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纪念日,我做了八个菜。
老婆进门只看了一眼:
“周屿川,你在不在家,有区别吗?”
那天夜里,我签了外派。
三年后我回国,撞见她被前老板逼着倒茶。
我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老婆,我顺手买下了你前公司。”
“今天,你开除他。”
【第一章】
结婚三周年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八个菜,一锅汤,蛋糕是我骑电动车跑了三条街买的。
蜡烛插好,我坐在桌前等。
七点,八点,九点。
汤热了三回,最后一回锅底糊了。
十点二十,门锁响了。
苏棠站在门口,高跟鞋拎在手里,丝袜破了一个洞。
我站起来:
“回来了?我给你热汤。”
她没看我,也没看那桌菜。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消息挂在最上面。
赵总:想清楚了吗?明天给我答复。
我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
“赵总是谁?”
“领导。”
“这么晚还找你?”
她终于抬头看我。
眼睛是红的,妆花了一半。
“周屿川,你能不能别问了?”
“我就问一句。”
“你每天加班到十二点,周末跑工地,我发烧那次你在内蒙古,我搬家那次你在新疆。”
她声音越来越大。
“现在你想起来问了?”
“我那是工作……”
“对,你是工作。”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
“你在不在家,有区别吗?”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蛋糕上的蜡烛早就烧完了,蜡油淌在奶油上,凝成一坨一坨的白疙瘩。
她进了卧室,门关上,咔哒一声反锁。
我站在客厅,看了那桌菜很久。
然后我把菜一个一个倒进垃圾桶。
红烧排骨,她爱吃的。
糖醋鱼,她爱吃的。
可乐鸡翅,还是她爱吃的。
倒到第八个,我的手抖得盘子磕在桶沿上,当啷一声。
卧室里没有动静。
我掏出手机,翻到院长的微信。
南美那个项目,智利的铜矿配套电站,三年,没人愿意去。
院长问了全院一个月。
我打字:院长,那个外派,我去。
发出去之前,我想了一下。
想删,手指停在屏幕上。
卧室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又很快没了。
我以为她是在骂我。
我按下了发送。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孙大壮的烧烤摊。
大壮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辞了国企,在城南支了个摊子,生意比我工资高。
他听完,手里的羊肉串掉进炭火里,滋啦冒烟。
“你去智利?三年?”
“嗯。”
“就因为嫂子一句气话?”
“不是气话。”
“兄弟,女人说没区别,那就是区别大了去了。”
“你一个单身三十年的人,懂个锤子。”
大壮被噎住,把烤糊的那串塞我手里。
“吃,算你账上。”
“你请。”
“凭什么?”
“我要去南美吃土了,你忍心?”
大壮骂了一句,又给我烤了十串腰子。
“多吃点,那边听说一个女的都没有。”
“我是去干活的。”
“我知道,所以才让你补补,不然扛不住。”
一周后,我拖着两个箱子去机场。
苏棠没来送。
出门那天早上,她站在卧室门口,穿着我的旧T恤,头发乱着。
她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注意安全。”
我点头。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东西摔在地上。
我没回头。
飞机起飞,城市越来越小。
我关了手机。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条“想清楚了吗”的消息背后,藏着一件她咬死都没跟我说的事。
【第二章】
智利北部,阿塔卡马沙漠。
全世界最干的地方。
我下飞机第一天,嘴唇裂了三道口子。
第三天,流鼻血。
第七天,营地的发电机炸了。
项目经理老冯蹲在地上抽烟,头发白了一半:
“小周,你是电气出身,你看看还有救没。”
我拆开一看,绕组烧成了焦炭。
“救不了,换。”
“换?最近的配件在圣地亚哥,一千六百公里。”
“那就先拿三台小机组并联顶上。”
“三台小机组功率不一样,能并?”
“能,我改一下控制逻辑。”
我在集装箱里熬了两个通宵。
第三天凌晨,三台机组同时启动,营地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工人们在外面嗷嗷叫,有个智利小伙子冲进来抱着我转了一圈,嘴里念叨着我听不懂的西班牙语。
老冯拍着我肩膀:
“他说你是上帝派来的。”
“你告诉他,上帝派来的人想睡觉。”
那之后,我在营地有了个外号,叫“电工神父”。
日子很苦。
风沙大,一刮就是三天,人出不了门,泡面都吃出沙子。
我每周给苏棠发一条消息。
到了。
吃饭了。
这边起风了。
她回得很少。
有时候隔一周回一个字:嗯。
有一次她回了一张照片,是家里阳台那盆绿萝,长得爬满了半面墙。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个钟头,最后回了一句:
浇水别太勤,会烂根。
她没再回。
第二年冬天,出事了。
那是南半球的夏天,四十多度。
铜矿的主变电站突然跳闸,整个矿区停电,三百多个工人被困在井下,通风系统停了。
井下的氧气只够撑四个小时。
营地里乱成一锅粥。
总部派来的外国顾问拿着图纸吵成一团,说要等原厂工程师从德国飞过来。
我冲过去:
“等不了,飞过来要二十个小时。”
“你是谁?”
“电站的人。”
“这是矿区的主变,不归你们电站管。”
“人死了归谁管?”
那个顾问脸涨得通红,指着我鼻子骂了一串英文。
旁边一个穿旧工装的老头一直在看。
六十来岁,瘦,头发全白,手里拎着个保温杯,我以为是哪个工人的家属。
他走过来,看了我一眼:
“你有把握?”
“七成。”
“剩下三成呢?”
“剩下三成,我下去陪他们。”
老头笑了。
他转头对那个顾问说了一句英文。
顾问的脸一下子白了,退到一边不说话了。
我没空管这些,带着两个电工冲进变电站。
保护装置误动,是一个传感器被沙子糊住了,系统以为短路。
找到这个点,用了两个小时。
手动复位,又用了四十分钟。
最后一个闸合上的时候,我的手在抖,指甲缝里全是油泥和血。
井下的通风机重新转起来,轰隆隆的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
三百多个工人陆续升井。
我坐在变电站门口的台阶上,腿软得站不起来。
那个白头发老头走过来,把保温杯递给我。
“喝一口。”
我喝了一大口,差点吐出来。
“这什么?”
“枸杞泡人参,我老伴给我装的。”
“大爷,四十度喝这个,您不怕流鼻血?”
“怕啊,所以给你喝。”
我愣了两秒,笑出声来。
老头在我旁边坐下:
“小伙子,叫什么?”
“周屿川。”
“我姓霍,霍正岳。”
我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地上。
恒岳集团。
国内排得上前五的民营集团,矿产、能源、地产都有。
这个铜矿,就是恒岳的。
我在它的地盘上打了两年工,第一次见到老板,他请我喝枸杞泡人参。
“霍、霍总……”
“别结巴,刚才骂顾问的时候不挺利索吗?”
“那个顾问……”
“我刚才跟他说,他被开除了。”
我咽了口唾沫。
霍正岳拍拍我肩膀:
“明年南美区要新上两个电站,缺个技术负责人,你干不干?”
“我是设计院派来的,合同还有一年。”
“我跟你们院长打电话。”
“那我老婆……”
“你老婆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霍正岳看了我一会,没再追问。
“想好了来找我。”
那天夜里,我给苏棠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写了删,删了写。
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今天救了三百个人,挺累的。
过了四个小时,她回了。
不是嗯。
是:你有没有受伤?
我盯着那几个字,在集装箱里坐到天亮。
【第三章】
第三年,我成了恒岳集团南美区的技术总监。
年薪是我在设计院的十二倍。
霍正岳还给了我一部分项目股权,说是那天三百条人命的谢礼。
我没跟苏棠说。
我想当面说。
合同到期前两个月,我提前订了机票。
没告诉她。
十四个小时转机,二十多个小时飞行,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接机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胖子,举着一张纸板,上面写着:
欢迎智利电工神父荣归故里,烧烤摊永久会员。
周围的人全在看他。
我拖着箱子想绕开走。
大壮一把揪住我:
“跑什么?我特意做的!”
“你能不能要点脸?”
“不能,脸是你嫂子……不对,是你老婆给的,我没老婆,所以不要。”
我懒得跟他掰扯这个逻辑。
上了他那辆破面包车,我把箱子往后座一扔。
“先送我回家。”
大壮没动。
他手放在方向盘上,看了我半天。
“川子,有个事,我憋了三年了。”
“什么事?”
“嫂子不让我说。”
我心口一紧:
“她……有人了?”
大壮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你脑子里装的是铜矿渣吗?”
“那你说啊!”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段录音,递给我。
“这是那年你们纪念日那天,嫂子半夜打给我的。她喝多了,自己都不知道录了。”
我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阵嘈杂,然后是苏棠的声音,哑的,抽着气:
“大壮,你别告诉周屿川……”
“我今天被开了。”
“赵宏图让我陪客户,那个客户手往我裙子里摸,我扇了他一巴掌……”
“赵宏图说,要么我明天去给客户道歉,陪一夜,要么滚蛋,他让全行业都不要我……”
“我不能告诉周屿川,他那个脾气,他会去砍人的……”
“他刚评上工程师,他熬了五年……”
“我跟他说,他在不在家没区别。我想把他气走,气走了他就不会掺和了……”
录音到这里,是一阵很长很长的哭声。
我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车窗外的高架桥一根柱子一根柱子往后退。
我喉咙里堵着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那天夜里。
她丝袜上的那个洞。
她红着的眼睛。
她反锁门之后那声被我听成骂人的抽泣。
我在门外倒菜,她在门里哭。
我还签了外派。
“后来呢?”我的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出来。
大壮叹了口气:
“后来她真被赵宏图封杀了,全市装修设计公司没人敢用她。她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接点散活。”
“你那三年寄回来的钱,她一分没动,全存着,说是给你娶下一个老婆用的。”
我一拳砸在车门上。
大壮吓得一哆嗦:
“别砸,这车比你命贵!”
“赵宏图现在在哪?”
大壮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就是这个事,我今天必须接你。”
“嫂子工作室上个月接了个大单子,赵宏图眼红,说她偷了宏图装饰的设计稿,告她侵权,要赔两百万。”
“今天下午三点,在宏图公司,庭前调解。”
现在是两点四十。
我盯着他:
“开快点。”
“这车最高八十。”
“那就开八十一。”
【第四章】
宏图装饰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十六层。
电梯门一开,前台小姑娘站起来:
“先生,您找谁?”
我没理她,顺着吵闹声往里走。
最里面那间会议室,玻璃门半开着。
我一眼就看见了苏棠。
三年没见,她瘦了一圈,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西装外套。
她对面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出头,啤酒肚顶着衬衫扣子,手腕上一块金表晃来晃去。
赵宏图。
他旁边坐着个律师,还有一个年轻女人,低着头不敢看人。
赵宏图把一杯茶推到苏棠面前,茶水洒了一桌。
“苏棠,我给你指条明路。”
“两百万你赔不起,我知道。”
“你把工作室那个单子转给我,再给我倒杯茶,当着全公司的面,说一句赵总我错了,当年不该打客户。”
“这事就算了。”
会议室外面,一群员工扒着玻璃看热闹。
苏棠的手按在桌上,指甲掐进掌心。
“那个设计是我自己做的,每一稿都有记录。”
赵宏图笑了:
“记录?何佳,你说,那设计稿是谁的?”
那个年轻女人抖了一下,声音很小:
“是……是公司的。苏棠姐离职前,拷走了。”
苏棠猛地转头看她:
“何佳,我带了你两年!”
何佳把头埋得更低。
赵宏图往椅背上一靠:
“听见没?人证都有了。”
“倒吧,倒完了,我说不定还能赏你口饭吃。”
苏棠站起来。
她端起那杯茶,手在抖,茶水晃出来烫在手背上。
她咬着嘴唇,想泼过去,手举到一半又停住。
我知道她在算。
两百万。
封杀。
工作室那几个跟着她吃饭的小姑娘。
她慢慢把茶杯放下,弯腰去拿茶壶。
我推开门。
“别倒。”
所有人都看过来。
苏棠的手僵在茶壶把上。
她看着我,眼睛一点一点睁大,嘴唇动了好几下,没发出声音。
“周……屿川?”
“嗯,我回来了。”
赵宏图眯着眼睛打量我,从头看到脚。
我刚下飞机,冲锋衣上还有沙漠的土,鞋底沾着泥,胡子三天没刮。
他笑出了声:
“哟,这就是你那个老公?”
“听说去国外搬砖了?”
“三年,搬出点什么了?一身土?”
外面围观的员工里传出几声笑。
我走到苏棠身边,把她手里的茶壶拿下来,放回桌上。
她手背上一片红,被烫的。
我盯着那片红看了两秒。
“疼吗?”
她摇头,眼泪先掉下来了。
赵宏图敲了敲桌子:
“喂,搬砖的,这是我公司,没你说话的份。”
“你老婆偷我设计稿,要么赔钱,要么倒茶,你选一个?”
我转过身,从背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
蓝色封皮,烫金的字:恒岳集团。
我把它拍在桌上。
啪的一声。
“选好了。”
“我选第三个。”
赵宏图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封皮,没在意,用两根手指把文件夹挑开。
第一页,恒岳集团聘任书。
周屿川,集团总部技术副总裁。
第二页,股权收购确认函。
恒岳集团已于昨日完成对宏图装饰百分之六十八股权的收购。
赵宏图的手指停在纸上。
他脸上的笑还挂着,嘴角一下一下抽动。
我转头看着苏棠。
“老婆,我不止赚了钱。”
“我还买下了你前公司。”
“今天,你开除他。”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外面扒玻璃的员工一个个张着嘴,有个小伙子手里的咖啡杯掉在地上,咖啡溅了一地,没人去管。
苏棠看着我,又看看那份文件,又看看我。
“你……买了?”
“嗯,顺手。”
“这东西能顺手?”
“在智利,我顺手过一个变电站。”
大壮这时候气喘吁吁冲进来,扶着门框:
“停车场……停车场太难找了……我错过什么了?”
没人理他。
赵宏图终于反应过来。
他抓起那份文件,翻了两页,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翻在地。
“假的!”
“这他妈是假的!”
“一个搬砖的,买我公司?你知道宏图值多少钱吗?”
他指着我鼻子,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
“保安!叫保安!有人伪造文件闹事!”
【第五章】
两个保安跑进来,看看赵宏图,又看看我,不知道该抓谁。
赵宏图吼:
“把这个疯子给我扔出去!”
保安上前一步。
我没动,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开了免提。
“钱总,我是周屿川。”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不认识,但赵宏图认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宏图装饰的大股东,钱国栋。
赵宏图只是总经理兼小股东,公司真正的老板是钱国栋。
“周总您好,您到公司了?”
赵宏图冲着手机吼:
“钱总!这人拿着假文件来闹事,说恒岳收购了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老赵,股权昨天就过户了,我还没来得及通知你。”
“恒岳出价比市价高三成,我为什么不卖?”
赵宏图张着嘴,喉结上下滚。
“钱总,您……您怎么能不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你那点股份,够商量吗?”
“老赵,好自为之。”
电话挂断,嘟嘟声在会议室里回响。
两个保安对视一眼,默契地往后退了三步,站到我身后。
大壮小声说:
“这就站队了?比我反应还快。”
赵宏图扶着桌子,腿有点软。
可他到底是在这行混了二十年的人。
他深吸了几口气,脸上的肉抖了抖,重新挤出一个笑。
“好,好,周总是吧。”
“就算公司是你的,那侵权案也跟你没关系。”
“苏棠偷设计稿,证据确凿,何佳是证人,律师都在这。”
“你一个新老板,刚进门就包庇自家老婆,传出去,恒岳的脸往哪搁?”
他越说越顺:
“我在宏图干了十年,大客户都在我手里。你今天动我,明天那些客户全跟我走,你买个空壳子回去!”
律师在旁边点头:
“周先生,侵权案是独立的法律程序,股权变更不影响诉讼。”
苏棠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声说:
“屿川,那个案子……何佳手里有我的原始文件,她当年是我助理,什么都能拿到。”
我回头看了一眼何佳。
她缩在椅子里,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都绞白了。
我心里有底了。
“行,那就走程序。”
“三天后,公司股东会,所有证据摆上桌。”
赵宏图冷笑:
“三天?你以为三天能翻出什么花来?”
“你以为三天你能跑掉吗?”
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我拉着苏棠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回头:
“对了,赵总。”
“那杯茶,你自己喝了吧。”
“别浪费,我老婆差点给你倒的。”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茶杯砸在墙上的声音。
【第六章】
回家路上,苏棠一句话都没说。
大壮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好几回,最后憋不住了:
“那个,我要不要把隔板升起来?”
“你这车有隔板?”
“没有,我就是表达一下这个意思。”
苏棠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开始哭。
到了家门口,大壮把我们放下,一脚油门跑了,车窗里飘出一句:
“打起来别叫我!”
家里还是那个家。
阳台上那盆绿萝爬满了整面墙,叶子绿得发亮。
客厅里,我走之前用的那个保温杯还在茶几上,擦得干干净净。
苏棠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说话。
我想抱她,手抬起来,又放下。
“大壮给我听了录音。”
她肩膀一抖。
“那个死胖子……”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她声音一下子冲上来,“你去砍了赵宏图?然后坐牢?你熬了五年才评上工程师!”
“那你就把我气走?”
“我没想到你真走!”
她吼出来,眼泪砸在地板上。
“我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我在卧室里哭了一夜!第二天想跟你说,你已经去找大壮了!”
“一周后你就拖着箱子走了,我站在门口想拦你,我张嘴了,我说了什么?注意安全!”
“我恨死我自己那张嘴了!”
我走过去,一把把她拽进怀里。
她挣了两下,拳头砸在我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
最后她不砸了,抓着我的衣服,哭得浑身发抖。
“三年……你每周就发一条消息……到了,吃饭了,起风了……”
“你是天气预报吗……”
“我以为你不想理我……”
“我以为你不想理我。”
我们两个同时说出口。
她抬头看我,我低头看她。
沉默了五秒。
她噗嗤一声笑了,鼻涕泡都出来了。
“周屿川,咱俩是不是傻?”
“是,很傻。”
“三年,就因为这个?”
“嗯,就因为这个。”
她一边笑一边哭,拿我的冲锋衣擦鼻涕。
“你这衣服多少天没洗了?一股沙子味。”
“四天。”
“滚去洗澡。”
我刚要往浴室走,她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
一个本地设计圈的大号,十几万粉丝,刚发了一条帖子:
扒一扒某女设计师:被老东家开除后偷窃设计稿,攀上财阀老公反咬老板,三年前就有勾引客户黑历史!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
是三年前那个夜里,苏棠在饭店包厢门口,被一个男人搂着腰的背影。
照片截得刁钻,看不出她在推那个人,只看得见那只手搭在她腰上。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种女的我见多了。
财阀老公?绿帽子戴得挺稳。
偷稿还有理了?
苏棠拿着手机的手开始抖,脸色一点一点发白。
“是赵宏图……那天的监控……他留着……”
我把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发帖时间。
我们离开宏图不到一个小时。
赵宏图的反扑来得真快。
我拨了一个号码。
“小骆,帮我查一个账号,还有宏图装饰近三年的服务器日志,全部。”
“另外,联系霍总的法务团队。”
电话那头,我的助理骆远言简意赅:
“明白,周总,明天早上给您。”
挂了电话,苏棠看着我:
“你还有助理?”
“在智利招的,华人,以前是程序员,因为太能熬夜被前公司劝退了。”
“这也能劝退?”
“他熬到把公司服务器熬崩了。”
苏棠盯着我看了半天:
“周屿川,你这三年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修电。”
“修出一个集团副总裁?”
“修得比较好。”
她终于笑出了声,然后把我往浴室里推:
“先去把沙子洗干净,副总裁。”
浴室门关上,我听见她在外面打电话。
“大壮,三天后那个会,你也来。”
“带什么?带一箱腰子?你有病吧!”
【第七章】
接下来两天,网上的帖子越传越凶。
苏棠工作室接的那个大单子,客户打电话来说要暂停合作。
工作室两个小姑娘急得直哭,问苏棠要不要先关门。
赵宏图那边更是动作不断。
他找了几个老客户联名,说如果宏图换总经理,他们就撤单。
他还私下找了公司里几个老员工,许诺跳槽跟他走的,工资翻倍。
骆远每天给我发一份报告。
第二天夜里,他发来一句话:
周总,鱼上钩了。
第三天下午,宏图装饰大会议室。
恒岳派来了法务和财务,钱国栋也到了,坐在角落里喝茶,一副看戏的样子。
赵宏图带着律师、何佳,还有五个他拉拢的老客户代表,坐满了长桌一侧。
他今天换了一身新西装,头发抹得锃亮。
看见苏棠进来,他笑了:
“哟,网红来了。”
“苏设计师这两天热度挺高啊,要不要我帮你再买点推广?”
苏棠没理他,在我旁边坐下。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赵宏图站起来,开始讲。
“各位,宏图是我一手做起来的,十年。”
“今天恒岳收购,我没意见,资本嘛,谁有钱谁说了算。”
“但是,有些人借着资本搞私人恩怨,这我不能忍。”
他打开投影,第一页是苏棠工作室那个大单子的设计图。
第二页是一份宏图内部的设计稿,两张图几乎一模一样。
“这份内部稿,创建时间是三年前,苏棠离职前一个月。”
“何佳,你说。”
何佳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沓纸,声音发颤:
“这份稿子……是苏棠姐在公司做的,离职时她拷走了。后来她自己开工作室,直接拿来用了。”
“文件上有公司的水印,有服务器的创建记录。”
客户代表们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小声说:
“这不就是实锤了吗?”
赵宏图看向我,下巴抬得高高的:
“周总,您是新老板,您说,这种偷公司东西的人,该不该赔?”
“您要是包庇,恒岳的名声,我看就要毁在您老婆手里了。”
我点头:
“说得好。”
我转头看何佳:
“何小姐,这份文件,是三年前创建的?”
“是……是的。”
“你确定?”
“确定,服务器上有记录。”
“好。”
我抬了抬手。
骆远从后排站起来,抱着笔记本走到投影仪旁边,把线换了。
屏幕上跳出一串密密麻麻的服务器日志。
骆远推了推眼镜:
“各位,这是宏图装饰服务器的完整日志,恒岳收购后,我们依法调取。”
“何小姐说的这份文件,系统显示创建时间确实是三年前。”
赵宏图冷笑:
“听见没有?”
骆远继续说:
“但是,修改系统时间的操作记录也在这里。”
他点了一下,一行红字被放大。
“上周四凌晨两点十七分,有人用管理员账号登录服务器,把系统时间改成了三年前,创建了这份文件,然后又改回来。”
“登录的账号,是何佳。”
会议室里一下子炸开了。
何佳腿一软,扶着椅子才没倒。
赵宏图脸上的肉一抽:
“胡说!你们恒岳自己的人,伪造日志谁不会?”
骆远没说话,又点开一个文件。
“这是苏棠女士个人云盘的同步记录,第三方平台,我们无权修改。”
“这份设计的第一稿,创建于去年九月,之后修改了四十七版,每一版都有完整记录。”
“另外,这是工作室客户的需求沟通记录,设计的每一处改动,都对应客户提出的意见。”
“三年前的宏图,不可能提前知道去年才出现的客户需求。”
屏幕上,四十七个版本一字排开,从草图到成稿,一笔一笔改出来的。
苏棠攥着我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我转头看何佳:
“何小姐,赵宏图给了你多少钱?”
何佳嘴唇抖着,不说话。
我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这是你上周银行卡的流水,有一笔二十万的转账,转账人是赵宏图的小舅子。”
“伪造证据,作伪证,这两项加起来,够判几年,律师可以给你算算。”
恒岳的法务适时开口:
“伪证罪,情节严重的,三到七年。”
何佳哇的一声哭出来,扑通一下跪在苏棠面前。
“苏棠姐!是赵宏图逼我的!”
“他说我要是不帮他,就把我挪用公司备用金的事捅出去!”
“那二十万是封口费!文件是他让我改的!时间也是他教我改的!”
赵宏图冲过来一把揪住何佳的头发:
“你个贱人胡说什么!”
两个保安扑上去把他拉开。
赵宏图被按在桌上,脸贴着桌面,还在吼:
“放开我!我是总经理!”
钱国栋在角落里放下茶杯,慢悠悠说了一句:
“老赵,你还不是了。”
那五个客户代表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已经悄悄起身往门口挪。
我开口:
“各位,请留步。”
他们停住。
“你们跟宏图签的合同,我这边都看过了。赵宏图私下承诺给你们的回扣,账也在我这儿。”
“想留下来继续合作的,恒岳给的条件只会更好。”
“想跟着赵宏图走的,现在可以走。”
“走之前,那笔回扣,税务那边可能会找你们聊聊。”
五个人对视一眼。
一个光头大哥第一个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周总,我其实一直觉得赵宏图人品不行。”
另外四个跟着坐下,坐得整整齐齐。
大壮在门口小声嘀咕:
“这帮人站队比那俩保安还快。”
赵宏图被保安架着,脸涨成猪肝色,头发乱了,新西装扣子崩掉两颗。
他死死瞪着我:
“周屿川,你等着!”
“你以为这样就完了?”
“你老婆那张照片,全网都看见了!她陪客户的事,我手里还有视频!”
“你不让我好过,我就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戴了三年绿帽子!”
苏棠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第八章】
那天夜里,苏棠一直没睡。
她坐在阳台上,抱着膝盖,看着那盆绿萝。
我端了杯热牛奶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那个视频……”她声音很轻,“是那天包厢里的监控,赵宏图一直留着。”
“剪一剪,他想让我是什么样,我就是什么样。”
“我不怕网上骂我,可我怕他们骂你。”
我把牛奶塞到她手里。
“你还记得那天包厢里发生了什么吗?”
她点头,手指攥着杯子。
“记得,每一秒都记得。”
“那天你有没有录音?”
她愣了一下,猛地抬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
“大壮那段录音,是你喝多了打给他时自动录的。你手机设置了通话录音。”
“那天在包厢里,你有没有打过电话?”
苏棠盯着我,嘴唇微微张开。
她冲回卧室,从衣柜最下面翻出一个旧手机。
屏幕摔裂了,开机键要按好几下才亮。
她手抖着翻通话记录。
三年前那个日期,晚上九点四十三分,一个拨出的电话,通话时长二十一分钟。
拨给的人:周屿川。
我看着那个号码,心口突然被攥住了。
“你给我打过电话?”
“我……我被那个人拉进包厢的时候,偷偷拨了你的号,我想让你听见,来救我……”
“你没接。”
那天九点四十,我在单位加班画图,手机静音,扣在桌上。
二十一分钟。
我在画图,她在包厢里一个人扛。
我喉咙里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苏棠点开那段录音。
包厢里嘈杂的声音,碰杯声,男人的笑声。
然后是赵宏图的声音,清清楚楚:
“苏棠,李总看上你是给你脸,今天陪好了,明年那个项目就是我们的。”
“你一个打工的,装什么清高?”
然后是那个客户的声音,越凑越近:
“小苏,来,坐我这儿……”
“李总,请您放尊重点。”
“装什么装,你们赵总都说了……”
一声清脆的耳光。
然后是赵宏图的吼声:
“你疯了!苏棠,你明天不用来了!我让你在这行混不下去!”
录音到这里,传来苏棠跑出去的脚步声,高跟鞋一下一下砸在地砖上。
我按了暂停。
苏棠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把她抱住,下巴抵在她头顶。
“够了。”
“有这个,够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录音交给了恒岳的法务,同时报了警。
骆远那边也有了结果。
那个造谣的大号,背后的付款人还是赵宏图的小舅子。
而且,顺着资金往下查,骆远翻出了更大的东西。
赵宏图这十年在宏图装饰,通过虚开材料费、吃客户回扣,一共挪走了一千三百多万。
钱国栋看到这份报告的时候,茶杯直接摔了。
“这个王八蛋!我说这些年利润怎么一直上不去!”
中午,我和苏棠刚吃完饭,门铃响了。
我开门,门口站着赵宏图。
才两天,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西装皱巴巴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手里拎着两盒礼品,挤出一个笑:
“周总,周总,我来道歉。”
“之前都是误会,误会……”
我没让他进门。
“什么误会?”
“那个视频,我删了!我全删了!网上的帖子我也让人撤了!”
他把礼品往我手里塞,我没接,盒子掉在地上。
他赶紧弯腰去捡,捡起来又往前递:
“周总,您高抬贵手,给我留条活路。”
“我在宏图干了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挪的那一千三百万,也算苦劳?”
他的手僵在半空。
脸色一点一点变白,变青。
“你……你怎么……”
“你那个小舅子,嘴不太严。”
赵宏图腿一软,手里的礼品盒又掉了。
他突然往前扑,想抓我的胳膊:
“周屿川!你非要把人逼死是不是!”
“我女儿明年高考!我老婆有高血压!你把我送进去,我一家都完了!”
苏棠从客厅里走出来,站在我身后。
赵宏图看见她,眼睛一亮,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苏棠!小苏!我错了!”
“当年是我混蛋,是我鬼迷心窍!你原谅我!”
“你跟周总说说,让他放我一马!”
苏棠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宏图,看了很久。
“三年前,我在你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个钟头,求你撤回封杀令。”
“那时候你说什么?”
赵宏图张着嘴,说不出来。
苏棠替他说了:
“你说,苏棠,女人在这行,脸皮薄了就别混。”
“你说,你那个工程师老公,一个月挣的还没我一顿饭钱多。”
“你说,你跪下来求我,我可以考虑。”
“我没跪。”
“现在你跪了。”
“可我不需要考虑。”
她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赵宏图撕心裂肺的嚎叫,还有拳头砸门的声音。
苏棠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蹲下来,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着,嘴角却在往上翘。
“周屿川,我刚才帅不帅?”
“帅。”
“比你在会议室拍文件夹帅吗?”
“帅多了。”
“那就好。”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很久。
门外的砸门声停了。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赵宏图还跪在那儿,手里攥着一盒摔烂的月饼,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过了一会,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到他身边。
【第九章】
赵宏图没被当场带走。
警察是来通知他配合调查的,他涉嫌职务侵占,正式立案还要走程序。
我知道他不会老老实实等着。
果然,当天夜里,骆远打来电话:
“周总,赵宏图在转移资产,他老婆名下的两套房子正在挂急售,他自己订了后天去泰国的机票。”
“还有,他刚才联系了宏图那几个大客户,让他们明天集体撤单,说要给新管理层一个下马威。”
“那五个客户呢?”
“五个里有四个直接把聊天截图发给我了,说表忠心。”
“剩下一个呢?”
“剩下那个,就是那个光头大哥,他回复赵宏图说,老赵,你这是要拉我下水,滚。”
我笑出了声。
“把机票信息报给警方,资产转移的证据给法务,申请财产保全。”
“明白。”
“还有,明天上午的全员大会,照常开。”
第二天上午九点,宏图装饰全体员工大会。
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连走廊里都站着人。
恒岳的人、钱国栋、那五个客户代表,全到齐了。
大壮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真拎着一袋烤好的腰子,被保安拦了三回,最后他说是周总的家属,硬混进来了。
苏棠坐在我旁边,穿着一身新买的深灰西装。
早上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照了二十分钟。
“会不会太正式?”
“不会。”
“会不会显老?”
“不会。”
“你能不能换个词?”
“好看。”
“这还差不多。”
九点十分,会议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赵宏图冲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一看就是从社会上找来的,花臂、金链子、寸头。
员工们吓得往后缩。
赵宏图指着我,眼睛通红:
“周屿川!你想让我死,我今天就跟你同归于尽!”
“这公司是我的!我一手做起来的!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拿走!”
那几个花臂往前逼了两步。
我没动。
苏棠的手攥住了我的胳膊,指甲隔着衣服掐进肉里。
我拍拍她的手背:
“没事。”
赵宏图抄起桌上的烟灰缸,往我这边冲过来。
刚冲到一半。
会议室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六十来岁,瘦,头发全白,穿着一件旧工装,手里拎着个保温杯。
霍正岳。
他身后跟着四个穿制服的警察,还有两个恒岳的安保。
那几个花臂看了一眼警察,又看了一眼霍正岳身后那几个一米九的安保,非常默契地往墙边一靠,假装自己是来开会的。
有一个还掏出手机,装作在看文件。
赵宏图举着烟灰缸,僵在原地。
他认出来了。
这几天,霍正岳这张脸在财经新闻上出现过好几次。
“霍……霍董……”
霍正岳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慢悠悠走到我旁边坐下。
“小周,我来晚了没?”
“刚好,霍总。”
“那就好,我这把老骨头,赶不上热闹就亏了。”
他转头看赵宏图:
“你就是那个封杀我们技术副总裁家属的赵宏图?”
赵宏图手里的烟灰缸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站起来,看着会议室里所有人。
“各位,今天开这个会,只有一件事。”
“恒岳收购宏图后,新的总经理人选,集团已经决定了。”
我侧过身。
“苏棠。”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掌声。
先是几个零零星星的,后来越来越多。
有几个当年跟苏棠共事过的老员工,拍得手掌通红。
苏棠站起来。
她的腿在抖,我在桌子底下扶了她一把。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赵宏图。
赵宏图被两个警察架着胳膊,嘴唇哆嗦,脸色灰白。
“你……你不能……”
“你一个被我开除的人,凭什么……”
苏棠打断他:
“赵宏图。”
“三年前,你在饭店门口说,让我在这行混不下去。”
“今天,我站在这儿。”
“你被开除了。”
赵宏图浑身一震,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
他左右看,看钱国栋,钱国栋低头喝茶。
看那五个客户,五个客户整齐地扭头看窗外。
看何佳,何佳坐在角落,低着头,手里攥着自己的辞职信。
看那几个花臂,花臂们已经溜到门口了。
他最后看向我。
“不……不可能……”
“我十年……我十年……”
“一个搬砖的……一个搬砖的……”
他嘴里翻来覆去念着这几句,腿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
警察拉他,拉不起来。
他坐在地上,突然哭了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嚎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我错了!我真错了!苏棠,周总,我给你们磕头!”
他真的开始磕头,额头砸在地砖上,咚咚响。
警察架着他往外拖。
他的皮鞋在地上蹭出两道黑印子,一直蹭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还在喊:
“我女儿明年高考啊……”
门合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大壮在最后一排站起来,举起手里那袋腰子:
“那个……谁吃?还热乎。”
全场爆笑。
霍正岳笑得最大声,保温杯里的枸杞都差点洒出来。
他朝大壮招手:
“给我来两串。”
“大爷,您这年纪,吃这个合适吗?”
“不合适,所以给小周吃,我闻闻。”
【第十章】
赵宏图的案子,三个月后判了。
职务侵占,伪造证据,指使他人作伪证,数罪并罚,十一年。
他小舅子三年。
那个李总,因为录音里的事,被人举报了好几起类似的骚扰,公司股价跌了一半,自己也被董事会撤了职。
何佳没被追责,她主动交出了所有证据,换了一个缓刑。
她走之前,来工作室找过苏棠一次。
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盒水果,眼睛肿着。
“苏棠姐,对不起。”
苏棠看了她一会儿,接过了水果。
“以后别再给人当枪。”
“嗯。”
“挪用的备用金,还了吗?”
“还了,我把车卖了。”
“那就行。”
何佳鞠了一躬,走了。
苏棠关上门,把那盒水果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是不是太便宜她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当年跟我的时候,每天给我带豆浆。”
她叹了口气,打开那盒水果,挑了个最大的苹果扔给我。
“洗了,切了,我要吃。”
宏图装饰改了名,叫棠川设计。
苏棠说这个名字是她起的,我问她为什么棠在前面。
她白了我一眼:
“你买的公司,我当总经理,名字我起,谁大谁在前。”
“你这逻辑……”
“有问题吗?”
“没有。”
那个被暂停的大单子,客户主动打来电话恢复合作,还追加了一个项目。
网上那些骂她的帖子,一夜之间全删了。
那个十几万粉丝的大号发了道歉声明,写了三千字,诚恳到我都怀疑是骆远帮他写的。
我问骆远,他推推眼镜:
“不是我写的,我只是给他发了一份律师函的草稿。”
“草稿?”
“嗯,草稿的赔偿金额写得比较大,他看完就自己写了。”
我回了恒岳总部,做技术副总裁。
霍正岳说南美还有两个电站要我盯,但我只答应每年去两次,每次不超过一个月。
他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老婆说了,我在不在家,区别很大。
霍正岳哈哈大笑,笑完给我塞了一保温杯枸杞泡人参:
“拿回去,给你媳妇喝。”
“她也四十度?”
“国内现在冬天,正好补。”
结婚六周年那天。
我又请了半天假。
八个菜,一锅汤,蛋糕是我开车跑了三条街买的。
不是电动车了,是车。
这点区别还是有的。
蜡烛插好,我坐在桌前等。
七点。
门锁响了。
苏棠冲进来,高跟鞋拎在手里,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头发跑乱了。
“我没迟到吧?”
“没有,正好七点。”
“我从会议室跑出来的,客户还在里面,我让副总顶上了。”
“那客户……”
“管他呢。”
她走到桌边,看着那八个菜。
红烧排骨,糖醋鱼,可乐鸡翅。
还是她爱吃的。
她站在桌边,半天没动。
我以为她又要哭。
结果她一屁股坐下,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周屿川。”
“嗯?”
“三年前那桌菜,你是不是全倒了?”
“嗯。”
“浪费。”
“那你怎么不出来吃?”
“我出来,你就不走了。”
“那我现在不走了。”
她嚼着排骨,眼睛弯起来。
“你在不在家,区别很大。”
“多大?”
她想了想,伸出一根沾着酱汁的手指,指了指桌上的菜,又指了指我,最后指了指阳台上那盆快要爬到天花板的绿萝。
“你不在,它长得太疯了,没人修。”
“就这?”
“还有。”
“还有什么?”
她放下筷子,凑过来,在我嘴角亲了一下。
酱汁蹭了我一脸。
“你不在,没人给我做排骨。”
我刚要说话,门铃响了。
我们俩对视一眼。
我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孙大壮,手里拎着一大袋烤串,身后还跟着一个姑娘,长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
“川子,嫂子,介绍一下,我女朋友。”
我手里的门把手差点捏碎。
苏棠从桌边探出头,筷子掉在了地上。
“大壮?你……你有女朋友了?”
“有了,谈了俩月了。”
“你单身三十三年……”
“三十三年零四个月,谢谢嫂子记得这么清楚。”
那姑娘捂着嘴笑。
大壮挺起胸脯,把烤串往我怀里一塞:
“今天我请!”
我低头看着那袋烤串,又看看他。
“你请?”
“对,我请!”
“这么多年,你第一次请。”
“那不是以前没老婆吗?”
他一脸理直气壮。
“兄弟,没老婆的人才白嫖,有老婆的人得要脸。”
我愣在门口,半天没想明白这个逻辑。
苏棠已经冲过来拉着那姑娘进屋了:
“快进来快进来,妹妹叫什么?他怎么追到你的?是不是骗你说他有烧烤摊连锁?”
“他说他有个兄弟,去智利搬了三年砖,回来把老婆前公司买了。”
“他说他是那个故事里最重要的配角。”
苏棠回头看大壮。
我也回头看大壮。
大壮缩了缩脖子:
“我……我开车接的机啊,没我你们赶得上调解吗?”
“没我那段录音,你俩还在发天气预报呢!”
我和苏棠对视一眼。
他说得好像也没毛病。
那天夜里,四个人挤在餐桌边。
八个菜,一锅汤,一大袋烤串,一个蛋糕。
蜡烛没来得及插,大壮已经把蛋糕切了一半。
苏棠靠在我肩膀上,嘴里咬着一串烤鸡翅,含含糊糊地说:
“周屿川。”
“嗯。”
“明年纪念日,你还做八个菜吗?”
“你想吃几个?”
她想了想,伸出两只手,十根手指头全张开。
“十个。”
“为什么是十个?”
“补上那年倒掉的八个,再加两个。”
“加哪两个?”
她笑了,凑到我耳朵边上,声音很轻:
“一个给你,一个给以后的小家伙。”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对面的大壮嘴里的腰子掉进了汤碗里,溅了他女朋友一脸汤。
“嫂子你说什么?!”
苏棠没理他,伸手把我掉在桌上的筷子捡起来,塞回我手里。
“愣着干什么,吃饭。”
我握着筷子,手抖得夹了三次都没夹起那块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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