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笑我女孩读书无用,三叔却卖房供我上政法大学。
十年后我成了顶尖律所合伙人,二叔跪求我捞他涉嫌诈骗的宝贝儿子。
我只冷冷递上名片。
“咨询费一小时八千,先付钱,后叙旧。”
二叔手抖得名片都拿不住。
【第一章】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了628分。
奶奶坐在堂屋正中间,眼皮都没抬一下。
“女娃娃考那么高有啥用,还不是要嫁人。”
二叔苏明富叼着烟,脚翘在茶几上。
“就是,我听说你们班那个王建国才考了400分,人家爸妈直接给安排进烟草公司了。你这628分,能当饭吃?”
二婶在旁边剥着瓜子。
“我们家浩浩今年也高考,考了个三本。不过没关系,他爸早给他铺好路了,毕业直接进公司当管理层。”
她瞟了我一眼。
“哪像有些人,考得再好也没用,家里穷得叮当响,上得起大学吗?”
我捏着成绩单,指甲嵌进肉里。
爸妈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
弟弟要读初中,爷爷奶奶身体不好,药不能停。
我知道家里的情况。
628分,够上一本线,学费住宿费加生活费,一年至少两万。
四年就是八万。
这笔钱,对我家来说是天文数字。
“要不就别读了。”奶奶开口了,“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赚钱,或者找个好人家嫁了,也能给家里减轻负担。”
二叔弹了弹烟灰。
“对,我认识一个包工头,正好缺人。你要是愿意,我帮你介绍介绍,一个月三千块,包吃住。”
他笑得油腻。
“读大学四年,花八万,出来还不一定找得到工作。你现在出去打工,四年能攒十来万,多划算。”
我喉咙发紧。
想说话,却发现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三叔苏明远进来了,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他脸色黑红,额头全是汗。
“锦锦考了多少分?”
我把成绩单递给他。
三叔接过去,眼睛瞪得溜圆。
“628?!”
他抓着成绩单的手在抖。
“好,好啊!我们家出大学生了!”
二叔嗤笑一声。
“三哥,你高兴什么?考上大学又怎么样,她家供得起吗?”
三叔转过头,盯着他。
“供得起。”
空气安静了两秒。
二婶笑出声。
“三叔,你开什么玩笑?你自己都租房子住,一个月就挣那么点死工资,你拿什么供?”
三叔没理她,看着我。
“锦锦,你想读书吗?”
我点头。
点得很用力。
“那就读。”三叔说,“学费我来出。”
二叔当场站了起来。
“你疯了?你哪来的钱?”
“我有办法。”
三叔的声音很平静。
“大学四年,所有费用我包了。”
奶奶拍了桌子。
“老三,你别胡闹!你自己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还管别人家的孩子?”
“锦锦是我侄女,不是别人。”
三叔把成绩单还给我。
“你好好准备,填志愿的时候叫上我,咱们一起研究。”
我眼眶发热,拼命忍着。
二叔冷笑。
“行啊,你有钱你牛。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女孩子读书就是浪费钱,四年以后她要是找不到工作,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三叔没接话,转身出去了。
我跟着他出门。
“三叔。”
他回头,冲我笑。
“别担心,三叔说到做到。”
我问他:“你真的有钱吗?”
三叔顿了顿。
“会有的。”
他没说的是,那天晚上,他就去找了中介,把自己住了十几年的房子挂了出去。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第二章】
录取通知书下来的时候,我考上了中国政法大学。
法学专业。
通知书是邮递员送来的,大红的信封,烫金的字。
我捧着它,手心全是汗。
三叔比我还激动,拿着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
“好好好,政法大学,好学校!”
二叔刚好来串门,瞥了一眼。
“政法大学怎么了?学法律出来能干啥?当律师?你知道律师有多难考吗?”
他往沙发上一靠。
“我跟你说,我有个朋友的儿子也学法律,毕业三年了,司法考试考了两次都没过,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法务,一个月五千块。”
二婶接过话茬。
“就是,学法律的一抓一大把,有几个真能出头的?不如学个会计,起码好找工作。”
三叔皱眉:“法学是好专业,锦锦能考上政法大学,已经很厉害了。”
“厉害?”二叔笑得前仰后合,“厉害有什么用?还不是要花钱?我听说政法大学一年学费得六七千,加上住宿费生活费,一年两万打不住。三哥,你真舍得?”
三叔没说话。
二叔继续说:“你那房子卖了多少钱?三十万?扣掉你自己租房子的钱,供她四年,够呛吧?”
我猛地抬头。
“什么房子?”
三叔脸色变了。
二叔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但他根本不在意。
“哦,你还不知道啊?你三叔为了供你读书,把他那套老房子卖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转头看向三叔。
他避开我的视线。
“没事,那房子本来也旧了,卖了也好。”
我知道那套房子。
六十平的老单位房,虽然破旧,但是三叔唯一的家产。
他卖了房子,现在住在哪里?
我问出口。
三叔挠了挠头:“租了个单间,离单位近,方便。”
二叔在旁边幸灾乐祸。
“单间能有多大?十来平吧?连厨房都没有,只能吃食堂。三哥,你这可真是为了侄女豁出去了。”
三婶拉了拉他。
“少说两句。”
二叔摆摆手。
“我这是为他好。三哥,你说你图什么?锦锦又不是你亲闺女,你这么拼命值得吗?”
三叔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值得。”
二叔耸耸肩:“行,你愿意当冤大头,我也拦不住。不过我跟你说,女孩子迟早要嫁人的,你现在对她再好,将来她嫁出去了,泼出去的水,你一个人住那十平米的破房子,有谁管你?”
三叔没再理他。
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开学前一天,三叔陪我去买行李。
他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后座绑着一个大号行李箱。
路过商场的时候,我看见二叔一家从里面出来。
二婶手里拎着好几个名牌购物袋,堂弟苏浩背着新款的双肩包,脚上穿着限量版球鞋。
他们也看见了我们。
二婶眼神扫过三叔的电动车,嘴角勾起来。
“哟,这是要送锦锦去北京啊?”
三叔点点头。
“明天的火车。”
“火车啊。”二婶拖长了声音,“我们家浩浩下个月也要去上海上学,我和他爸准备开车送他去,顺便在那边玩几天。”
苏浩抬了抬下巴。
“我爸给我在学校附近买了套公寓,一百多平,精装修,拎包入住。”
他看向我。
“表姐,你在北京住哪啊?学校宿舍?几个人一间?”
我说:“六人间。”
苏浩做了个夸张的表情。
“六个人?那不得挤死?我可住不了,我从小就认床,必须得一个人睡。”
二婶笑着拍了拍他的头。
“就你事多。”
她转向三叔。
“三哥,锦锦去北京,生活费准备给多少啊?”
三叔说:“一个月一千五。”
“一千五?”二婶眉毛挑起来,“够吗?北京消费那么高,一顿饭随便吃吃就几十块,一千五恐怕连饭都吃不饱吧?”
“够的。”三叔说,“学校食堂不贵。”
“那倒也是。”二婶点点头,“不过年轻人嘛,总要出去社交,吃吃饭看看电影什么的。锦锦,你可省着点花啊,别到月底没钱了还得找家里要。”
她的语气听起来是关心,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我心上。
三叔握紧了车把。
“走吧,锦锦。”
我们骑车离开的时候,我听见苏浩在后面说:
“穷学生就是麻烦,连个生活费都要掰着手指头算。”
二婶笑着说:“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但她根本没压低声音。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站在商场门口,阳光打在他们身上,那些名牌购物袋反射着刺眼的光。
而我和三叔,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在人群里像两只灰扑扑的老鼠。
【第三章】
大一的第一个学期,我过得像在打仗。
早上六点起床,去图书馆占座。
中午吃饭只花十块钱,一荤一素一份米饭。
晚上上自习到图书馆关门,回宿舍继续看书到凌晨。
室友们都说我疯了。
“苏锦,你这么拼命干什么?又没人催你。”
我没回答。
只有我自己知道,三叔每个月给我打生活费的时候,他的工资卡里还剩多少钱。
他为了多赚点,在工厂加班加到半夜。
周末还要去建筑工地做小工。
五十多岁的人了,扛着几十斤重的水泥袋,一趟一趟往楼上搬。
他以为我不知道。
但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
我问他:“三叔,你累不累?”
他总是笑着说:“不累,三叔身体好着呢。”
然后咳两声。
大一下学期,我拿到了国家励志奖学金。
五千块。
我把钱全部打给三叔。
他打电话过来,语气里全是责备。
“你这孩子,怎么把钱给我?你自己留着用。”
我说:“我够了,您拿着。”
三叔沉默了很久。
“好孩子。”
他的声音有点哑。
大二那年暑假,我没回家。
留在学校做家教,一小时一百五,一天能上四节课。
两个月下来,攒了一万多。
开学的时候,我跟三叔说:“这学期的学费我自己交了,您不用给了。”
三叔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锦锦长大了。”
我听见他在哭。
与此同时,苏浩的朋友圈每天都在更新。
今天是新款手机,明天是网红餐厅,后天是密室逃脱。
他的生活费从一开始的三千涨到五千,再涨到八千。
二婶逢人就说:“我们家浩浩在上海过得可好了,交了一群朋友,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有一次家族群里,二叔发了条消息。
“三哥,听说锦锦在北京做家教?女孩子抛头露面的,不太好吧?”
三叔回:“挣钱养活自己,有什么不好?”
二叔说:“那倒也是,谁让你供不起呢。”
我盯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握得快要捏碎。
大三那年,我通过了司法考试。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分数,腿都在抖。
360分的卷子,我考了398。
我打电话给三叔。
电话接通的瞬间,我开始哭。
“三叔,我过了。”
三叔也哭了。
“好,好,我就知道你行。”
他哽咽着说:“锦锦,你是咱们家最有出息的孩子。”
我擦了擦眼泪。
“三叔,等我毕业,我养您。”
三叔笑了。
“傻孩子。”
苏浩的司法考试考了两次都没过。
二叔花了一大笔钱,托关系把他塞进了一家国企做法务。
二婶在群里发消息:“浩浩毕业就进国企了,铁饭碗,稳当。”
有人恭维:“明富家真是好福气。”
二婶谦虚:“哪里哪里,都是孩子自己争气。”
我看着这些消息,关掉了手机。
【第四章】
大四下学期,我去了北京一家顶级律所实习。
天铭律师事务所,全国前三。
能进去实习的,都是各大法学院的尖子生。
我是政法大学那年唯一一个拿到天铭offer的。
实习工资一个月三千,但我住公司附近的地下室,每天只吃食堂,把钱全部攒下来。
带我的指导律师姓陈,四十多岁,业内有名的金牌律师。
他第一次见我,就说:“听说你是司考398分?”
我点头。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
“不错。不过分数高不代表能做好律师,这行要的是实战经验。”
“我会努力的。”
“那你准备好加班吧。”
陈律师没开玩笑。
从那天起,我每天工作到凌晨。
整理卷宗,研究案例,写代理词,出庭旁听。
有一次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我走在路上,突然两眼一黑,直接晕倒在马路边。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
陈律师站在病床边,皱着眉。
“你这是在玩命?”
我挣扎着要起来。
“陈律,对不起,我耽误工作了。”
“躺好。”陈律师按住我,“你现在的任务就是休息。”
他看了我一会儿。
“我见过很多实习生,有些人是来镀金的,有些人是家里安排的,但像你这么拼的,不多。”
我说:“我没有退路。”
陈律师沉默了。
“你家里条件不好?”
我点点头。
他没再问,只是说:“好好养病,回来继续干。”
出院以后,陈律师开始带着我跟案子。
从小案子到大案子,从旁听到让我写辩护意见。
半年后,他跟合伙人推荐我。
“这个实习生可以留下来,转正。”
毕业那年,我拿到了天铭律师事务所的正式offer。
起薪一万二,外加提成。
三叔接到消息的时候,在电话里说不出话来。
我说:“三叔,以后换我养您了。”
三叔说:“好。”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家族群里,有人说:“听说锦锦进了北京的大律所,月薪上万?”
二婶回了个惊讶的表情。
“这么厉害?”
然后又说:“不过在北京月薪上万也不算多啦,房租就得去掉一大半。我们家浩浩在国企,虽然工资不高,但是福利好,五险一金齐全,年底还有分红。”
有人附和:“还是国企稳定。”
我看着这些消息,没回复。
我只是默默地给三叔转了五万块钱。
备注写着:这些年的学费,我还给您。
三叔秒拒。
然后打电话过来。
“锦锦,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您当年卖房子给我的钱,我记得。”
三叔的声音很严厉。
“我供你读书,不是为了让你还钱。”
“我知道。”我说,“但我想还。”
“不许还。”三叔说,“你自己在北京好好攒钱,以后要买房子,要结婚,哪哪都要钱。”
我说:“三叔,我现在每个月除去开销,能攒八千。”
三叔叹了口气。
“傻孩子。”
但最后他还是收下了一万块。
说是给自己换台新冰箱。
【第五章】
工作的第三年,我升了高级律师。
月薪涨到三万,加上案子提成,一年能拿四五十万。
我在北京五环外买了套小两居,贷款二十年。
首付是我攒了三年的钱,加上陈律师借给我的十万。
三叔知道我买房的时候,执意要给我打钱。
我没要。
我说:“三叔,您好好攒着,我现在能养活自己了。”
三叔说:“那你也得让我出点力。”
最后我妥协了,让他给我买了全套家具。
搬进新家那天,三叔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四周,眼眶红了。
“咱家锦锦在北京有房子了。”
我递给他一杯水。
“三叔,这也是您的家。”
三叔摆摆手。
“我习惯老家了,在这儿住不惯。”
但我看得出来,他很高兴。
工作的第五年,我成了天铭最年轻的合伙人之一。
这在律所历史上很少见。
陈律师在合伙人会议上说:“苏锦这五年,手里经手的案子胜诉率93%,客户满意度100%,业务能力和职业操守都无可挑剔。”
投票的时候,全票通过。
成为合伙人的那天,我拿到了人生第一笔分红。
一百二十万。
我给三叔转了五十万。
这次他没拒绝。
他说:“锦锦,三叔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供你读书。”
我说:“三叔,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就是您。”
家族群里不知道谁说漏了嘴,提了一句我成了合伙人。
二婶在群里发了个问号。
“合伙人是什么意思?”
有人解释:“就是律所的股东,一年分红几百万那种。”
群里安静了十秒。
然后二婶发了个大拇指。
“锦锦真厉害。”
又发了个红包,两百块。
备注:恭喜锦锦。
我没领。
二叔私聊我。
“锦锦,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我回了个表情包。
他说:“听说你现在发展得不错,三叔肯定很高兴。”
我说:“嗯。”
二叔又说:“有时间回老家看看,大家都挺想你的。”
我说:“工作忙。”
二叔发了个理解的表情。
“那你忙,改天再聊。”
我关掉对话框。
继续忙我的案子。
【第六章】
第七年的冬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一开口,我就听出来了。
二婶。
她的声音和七年前一样尖锐,但这次带着哭腔。
“锦锦,你二叔想跟你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然后是二叔的声音。
“锦锦,是我。”
他的声音沙哑,完全没有了当年的趾高气扬。
“你还记得二叔吗?”
我说:“记得。”
二叔顿了顿。
“锦锦,二叔有件事想求你。”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弟弟,浩浩,出事了。”
我心里有了预感。
“什么事?”
“他……”二叔的声音抖起来,“他被抓了。”
我平静地问:“什么罪名?”
“合同诈骗。”二叔说,“警方说涉案金额八百多万,现在关在看守所,可能要判十年以上。”
我没回应。
二叔的声音近乎哀求。
“锦锦,你是律师,你能不能帮帮浩浩?他还年轻,不能就这么毁了。”
我说:“二叔,合同诈骗如果证据确凿,很难翻案。”
“我知道,我知道。”二叔说,“但你总有办法的对不对?你那么厉害,你肯定有办法。”
“你可以找其他律师。”
“我找了!”二叔的声音突然拔高,“我找了好几个律师,他们都说案子太棘手,不愿意接。锦锦,你是我们家的人,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们家的人。
这四个字听起来真讽刺。
我说:“二叔,我手头有案子,很忙。”
“锦锦。”二叔的声音彻底垮了,“求求你,浩浩是你弟弟,你不能不管他。”
我捏着手机。
“二叔,您当年说过什么话,还记得吗?”
二叔愣住了。
“您说女孩子读书没用,说我考上大学也没用,说我将来找不到工作,还让我去工地搬砖。”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继续说:“那时候三叔卖房子供我读书,您在旁边冷嘲热讽,说他是冤大头,说我是白眼狼,说等我嫁出去了谁都不会管他。”
二叔的呼吸变得急促。
“那都是以前的话,我,我那时候不懂事,说错了。”
“现在懂事了?”
“锦锦,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二叔的声音在颤抖,“求你看在我们是一家人的份上,帮帮浩浩。”
我说:“二叔,我可以帮。”
二叔的声音立刻燃起希望。
“真的?太好了,锦锦,二叔就知道你心善——”
“但我要收费。”我打断他,“咨询费一小时八千,案件代理费根据难度,起步价五十万,不包胜诉。”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得我能听见二婶在旁边的抽泣声。
好一会儿,二叔才说:“锦锦,我们是亲戚,你这样是不是太……”
“太什么?”
“太不近人情了。”
我笑了。
“二叔,这就是我的工作。您要是觉得不近人情,可以找别的律师。”
“我……”二叔说不出话来。
我看了看时间。
“您考虑一下,有结果了给我打电话。我先挂了,一会儿还有个庭要开。”
我挂断电话。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关掉了手机。
【第七章】
三天后,二叔来北京了。
他打电话让我去见他,语气里全是讨好。
“锦锦,二叔现在在你公司楼下,你能不能下来一趟?”
我说:“您直接上来吧,二十三楼。”
二叔应了一声。
十分钟后,前台打电话说有人找我。
我让她带进会客室。
推开门的时候,我看见二叔和二婶坐在沙发上。
二叔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驼了,完全不是我记忆里那个趾高气扬的样子。
二婶眼睛肿着,显然哭了很久。
看见我进来,二叔立刻站起来。
“锦锦。”
我点了点头,坐在他们对面。
“二叔,二婶。”
二叔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二婶先开口。
“锦锦,你弟弟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被人骗了,他也是受害者。”
我说:“案情我了解过了,不是受害者。”
“不是,你听我解释——”二婶急了,“他那个合伙人,就是个骗子,所有主意都是那个人出的,浩浩什么都不懂,就是被利用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材料。
“这是公安机关的初步调查,苏浩在公司担任法人代表和实际控制人,签了十三份虚假合同,骗取客户定金。”
我把材料推到她面前。
“这些签字都是他本人签的,指纹也是他的。”
二婶看着那份材料,脸色发白。
“可是,可是他不懂法,他不知道这是犯法的。”
“他是法学专业毕业,在国企法务部工作了三年,不可能不懂法。”
二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二叔咳了一声。
“锦锦,那你看,这案子还有没有办法?”
我说:“办法有,但是很难。”
“什么办法?”
“第一,争取从犯,把责任推给其他合伙人。第二,退赃,把骗来的钱全部退回去。第三,争取谅解,让受害者出具谅解书。”
二叔眼睛亮了。
“那我们就这么办!”
“退赃需要八百万,您有吗?”
二叔脸上的光瞬间熄灭了。
“我,我没有那么多。”
“那就只能争取从犯和谅解。”我说,“但这两条都很难,尤其是从犯,需要足够的证据证明苏浩不是主谋。”
二叔连连点头。
“有证据,肯定有证据,他那个合伙人才是主谋。”
“那您需要提供证据。”
“我,我回去找。”
我说:“另外,我的收费标准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空气突然凝固了。
二叔和二婶对视了一眼。
“锦锦。”二叔说,“能不能便宜一点?”
我说:“这已经是市场价了。”
“可是我们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二婶说,“浩浩出事以后,我们到处托关系,已经花了二十多万,现在家里真的没钱了。”
我没说话。
二婶忽然站起来,扑通一声跪下了。
“锦锦,求求你,看在我们是一家人的份上,帮帮浩浩。”
二叔也跪了下来。
“锦锦,二叔求你了,浩浩要是判十年,这辈子就毁了。”
我看着他们。
他们跪在我面前,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
卑微,绝望,狼狈不堪。
就像当年的我和三叔一样。
不,比当年的我们还要狼狈。
“二叔,二婶,您们起来吧。”
他们没动。
我说:“我可以接这个案子。”
二叔眼睛亮了。
“但是。”我顿了顿,“价格不能少,该多少还是多少。”
二叔的光又暗了下去。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价格。您要是同意,就签合同打钱。不同意,可以找别的律师。”
二叔捡起名片。
手抖得厉害。
名片上印着:
苏锦
天铭律师事务所 合伙人
咨询费:8000元/小时
刑事案件代理:500000元起
二叔盯着那串数字,嘴唇哆嗦。
“五,五十万?”
“嗯。”
“我们真的没有。”二叔说,“锦锦,你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可以分期给,或者等浩浩出来了再给。”
我说:“不能。”
“为什么?”二婶尖叫起来,“你现在有钱了,收我们这么多钱算什么?我们是你的亲人,不是外人!”
“就是因为您说我们是亲人,所以我才报价。”我说,“要是外人,我根本不会见面。”
二婶愣住了。
我站起来。
“两位考虑一下,有结果了联系我。”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们还跪在地上,像两尊石像。
我说:“对了,当年您说女孩读书没用,现在还这么认为吗?”
二叔抬起头,眼睛通红。
“对不起。”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
我关上门。
走出会客室的时候,助理小林在门口等着。
她看了我一眼。
“苏律,没事吧?”
我说:“没事。”
“那两位是您亲戚?”
“以前算是。”
小林点点头,没再问。
我回到办公室,坐在落地窗前。
北京的夜景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三叔发来消息:“听说明富来找你了?”
我回:“嗯。”
“你怎么说的?”
“该收钱收钱。”
三叔沉默了一会儿。
“也好,你做得对。”
我打字:“三叔,我没做错吧?”
“没有。”三叔说,“你记住,善良要有锋芒,不然就是软弱。”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
【第八章】
一周后,二叔打来电话。
“锦锦,我凑到钱了。”
他的声音很疲惫。
“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又找亲戚借了点,凑了六十万。”
我说:“可以。”
“那,那我们什么时候签合同?”
“明天上午十点,来律所。”
挂断电话后,我让助理准备好合同。
第二天,二叔准时出现。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
签合同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字都写不好。
签完字,他从布包里拿出一沓现金。
“这是定金,二十万。”
我说:“可以转账。”
“我,我不会用。”二叔说,“这些是现金,你点点。”
助理小林接过钱,去验钞机那边点数。
二叔坐在那里,背弯得像一张弓。
“锦锦。”他忽然说,“你恨我吗?”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当年我说那些话,确实是我不对。我,我那时候眼光短浅,看不起读书人,觉得钱才是最重要的。”
他苦笑一声。
“现在才知道,我错了。”
我说:“知道就好。”
“你还恨我吗?”
我想了想。
“不恨了。”
二叔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也不会原谅。”我说。
他的光又暗了下去。
小林点完钱回来。
“苏律,数目对了。”
我点点头,在收据上签字。
“合同已经生效,这两天我会去看守所会见苏浩,了解具体情况。”
二叔站起来。
“那就麻烦你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锦锦,你三叔最近身体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那就好。”二叔说,“替我跟他说声谢谢。”
“谢什么?”
“谢谢他当年有眼光。”二叔说完,转身离开了。
两天后,我去看守所会见了苏浩。
他穿着号服,头发剪得很短,人瘦了一大圈。
看见我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表姐?”
我坐下,打开文件夹。
“我是你的辩护律师。”
苏浩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爸他们找的你?”
“嗯。”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
我说:“你不用跟我道歉,我只是你的律师。”
“不是。”苏浩说,“我是说,以前的事,对不起。”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我以前看不起你,觉得你就是个穷学生,还笑话你和三叔。现在想想,我才是最蠢的那个。”
我翻开笔记本。
“说说你的案子吧。”
苏浩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他大学毕业后进了国企,干了三年法务,觉得没前途,就辞职和几个朋友创业。
开了家投资咨询公司,主要业务是帮客户做项目对接。
一开始确实是正规生意,但后来资金链断了,合伙人提议做假项目骗定金。
苏浩犹豫了,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他们伪造了十几份投资合同,骗了十几个客户,涉案金额八百多万。
东窗事发后,合伙人跑路,苏浩被抓。
听完以后,我记下了几个关键点。
“合伙人叫什么名字?”
“王建军。”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可能出国了。”
“公司账目还在吗?”
“应该还在公司,但是王建军管账,我不太清楚。”
我合上笔记本。
“我需要所有证据材料,包括合同、转账记录、聊天记录。”
苏浩点头。
“我会让我爸配合你。”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表姐。”苏浩叫住我,“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回头。
“你是不是特别恨我们家?”
我说:“以前恨,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说,“而且,最好的复仇不是恨,而是过得比你们好。”
苏浩愣住了。
我转身离开。
走出看守所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我撑开伞,站在雨里。
手机响了。
是三叔打来的。
“锦锦,案子接了?”
“嗯。”
“有把握吗?”
“不好说,要看证据。”
三叔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是不想接,就退了吧,不要为难自己。”
我说:“没事,就当是个普通案子。”
“好。”三叔说,“不管怎么样,三叔支持你。”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雨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忽然想起高考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天。
我捧着成绩单,站在二叔家门口。
他说,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
现在,他的儿子在看守所里,而他,用卖房子的钱来求我。
这大概就是命运的报应吧。
【第九章】
案子进展得不顺利。
苏浩提供的证据不够充分,无法证明他只是从犯。
公司账目被王建军带走了,转账记录也不全。
更麻烦的是,受害者们非常愤怒,根本不愿意出具谅解书。
有一个受害者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被骗了三十万,那是她给儿子准备的婚房首付。
我去见她的时候,她坐在出租屋里,眼睛哭得红肿。
“律师,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说:“我是苏浩的辩护律师,想跟您谈谈。”
阿姨的脸色立刻变了。
“苏浩?就是那个骗子?”
“是的。”
“你还有脸来?”阿姨站起来,“我告诉你,我绝对不会原谅他,绝对不会!”
“阿姨,请您冷静——”
“我怎么冷静?”阿姨指着我,手指颤抖,“那三十万是我和我老公攒了十年的血汗钱,就这么被他骗走了!我儿子现在婚房买不起,婚也结不了,你让我怎么冷静?”
她越说越激动。
“我恨不得他坐一辈子牢!”
我沉默了。
阿姨看着我,忽然说:“你也是打工的吧?”
我点点头。
“那你应该理解我。”阿姨说,“普通人赚钱不容易,这钱是我们一分一分攒出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她坐回椅子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现在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想那三十万,想我儿子失望的眼神,想我老公愁眉苦脸的样子。”
我说:“如果苏浩愿意退赃,您会考虑谅解吗?”
“退赔?”阿姨抬起头,“他拿什么退?”
“他家人会想办法。”
阿姨冷笑一声。
“我不信。”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协议。
“这是退赔协议,如果他家人能在一个月内退还您三十万,您能否考虑出具谅解书?”
阿姨盯着那份协议。
“你能保证他们会还钱?”
“我可以作为第三方担保。”
阿姨犹豫了。
“如果他们真的还钱,我可以考虑。但是,我不会写什么‘原谅’的话,顶多就是说‘收到退赔’。”
我说:“这就够了。”
离开阿姨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打电话给二叔。
“二叔,我需要您筹钱。”
“多少?”
“八百万,全部退赔给受害者。”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我没有那么多。”
“您必须想办法。”我说,“这是争取从轻判决的唯一办法。”
二叔的声音很绝望。
“我真的没有了,房子卖了,亲戚也借遍了。”
我说:“那就把公司抵押了。”
“公司早就不行了,欠了一屁股债。”
我沉默了。
“那就没办法了。”
“锦锦。”二叔忽然说,“你能不能借我?”
我愣住了。
“我知道这要求很过分,但我真的没办法了。”二叔说,“我保证,等浩浩出来,我们一定还你,一分不少。”
我说:“二叔,我没有八百万现金。”
这是实话。
我买房付了首付,加上这几年给三叔的钱,现在卡里只有三百万左右。
“那,那三百万也行,我再想办法凑其他的。”
我捏着手机,很久没说话。
最后,我说:“我可以借您。”
二叔的声音立刻哽咽了。
“谢谢,谢谢你锦锦。”
“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打借条,按银行利率算利息。第二,您必须在五年内还清。第三,如果您还不上,我会起诉。”
二叔沉默了几秒。
“好,我答应。”
挂断电话后,我给三叔打了个电话。
“三叔,我借了二叔三百万。”
三叔沉默了。
“你是怎么想的?”
“我也不知道。”我说,“可能是觉得,生命是最重要的吧。”
三叔叹了口气。
“你长大了。”
我说:“三叔,我做得对吗?”
“对。”三叔说,“善良是你的天性,但不要失去原则。你现在做的,就是有原则的善良。”
我说:“谢谢三叔。”
“傻孩子。”
三个月后,案子开庭。
我站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
“……被告人苏浩在本案中并非主犯,而是从犯。主犯王建军策划并实施了全部犯罪行为,被告人苏浩仅是配合执行……”
”……被告人苏浩及其家属已全额退赔受害者,并取得了大部分受害者的谅解……“
”……被告人苏浩系初犯,认罪态度良好,有悔罪表现,请求法院从轻处罚……“
法官合议后,当庭宣判。
”被告人苏浩犯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缓刑三年。“
二叔听到判决,当场瘫软在旁听席上。
二婶扶着他,两个人抱头痛哭。
我收拾好文件,走出法庭。
苏浩追上来。
”表姐。“
我停下脚步。
”谢谢你。“他说。
我说:“不用谢我,这是我的工作。”
”不。“苏浩说,”谢谢你还愿意帮我们。“
我看着他。
这个曾经趾高气扬的堂弟,现在眼神里全是感激和愧疚。
”好好改造。“我说,”别辜负你爸妈。“
苏浩点头,眼眶红了。
【第十章】
案子结束后,我休了一周年假。
回到老家,去看三叔。
三叔现在已经退休了,搬进了我给他买的房子里。
一百平的两居室,南北通透,采光很好。
我到的时候,三叔正在阳台上浇花。
”锦锦来了?“
我放下行李,走过去抱住他。
三叔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的背。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抱抱您。“
三叔笑了。
”傻孩子。“
晚上,三叔做了一桌子菜。
都是我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三叔说:“听说你借了明富三百万?”
我点头。
”后悔吗?“
我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我不想变成他们那样的人。“我说,”他们当年看不起我,是因为他们目光短浅。如果我现在因为恨就见死不救,那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三叔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你比三叔强。“
我说:“都是您教的。”
三叔摇摇头。
”不,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他说,”善良是一种选择,而你选择了在有能力的时候,依然保持善良。这很难得。“
我端起酒杯。
”三叔,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当年没有放弃我,谢谢您让我看到了读书的意义,谢谢您教会我什么是真正的善良。“
三叔的眼眶红了。
他端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
”锦锦,三叔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供你读书。“
我们喝完酒,三叔忽然说:“对了,明富给你打钱了吗?”
”打了,第一期五十万,昨天到账了。“
三叔点点头。
”那就好。“
我说:“三叔,如果他们还不上呢?”
”那就起诉。“三叔说,”善良要有锋芒,原则不能丢。“
我笑了。
”我记住了。“
一年后。
我接到二叔的电话。
”锦锦,三百万我还完了。“
我愣了一下。
”这么快?“
”嗯。“二叔说,”我把公司剩下的资产都处理了,加上浩浩这一年打工赚的钱,凑齐了。“
我说:“好。”
二叔沉默了一会儿。
”锦锦,有时间回来坐坐吗?“
我说:“最近比较忙。”
”那,那改天吧。“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银行APP,确认收款。
三百万,分毫不少,连利息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给三叔发了条消息:“钱还完了。”
三叔回:“那就好。”
又发了一条:“你做得对。”
我看着这句话,笑了。
窗外是北京的夜景,华灯初上,车水马龙。
我坐在落地窗前,回想这十年。
从一个被嘲笑读书无用的农村女孩,到现在的顶级律所合伙人。
从被人看不起,到现在让那些人跪下求我。
这条路很长,也很难。
但我走过来了。
而且,我没有变成我曾经讨厌的那种人。
手机响了。
是新案子的委托人。
我接起电话。
”您好,我是苏锦。“
窗外,北京的灯火闪烁。
而我知道,无论多少年过去,我都会记得高考那年,三叔说的那句话。
”锦锦,你想读书吗?“
”那就读。“
”学费我来出。“
这句话,改变了我的一生。
也让我明白了。
读书,从来不是没用的。
它让我有了选择的权利。
选择原谅,或者不原谅。
选择帮助,或者拒绝。
选择善良,或者冷漠。
而我,选择了做我自己。
带着原则的善良,有底线的宽容。
这就是读书的意义。
也是我这一生,最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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