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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07:44

我是宁国公府小姐宁芙。

也是宁国公府独子,宁大壮。

出嫁那日,我被山匪掳走,嘴里还被塞了颗药。

救我的人是镇北将军裴烈。

京城笑我失贞,唯有他踏着流言娶我。

洞房那夜,我俩都扯开了衣裳,然后一起沉默了。

可十年后,我开始发现,我不会老……

【第一章】

我叫宁芙。

宁国公府嫡小姐,京城有名的病美人。

这是对外的说法。

关起门来,我爹管我叫大壮。

因为我是个男的。

十七年前,一个瞎眼道士站在国公府门口,指着襁褓里的我说:“此子命薄,二十岁前当女儿养,方能活命。”

我爹当场就信了。

他给我扎耳洞,给我缠脚。

缠了三天,我嚎得全府没人能睡,他心疼,又给拆了。

所以我是京城唯一一个大脚的病美人。

本来这日子能混到二十岁。

坏就坏在三皇子赵琮听说宁府有个病美人,跑去陛下跟前求了一道赐婚圣旨。

圣旨到的那天,我爹跪在地上接旨,手抖得接了三回才接住。

传旨太监一走,他扑通坐在门槛上。

“抗旨,砍头。嫁过去,被发现,还是砍头。”

他扭头看我,眼眶通红。

“大壮啊,爹对不住你。”

“爹,你想想办法啊!”

“办法有。”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东西塞我手里,“洞房那晚,你就说来了月事。这是鸡血。能拖三个月,爹再想辙。”

我捏着那包鸡血,手心全是汗。

【三个月后呢?三个月后我是不是得说我难产?】

出嫁那天,我坐在花轿里,胸口塞着两个白面馒头。

厨房王婶蒸的,热乎,扎实。

轿子一颠,馒头往下滑,我就伸手往上托一托。

一路拖了三里地。

刚出西城门,外头突然一声惨叫。

轿子猛地一歪,我脑袋撞在轿壁上,眼前一黑。

帘子被一刀劈开。

一张脸探进来,左脸一道疤从眉骨拉到嘴角。

他没看我,伸手就往我屁股底下摸。

“你干什么!我是三皇子的人!”

“知道。”他从坐垫底下抽出一个巴掌大的黑木匣子,又扫了我一眼,“你也跟我走。”

他拎小鸡似的把我拎上马背。

身后马蹄声一片,有人在喊:“拦住他!是黑三!”

马跑了半个时辰,冲进一座破庙。

黑三把我往供桌上一扔,扒着门缝往外看,骂了一句。

外头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喘着粗气打开匣子,里头一颗药丸,拇指大小,红得发亮。

他盯着药丸看了两眼,又盯着我看了两眼。

然后一把掐住我的下巴。

“张嘴。”

“不……唔!”

那颗药被他硬塞进我嘴里,手掌捂死我的嘴。

“咽下去!敢吐出来,老子宰了你。回头再从你肚子里掏。”

药丸卡在嗓子眼,我憋得眼泪直流,脖子一梗,咕咚一声。

咽了。

【完了。这是春药还是毒药?要是春药,我一个男的吃了,往哪儿使劲?】

庙门被一脚踹飞。

一个穿黑甲的人提着刀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十几个兵。

黑三抄起匣子砸过去,翻身就跳窗。

嗖的一声,一支箭钉进他左肩。

他闷哼一声,还是翻出去了。

“追!”

黑甲人没追,提着刀走到供桌前。

是镇北将军裴烈。我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回。

他低头看我。

我嫁衣被扯开了半边,喘得胸口一起一伏。

左边那个馒头一松,从衣襟里滚出来,在供桌上弹了一下,骨碌碌滚到他靴子边。

庙里一下子没了声。

十几个兵站在门口,没一个人敢动。

我盯着那个馒头,脚趾在绣鞋里抠紧。

“将军……饿吗?”

裴烈弯腰,捡起馒头,拍了拍上头的灰。

他看了看馒头,又看了看我脖子上那块喉结。

然后解下披风,兜头罩在我身上。

“都出去。”

兵全退了。

他把馒头塞回我手里,声音压得很低。

“宁小姐,你的东西,掉了。”

【第二章】

我被送回宁府的第二天,全京城都知道了。

宁国公府的小姐,出嫁当天被山匪掳进破庙,待了一个时辰。

茶楼说书的连夜编了新段子,叫《破庙一夜》。

我爹派人去砸场子,回来说人家改名了,叫《国公千金破庙记》,生意更好了。

第三天,三皇子来了。

他没进门,就站在宁府大门口,身后跟着一群看热闹的。

他把庚帖往地上一扔。

“被山匪掳了,谁知道干不干净。本王不要破鞋。”

我爹跪在门槛里,脑门贴地。

我站在我爹身后,用帕子捂着脸。

【太好了!不用洞房了!鸡血省下了!】

我嘴角往上翘,赶紧用帕子按住。

我爹在底下狠狠掐了一把我大腿。

疼得我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殿下……”我抽了一下鼻子,“芙儿命苦。”

赵琮眯眼看我,往前走了两步。

“那山匪,可从你轿子里拿走了什么?”

我心里一咯噔。

他问的不是我受没受欺负,是轿子里少没少东西。

“拿走了……”我想了想,“两个馒头。”

“什么?”

“我饿,带了两个馒头路上吃,被他抢了。”

赵琮的脸抽了一下,甩袖子就走。

人群还没散,街口响起一阵锣鼓。

七十二抬红箱子,一抬接一抬往宁府门口摆。

领头的人骑着黑马,翻身下来。

是裴烈。

“宁小姐清白。那日破庙,我在场。”

他朝我爹一拱手。

“人,我娶了。”

人群一下炸开了锅。

赵琮刚走出没几步,又转回来,冷笑。

“裴将军打了一辈子仗,回京城专捡本王不要的?”

裴烈看都没看他。

“殿下扔的是庚帖。我捡的是人。”

赵琮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手指攥着扇子,扇骨咔地响了一声。

我站在门里,后背的汗把中衣湿透了。

【不是,你见过我的馒头啊!你见过我的喉结啊!你娶我干嘛?】

我拉住我爹袖子,咬着牙低声说:“爹,我宁大壮就是剃了头去当尼姑,也绝不再嫁!”

我爹没理我。

他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攥住裴烈的手。

“好女婿!”

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见了。

裴烈走到我跟前,弯下腰,凑到我耳边。

“馒头的事,洞房说。”

我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第三章】

洞房那晚,我袖子里揣着一包蒙汗药。

我爹给的。他说鸡血骗得过皇子,骗不过武将,武将见过血。

计划是这样:把裴烈药倒,我连夜跑。往南跑,跑到二十岁,再回来认祖归宗。

红烛烧得噼啪响。

裴烈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壶酒。

“合卺酒。”

他倒了两杯,转身去关窗。

我手一抖,把药粉全倒进他那杯里。

他关完窗回来,说:“盖头歪了。”

我抬手去扶盖头。

扶完,桌上两杯酒,我也分不清哪杯是哪杯了。

【刚才我倒的是左边那杯吧?还是右边?】

“夫人请。”他把右边那杯推给我。

我盯着那杯酒,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我端起来,一口闷了。

他也一口闷了。

我俩坐着,谁都不说话,盯着对方。

一炷香过去。

我眼皮开始往下坠。

对面裴烈的脑袋也一点一点。

“你……”他撑住桌子,“你在酒里放了东西?”

“你……你不也放了?”

“我放在壶里了。”

“我放在你杯里了。”

“那你喝的是……”

“我也不知道……”

屋子开始转。

我知道今晚跑不了了。

我一把扯掉盖头,扑通跪在地上。

“将军!我招了!我是男的!要杀杀我,别杀我爹,他胆子小!”

裴烈靠在床柱上,看着我,突然笑了。

笑得肩膀直抖。

然后他抬手扯开自己的衣领。

里头是一圈一圈的白布,缠得死紧。

“巧了。”

他说。

“我是女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药劲和这句花一起冲上来,我两眼一翻,栽倒在她脚边。

第二天我醒来,躺在地上,身上盖着被子。

她坐在桌边啃一个馒头。

“厨房的,”她说,“我让人照你那个尺寸蒸的。”

我裹着被子坐起来,嗓子发干。

“你……你真是女的?”

“真名裴小鹊。我哥叫裴烈,十三年前死在北境。我爹给儿子撑门面,我就成了裴烈。”

“那你娶我干什么?”

“陛下催我成亲,要把六公主指给我。”她咬了一口馒头,“公主是真女人,洞房一夜就露馅。娶个真男人更不行。”

她抬眼看我。

“娶个女扮男装的,正好。你有把柄在我手里,我有把柄在你手里。你掉脑袋,我也掉脑袋。咱俩绑一块,谁都不卖谁。”

【这女人在破庙捡馒头的时候,就把账算明白了。】

“那破庙里,你也是早就盯上我了?”

“不是。”她放下馒头,脸色沉下来,“那天我在追黑三。兵部的密令,说宫里丢了东西,就是他偷的。”

她盯着我。

“你看见他偷了什么没有?”

我喉咙一紧。

那颗红药丸,现在在我肚子里。

我要是说它是春药,往后在她面前,我还有脸吗?

“没……没看见。”

她看了我很久,嗯了一声。

我缩在被子里,手按住自己的肚子。

【对不住了,将军。这事,我带进棺材。】

【第四章】

我当了三年将军夫人。

白天,她穿甲上朝,我在后院描眉。

晚上,她睡床,我睡榻。

有一回她半夜做噩梦,喊她哥的名字,我爬过去给她掖被子,被她一脚踹回了榻上。

这三年我胃口越来越大。

一顿饭六碗,厨房王婶每天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

“夫人,您这是……有了?”

“没有,就是饿。”

王婶走出去,在廊下跟丫鬟嘀咕:“将军夫人饭量顶三个兵,难怪生不出来,全长肚子里了。”

生不出来这事,赵琮也惦记上了。

陛下寿宴,他当着满朝文武举杯。

“裴将军成婚三年,膝下无子。本王心疼啊。”

他拍拍手,一个穿水红裙子的女人走出来。

“这是柳氏,本王府里养大的,好生养。送裴将军做个侧室。”

裴烈端着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收紧。

“多谢殿下,不必。”

“不必?”赵琮转向龙椅,“父皇,儿臣是怕将军夫人身子有亏,耽误了裴家香火。不如请太医去瞧瞧?”

陛下点了头。

我坐在女眷席上,筷子上的鸡腿啪嗒掉进碗里。

【瞧?瞧什么?一摸脉,男的女的全瞧出来了!】

第三天,王太医上门了。

我躺在床上,床帘放下,只留一条缝伸手出去。

王太医在帘外摆好脉枕。

“请夫人伸手。”

我想伸手,手停在半空,又缩回来。

我扭头看裴烈。她站在床边,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她要是伸手进去,脉是女人的脉,可她是“将军”,站在帘子外头,屋里谁都看得见。

我急得满头汗,一抬眼,看见门口站着的老周。

裴烈的亲兵,四十多岁,一脸络腮胡子。

我冲他招手。

老周一愣,猫着腰钻到床帘后头,蹲在我床边。

我抓着他的胳膊,从帘子缝里塞了出去。

老周的手腕上全是黑毛。

我赶紧扯过一条帕子,盖在他手腕上。

王太医的三根手指搭上去。

他闭着眼,捋着胡子,摸了很久。

“夫人宫寒,气血两亏。”他睁开眼,“恕老夫直言,此生难有子嗣。将军还是纳妾吧。”

帘子后头,老周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捂着嘴,憋得浑身发抖。

“王太医,”我掐着嗓子,“您要不再摸摸?”

“不必。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没摸错过。”

裴烈一把掀开床帘。

老周蹲在床边,手还搭在脉枕上,一脸胡子在日头底下根根分明。

他咧嘴一笑。

“太医,俺宫寒?”

王太医手里的脉枕掉在地上。

他看看老周的胡子,又看看老周的手腕,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这就带王太医进宫,”裴烈拔出半截刀,“跟陛下说说老周的宫寒。”

王太医扑通跪下,膝盖砸地的声音整个屋子都听得见。

“将军饶命!是三殿下……三殿下给了老夫五百两,让老夫不管摸出什么,都说夫人不能生!”

当天下午,柳氏被原样送回了三皇子府。

陛下罚赵琮禁足三个月。

晚上,三皇子府的人送来一个食盒。

里头一张纸条,八个字。

“宁芙,咱们来日方长。”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裴烈看着我。

“你连纸都吃?”

“饿。”

【第五章】

我嫁进裴府的第十年,二十七岁。

那天早上,裴烈坐在铜镜前,我站她身后给她束发。

她突然抬手按住我的手。

“别动。”

她从鬓角拔下一根头发,举到眼前。

白的。

她又凑近镜子,用手指撑开眼角,看那几道细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镜子里看我。

“宁大壮,你过来。”

我凑过去,跟她并排出现在镜子里。

她三十岁,眼角有纹,鬓边有白。

我还是十七岁那张脸,下巴光溜溜的,连胡茬都跟十年前一样,稀稀拉拉几根。

她盯着镜子里的我,手指在妆台上一下一下地敲。

“你这十年,用的什么脂粉?”

“就你给我买的那盒,二十文。”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直到那天下午去西市。

卖豆腐的刘婶十年前就在那儿摆摊,十年前喊我“小娘子”。

今天她还喊我“小娘子”。

她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的裴烈,压低嗓子。

“小娘子,你家老爷是你什么人?你爹?”

裴烈手里的豆腐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

“是我夫君。”

刘婶的嘴半天没合上。

“那……那将军夫人今年……”

“二十七。”

刘婶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豆腐脑顺着勺沿往下滴。

“我闺女二十七,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脸上褶子比我这块豆腐还多……”

旁边一个媒婆凑过来,攥住我的手不放。

“姑娘,许人家没有?城南张员外家二公子……”

“她许了,”裴烈把我的手从媒婆手里拽出来,“许了十年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

晚饭我吃了八碗。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把第八碗饭扒干净。

“宁大壮,十年前你是三碗。”

“人长大了,饭量涨涨,正常。”

“你没长大。”

她盯着我。

“你脸都没变过。”

我后背一凉。

那颗红药丸,我十年没想起它。

现在它从我肚子里爬上来,卡在嗓子眼。

第二天,我一个人去了城东茶楼,想喝口茶压压惊。

刚坐下,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左脸一道疤,从眉骨拉到嘴角,瞎了一只眼。

他用剩下那只眼盯着我,从头看到脚。

“十年了。”

他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一根褶子都没长。”

我手里的茶杯一歪,茶水泼了一桌。

黑三压低声音。

“丹在你肚子里吧?”

“你……”

“别慌。”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我看出来了,太子殿下也看出来了。”

【第六章】

我把黑三带回了裴府。

后院柴房,门关死,老周守在外头。

裴烈坐在劈柴的木墩上,刀横在膝盖上。

“说。”

黑三看了她一眼,摸摸左肩。

“那年在破庙,将军一箭射我肩膀,没射心口。我欠你一条命。今天来还。”

“那颗丹,到底是什么?”

“长生丹。”

柴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国师玄青炼了七年,给陛下炼的,就一颗。”黑三说,“三皇子偷出来的。”

我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他偷长生丹干什么?自己吃?”

“那会儿他不敢吃。”黑三冷笑,“陛下发现丹丢了,封了九门,挨个搜。他把丹藏在你的花轿坐垫底下。皇子大婚按祖制去西山别苑行礼,花轿出城,没人敢搜。”

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所以他娶我……”

“他娶你就是为了用你的花轿运丹。你长什么样,他根本不在乎。”

我愣了半天。

【好家伙,我还以为是我病美人的名声太响。】

“出城以后,我在半路截轿取丹,送去他城外的私宅。”黑三摸着脸上的疤,“没想到撞上了裴将军。我跑不掉,丹要是被搜出来,我死,他也死。我就塞你嘴里了。”

“后来呢?”

“后来他派人杀了我两个兄弟灭口,我躲了十年。”

他那只独眼转向我。

“他一直以为丹被我吃了,找我找了十年。上个月他抓了我婆娘,我才知道,他已经猜到丹在谁肚子里了。”

“他怎么猜到的?”

“西市卖豆腐的都看得出来,”黑三说,“东宫的探子看不出来?”

裴烈一直没吭声。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吞了陛下的长生丹,瞒了我十年?”

“我……”

“成亲第二天我问你,看没看见他偷了什么。你说没看见。”

“我以为那是春药!”

我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赶紧压下去。

“他塞我嘴里,说回头从我肚子里掏,我以为是那种药!我一个男的,扮成女的嫁人,嫁人路上被山匪喂了春药,这话我怎么说出口?”

裴烈盯着我看了很久。

她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最后抬手捂住了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

“宁大壮,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馒头。”

黑三咳了一声。

“还有件事。太子现在监国,陛下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国师跟太子说,长生丹入腹十年,化进心血里,取心头血三碗,就能得长生。”

我手按住胸口。

“三碗?我一共有几碗?”

“上元灯会,”黑三说,“东宫的人会在灯会上动手。”

柴房里静了很久。

裴烈把刀插回鞘里。

“让他来。抓活的,拿到口供,直接递到陛下床前。”

我看着她。

“万一抓不住呢?”

“抓不住你就死了。”

“那你呢?”

“我改嫁。”

我瞪着她。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木屑,走到门口又停下。

“不改。把你那俩馒头供起来,天天上香。”

【第七章】

上元节,长安街上人挤人。

我穿着最显眼的红斗篷,走在最亮的灯底下。

裴烈带着老周他们,混在人堆里,隔我三丈远。

计划是我在明,她在暗,东宫的人一伸手,她就收网。

我刚走到猜灯谜的摊子前,头顶砰的一声。

烟花炸开了。

满街人全仰着脑袋往天上看,往前一涌。

我被人潮推着往后退,一扭头,三丈外裴烈的身影没了。

一只手从背后捂住我的嘴。

另一只手掐住我的腰,往巷子里拖。

“唔!唔唔!”

我拼命蹬腿,绣鞋飞出去一只。

巷子口停着一辆黑篷马车。

拖我的有三个人,蒙着脸,手劲大得吓人。

我一口咬在捂嘴那只手上。

那人吃痛一松,我扯着嗓子喊:“救命!有人抢人!”

巷子口有几个看灯的扭头看了一眼。

一个蒙面人冲他们喊:“小两口吵架,看什么看!”

那几个人笑着走了。

【小两口?我穿红斗篷,你穿夜行衣,你俩小两口?】

我被扔上马车,车门要关。

我一脚蹬住门框。

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抢女人有人当吵架,抢男人总有人管吧?

我一把扯开斗篷,抓住裙摆,往上一撩。

两条毛腿露出来,在灯笼底下根根分明。

“老子是男的!”

我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在回响。

“拐男人犯法!”

三个蒙面人愣住了。

巷子口那几个看灯的又转回来了,后头还跟了一串。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手里的草靶子歪了,糖葫芦掉了一地。

一个大娘捂住她闺女的眼睛,自己从指头缝里往外看。

“这……这不是裴将军夫人吗?”

“裴将军夫人……是个带把的?”

马车外,蒙面人回过神,伸手抓我脚脖子。

刚抓住,巷子口传来一声暴喝。

“京兆府巡夜!”

一队官差举着火把冲过来。

后头紧跟着裴烈,刀已经出鞘。

三个蒙面人扔下我就跑,跑掉两个,最后一个被裴烈一刀背砸在后脑勺上,扑倒在地。

她把刀架在那人脖子上,转头看我。

我还撩着裙子,一条腿蹬在车门上,另一只脚光着。

满巷子的人举着灯笼看我。

我慢慢放下裙子。

“那个……”我说,“夜里风凉。”

当天夜里,“裴将军夫人是男的”这句话,跑遍了京城九门。

被抓的那个人押进京兆府大牢,第二天早上就断了气。

狱卒说是半夜突发心疾。

天刚亮,裴府大门被东宫的兵围了三层。

领头的太监展开一道诏书,太子监国的印。

“镇北将军裴烈,娶男子为妻,欺君罔上,押入天牢!”

他抬眼看我,嘴角往上一勾。

“宁氏,押入东宫,候审。”

【第八章】

东宫地牢里没有窗。

墙上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我被绑在一张木椅上,手腕上的麻绳勒进肉里。

门开了。

赵琮走进来,十年没见,他胖了,眼底一片青黑。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白胡子老道,捧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一把薄刃小刀,三只白瓷碗。

“宁芙。”赵琮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不对,该叫你什么?”

“宁大壮。”

他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十年前,本王当着全京城说不要你。”

他俯身,凑到我面前。

“现在,本王要你的血。”

我盯着那三只碗,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殿下,”我说,“砍头前还给顿饱饭。放血总得给吧?”

“你还想吃饭?”

“我饿。殿下要是让我饿着放,血稀。”

赵琮扭头看老道。

国师玄青捋了捋胡子,眯眼看我。

“长生丹入腹,化为精气,确有饥渴之症。”

赵琮挥手。“让他吃。”

狱卒端来一大盆米饭,一碟咸菜。

我一碗接一碗。

吃到第十碗,狱卒的勺子停在盆边,看我的眼神变了。

国师凑过来看,手指在袖子里搓个不停。

“殿下,此子饭量远超常人,丹力尚在,确是长生丹无疑。”

赵琮的呼吸重了。

我放下碗,打了个嗝。

“殿下,我死之前想当个明白鬼。那颗丹,当年真是你偷的?”

“是又怎样?”

“你偷陛下的丹,陛下不知道?”

“父皇查了十年,”赵琮靠在椅背上,“最后杀了几个看丹房的太监了事。他到死都不会知道。”

“那殿下当年娶我……”

“运丹的轿子而已。”他嗤笑,“本王连你长什么样都没看过。”

“殿下,您说话声音大点,我耳朵背。”

赵琮皱眉。

“你耍什么花样?”

“没有,”我说,“我就是饭吃多了,脑子转得慢。”

国师拿起那把小刀,在油灯上烤了烤。

刀刃泛起一层青光。

“殿下,心头血要趁热,人得活着取。”

赵琮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国师把刀递给他。

他接过刀,刀尖抵在我胸口,隔着一层中衣。

冰的。

我心口咚咚咚地撞,撞得刀尖都跟着一颤一颤。

“宁大壮,”他说,“你吞了本王十年的长生。今天,一碗一碗还回来。”

刀尖往里一压。

皮破了,一点血洇出来。

地牢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圣旨到!”

一个白头发的老太监站在门口,身后是一排禁军,刀全出鞘了。

陛下身边的高公公。

赵琮手里的刀一抖,在我胸口划出一道血线。

高公公看都没看他,展开明黄的绢布。

“陛下口谕,太子赵琮,携宁氏,即刻上殿。”

【第九章】

金殿上,龙椅空着。

陛下躺在龙椅旁边的软榻上,盖着厚被子,咳一声,整个人都在抖。

满朝文武站两排,没一个人敢抬头。

裴烈跪在殿中,手上戴着铁链。

我被禁军押着跪在她旁边。

我爹宁国公也在,跪在文官最后头,脑门贴地,后背在发抖。

赵琮扑通跪下,脑门磕得响亮。

“父皇!儿臣有罪,儿臣瞒了父皇十年!”

我愣住了。

【他要认罪?】

“十年前,国师为父皇炼的长生丹被盗。儿臣暗中追查,终于查明,”他抬手指着我,“丹被此人所吞!”

满殿哗然。

“此人男扮男装,混入裴府,裴烈知情不报,欺君罔上!儿臣将他押入东宫,本欲取其心头之血,献于父皇,以续龙寿!”

软榻上,陛下慢慢转过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盯在我身上,从头看到脚。

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我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这王八蛋,他把偷丹的罪摘干净了,还把我送到了陛下嘴边。】

“陛下。”

我开口,嗓子是哑的。

“那颗丹,是谁从宫里偷出来的,陛下不想知道?”

赵琮扭头瞪我。

“死到临头还嘴硬!”

高公公在软榻边弯腰,跟陛下说了句什么。

陛下抬了抬手指。

殿门开了,两个禁军押进来一个人。

左脸一道疤,瞎了一只眼。

黑三跪下,一个头磕在地上。

“草民黑三。十年前,奉三殿下之命,将长生丹藏于宁府花轿,运出西城门。”

赵琮的脸一下子白了。

“一个山匪的话,也能信?”

“草民还有一封信。三殿下当年亲笔写给草民的,草民留了十年。”

黑三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高公公接过去,递到陛下眼前。

陛下看了很久。

他的手开始抖。

赵琮膝行两步,转向国师。

“是国师!是玄青监守自盗!儿臣……儿臣是被他蒙骗!”

国师玄青扑通跪下,胡子都在抖。

“殿下!当年是您深夜来丹房……”

“闭嘴!”

“殿下!昨夜您还要亲手取他的心头血!”

赵琮猛地转身,指着裴烈。

“就算丹不是儿臣的事,裴烈娶男人为妻,欺君大罪!父皇,这罪他赖不掉!”

裴烈跪在那儿,一直没动。

她抬起戴着铁链的手,摘下头冠。

一头黑发散下来,落在肩上,两鬓夹着白。

她抬头,看着软榻上的陛下。

“臣没娶男人欺君。”

她的声音不高,满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臣是女人。嫁了个男人。欺君十三年。”

金殿上静得能听见陛下的喘气声。

礼部尚书张着嘴,往后一仰,被旁边的人扶住。

兵部侍郎手里的笏板啪嗒掉在地上。

我爹跪在最后头,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赵琮的手指还指着裴烈,抖了半天,放不下来。

“你……你是……”

陛下突然笑了。

笑得咳起来,咳得高公公赶紧给他拍背。

他喘匀了,看向国师。

“玄青,取心头血,真能长生?”

国师额头的汗往下淌。

他张嘴,嘴唇哆嗦着,没出声。

赵琮突然从地上弹起来,扑向旁边的禁军,一把抽出腰刀。

“父皇不要,儿臣要!”

他冲到我面前。

我被禁军按着,躲都躲不开。

刀刃划过我小臂,血一下子涌出来。

他扔了刀,抓起我的胳膊,张嘴就咬上去。

满朝文武,当着陛下的面,看着太子趴在一个穿裙子的男人胳膊上,吸血。

他吸了好几口,抬起头,满嘴通红,喘着粗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看了半天。

“怎么……怎么没有……”

国师瘫坐在地上。

“殿下……长生丹只此一颗,入腹即化。血里……什么都没有。贫道说的是‘或可一试’……”

赵琮的手垂下来。

他跪在地上,嘴角的血往下滴,滴在金砖上。

“不可能……”

“我等了十年……”

“我等了十年……”

他抱着脑袋,一遍一遍地念,念着念着,突然哭出了声。

陛下闭上眼。

“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

禁军上前拖人。

赵琮没挣扎,两条腿软在地上,被一路拖出殿门,嘴里还在念。

“十年……十年……”

陛下睁开眼,看着裴烈。

“裴小鹊。女扮男装,统兵十三年。朕该砍你的头。”

裴烈磕头。“臣领罪。”

我挣开禁军的手,往前爬了两步。

“陛下!要砍砍我!”

“她是女的,嫁了我,天经地义。我是男的,娶了她,也天经地义。”

“欺君的是我爹,是他把我当女儿养的。”

我扭头看了一眼。

我爹刚醒过来,听见这句,又晕过去了。

满殿有人憋不住,喷出一声笑,赶紧捂嘴。

陛下看着我,看了很久。

“北境十年没打仗,”他说,“是这丫头守下来的。”

他又咳了两声。

“朕求了一辈子长生,最后被你个穿裙子的小子吞了。”

“陛下,我当时真以为那是春药。”

陛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得从软榻上滑下来半截,高公公和两个太监一起扑上去扶。

【第十章】

圣旨是三天后下的。

裴烈还是裴烈。镇北将军,名字不改,官职不变。

只是从此往后,上朝可以不穿甲,不缠胸。

宁国公教子无方,罚俸三年。

我爹接旨的时候哭得鼻涕冒泡,高公公走了,他攥着我的手说:“大壮,爹终于能管你叫大壮了。”

“爹,你以前也这么叫。”

“以前是关起门叫,现在开着门叫!”

他扭头冲着大门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大壮!”

门外看热闹的人群一哄而散。

我第一次穿男人的长衫出门,走了三步,被下摆绊了一跤。

走路习惯了扭着走,一扭,衣摆缠在腿上。

裴烈站在台阶上看我,抱着胳膊。

“你走路怎么还扭?”

“十七年了,改不过来。”

卖豆腐的刘婶看见我,勺子停在半空。

“小……小娘子?”

“刘婶,叫小哥。”

刘婶看看我,看看裴烈,把勺子往桶里一扔。

“不卖了。今天受的刺激太多了。”

那天晚上,裴烈又坐在铜镜前。

我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篦子,一下一下给她梳头。

梳到鬓角,又是一根白的。

我没吭声,把那根白头发拨到里头去了。

她从镜子里看我。

“拔了吧。”

“不拔。”

“宁大壮,”她说,“我今年三十。你二十七,看着十七。”

“嗯。”

“我五十,你还是十七。我七十,你还是十七。”

她的手放在妆台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敲。

“到那时候,满大街的人会说,裴将军老牛吃嫩草。”

我放下篦子,在她妆奁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根画眉的黛笔。

我凑到镜子前,在自己眼角画了一道。

又画一道。

再在额头上画三道。

画完,我扭头冲她挤了挤眼。

“这样呢?”

裴烈盯着我那张脸,嘴角往上一扯,又往下压,压不住。

她笑出了声,笑得弯下腰,额头抵在妆台上。

我把黛笔塞进她手里。

“往后每天早上,你给我画。”

“你长不老,我就给你画老。”

“你长一道褶子,我画一道。你白一根头发,我染一根。”

她握着那根黛笔,笑声慢慢停了。

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她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在我右边眼角上,又添了一道。

“歪了。”我说。

“不许擦。”

窗外,厨房王婶端着第九碗饭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将军,夫……少爷,饭还吃不吃?”

“吃!”

我俩一起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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