙上收紧:“所以才要签授权书。姐,你把东西给我,我送过去。”
“送哪儿?”
“董事会。”
“什么时候?”
“今晚。”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
“程野,你知道授权书是什么吗?”
“不是你死后的资料处理授权吗?”
“谁跟你说的?”
“妈。”
我妈当年连我艺考都嫌费钱,不关心我拿什么文件。现在倒关心起我死后的授权来了。
我没有拆穿他。
“先去个地方。”
“去哪儿?”
“修复仓。”
程野皱起眉:“现在?”
“现在。”
修复仓在城西,原先放着知衡教育淘汰的旧画架和展板,后来场地出租,钥匙一直由陆沉保管。
他没问我是怎么知道陆沉还活着的。
车开了二十分钟,程野一路没说话。快到修复仓时,他突然问:“姐,陆沉不是已经死了吗?”
“档案上死了。”
“人死了就是死了。”
“那你见过尸体吗?”
“没有。”
“火场里只找到一具烧焦的评审服。”
他抿紧嘴,没再问。
修复仓的铁门锁着,门边堆着破画框。我拨了陆沉留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
程野伸手敲了敲门:“姐,可能没人。”
我刚要说话,门内传来拖动声。
“谁?”
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铁门传出来。
“程雁。”
“你还活着?”
“死没死,不影响开门。”
锁芯响了一声。
门只开了一条缝,陆沉站在里面,穿着灰色旧T恤,脚边放着一盆冷水。他先看我,又看程野。
“带家属来了?”
程野的脸一下黑了:“我不是家属,我是她弟弟。”
“弟弟更麻烦。”
陆沉把门开大些,让我进去。
里面没有灯,只有高处一盏工作灯亮着。地上铺满旧木板,墙角放着几个封好的纸箱。陆沉没有带我们往里走,先指了指侧面的消防通道。
“进去以后,先看这个。”
通道口堆着两只木箱,箱盖上落了灰,只有边缘有新的擦痕。
“上次有人来清过这里。”陆沉说。
我蹲下摸了一把木箱底部,指尖传来湿冷的触感。
箱子底部有水,水里混着细灰。
“有人搬过东西。”
“画室搬空的时候,我藏在第三只箱子里。”
程野问:“你为什么躲起来?”
陆沉没理他,转身从工作台底下拖出一个铁盒。
“因为我知道那场火不是意外。”
他打开铁盒,里面只有一张烧黑的存储卡、一个旧录音笔,还有几张折起来的消防疏散图。
“上辈子我在评审组负责旧档案复核。那批档案牵着理事会几笔账,金额很大,牵涉的人也很多。”陆沉把存储卡放到桌上,“火灾前一天,我接到通知,说旧评审档案要统一销毁。送来的文件编号不对,销毁清单却盖了章。”
程野的脸色变了:“你是说,有人故意放火?”
“我没说是故意。”
“你不是说——”
“我只说,我保存了现场影像。”
陆沉把存储卡推到我面前。
“卡里有火灾当晚的画面,也拍到了画室被清理的过程。知衡的人在起火前搬走了旧档案,烧掉了我留下的备份。”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立刻拿。
“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因为我死过一次。”
他说完,手掌压在桌面上,指节慢慢收紧。
“火灾后我改名,换了城市,靠修旧画框过日子。有人以为我死了,也有人以为我藏起来的资料没了。”陆沉看着我,“你的授权书是在我死后第三天签的。程家第一顺位继承人有权接替处理,说明有人急着把资料转走。”
“所以陆沉还活着,是程野写的?”
“纸条是我留的。授权文件不是我签的。”
程野马上说:“我没签!姐,你别信他。”
“你妈让你签的时候,看过授权内容吗?”
“没看,她只说……”
“只说什么?”
程野低下头:“只说你已经死了,家里不能再丢一个能管事的人。”
陆沉冷笑了一声:“她不是怕你出事,她是怕钱没人拿。”
程野猛地抬头:“你说话别太过分。”
“我只是提醒你们,程家有人不想让你活着查下去。”
这句话落下,修复仓里只剩工作灯的电流声。
我拿起存储卡。
“你愿意出面吗?”
“可以。”陆沉说,“但我不出庭作证,除非你们手里的证据能和卡里的内容互相印证。”
“你想要什么?”
“理事会做账的原始记录。还有一份公开道歉。”
“道歉给谁?”
“给我,也给我当年替你背锅的那个评审。”
我看向他:“你调查到谁了?”
陆沉没有回答,只从纸箱里抽出一份文件。
封面上是知衡教育旧评审档案的调阅单,调阅人一栏写着宋时雨的名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
她曾经把一沓档案交给我,说这些资料不重要,只是流程留档。她还提醒我,评审专家陆沉脾气古怪,最好别得罪。
原来那时候,她已经盯上了我手里的项目。
我把文件拍下来,发给程野看。
“这是什么?”
“知衡内部的调阅单。”
“她为什么要调这个?”
“因为这里面有她的签名。”
我把手机收回去。
陆沉说:“还有一件事。火灾之后,知衡把一份泄密责任推给程雁,说她违规带走评审资料。董事会本来准备处理她,后来人死了,流程就停了。”
我愣住。
“这件事我背着?”
“你死得突然,没人替你申辩。周彦廷接手了后续,所有电子记录也由他那边重做。”
我想起前世。
我记得项目被抢,记得宋时雨拿着改过的合同让我签字,记得我在火灾后失去了所有。因为我不记得泄密这件事的源头。
原来死前还有人替我扣了一顶帽子。
程野忽然说:“姐,你把这些交给董事会吧。今晚正好开会。”
“你妈让你把授权书交出去?”
“是让你交给宋总监。”
“那我交给她之前,先把这份文件发给她。”
我打开和宋时雨的聊天框,把调阅单照片发过去。
三秒后,她回了电话。
“雁姐,你在哪里?”
“修复仓。”
电话那头静了下来。
“你见到陆沉了?”
“见了。”
“你别乱说。他死在那场火里,所有人都会这么认为。”
“所以宋总监,你知道他死了,为什么还要让程野今晚签授权?”
她的呼吸乱了一下:“我只是想帮你处理后事。”
“帮我处理后事,还是帮我处理证据?”
“雁姐,你误会了。”
“周彦廷拔电源的时候,没来得及删掉我的手机。”我看着陆沉,“原始影像在我手里。你要是愿意,今晚董事会上见。”
电话那头传来门锁响。
宋时雨没再说话。
我挂断电话,收到程苗发来的消息。
【姐,借我点钱。】
我问她要多少,她不说,只说急用。我刚要打电话,她转来一张银行截图。
收款金额是二十万元。
备注栏写着:程苗,董事会材料费。
紧接着又来一条。
【姐,别管我。】
我拨过去,她直接挂断。
再打,程苗接了,声音压得很低。
“谁给你转的钱?”
“有人说是宋总监。”
“你收了吗?”
“没收。”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在那头喘着气:“姐,他们给我看了一份合同,说我能拿到项目尾款。我妈欠的债太重了,我只要签字,钱就到我手里。”
“合同发给我。”
“你别管!他们说了,不能让你知道。”
“你删掉那条转账记录。”
“什么?”
“把转账消息删掉,别点链接,别签合同,别见他们。”
程苗没回答。
我听见她那边有人催她。
“姐,他们来了。”
“把门反锁。”
“来不及了。”
她突然压低声音:“姐,合同上写的是让你在董事会上承认长期违规操作。你要是不来,程家股份就归他们。”
我心里一沉。
“把电话开着。”
“姐,我——”
“别挂。”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声,还有周彦廷的声音。
“程苗,东西呢?”
程苗小声说:“在这。”
我盯着手机屏幕,指甲掐进掌心。
下一秒,程苗突然开口:“我没见过合同。”
周彦廷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签。转账我也没收。”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宋时雨的声音从背景里传过来。
“程苗,你最好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程苗的呼吸很急:“我欠债是真的,可我也不是傻子。你们拿一份假合同就想让我把亲姐推出去,凭什么?”
我靠在桌边,松了口气。
陆沉却看向修复仓的门。
“有人来了。”
铁门被推得震动,灰尘从门框落下来。
程野把我往工作台后面拉:“姐,躲一下。”
我没有动。
门锁再次响起,外面有人在外面喊:“程雁,开门。”
是周彦廷。
我拿起桌上的存储卡,对着手机问:“程苗,你还在吗?”
“在。”
“那就帮我按住免提。”
门外,周彦廷又喊了一遍。
我看着铁门,冷声说:“周总,授权书不在程野那里。”
他停住了。
我把手机扬声器打开。
“陆先生想看的东西,也不在我包里。”
门外没有回答。
下一秒,手机里传来程苗的尖叫声。
有人抢了她的手机。
紧接着,我的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程野。
内容只有一句话。
【姐,快来董事会。你不来,宋总监就要公布你违规泄密的全部证据。】
我抬头看向程野。
他站在我身后,脸色惨白,手里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门被彻底推开,周彦廷站在门口,鞋底踩进地上的冷水。
“程雁,”他说,“你弟弟说你在这里。”
我低头看着他。
“那你知不知道,门外还有一个人,正在替我录证据?”
第5章
“周彦廷,你再往前一步,今天这段录音就会出现在知衡教育全体高管群里。”
周彦廷停在门槛外,鞋尖还沾着修复仓的泥水。
我举着手机,屏幕里是陆沉刚才开启的云端备份。
“你弟弟说我在这里,我承认。”我看着他,“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周总也想录给大家听吗?”
周彦廷没说话。
程野冲过来抢我的手机,被我一把推开。
“姐,周总只是让我通知你开听证会。”
“通知?”我低头看那条发给我的消息,“通知人怎么还带审问记录?”
他把脸偏开,没敢看我。
门外的脚步声散开,周彦廷很快换了一张脸。
“程主管既然愿意配合,那就回董事会。”
他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无关人员不该保留公司资料。”
“这句话你留着跟警察说。”我收起手机,“陆先生,走了。”
陆沉把硬盘塞进外套内袋,先从侧门出去。
我跟在他后面。程野追了两步,被我回头一瞪,停住了。
回董事会的路上,他一直跟在我身侧。
“姐,我不知道他们会把你骗过去。真的,宋总监只说董事会要核实泄密情况,我没想到会当众放那些截图。”
我脚步没停。
“你把我骗过去,不等于你没想让我闭嘴。”
“我是你弟弟。”
“我还是你姐。”我推开听证室的门,“所以你最清楚,血亲两个字在你们嘴里能值多少钱。”
屋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长桌尽头摆着一块大屏,屏幕上放着知衡教育的文件权限页面。我原来的工牌还没来得及摘,挂在胸前,蓝色的挂绳晃了一下。
沈棠坐在程家二老旁边,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她抬眼看了我一下,手指在桌下敲了两下。
那是让我沉住气的意思。
我看见了,没坐。
宋时雨穿着米白色西装,袖口挽到手腕。她把一份打印材料推到桌子中间。
“程雁,董事会在此之前已经收到三份证词。”
她语气很轻,柔弱得恰到好处。
“现在请你解释,为什么涉事源文件会从你的账号进入外部私人邮箱。”
屏幕亮起,第一张截图里,发送邮件的账号尾号正是我的工号。
第二张是文件属性。
第三张是一段聊天记录。
发送人:程雁。
接收人:宋时雨。
内容只有一句。
【原始版我发你,别让周总看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还真够大方的。
连语气都替我写好了。
“伪造得挺细。”我说,“连标点都省了,怕不是等我死了,还要从黑眼圈里找证据。”
程野站了起来。
他低头捏着袖口,捏得指节都白了。
“姐,原始文件是不是交给过宋总监?”
十几个人的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我没急着回答。
“你想清楚再说。”宋时雨看着他,“别因为她是你姐姐,就替她承担后果。”
程野咽了口唾沫。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姐让我去楼下买咖啡,回来后她还在电脑前操作。她删了文件,也让我别说。”
他说完后长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背了很久的包袱放下了。
我有点想笑。
买咖啡。
他连撒谎都懒得编个复杂点的。
“程野,我以前给你转过买咖啡的钱吗?”我问。
他一愣。
“有……有一次。”
“多少?”
“八块。”
“那你记性挺好,八块钱的事记到现在。”我把椅子拉开坐下,“我的文件涉及两百多万项目款,两千多份考生资料,你就只看见我下楼买咖啡?”
程野脸涨得通红。
“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这个意思。”我看着他,“你只是提前背好了该说什么。别紧张,念错了也没人扣你稿费。”
他的嘴动了动,到底没再出声。
宋时雨将一份平板交给沈棠。
“程苗也提供了聊天记录。”
沈棠接过来,把画面投到大屏上。
记录显示,我曾多次向程苗索要报名系统的内部名单,程苗还提醒我“周总正在查权限”。
最下面有一条转账截图。
金额五万元。
备注:封口费。
全场安静了。
程苗坐在门边,手腕上的细链垂下来。她不看屏幕,只盯着自己的指甲。
“程苗。”我叫了她一声。
她肩膀缩了一下。
“姐,我也想帮你。”她声音很低,“可他们说,如果我不交出记录,就把我欠的债算到我妈名下。我妈还住在疗养院。”
“你交出来的,是你和我的聊天记录,还是他们替你编的聊天记录?”
“是真的。”
“那五万块呢?”
“我没收到。”
“截图里写着你收了。”
她的眼圈立刻红了。
“姐,你明知道我没有!宋总监说那只是走账,钱会退回来。我只是想先把债补上,我还能害你吗?”
我盯着她。
这才是我最怕的。
真刀真枪的威胁我能挡,亲人拿着聊天记录说一句“我也是被逼的”,我反而要费点力气。
宋时雨开口了。
“程雁,程苗承认她对你有怨言,也承认收过封口费。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我还有三个问题。”
我看向程苗。
“你刚才删掉的那条消息,删之前有没有看到收款方?”
“收款方?”她怔了一下,“没有注意。”
“公司名字呢?”
“好像是……禾川文化。”
“全称?”
“禾川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我点了点头,转向沈棠。
“麻烦查一下禾川文化的实际控制人。”
沈棠没有立刻动手。
她抬眼看我,又看了一眼屏幕。
“查得到工商登记,但这不能证明款项来自宋总监。”
“不用证明来自她。”我说,“先证明她控制。”
屋里响起压低的议论声。
周彦廷敲了敲桌面。
“程主管,你涉嫌违规泄密,现在又无端质疑法务总监。请注意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刚被你们用假截图废了。”我说,“不过你提醒得对。周总既然这么在意流程,那就按流程来。”
宋时雨抿了口茶。
“你想做什么?”
“禾川文化付给程苗的钱,可以先冻结。”我看着她,“旧画室的修复基金也在宋总监控制的项目账户里。既然你们要查泄密,那就查清楚。程苗收到的钱从哪来,画室修复款又去了哪,都别急着替我定罪。”
“你在胡搅蛮缠。”
“你们在移花接木。”我说,“区别是,我会查账。”
沈棠终于敲了几下键盘。
“禾川文化没有直接股东。三年前变更过一次法人,代持人是盛唐咨询的财务负责人。”
周彦廷脸色沉下来。
“这能说明什么?一家普通外包公司而已。”
“能说明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沈棠说,“但目前只能查到这里。要动宋总监的权限,还需要更直接的付款指令。”
“旧画室呢?”我问,“修复基金能不能先冻结?”
沈棠合上电脑。
“不能。”
我看向她。
她压低声音,只让我听见。
“宋时雨没有动修复基金。程苗的转账虽然能查,但还碰不到继承表决权。我们手里的证据不够,贸然冻结会让她提前转移资产。”
“那什么够?”
“物流记录。”
“什么物流?”
“你以前参与过一批画室的修复设备转运。”沈棠看着我,“我记得档案编号,但我没拿到原始记录。”
我心里一沉。
上一世那批设备确实出了问题。
一批进口恒温柜临时被替换,配件和包装上的物流单还留在仓库。我以为只是采购方偷工减料,现在重新想起来,替换下来的原包装上有一串转寄编号。
那是宋时雨让我寄出的。
我当时忙着审核项目,没细看。
陆沉从后排走过来,将硬盘放在桌上。
“我能找。”
“多久?”
“最快明天上午。”
“明天上午。”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以前。”
宋时雨放下茶杯。
“程主管,你还有最后十分钟。”
我没理她,拿起桌上那份伪造的聊天记录。
纸张背面有扫描留下的细灰。我用指腹压住灰痕,闭了一下眼。
删除前的画面在脑海里断断续续地浮出来。
收款页面。
禾川文化。
付款备注不是“封口费”,是“资料核对款”。
付款时间也不是程苗接受听证邀请前,而是在三天前。
这意味着宋时雨早就准备拉程苗顶罪。
我睁开眼,看向程苗。
“你删掉的不是收款截图,对吧?”
程苗脸色一下白了。
“他们让我删的是这个?”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手指抖得连密码输了两次。
“禾川文化给你打钱,不是为了封口。”我说,“是为了买你出面作证。钱到账以后,你还能把自己说成受害人。”
“我不知道……他们说这是给我的补偿。”
“你当然可以不知道。”宋时雨放下杯子,“但不能继续这样胡言乱语。”
她按下桌边的呼叫器。
“会务组,带程苗出去休息。”
两名保安走到门边。
我站起来。
“等一下。”
宋时雨看向我。
“程主管,你的权限已经被暂停了。”
“我的权限停了,记忆没停。”
我把那张伪造材料放回桌上。
“还有,我提醒你们一件事。”
我指了指大屏上的转账时间。
“这笔钱三天前到账,可截图里那段聊天发生在今天。宋总监,你们拿昨天的假证据配三天前的真转账,准备得挺省事。”
周彦廷接话很快。
“截图时间可以补录。”
“那文件属性也能补?”
没人说话。
我把目光转向程野。
“还有你,程野。你说我晚上在电脑前操作。哪天?”
“七月十四号。”
“去年还是前年?”
他脸色僵住。
我笑了一声。
“记不清了?也好,弟弟总比假证据诚实。”
手机在桌上震动。
陆沉发来一个地址。
【物流公司档案库。东西找到了。】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泛黄的转运单上,收件地址不是知衡教育,也不是禾川文化。
是城西那间已经停业的旧画室。
寄件人一栏,被人用黑色记号笔涂掉了。
陆沉却圈出了旁边一行小字。
【原箱转运,回收旧包装,付款人:周彦廷。】
我抬起头。
周彦廷正端起茶杯,杯沿还没碰到嘴唇。
大屏幕突然自动亮了。
旧画室的监控画面从物流记录附件中弹出。
画室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车边站着宋时雨和周彦廷。
他们共同从画室里抬出的,正是装有源文件硬盘的金属箱。
录音里,周彦廷说了一句话。
“程雁已经死过一次了,这次别再让她开口。”
茶杯从周彦廷手里滑落。
水泼在桌面,淌到那张伪造的证据上。
第6章
“程野,你再往里走一步,我就报警。”
程野把脚收了回去,却还站在画室门口。
“姐,我就是来拿妈留下的东西。”
“你上个月已经拿过一次了。”
他没接话,低头踢了踢门边碎掉的灰砖。
程苗在后面小声催:“哥,别磨蹭了,等会儿拆迁的人就来了。”
我没理她,弯腰捡起墙边那本发黄的账本。
这地方停业快十年了,墙皮受潮鼓起,地砖裂得七七八八。程野小时候用弹弓打碎过墙上那块青砖,程苗美术课学画画,又把颜料洒在窗台下面。
那时候我们一家四口还住在这里。
如今倒好,拆墙拆得挺齐。
手机响了,是沈棠。
“你到了?”
“到了。旧画室要拆,我找到周彦廷的付款流水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程雁,你手里那份伪造材料已经被他们标成‘来源不明’。公司内部没人敢替你说话。现在只有项目账户能用,才能查清那笔钱去了哪里。”
“那就先冻结账户。”
“我只能冻结一部分。宋时雨把审批权拆给了三个人,周彦廷有权临时补签。”
我翻开母亲的账本,纸页粘在一起,散发着潮味。
陆沉从后门走进来,怀里抱着一个铁盒。
“找到了。”他把盒子放到地上,“当年拆下来的旧墙砖都在这里。”
“名单呢?”
“当时夹在砖后面。现在只剩压痕。”
我蹲下去,指腹擦过铁盒里一块碎砖。
死亡之后复归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重播了一瞬。
墙内夹层,木板,三页纸。
最上面一页写着六个评审的名字。
还有一个日期。
正是上一轮艺考项目表决的前一天。
我的太阳穴猛地一跳,耳边全是火场里的爆裂声。
眼前发黑时,我扶住了桌角。
陆沉立刻扶住我。
“别硬撑,你上次复视后吐了血。”
“没事。”
“你这句没事,最好别再拿来骗自己。”
程野在旁边看了我一眼,眼神变了。
“姐,你刚才……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我抬头看他。
“你为什么这么问?”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宋总监说你最近总提以前的事,她让我劝你别在董事会上乱讲。”
“她还说什么?”
“没说什么。”
“程野。”
他立刻低下头。
那副背熟答案的样子,我从小看到大。以前背课文、后来背简历,现在背别人教好的话。
程苗却突然开口:“姐,宋总监答应替我还那笔债。”
“你签东西了?”
“没签合同,就是按了几个手印。”
我盯着她。
“谁让你签的?”
“陆沉送来的材料,说能进评审名单。我以为只是入职资料。”
“拿来。”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封口已经拆开。
我戴上陆沉递来的手套,把里面的合同抽出来。
合同最后一页有我的签名。
不是我的字。
但指纹是真的。
上一世,宋时雨就是用这一招把我送进火里。
胃里一阵翻腾,我差点把纸捏烂。
“报警了吗?”
“没。”程苗声音发紧,“宋总监说家丑不能外扬。”
“家丑?”她抬头看我,“你还真会替自己脸上贴金。”
我拿出手机拍下合同。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跟我去沈棠那里做笔录,或者回去告诉宋时雨,合同在我手上。”
程苗咬住嘴唇,没动。
陆沉把那块旧砖放到桌上。
“名单上的六个人,有三个已经死了。剩下三个,第二天都要参加项目复核。”
我问:“复核和董事会什么关系?”
“原名单本来用于重新分配项目表决权。宋时雨改过一次名单,把程野换了进去。”
程野猛地抬头。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陆沉看着他,“你以为宋时雨为什么愿意认你这个弟弟?”
程野没说话。
他手里的纸袋被捏得变形。
我看着那块砖上的压痕,又看账本里夹着的一张旧物流单。
编号是南城旧画室转存的。
付款人写着周彦廷。
母亲在编号旁边留了一行字:硬盘,送往新仓。
那个新仓,后来成了知衡教育存放项目备份资料的地方。
我把物流编号发给沈棠。
十几秒后,她回了一句。
“账户冻了。”
紧接着又来一条。
“但只冻结了三分之一。有人启动了紧急解付。”
“谁?”
“周彦廷。”
我拨通他的电话。
响了两声,他接起来,语气仍旧温和。
“程主管,恢复权限了吗?”
“周总,你们转移硬盘的时候,拿走的是我的命。”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程主管,项目账户出现异常,可能和公司内部泄露有关。我建议你先配合调查。”
“旧画室的墙,也需要你配合拆一下。”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三页评审名单,一份改过的会议纪要,还有我妹妹按过手印的假合同。你猜先拆哪一样?”
“程雁。”周彦廷语气沉下来,“明天董事会九点召开。临时更换的安保和会议见证人都已经到位。你现在回来,还能保留一个体面的收场。”
“我现在不回去。”
“那就别回来。”
电话断了。
我把假合同交给陆沉,让他送去做指纹和纸张鉴定。
随后和程苗去了公司。
沈棠的办公室里挤着五个人,桌上全是打印出来的审批记录。
她把平板推给我。
“源文件硬盘的读取记录在这里。三天前,周彦廷远程登录过。”
“我知道。”
“你知道?”
“那把硬盘,是我送进旧画室的。”
屋里的人都看向我。
沈棠盯了我几秒,把恢复权限的通知转给我。
“原创部主管权限恢复一部分。你可以查项目档案,也可以提交董事会议案。”
“够用了。”
我打开会议纪要。
许薇站在门口,抱着文件夹,迟迟没进来。
“许薇。”我叫她,“原件呢?”
她关上门,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你真要查?”
“都查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想替谁保管?”
她抽出最下面一页。
“这是我保存的会议纪要原件。有人把第三页换过,纸张批次都不一样。”
沈棠立刻拍照归档。
“名单改动的痕迹也对上了。”她说,“但还不够。周彦廷可以否认修改,他手里有董事会见证人的签字。”
“那就让他们看看,签字的人还说了什么。”
许薇却按住文件夹。
“程雁,明天不只表决项目款。”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上是董事会临时通知。
议题一:知衡教育项目账户冻结。
议题二:原创部主管权限撤销。
议题三:家族信托表决权重新分配。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临时见证人已全部更换。未经新安保组确认,任何人不得进入主会议室。”
我的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程野发来一张照片。
旧画室的墙已经被砸开,夹层里掉出一只烧焦的纸箱。
箱盖上压着一份名单。
只露出最下面一行。
【新增见证人:程雁。】
我盯着那三个字,指尖一点点凉了。
画室那边有人替我“签”过一次名字。
这次,他们连我要出席的会议都准备好了。
第7章
周彦廷把一份泄密记录摔在长桌上,第一页的签名栏里,写着我的名字。
“程雁,解释一下。”
会议室里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声。
我没碰那张纸,先看向坐在他右手边的宋时雨。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套裙,袖口扣得整整齐齐。看见我的目光,她轻轻叹了口气。
“雁雁,我知道你刚恢复权限,心态可能不稳定。可项目款和家族信托不能继续拖。”
这话说得真体贴。
体贴到我差点笑出声。
“签名是伪造的。”我说。
周彦廷往后一靠。
“文件检测过,笔迹、指纹、签署日期都是真的。”
后排有人低声说了句“早该查清楚”。
我翻到第二页。
上面记着我擅自导出项目名单、提前向外部泄露画室改造方案,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
那一页边角有我惯用的黑色签字笔留下的压痕。
我的右手食指轻轻抽了一下。
纸面残留的触感钻进脑子:金属门把手,硬塑料文件夹,还有消毒水味。
不是那天。
至少不是这张桌子完成的。
死亡留下的坏毛病又犯了。明明眼睛没看见,脑子却会替我补上东西。
我没有急着反驳。
“周总,你确定要在今天公开?”
“公司重大风险,当然要公开。”
“好。”
我把手机放到桌面,点开会议议程。
“既然各位想看,那我就申请增加一项议题。”
周彦廷皱眉。
“增加什么?”
“复核知衡教育项目的合同修订记录,以及基金账户的最终审批人。”
宋时雨按在桌下的手收紧了。
她身前的文件夹动了一下,露出半张合同边角。
“这些材料已经审计过了。”她说,“临时增加议题不符合流程。”
“那就请负责流程的人解释一下。”
我把许薇保存的会议纪要原件推到桌子中央。
“为什么同一场会议,存档室留的是第三页,财务收到的却是第四页?”
沈棠立刻戴上眼镜,将两份复印件并排铺开。
“我打印过纸张批次。”她说,“存档室的原件是同一批,旧版目录机打印。财务那份是后来替换的,页码字体也不一样。”
周彦廷看了一眼宋时雨。
宋时雨没接他的目光。
“纪要可以重印,不能证明谁改过。”周彦廷说。
“还有底稿。”
沈棠将一个灰色文件夹打开,里面是项目合同的逐页草稿。
红线标注密密麻麻。
第一处修改,把“校企联合开发”改成“知衡教育独家运营”。
第二处,删掉了家族信托的共同审批条款。
第三处,直接换了收款账户。
“这不可能。”程野忽然开口,“姐,你为什么要查这些?宋总已经答应,只要通过项目款,家族信托那边就不会动程家的股份。”
他说完,又低头背了一遍准备好的话。
“程野。”我没看他,“你的股份是程家的。别替别人白忙。”
他的脸涨红,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
周彦廷敲了两下桌面。
“沈棠的底稿只能证明合同改过,不能证明是我授意。”
“那就看物流。”
沈棠点开平板。
“三批教学设备送进了旧画室,签收人是临时安保组。审批单上的账号后四位,是周总的私人邮箱。”
“我邮箱被盗过。”
“设备从你的私人仓库出库,运费付款方也是一家空壳公司。”我说,“你盗一次邮箱,还挺省事。”
会议室里有人咳了一声。
周彦廷的脸沉下来。
“程雁,你最好想清楚。泄密已经让合作方要求终止项目,你现在还要把整个知衡拖下水?”
“项目终止是你们的问题。”
“那份泄露记录,是你亲手签的授权书。”
他身后的屏幕亮起。
一页、两页、三页。
文件抬头是我的签名,底部按着清晰的红色指纹。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七日。
旧画室发生火灾的前一天。
我的视线停在指纹上。
胸腔忽然发紧。
家里最近总有人拿亲情试探我。程苗欠了债,需要信托的钱;程野等着股份保住,才肯在家族聚会上叫我一声姐。
我怕的就是这个。
他们知道我在意程家,所以每一次拿亲情勒我,我都会先退半步。
半步就够了。
够别人把我的名字写上去,替我签一份授权,再把我推上泄密的被告席。
“签名是你的。”周彦廷说,“指纹也是你的。火灾前一天,你到过旧画室,还签了清理资料的授权。”
宋时雨终于把那半张合同翻了出来。
“雁雁,只要你承认签过这份授权,说明你是为了家族利益,项目就还能继续。”
她语气仍旧温和。
“何必把大家都逼到这一步?”
我看着她。
“所以你准备了假合同?”
她的睫毛轻轻一颤。
“什么假合同?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急着撤掉基金共同表决?”
“时雨。”周彦廷警告。
“没事。”她笑了一下,“我只是想帮雁雁说清楚。”
她抽出合同,放到投影屏前。
“各位手里的基金授权,经过多次补签,最终版本在这里。只要项目款按新合同执行,原画室的基金就能重新分配。程家作为原始出资方,可以优先取得表决权。”
程苗猛地抬头。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盯着合同右下角。
我的名字也在那里。
旁边还有一枚歪斜的指纹。
“假的。”我说。
“又是指纹检测?”
“这份合同的纸,不出自知衡档案室。”
宋时雨脸上的笑淡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纸角。
蜡封、折痕、钢笔墨水。
这些痕迹自动往脑子里钻。
这感觉很不舒服,像有人拿钝针敲我的头。
但答案很清楚。
“合同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二分打印的。”我说,“打印机右下角漏墨,第三个字缺了一小笔。签字笔是财务室那支蓝色Pilot,笔帽上有牙印。”
宋时雨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会议室更安静了。
沈棠低头翻出物流单,忽然说:“昨天下午四点十二分,财务室打印机送修。”
程野倏地站起来。
“程苗昨天下午四点在哪?”
程苗攥着衣角。
“我在……我在楼下复印身份证。”
“复印什么?”
“贷款资料。”
她答得太快。
我看着她发白的指节,没有逼问。
假合同是从程苗手里流出去的。债主催得急,宋时雨给她钱,她就把我的签名页交了出去。
这笔账,我已经记下。
“还有一件。”沈棠说。
她将相机里的照片投上屏幕。
旧画室墙边散着画框,地上有拖拽痕迹。两名穿安保制服的人,正把标着“董事会资料”的纸箱搬进电梯。
其中一人手腕上的表,表带断扣处有一道银色划痕。
“我记得这只手。”沈棠说,“火灾当天,他清理过画室。”
陆沉从旁听席站了起来。
“我也记得。”
周彦廷转头。
“陆专家,你现在连正式员工都不是,身份不适用于这场会议。”
“我以火灾受害者的家属身份作证。”
陆沉没有提高声音。
他拿出旧手机,屏幕边缘已经发黄。
“事故发生后,我保留了现场影像。火灾前十五分钟,有人清理画室,带走三箱文件。他们没有戴口罩,其中一个手腕受伤,用医用胶带缠着。”
画面放大。
那个安保人员右手果然缠着黑色胶带。
周彦廷的秘书忽然开口:“那是旧画室临时工,已经离职了。”
“离职登记是火灾后第二天补的。”陆沉说,“登记人签了周总的名字。”
宋时雨猛地看向周彦廷。
“周总,你没告诉我他们烧掉了原始档案。”
“你在说什么?”
“合同原件。”
周彦廷脸上的镇定裂开一道缝。
宋时雨把手从合同上收回去,悄悄按住了手机。
我看见她的拇指连续点了三次。
她在删东西。
“宋总监。”我说,“别删,我这里有录屏。”
她动作停住。
“从你拿出合同开始,会议系统就在录像。”
周彦廷直接关掉投影。
“今天到此为止。”
“议题还没表决。”
“安保组会清场。”
“那就再查一项。”我拿起周彦廷刚才甩出的泄密记录,“这份授权书是谁申请的,批准人是谁,提交给董事会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沈棠调出系统日志。
“文件由周总办公室账号上传,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四十六分。系统显示,随文件附带了本人现场确认。”
“什么本人确认?”我问。
沈棠把日志放大。
屏幕上多出一张刚采集的人脸照片。
照片里的人穿着我的衣服,站在旧画室门口。
时间是去年十一月十七日,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周彦廷把授权书转向我。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盯着那张照片。
我不记得。
记忆里没有画室,没有授权书,也没有那天下午三点。
但纸张残留告诉我,签字时身边有人;走廊监控里传出的脚步节奏,也和我惯常的步速一致。
死亡骗走了我一天,还是有人从我身上偷走了一天?
周彦廷敲了敲授权书。
“程雁,十一月十七日下午三点到六点,你到底在哪里?”
“我的记忆里没有这段时间。”
“什么意思?”
“字是我的,指纹是我的,脸可能也是我做的。”我把授权书推回他面前,“可我没做过。”
会议室里响起手机提示音。
是宋时雨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彻底变了。
“周总,信托那边刚刚冻结了所有紧急授权。”
“不可能。”
“程家的原始出资人全部撤回了临时投票委托。”
屏幕接连亮起。
程野的手机、程苗的手机,还有其他股东的消息提示,一条接一条。
我拿起来看。
撤回投票的人,不止程家。
陆沉把另一部手机放在桌上。
“旧画室的三箱资料找到了。”
“在哪?”
“周总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失火那天清理出去的东西,一个都没少。”
周彦廷猛地站起。
“搜他的办公室。”
“已经搜了。”
沈棠将刚拿到的开柜录像投上屏幕。
保险柜里除了文件,还有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正面写着我的名字。
里面装着一张医院探视记录。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七日。
我签下授权书的同一天。
探视人:宋时雨。
被探视人:程雁。
可我好好地坐在这里。
我从没进过那家医院。
这时,纸质记录里残留的消毒水味又钻进脑子。
一张接一张的白床。
点滴声。
有人握着我的手,在我耳边说:“别醒,先别醒。”
声音是宋时雨的。
我按住太阳穴,指尖冷得发麻。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旧画室发来的监控画面。
昨天下午四点十一分,宋时雨从财务室拿走打印机维修单。
四点十二分,一个女人站在打印机旁。
她用右手按住打印键,左手始终藏在门后。
那张脸转向摄像头。
是我。
但我的右手没有动。
我的左手食指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沈棠教我的暗号。
她在说,监控坏了。
可画面里,“我”已经抬起了右手。
下一秒,那只右手从门后拿出一份盖好指纹的空白授权书。
而我的左手,还死死按着门框。
我终于明白,昨天下午在财务室的人是谁。
程苗没有复印身份证。
她替宋时雨印了合同,还替我签了字。
可“盖指纹”的那个人,不可能是她。
我想起自己左手食指上的伤口。
十一月十七日下午三点到六点,我缺失的那段时间,宋时雨一直守着我。
她握着我的手,盖下了属于我的指纹。
而现在,她还嫌证据不够,又造了第二份。
第8章
“我签过字的那张授权书,根本不是昨天泄露的。”
我把纸摊在桌上,指甲压住右下角。那里除了我的指纹,还有一道很浅的压痕。
宋时雨盯着纸,没说话。
“周彦廷拿了我的指纹,却把日期写反了。”我抬眼看她,“他不是想伪造昨天,是想替去年十一月十七日那场火补一份证据。”
她指尖还搭在桌沿,食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你昨晚去了医院。”
“你怎么知道?”
“探视记录上有你的指纹。”
“宋总监,那份记录是谁送来的?”
她不答,只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镜片反光遮住了她的眼睛。
我没绕弯子,拿出旧画室的钥匙。
“陆沉在里面吗?”
“他不在。”
“那昨晚给我发监控的人是谁?”
“程苗。”
我嗤了一声,把授权书塞进文件袋。
“她欠的债还没还清,哪有心思管我死活。”
“债主催得紧,她会继续帮你。”
“继续帮她把我送进去?”
宋时雨摘下眼镜,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
“雁雁,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十一月十七日晚上,你在修复仓仓库外和周彦廷争吵,随后仓库起火。你昏了过去,醒来又高烧,记忆断了一截。”
“所以你趁我脑子不清楚,让我盖了指纹?”
“你当时神志不清,宋时雨只是想帮你。”
“帮我做一份能把项目款转走的授权?”
她脸色沉下来。
“那时候项目还没出问题。你父亲的股份变更方案也需要监护人确认,我只是代你处理。”
我盯着她。
这个人说谎时,总喜欢把“代你处理”挂在嘴边。好像她伸手拿我的东西,全是在替我着想。
“走,去旧画室。”
“你想干什么?”
“看看你清理现场的时候,漏了哪一块。”
宋时雨没动。
“陆沉不会见你。”
“他会。”
“程雁,你现在靠的不是证据,是猜测。”
“那就去看猜测能不能从墙缝里长出来。”
她终于站起来。
旧画室在美院后街,门锁锈得厉害。我拿钥匙时顿了顿。上一次锁芯被撬过,换锁的人故意留下划痕,是沈棠的手法。
推门进去,屋里全是松节油和灰。
墙边堆着废弃画框,地上一块块颜料干成了硬壳。
“监控在哪?”我问。
陆沉从画室深处走出来,短发压得很低,右手缠着纱布。
“等你半天了。”
宋时雨看见他,脚步停住。
“你果然还活着。”
“活着才能看你们把火烧得多干净。”
陆沉把平板放到画架上。屏幕抖了两下,出现一段夜视影像。
仓库外停着一辆面包车。时间是去年十一月十七日,二十一点四十三分。
画面里,我扶着墙,周彦廷站在门口。
“他们把我骗过去了。”我说。
陆沉点开另一段。
“骗过去的不止你。”
仓库侧面的消防通道先开了灯。
随后,一个戴口罩的女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她将一只纸袋递给周彦廷。
我看向宋时雨。
“你也在。”
视频里的她抬起左手,腕上那道疤很清楚。
宋时雨盯住屏幕,嘴唇抿紧。
“宋时雨在当晚把一份药品交给周彦廷。”陆沉说,“药检报告附着在原始影像里。药名、剂量都有。”
“那又怎样?”她终于开口,“雁雁当时情绪失控,她主动去仓库。周彦廷拿药吓唬她,也只是想把事情谈开。”
“谈开需要给她注射镇静剂?”
“她自己同意的。”
我笑了。
“我同意个屁。”
宋时雨转向我。
“你当时说,只要拿回父亲留下的股份,什么都可以谈。”
“然后呢?”
“然后你昏倒了。”
“醒来以后,我爸死了,股份没拿回来,我忘了三个月。我的手到现在还有被针扎过的疤。”
她没接话。
我走到北墙,掀开靠墙的破画框。墙皮裂开一道缝,里面塞着半截烧黑的纸。
陆沉递来镊子。
纸被展开,边缘还留着焦痕。中间能认出几个字:修复仓、样品、十一月十七日。
最下面有一行手写数字。
1123。
“这是出事前四天的仓储单。”我说,“原件呢?”
“被周彦廷拿走了。”陆沉说,“这是装订时撕下来的背页。”
宋时雨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找到了几张破纸,就想给周彦廷定罪?”
“纸不够。”
我把烧焦的背页放到桌上。
“但你的指纹够。”
她手指停住。
我取出医院探视记录,叠在烧纸旁边。
“授权书上的指纹样本,是你从我手上拿走的。纸张纤维、消毒水味、日期,全能对上。可昨晚你又让程苗盖了一次。”
“你看错了。”
“我的指纹样本一直在公司的旧档案柜。”陆沉将一只封存袋推过来,“周彦廷调走的是旧样本。他拿去做文件,正好用上去年十一月十七日的日期。”
“你一直留着?”
“我是评审专家。考生指纹、作品材料、耗材编号,我都要留底。”
宋时雨终于变了脸。
她伸手要拿封存袋,被我按住。
“急什么。”
“程雁,你闹到董事会,对谁都没好处。”
“对谁都没好处?”
我一把扯下她胸前的工牌,扔在桌上。
“周彦廷撤我的权限,改合同流程,把泄密责任扣到我头上。你替他清现场,转走项目款,还准备让程苗顶罪。你们拿走了我的指纹、钱和三年工龄,现在告诉我对我没好处?”
她盯着我,忽然笑得很轻。
“好。那你想听什么?听我说火是我放的?”
“火不是你放的?”
“药是我给的,现场也是我让人清的,但纵火的人已经失联了。”
“执行人是谁?”
“赵启明。”
陆沉冷声道:“赵启明两年前就死了。”
宋时雨顿了一下。
“他只是拿了我的钱和地址,承诺当晚动手。谁知道他临时反悔,还是被人灭口,我不知道。”
“你不是想独吞项目款吗?”我问,“你连放火的人都管不住?”
她抬眼看我,眼圈已经发红。
“我拿到的钱,早转进了家族信托。只要再拿到继承表决权,所有项目款都能回到我的账户。雁雁,我等这个机会等了七年。”
她竟然承认得很平静。
“因为顺风局。”我盯着她,“顺风局给了你股份,你便敢拿我的命填进去。”
“你以为我想吗?董事会那几个人只认收益。你父亲占着表决权,项目账又烂,谁肯把位置让给我?”
“所以你就制造一场火,把我们全烧死?”
“火不是我要烧的。”
“那你为什么清现场?”
“为了活下去。”
她声音哑了。
“我把项目款转走,是给知衡补亏空。周彦廷答应,只要我拿到表决权,就保我继续做法务总监。雁雁,外面没你想得那么干净。有人递刀,有人关门,我只握了一次刀柄。”
“一次刀柄,就能让宋时雨现在站在这里,手上沾着我三个月的记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继续道:“赵启明死了,药是你给的,仓库是你清的。周彦廷改了权限,你签了假合同。谁动的手不重要,因为你们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只做了一小步。”
陆沉把影像复制进三份存储卡。
“这些够送他们进去了?”
“还不够。”我说,“还差一笔转账。”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宋时雨看见我的屏幕,猛地伸手过来。
我按灭屏幕。
“谁找你?”
“一个快被我逼疯的人。”
我点开程苗发来的消息。
【姐,钱到了。他们说你只要在电话里认下合同是你拿的,视频也会删。】
下面是一张转账截图。
收款账户不是程苗的。
账户户名,写着程雁。
金额二百万元。
我盯着那个名字,指尖一点点发凉。
宋时雨凑近屏幕,刚看清收款人,脸色全变了。
“你替我还了债?”
“程苗是这么说的。”
“那不是还债。”
宋时雨抬头,声音发紧。
“那是封口费。转账一旦被冻结,她签过的假合同和今天的认罪录音都会指向你。”
话音刚落,程苗又发来一段语音。
“姐,我到楼下了。周彦廷说,只给我十分钟。十万不行,五十万也不行。”
我按下回复。
【告诉他,我亲自签。】
发完,我抬头看向宋时雨。
“你不是都交代了吗?正好,我让程苗听听。”
第9章
“别签!你敢签,程苗这辈子的债就全算在你头上!”
程苗站在会议室门口,手机攥得发白。
十分钟前,她还在楼下催我。
现在她听懂了宋时雨那句“封口费”,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推开宋时雨的手,把免提打开。
“进来说。”
程苗走进来,看见宋时雨和周彦廷并排坐着,脚步顿了一下。周彦廷朝她抬了抬下巴。
“别磨蹭,先认合同。”
宋时雨忽然开口:“程苗,你姐已经替你把事情扛了。”
我差点笑出声。
扛?真扛得住,你们会让一个刚转正的法务替你们背两百万的项目款?知衡的窟窿也就那么大,装不下这么多人的胆子。
程苗没动。
我把转账记录放到她面前。
“解释一下,这钱为什么以我的名字转给你。”
“周总说是替你还债。”
“我有什么债?”
她眼圈一下红了。
“爸留下的担保。之前宋总监说能延期,后来又说要拿股权做抵押。我借了五十万,先还了三十万,还差二十万。”
“转账两百万,谁多给你的一百八十万?”
程苗张了张嘴,没出声。
宋时雨柔声说:“多出来的部分是借款。你姐签下合同,大家都会帮你。”
我盯着她。
“他们给过你什么好处?”
她低头翻出手机,递给我。
一段接一段的聊天记录,全是周彦廷的助理发来的。
“签完这份,原画展项目给你做执行总监。”
“宋总那边还能帮你谈股权。”
“你姐出来以后不会追究你,她最看重家里人。”
最后一条是今天上午十点二十七分。
“电话录音里必须说合同是程雁拿走的。否则你姐姐的事,永远别想翻。”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程苗忽然跪了下来。
“姐,你救我一次。我还他们的钱,合同也还给他们,你别管我。”
我最烦这句话。
从小到大,程家所有人遇到麻烦,都让我别管。
别管弟弟惹的祸,别管妹妹欠的钱,别管父亲留下的烂摊子。后来他们拿着我的软肋往我身上捅,我还得感谢他们肯认我这个姐姐。
我把椅子往后拖了一点。
“起来。”
“姐……”
“地上凉,跪着也不能替你还债。”
她咬着嘴唇站起来,还是不敢看我。
“合同原件呢?”
“在周总办公室保险柜里。”
“转账指令、录音、聊天记录,全部发给我。”
周彦廷脸色沉下来。
“程雁,你别把自己的路走绝。”
我抬眼看他。
“周总,我签字,你们最多让我背个管理失职。你们伪造转账、收买证人、扣着程苗的债逼她顶罪,这叫送绝路。”
他盯了我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你以为你拿住一个程苗,就能拖垮我?董事会那几个人,要的是项目按时上市。项目款晚两个月,谁都别想舒服。”
这才是他真正的软肋。
他不是知衡的蛀虫。他把知衡当成自己的公司,项目上市后,他手里的期权能翻几倍。为了那几张期权表,他敢改权限,也能敢放火。
我拨通电话。
“沈棠,账户查到了吗?”
电话那边很快回答:“执行人账户注销前转出的钱,一部分进过程苗账户,另一部分进了周彦廷助理妻子的账户。时间、金额、审批备注都能对上。”
周彦廷猛地站起来。
“你查我的助理?”
我按下免提,把手机放到桌上。
“查了。按照你说的,项目款不能动,所以每一笔支出都很干净。干净到沈棠不用请银行的人,只翻你签过的审批单,就找到了同一台电脑生成的备注。”
宋时雨突然抓住我的手臂。
“雁雁,你什么时候查的?”
“上辈子烧死之前,我就记住了审批编号。”
她手指一松。
门外响起敲门声。
陆沉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名调查人员。他把一只文件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三张存储卡、旧服务器日志,还有南城旧画室的封存照片。
“服务器供应商恢复了一段被删除的影像。”陆沉说,“仓库起火前,周彦廷的账号关闭了消防门权限。三分钟后,宋时雨用你的工牌进入原创部,复制走了未公开的底稿。”
宋时雨猛地看向他。
“你一直活着?”
陆沉看着她,没答。
我替他说:“活着。烧伤以后换了名字,接了几个艺考评委的私活,存了不少旧照片。巧得很,旧画室三年前翻修,墙上那排画框被拆下来时,后面露出一道夹层。里面有火灾前的监控备份,还有你们往仓库搬画架的记录。”
周彦廷额角渗出汗。
他伸手去拿文件袋,调查人员先按住了他。
就在这时,程野打来电话。
“姐,周总让我作证,说合同一直在你手里。”
“作证可以。”我说,“先把收据念一遍。”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程野。”
“念。”
他呼吸很重,念出一张二十万元的购物卡编号。
“他说,这是你让我买画具的钱。”
“还有呢?”
“周总说,事成以后,董事会给我留百分之五的项目份额。”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程苗捂住嘴。
我闭了闭眼。
这两个人,一个被钱逼着撒谎,一个拿股份收买亲弟弟。
他们都知道刀递到我手里时,我未必会躲。
因为他们手里还有“家人”这两个字。
“程野,你收卡的时候,知不知道我做不了假证?”
“他说你只是暂时担责,等项目上市,他会替你想办法。”
“那你现在想明白了?”
电话里传来哭声。
“我去自首。”
“晚了。”我说,“你收钱作伪证的事,警察会查。但你现在把购物卡、联系记录和周彦廷给你的原始指令交出来,还来得及说点有用的。”
程野哭着答应了。
半小时后,程苗也签了债务说明。
她承认那五十万是被宋时雨设计套进来的,聊天记录全部提交。两百万元没有进我的账户,走的是周彦廷助理控制的账户,再由假合同做平。
证据送到调查组后,仓库的原始监控也恢复了。
起火前,周彦廷关闭了消防门权限。
宋时雨拿走我的底稿后,将一张伪造的泄密记录上传服务器,随后删除权限申请日志。记录里写着操作账号是我的。
她做得很细。
所以上一世,我才会背着泄密和贪污的骂名死在火里。
这一次,调查组先冻结了项目款,随后封存公司账户。周彦廷与宋时雨涉嫌侵占项目款、伪造记录、妨碍调查,移送检方。
许薇主动交出了周彦廷修改审批流程的完整录音。
她在询问室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提出赔偿和证人保护。
“从轻处理?”我问。
“配合调查,可以争取。”陆沉说,“至少她不用替别人背主责。”
许薇签字时,手一直在抖。
“我只是怕丢工作。”
“我信。”我说,“你做了能保住你的选择。”
她苦笑了一下,没再解释。
两周后,宋时雨与周彦廷被正式批捕。程野因受贿作伪证被立案,程苗进入债务清算,欠款继续偿还,但伪造合同的责任得由她承担。她卖掉了母亲留下的镯子,第一笔钱转进法院账户时,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我没回。
亲情不能替她还债,也不能替我挨刀。
股份交接文件送到我桌上时,共十二页。我一页页看完,确认原创项目的署名、三年创作收益和百分之八的股份都写进我的名字,才在最后一页签字。
周彦廷送我的所谓“总监办公室”,我没进。
我把自己的旧办公桌搬空,只带走一个纸箱。里面有原创底稿、获奖证书,还有那把从旧画室夹层里找到的钥匙。
程野的案子还在审,程苗的债也没还清。
但那已经不是我的新生活。
庆功宴设在园区外一家小馆子。陆沉要了两瓶酒,我都没喝。离席时,手机收到一张陌生寄件单。
画室寄来的。
寄件日期,是我还活在上一年、尚未重生的时间。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旧画的照片。
画中的我坐在会议室,桌上放着签好的股权文件。画里没有周彦廷,没有宋时雨,只有我把那把钥匙握在手里。
落款是一行地址。
南城旧画室,封存夹层。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句话:
【别再死一次。】
手指按着那张纸,我半天没动。
陆沉走过来:“怎么了?”
“有人知道这把钥匙。”
“要再去一趟?”
我看着窗外的雨。
那间旧画室烧过一次。我的底稿在里面,程野的谎话在里面,上一世的火也在里面。可如今我拿着完整的股份文件、干净的署名记录,还有能重新画画的教室。
我已经不欠那里任何东西。
“去。”我把钥匙收进外套口袋,“但这次不是回去送死。”
第二天,我关掉知衡的邮箱,把旧工牌交进前台。
新工作室的牌子已经挂好,白纸黑字,写着“程雁原创工作室”。
雨停后,我给陆沉发消息,让他陪我回南城。
车开出城区时,我摸到口袋里的钥匙。
它硌着掌心,提醒我过去,也提醒我那些东西已经被我亲手改掉。
这一次,旧画室的门由我打开。
我要取回最后一件作品,再把它画完。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