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笑我女孩读书无用,三叔却卖了老宅供我上政法大学。
十年后我成了顶尖刑辩律师合伙人,二叔跪求我捞他酒驾撞人的宝贝儿子。
我只冷冷递上名片:“咨询费一小时五千,先付钱,后叙旧。”
二叔脸都绿了:“归归,二叔当年是开玩笑的……”
我打断他:“沈律师,叫我沈律师。”
【第一章】
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得震天响。
我头都没抬,继续看手里的案卷。
助理小林探头进来,表情有些为难:“沈律,外面有人说是您亲戚,非要见您。”
我翻页的动作顿了顿。
亲戚?
我这些年除了三叔,可没什么亲戚来往。
“什么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的,带着个年轻男孩,说是您二叔。”小林压低声音,“那男的嗓门特别大,在走廊里嚷嚷,说什么血浓于水,您不能不管。”
我手里的钢笔咔嚓一声,笔帽被我摁上。
二叔。
沈国富。
这个名字我已经十年没听过了。
“让他们进来。”我靠进椅背里,“记得开录音。”
小林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点点头出去了。
不到一分钟,办公室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皱巴巴衬衫的中年男人冲进来,身后跟着个染着黄毛、眼神躲闪的年轻人。
男人一进门就开始抹眼泪。
“归归啊,二叔总算见到你了!”沈国富张开双臂就要往我这边扑,“你都不知道二叔这些年多想你……”
我往旁边一闪,他扑了个空。
“沈先生,请坐。”我指了指会客沙发,语气公事公办,“您找沈律师有什么法律咨询需求吗?”
沈国富的笑容僵在脸上。
“归归,你这是……”
“沈律师。”我纠正他,“在事务所里,请叫我沈律师。”
沈国富脸色难看了一瞬,但很快又堆起笑:“好好好,沈律师,沈律师。归……沈律师你看,这是你堂弟浩浩,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
我看向那个黄毛年轻人。
沈浩,二叔的独子。
十年前我高考那年,他才八岁,是全家的宝贝疙瘩。
现在看来,这宝贝疙瘩长歪了。
眼神游移不定,手指不停抖,脖子上有纹身若隐若现。
“沈律师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我开门见山,“有什么案子,说吧。”
沈国富的脸更难看了,但还是赔着笑。
“是这样的,浩浩他……他出了点小事,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前几天喝了点酒,开车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个人。”
我翻开笔记本。
“酒驾?碰了人?”
“对对对,就是个小剐蹭。”沈国富连忙说,“那个人讹人呢,非说自己骨折了,要我们赔三十万。归……沈律师,你是大律师,你得帮帮浩浩啊。”
我抬眼看他。
“沈先生,请如实陈述案情。”我点了点桌面上的录音笔,“我们律师有保密义务,但如果您隐瞒关键信息,我无法提供专业意见。”
沈国富脸上的汗下来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低着头的沈浩。
“那个……其实……”他咽了口唾沫,“对方伤得是重了点,腿断了,还有肋骨……医院说要住院三个月……”
我在本子上记录。
“血检报告呢?酒精浓度多少?”
沈国富不说话了。
我看向沈浩:“你自己说。”
沈浩抖得更厉害了,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一百……一百五……”
我笔尖一顿。
醉驾。
血液酒精浓度超过80mg/100ml就是醉驾,这小子直接150,妥妥的醉驾。
而且造成他人重伤。
这不是民事纠纷,这是刑事案件。
“交警怎么判的责任?”
沈国富这回彻底说不出话了。
还是沈浩自己开口:“全责……对方在人行道上,我闯的红灯……”
我合上本子,靠回椅背里。
醉驾、闯红灯、撞人致重伤、负全责。
这四条加一起,少说三年起步。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沈国富的喘气声。
半晌,他突然噗通一声跪下了。
“归归,二叔求你了!”他开始磕头,额头砰砰砸在地板上,“浩浩还年轻,他不能坐牢啊!你是大律师,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救救他,救救你弟弟……”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出闹剧。
十年前。
也是在夏天。
也是他。
也是这张嘴。
【第二章】
那是高考成绩出来的第二天。
我考了632分,全省前五百。
能上政法大学。
我抱着成绩单往家跑,想的是终于可以改变命运了。
爸妈在我十岁那年出车祸去世了,我一直跟爷爷奶奶住。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家里全靠几个叔叔接济。
大叔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次。
二叔沈国富和三叔沈国良都在镇上。
二叔开了个小饭馆,日子过得还行。
三叔在工地干活,收入不高,但是个老实人。
我到家的时候,爷爷奶奶正和二叔一家吃饭。
“爷爷!我考上了!”我冲进门,把成绩单递过去,“政法大学!”
爷爷的手抖了抖,老花镜都差点掉下来。
“真的?”
“真的!”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老师说这个分数肯定能上!”
奶奶拉着我的手,眼圈红了。
“好孩子,好孩子……”
二叔在旁边啃着鸡腿,嘴里含糊不清地来了一句。
“上啥大学啊,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
我的笑容僵住了。
“二叔……”
“我说的是实话。”沈国富抹了把油嘴,“女孩子念到高中就够了,再念下去年纪大了不好嫁人。你看隔壁李寡妇家的闺女,硕士毕业三十岁了还没嫁出去,成老姑娘了。”
二婶也跟着点头。
“就是,女孩子还是要趁年轻嫁个好人家。归归你长得不错,找个条件好的,下半辈子就不愁了。”
我攥紧了成绩单。
“我想读书。”
“读书要钱。”沈国富翘起二郎腿,“政法大学一年学费多少?加上生活费,四年下来得多少钱?这钱够浩浩报三个培训班了。”
八岁的沈浩坐在他旁边,捧着iPad打游戏,头都不抬。
我看向爷爷。
爷爷叹了口气。
“归归啊,不是爷爷不供你……家里实在……”
“我知道。”我打断他,声音有点抖,“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我可以打工……”
“助学贷款?”沈国富冷笑,“那也是要还的。女孩子毕业了能挣几个钱?到时候嫁了人,贷款谁还?还不是要男方家里出钱。人家凭什么给你还债?”
“我自己还!”
“你拿什么还?”沈国富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归归,二叔是过来人,听二叔一句劝。女孩子啊,最大的资本就是年轻漂亮。你现在十八岁,正是好年纪,二叔给你介绍个对象,县城的,家里开超市的,人家一看你的照片就说中意……”
我转身跑出了门。
身后传来二婶的声音。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跑到镇口的大桥上,蹲在桥墩边上哭。
成绩单被我的眼泪打湿了,632分的数字晕开了。
天快黑的时候,有人在我旁边蹲下。
是三叔。
他递给我一瓶矿泉水,什么都没说。
我接过水,一口气喝完,眼泪也跟着水咽下去了。
“三叔……”
“我供你。”
三叔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愣住了。
“三叔,你……”
“我家房子卖了能卖个二十来万。”三叔点了根烟,看着远处的夕阳,“够你读完大学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行!”我跳起来,“三叔你就那一套房子,卖了你住哪儿?三婶不会同意的……”
“我跟你三婶离婚了。”
三叔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早就离了,三个月前。她跟了别人,净身出户,房子归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三婶跑了的事我知道,但我以为……
“这房子留着也是留着。”三叔笑了笑,“我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大地方,租房子便宜。倒不如供你上学,将来你有出息了,三叔脸上也有光。”
“可是……”
“没什么可是。”三叔按灭烟头,拍拍我的肩膀,“归归,你跟别的姑娘不一样。你有脑子,有志气。三叔就赌你这一回。”
那天晚上。
三叔带着我回家。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要供我上大学。
二叔跳起来了。
“你疯了?那可是二十万!”
“我的钱,我自己做主。”
“你就不怕将来她嫁了人,不认你这个叔叔?”二婶尖声道。
“不会的。”三叔看着我,“归归不是那种人。”
“行行行,你们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沈国富冷笑,“反正到时候她要是不管你,别来哭着求我们。”
二婶也跟着冷嘲热讽。
“读书读书,读成书呆子了有什么用?女孩子不如早点嫁人……”
三叔没理他们。
他带我去县城办了卖房手续。
然后陪我去学校报到。
临走的时候,他塞给我一张银行卡。
“密码是你生日。”三叔说,“省着点花,不够了跟我说。”
我哭得说不出话。
三叔拍拍我的头,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远。
驼着背,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
那是我见过最伟岸的背影。
【第三章】
大学四年,我没回过家。
不是不想回。
是不敢回。
三叔卖了房子,租住在工地旁边的工棚里。
我每次打电话,他都说挺好的,让我安心读书。
但我知道不好。
大二那年冬天,我回了一趟镇上。
偷偷去看三叔住的地方。
那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墙壁渗水,连窗户都没有。
冬天的风从门缝灌进来。
三叔就在这样的地方住了三年。
我站在门外,眼泪掉下来,但没敢敲门。
我不能哭。
我要争气。
我要让三叔的付出值得。
大学四年,我拿了三年国家奖学金,做了无数份家教,考了各种证书。
毕业那年,我以全院第一的成绩保研。
研究生三年,我跟着导师办案子,实习期就参与了好几个大案要案。
毕业后进了省城最好的律师事务所。
第一年做助理,第二年独立办案,第三年升高级律师,第五年成为合伙人。
十年。
我从一个被人说读书无用的小镇女孩,变成了年薪百万的刑辩律师。
去年我接了个涉黑案子,当事人是个企业老板,被诬陷参与黑社会性质组织。
我查了三个月的资料,找到了关键证人,在法庭上舌战公诉人两个小时。
最后当事人被判无罪释放。
那个案子之后,我在圈子里彻底出名了。
业内的人都知道,省城有个姓沈的女律师,专打刑事案件,胜率奇高。
客户找上门,都是奔着我来的。
咨询费从一小时一千涨到五千。
办案费起步价五十万。
我在省城买了房,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
然后把三叔接了过来。
三叔站在客厅里,看着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半天说不出话。
“归归……这……这都是你的?”
“嗯。”我给他倒了杯茶,“三叔,以后你就住这儿。”
三叔的手抖得厉害,茶水都洒出来了。
“我不能……这么好的房子……我一个糙老爷们……”
“三叔。”我握住他的手,“当年要不是你,我连大学都上不了。现在我有能力了,这是应该的。”
三叔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好孩子……”
那天晚上,我陪三叔聊了很久。
聊他这些年的生活,聊我在省城的打拼。
聊到后来,三叔突然问我。
“你二叔那边……你有联系吗?”
我摇摇头。
“十年没见了。”
三叔叹了口气。
“到底是一家人……”
“三叔。”我打断他,“我跟他们不是一家人。”
三叔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
那之后,我偶尔会听三叔提起老家的事。
爷爷奶奶前年相继去世了。
大叔还在外地,很少回来。
二叔的饭馆开垮了,现在在县城打零工。
沈浩辍学了,整天在外面鬼混。
我听着,没什么感觉。
那些人,那些事,跟我已经没关系了。
直到今天。
他们找上门来。
【第四章】
沈国富还跪在地上。
额头都磕红了。
沈浩也跟着跪下了,眼泪鼻涕一把糊。
“姐,求你救救我……我不想坐牢……我妈身体不好,我爸年纪也大了,我要是进去了他们怎么办……”
我看着他们,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甚至有点想笑。
当年那个趾高气昂说女孩读书无用的人。
现在跪在女孩面前求她帮忙。
这场景,要是拍成电影,得叫什么?
《真香现场》?
我按了按太阳穴。
“起来吧。”
沈国富以为有戏,连忙爬起来。
“归归,你答应了?”
“沈先生。”我纠正他,“叫我沈律师。”
沈国富脸上又是一僵,但还是改口了。
“沈律师,你答应接这个案子了?”
“我没说接。”我翻开笔记本,“我只是说,作为律师,我可以给你们提供法律咨询服务。”
“那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我拿起笔,“咨询和代理是两回事。咨询是我告诉你们法律后果和应对建议,代理是我出庭为你们辩护。”
沈国富懵了。
“那……那你能帮浩浩辩护吗?”
“先咨询。”我看着他们,“咨询费一小时五千,先付款,后咨询。”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沈国富的脸涨红了。
“五千?一个小时?”他的声音拔高,“归归,你这是讹人啊……”
“沈先生。”我打断他,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这是我们事务所的收费标准。我的咨询费确实是五千一小时,这是市场价。”
“可我们是亲戚……”
“正因为是亲戚,我才愿意见你们。”我合上笔记本,“要是普通客户,没有预约我连面都不会见。”
沈国富被噎住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沈浩。
沈浩还在抹眼泪。
“姐……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就帮帮我……”
“帮可以。”我靠回椅子里,“先付钱。”
“我……我们没那么多钱……”沈国富的声音小下去了。
“那就回去凑。”我站起身,“凑够了再来预约。小林会送你们出去。”
我按了内线,助理小林立刻进来了。
“两位请。”
沈国富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我冷淡的表情,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拉着沈浩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转身。
“归归,当年的事……是二叔不对……”
我抬眼看他。
“沈先生,那些话您应该跟三叔说。”
“老三他……”
“他卖了房子供我读书的时候,您在哪儿?”我打断他,“他住工棚的时候,您在哪儿?他一个人过年的时候,您在哪儿?”
沈国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
“现在您儿子出事了,想起来有个当律师的侄女了?”我冷笑,“沈先生,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归归……”
“出去。”
我坐回椅子里,不再看他们。
小林把他们送出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盯着墙上的律师执照,出神了很久。
良久,手机响了。
是三叔。
“归归啊,你二叔去找你了?”
“嗯。”
“他儿子的事我听说了。”三叔叹了口气,“造孽啊……你打算怎么办?”
“不打算怎么办。”我翻开案卷,“该收钱收钱,该办案办案。”
“归归……”三叔的声音有些犹豫,“到底是一家人……”
“三叔。”我打断他,“我只有您一个叔叔。”
电话那头沉默了。
半晌,三叔才开口。
“也是……当年要不是我,你也念不成书……你做主吧,三叔支持你。”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脑子里又浮现出十年前的画面。
【第五章】
二叔走后的第三天,他又来了。
这次带着二婶一起。
还有沈浩。
三个人站在律所楼下,打我的电话。
“归归,你下来一趟,二叔有话跟你说。”
“沈先生,请叫我沈律师。”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三个人,“有事请预约,没预约我不接待。”
“归归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近人情……”二婶的声音传过来,“当年的事就算二叔说话不中听,可也不是什么大事啊,你至于记到现在……”
“不是大事?”我笑了,“那请问二婶,如果当年我听了二叔的话,现在会在哪儿?”
“这……”二婶卡壳了。
“是在某个小县城,给某个超市老板当媳妇?”我的声音冷下来,“还是已经离婚了,带着孩子住在出租屋里?”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说的是事实。”我打断她,“当年二叔给我介绍的那个对象,去年因为诈骗进去了,判了五年。二婶要不要去监狱看看,那是不是您理想中的好女婿?”
电话那头安静了。
半晌,沈国富开口了。
“归归,二叔知道错了。当年是二叔见识短,说了混账话。”他的声音带了些哭腔,“可浩浩是无辜的啊,他还年轻,他要是进去了这辈子就毁了……”
“他醉驾撞人,受害者也无辜。”
“那个人就是讹钱……”二婶又开始嚷嚷。
“讹钱?”我冷笑,“腿断了,三根肋骨骨折,这叫讹钱?二婶要不要让沈浩也给您来一下,您体验体验什么叫讹钱?”
“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恶毒……”
“恶毒?”我笑出声,“二婶,您知道受害者现在什么情况吗?”
“什么情况……”
“四十八岁,家里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亲,下有正在读高中的女儿。”我翻开调查资料,“他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在工地干了二十年,从来没出过事。这次是下班回家的路上,走在人行道上,被沈浩的车撞飞的。”
“现在躺在ICU,医生说就算保住命,下半辈子也站不起来了。”
“他女儿今年高三,成绩全校前十。”
“因为这场车祸,学都没法上了。”
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电话那头的沉默里。
“所以二婶告诉我。”我问,“到底谁更无辜?”
电话里没人说话了。
良久,沈国富的声音响起。
“归归……不,沈律师。”他的声音很低,“我知道我们当年对不起你。但浩浩真的知道错了,你看在咱们是一家人的份上……”
“打住。”我打断他,“沈先生,咱们之间最好不要谈感情。”
“为什么……”
“因为没感情可谈。”我看着窗外的天空,“当年您说女孩读书无用的时候,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当年您说我就该早点嫁人的时候,有考虑过我的梦想吗?”
“当年三叔卖房供我读书,您说他傻,说我将来不会感恩。”
“那时候,您把我当家人了吗?”
沈国富说不出话了。
“所以别跟我谈什么一家人。”我的声音冷得像冰,“要办案可以,按规矩来。凑够咨询费,我给你们分析案情。觉得我能帮上忙,付代理费,我帮你们打官司。”
“就这么简单。”
“可是五千块……”
“嫌贵可以找别人。”我直接挂了电话。
透过落地窗,我看到楼下三个人在争吵什么。
沈国富在打电话。
二婶蹲在地上哭。
沈浩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归归,是我,大伯。”
我愣住了。
大伯沈国华,在我的记忆里几乎是个模糊的影子。
他常年在外地工作,逢年过节也不一定回来。
我上大学之后,就再没见过他。
“大伯。”
“听说你二叔去找你了。”沈国华的声音很平静,“浩浩的事我知道了。”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我想跟你说,这事你不用管。”
我有些意外。
“为什么?”
“因为该。”沈国华叹了口气,“当年你二叔那么对你,现在轮到他求你了,他活该。”
“至于浩浩……”他顿了顿,“那孩子从小被惯坏了,早该吃点苦头。”
我没想到大伯会这么说。
“可是三叔那边……”
“老三心软,但你不用心软。”沈国华说,“归归,你记住,这个世界上只有老三对你好过。其他人,包括我,都没资格让你付出什么。”
我的鼻子有点酸。
“大伯……”
“好好干你的工作。”沈国华说,“别被那些破事影响。我在外地,帮不上什么忙,但如果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里发了会儿呆。
小林敲门进来。
“沈律,下面那三个人还在。”
我看了眼时间。
“让保安请他们离开,如果不走就报警,说有人在律所门口闹事。”
“好的。”
小林出去了。
我继续看案卷。
十分钟后,小林又进来了。
“沈律,他们走了。”
“嗯。”
“不过……”小林有些犹豫,“那个中年女人临走的时候说,说您忘恩负义,说要去网上曝光您……”
我笑了。
“随便她。”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合上案卷,“这个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我的底细。网上怎么说,不影响我接案子。”
小林点点头,出去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写法律意见书。
写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三叔。
“归归,你二婶在家族群里骂你。”
“我知道。”
“我把她踢出去了。”三叔的声音有些生气,“这老娘们真不是东西……”
“三叔,没事。”我笑了笑,“我又不在那个群里,她骂不到我。”
“可是……”
“三叔,您放心。”我说,“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三叔松了口气,“对了,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买了排骨。”
“回。”
“那我现在就去做。”
挂了电话,我继续写法律意见书。
写完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了。
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路过前台的时候,前台小妹叫住我。
“沈律,有人给您寄了封信。”
“信?”我接过来,看了眼寄件人。
沈国富。
我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封手写的信。
“归归,这是二叔这些年攒的钱,一共三万五。二叔知道不够你的咨询费,但这是二叔的全部家当了。求你看在亲戚的份上,帮帮浩浩。当年的事是二叔不对,但浩浩是无辜的……”
我看完信,把卡和信都放回信封里。
然后走回办公室,给沈国富打了个电话。
“沈先生,您寄的东西我收到了。”
“归归!你答应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惊喜。
“您寄来的钱我会退回去。”
“什么?”
“我说,我会把钱退回去。”我顿了顿,“另外,关于沈浩的案子,我可以接。”
沈国富愣住了。
“你……你答应接案了?”
“对。”
“那咨询费……”
“免了。”我说,“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全程配合调查,不许隐瞒任何信息。”
“好好好!”
“第二,如果我发现你们撒谎,我立刻终止代理。”
“不会不会……”
“第三。”我停顿了一下,“这个案子办完之后,我们两清。”
“两清?”
“您不欠我,我也不欠您。”我说,“以后各走各的路,别再来找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好。”沈国富的声音有些哽咽,“归归,谢谢你……”
“别谢我。”我打断他,“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我挂了电话。
然后拨通了三叔的号码。
“三叔,我接了二叔儿子的案子。”
“啊?”三叔很惊讶,“你不是说……”
“我改主意了。”我看着窗外的夜色,“不过不是因为他们。”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二叔知道。”我笑了笑,“当年那个他看不起的女孩,现在有能力救他儿子。”
“但救不救,是我说了算。”
电话那头,三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归归啊,你长大了。”
“嗯,我长大了。”
【第六章】
接下来的一周,我开始调查沈浩的案子。
案情很清楚。
七月十五号晚上十点,沈浩和朋友在KTV喝酒。
喝到半夜十二点,他坚持要开车回家。
朋友拦了几句,但他不听,开着他那辆改装的破车就上了路。
凌晨十二点四十分,他闯红灯,在人行横道上撞倒了正在过马路的李建国。
李建国当场昏迷。
沈浩吓坏了,想开车跑。
但车头撞得太严重,发动不起来。
路人报了警。
交警来了,测了血液酒精浓度,150mg/100ml,妥妥的醉驾。
李建国被送到医院,诊断结果是左腿胫腓骨骨折,三根肋骨骨折,还有轻微脑震荡。
需要住院三个月,后续康复至少半年。
医药费初步估算二十万。
交警判定沈浩负全责。
李建国的家属要求赔偿医药费、误工费、护理费、精神损失费等,总共五十万。
沈国富拿不出这么多钱。
李建国的家属就报了警,说沈浩是醉驾肇事,要求追究刑事责任。
案子现在在检察院,等待起诉。
我看完所有材料,头都大了。
这案子,不好办。
首先,沈浩的行为构成危险驾驶罪,这是板上钉钉的。
血液酒精浓度150,超过醉驾标准近一倍。
其次,造成他人重伤,这又构成了交通肇事罪。
两罪并罚,少说三年起步,多的话五年都有可能。
唯一的辩护空间,就是争取从轻处罚。
比如自首、认罪认罚、积极赔偿等。
但关键是,沈国富拿不出赔偿金。
没有赔偿,就没有谅解书。
没有谅解书,从轻就很难。
我把材料整理好,给沈国富打了电话。
“沈先生,我需要跟您和沈浩见一面,详细谈谈案情。”
“好好好,你说时间地点,我们马上过来。”
“明天下午三点,我办公室。”
“好!”
第二天下午三点,沈国富准时带着沈浩来了。
这次没有二婶。
沈浩的脸色比上次更差,眼睛肿着,明显哭过。
我让他们坐下,直接切入正题。
“沈浩,我问你,事故发生后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沈浩低着头,声音很小。
“想跑……”
“为什么想跑?”
“怕……怕坐牢……”
“那为什么没跑?”
“车,车坏了……”
我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
“交警来了之后,你说了什么?”
“我……我说我没喝酒……”
“测出酒精含量之后呢?”
“我说……说是朋友喝的,不是我……”
我抬眼看他。
“你撒谎了?”
沈浩不说话了。
沈国富在旁边急了。
“沈律师,这,这有关系吗?”
“有。”我放下笔,“如果当时沈浩主动承认酒驾,并且积极救助受害者,可以算作自首,能争取从轻处罚。但他撒谎了,还想逃跑,这些都是从重情节。”
沈国富的脸白了。
“那,那现在怎么办?”
“现在补救。”我看着沈浩,“从现在开始,你要做几件事。”
“第一,写一份详细的悔过书,承认错误,表达悔意。”
“第二,想办法凑赔偿金,至少要把医药费赔了。”
“第三,去医院看望受害者,诚恳道歉。”
“第四,如果受害者家属愿意原谅,争取一份谅解书。”
“做到这些,我才能帮你争取从轻。”
沈国富听完,整个人都蔫了。
“赔偿金……我,我实在拿不出那么多……”
“那就想办法。”我冷冷地说,“借,贷,卖东西,怎么都行。总之,没有赔偿,这案子没法打。”
“可是……”
“沈先生,您儿子撞的是人,不是物品。”我打断他,“人家一家三口就指望李建国挣钱,现在人躺在医院里,您觉得不赔钱说得过去吗?”
沈国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继续说。
“而且您要明白一点,赔偿不是为了受害者,是为了沈浩。”
“没有谅解书,他至少判三年。有谅解书,可能缓刑。”
“三年实刑和缓刑,您自己选。”
沈国富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半晌,他咬咬牙。
“我,我去想办法……”
“尽快。”我站起身,“还有,沈浩,你跟我来一下。”
沈浩愣了愣,跟着我走进了会议室。
我关上门,直视他的眼睛。
“沈浩,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十二……”
“二十二岁,正是好年纪。”我靠在桌子上,“你知道你这次如果进去,出来之后是什么情况吗?”
沈浩摇头。
“出来之后,你有犯罪记录,找不到好工作。想考公务员,不行。想当老师,不行。想进国企,不行。”
“你下半辈子,只能干最底层的活。”
“而且你还年轻,进去三年,出来二十五岁。你的同学,可能已经结婚生子,有车有房。你呢?一无所有。”
沈浩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没用。”我站直身体,“关键是你以后怎么做。”
“如果这次我帮你保住缓刑,你出去之后,能保证不再犯吗?”
“能!我保证!”沈浩连连点头。
“保证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我冷笑,“你保证过不酒驾吗?保证过听父母的话吗?保证有用的话,还要法律干什么?”
沈浩被我说得低下了头。
“沈律师……我,我该怎么做……”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开口。
“第一,戒酒。从今天开始,滴酒不沾。”
“第二,去找份正经工作。别管挣多少,先把自己养活了。”
“第三,每个月拿出一部分钱,给李建国的女儿当生活费。”
“第四,等李建国出院了,你每个月去看他一次,帮他干活,直到他彻底康复。”
“做到这些,我可以在法庭上为你争取最大的从轻空间。”
“做不到,你现在就可以滚了。”
沈浩愣愣地看着我。
“可,可是李建国他们愿意让我去吗……”
“那是你的事。”我转身走向门口,“你自己去求,跪着求,怎么求都行。总之,让他们原谅你,是你唯一的出路。”
我拉开门。
“考虑好了告诉我。没考虑好,别浪费我时间。”
说完,我走出会议室。
沈国富还坐在会客区,看到我出来,连忙站起来。
“沈律师……”
“带他回去吧。”我说,“考虑清楚了再来找我。”
“好,好……”
他们走后,小林端着咖啡进来。
“沈律,您真的要帮他们打官司?”
“嗯。”
“可是……”小林有些犹豫,“听说他们当年对您……”
“正因为当年的事,我才要接这个案子。”我喝了口咖啡,“我要让他们知道,当年他们看不起的人,现在有能力决定他们的命运。”
“但是决定权在我手里。”
“我让你活,你就能活。”
“我不让你活,神仙来了也没用。”
小林愣了愣,然后笑了。
“沈律,您真的太飒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第七章】
三天后,沈国富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二十万现金。
“沈律师,这是我凑的钱。”他把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房子抵押了,亲戚朋友借了一圈,凑了二十万。”
我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没有接。
“去银行存上,转给受害者家属。”
“可是他们要五十万……”
“先给二十万。”我说,“剩下的你们打欠条,分期还。”
“他们,他们会同意吗……”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看着他,“沈先生,您要明白,现在不是人家求你,是你求人家。”
沈国富脸色难看,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那沈浩……”
“让他跟你一起去。”我说,“记住,要诚恳,要真心。如果对方不接受,就跪下求。”
“跪,跪下?”
“对,跪下。”我看着他,“沈先生,您儿子撞断了人家的腿,让人家下半辈子可能都站不起来。跪一下,丢人吗?”
沈国富的脸涨得通红,但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我,我知道了……”
“去吧。”
他们走后,我继续忙自己的案子。
晚上快下班的时候,沈国富打来电话。
“沈律师!他们答应了!”声音里满是激动,“他们答应接受二十万,剩下的我们分期还!”
“谅解书呢?”
“这……他们说要考虑考虑……”
“那就等他们考虑清楚。”我说,“这段时间,让沈浩每天去医院照顾李建国。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啊?”
“不愿意干?那就等着判刑吧。”我毫不客气地说,“沈先生,您以为谅解书是白给的?没有诚意,谁会原谅你们?”
“我,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里长出一口气。
小林敲门进来。
“沈律,下班了,您要加班吗?”
“不了,今天回家吃饭。”我收拾东西,“三叔做了红烧肉。”
“您三叔对您真好。”小林羡慕地说。
“嗯。”我笑了笑,“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有这么个三叔。”
回到家,三叔已经做好了一桌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炒青菜。
都是我爱吃的。
“归归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三叔从厨房里探出头,脸上都是笑。
“好。”
吃饭的时候,三叔突然开口。
“听说你接了老二家的案子?”
“嗯。”我夹了块肉给他,“三叔,您别多想,我不是为了他们。”
“我知道。”三叔笑了笑,“你是想出口气。”
“对。”我点头,“当年他们怎么看不起我的,我现在就要怎么让他们高攀不起。”
三叔看着我,眼神复杂。
“归归啊,你变了。”
“变了吗?”我想了想,“也许吧。”
“以前的你,温柔善良,谁说句重话都要哭半天。”三叔夹了口菜,“现在的你,冷静理智,像块石头。”
“三叔,是这个世界教会我的。”我放下筷子,“如果我不坚强,就会被人欺负一辈子。”
“也是……”三叔叹了口气。
吃完饭,我陪三叔看了会儿电视。
看着看着,三叔突然说。
“归归,你恨他们吗?”
我愣了一下。
“谁?”
“你二叔他们。”
我沉默了很久。
“不恨。”
“真的?”
“真的。”我看着电视屏幕,“恨是需要能量的,我没那么多能量浪费在他们身上。”
“那你为什么……”
“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打断他,“当年看不起我的人,现在要仰视我。”
“这不是恨,这是骄傲。”
三叔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他拍了拍我的手。
“归归,你长大了。”
“嗯,我长大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浩每天去医院照顾李建国。
我让小林暗中观察了几次,确认他确实在认真照顾。
端屎端尿,洗衣做饭,从来不喊累。
李建国的女儿李雪开始对他态度有所缓和。
李建国的老母亲甚至给他带过一次午饭。
一个月后,李建国出院了。
沈浩背着他上楼,给他安顿好,然后跪在地上求他签谅解书。
李建国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浩,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起来吧。”
沈浩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李叔……”
“谅解书我可以签。”李建国说,“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我女儿今年高三,因为我这次受伤,她压力很大。”李建国看着他,“你每个月拿一千块,给她当生活费,一直到她大学毕业。”
“好!我答应!”沈浩连连点头。
“还有。”李建国继续说,“等我康复了,你跟我一起去工地干活,挣钱还债。我不会让你白干,会给你发工资。”
“好!”
“最后一点。”李建国的眼神严肃起来,“以后不准再喝酒开车。如果再让我知道你酒驾,我立刻撤销谅解书。”
“不会!我保证不会!”沈浩拼命摇头。
李建国看着他,最后点了点头。
“行,我信你一次。”
谅解书签好后,沈国富第一时间给我打了电话。
“沈律师!谅解书拿到了!”
“嗯,我知道了。”我说,“准备开庭吧。”
“那,那您有把握吗?”
“尽力而为。”我顿了顿,“不过沈先生,您要做好两手准备。”
“什么准备?”
“最好的结果是缓刑,沈浩不用坐牢,但有犯罪记录。”
“最坏的结果是实刑三年,要进去。”
“我会尽全力争取缓刑,但最终怎么判,是法官说了算。”
沈国富沉默了。
“我,我明白了……”
“开庭前三天,带沈浩来我办公室,我要给他培训一下。”
“好,好……”
挂了电话,我开始准备辩护词。
这是我这十年来,写得最认真的一份辩护词。
不是为了沈浩。
是为了我自己。
我要用这份辩护词告诉所有人。
当年那个被人看不起的女孩。
现在可以站在法庭上,决定别人的命运。
【第八章】
开庭前三天,沈国富带着沈浩来了。
沈浩瘦了一大圈,皮肤晒得黝黑,手上都是老茧。
看来这一个月在医院,他确实没少干活。
我让他坐下,开始给他做庭前培训。
“沈浩,我问你,如果法官问你为什么要酒驾,你怎么回答?”
“我……我一时糊涂……”
“不对。”我打断他,“太虚了。”
“那,那我应该怎么说?”
“你说,您好法官,我当时喝了酒,脑子不清醒,做出了错误的决定。我现在非常后悔,我不应该拿自己和他人的生命开玩笑。”
“然后呢?”
“然后你说,这一个多月,我每天照顾李建国,看着他因为我的错误而承受的痛苦,我才真正意识到我的行为有多恶劣。”
“我对不起他,对不起他的家人,也对不起社会。”
“我知道道歉无法弥补我造成的伤害,但我愿意用我的实际行动来赎罪。”
“听明白了吗?”
沈浩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又问了几个问题,确认他都能答上来,才让他们离开。
临走的时候,沈国富突然转身。
“沈律师……谢谢你。”
“别谢我。”我头也不抬,“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可是……”
“沈先生。”我抬眼看他,“您是不是忘了,这个案子办完,我们两清。”
沈国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我知道……”
“那就好。”我低头继续看文件,“慢走不送。”
他们走后,小林进来收拾茶杯。
“沈律,您对他们真的很冷淡。”
“冷淡?”我笑了,“我能接这个案子,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也是。”小林点点头,“换成别人,可能连面都不会见。”
三天后,开庭。
我穿上律师袍,带着助理小林,准时到达法院。
沈国富和沈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还有李建国一家三口。
李建国坐着轮椅,腿上打着石膏。
他女儿李雪扶着轮椅,眼睛红红的。
沈浩看到他们,立刻走过去鞠躬。
“李叔,对不起……”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走过去,跟李建国握了握手。
“李先生,我是沈浩的辩护律师沈归。”
“我知道。”李建国看着我,眼神复杂,“听说您跟他们是亲戚?”
“曾经是。”我纠正他,“现在只是律师和当事人的关系。”
李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律师,您是个明白人。”
“谢谢。”
法庭开始审理。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列举了沈浩的罪行。
危险驾驶罪、交通肇事罪。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然后是我的辩护环节。
我站起来,环视整个法庭。
“审判长、审判员,被告人沈浩确实犯下了严重的错误。他醉酒驾驶,造成受害人重伤,给受害人及其家庭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和损失。对此,辩护人不做任何辩解。”
“但是,辩护人认为,被告人在案发后的表现,值得考虑。”
“第一,被告人积极赔偿,筹集了二十万元用于受害人的医疗费用,并承诺分期偿还剩余费用。”
“第二,被告人在受害人住院期间,每天到医院照顾,端茶倒水,洗衣做饭,表现出了真诚的悔意。”
“第三,被告人与受害人达成了和解协议,受害人愿意出具谅解书。”
“第四,被告人承诺从今以后滴酒不沾,并将每月拿出一千元资助受害人的女儿完成学业。”
“综上所述,辩护人认为,被告人虽然犯了罪,但其悔罪态度诚恳,赔偿积极,且取得了受害人的谅解。根据《刑法》相关规定,请求法庭考虑对被告人从轻处罚,适用缓刑。”
我说完,鞠躬,坐下。
法官看了看公诉人,又看了看我。
“公诉人有什么意见?”
公诉人站起来。
“虽然被告人取得了谅解书,但其行为性质恶劣,社会影响较大。公诉机关建议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法官点点头,然后看向沈浩。
“被告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浩站起来,声音颤抖。
“法官,我错了。我不应该喝酒开车,我害了李叔,也害了他的家人。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求能有机会弥补我的错误……”
说着说着,他哭了起来。
法官敲了敲法槌。
“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沈国富追上来。
“沈律师,您觉得……有希望吗?”
“五五开吧。”我说,“能不能缓刑,看法官的判断。”
“那,那我们……”
“等着吧。”我转身离开,“结果出来我会通知你们。”
一周后,判决书下来了。
沈浩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
缓刑。
我看着判决书,长出了一口气。
小林冲进来,兴奋地说。
“沈律!赢了!”
“嗯。”我点点头,“通知沈先生来拿判决书。”
“好!”
半小时后,沈国富和沈浩到了。
我把判决书递给他们。
“缓刑五年,不用坐牢,但有犯罪记录。”
“这五年里,沈浩必须定期向司法所报到,不能离开本市,不能再犯任何罪。”
“如果违反了,立刻收监执行。”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沈浩拼命点头,眼泪又下来了,“谢谢您,沈律师,谢谢……”
“别谢我。”我收起文件,“谢谢你自己的努力,谢谢李建国的宽容。”
“还有。”我看着他,“记住你对李建国的承诺。每月一千块,一直到李雪大学毕业。跟着李建国干活,把债还清。”
“如果做不到,我会亲自去撤销谅解书。”
沈浩打了个寒颤。
“我一定做到!”
“那就好。”我站起身,“案子到此结束。沈先生,我们两清了。”
沈国富愣住了。
“归归……”
“叫我沈律师。”我纠正他。
“沈,沈律师……”沈国富的声音有些哽咽,“当年的事,是我不对……”
“没关系。”我打断他,“都过去了。”
“可是……”
“沈先生,我们之间没有以后了。”我看着他,“您好好过您的日子,我过我的。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沈国富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带着沈浩,离开了律所。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小林走过来。
“沈律,您不后悔吗?”
“后悔什么?”
“帮了他们,但是……感觉您好像也没得到什么……”
我笑了。
“谁说我没得到?”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
“什么?”
我转身,看着墙上的律师执照。
“我证明了,当年那个被人看不起的女孩,现在有能力决定别人的命运。”
“这就够了。”
【第九章】
案子结束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寄件人是李建国。
我拆开,里面是一封手写的信,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李雪,穿着校服,站在大学门口,笑得很灿烂。
信是这样写的。
“沈律师您好,我是李建国。谢谢您为沈浩做的辩护,也谢谢您让他懂得了悔改。这段时间,沈浩一直在医院照顾我,很认真,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悔过。我女儿李雪今年考上了政法大学,跟您当年一样。她说,她将来也想当律师,像您一样帮助别人。照片是她开学那天拍的,我想您应该会喜欢。最后,谢谢您。”
我看着照片上的女孩,眼眶有点湿。
政法大学。
十年前,我也是穿着这样的校服,站在这个门口。
那时候的我,眼里有光,心里有梦。
我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改变命运。
后来我发现,努力只是第一步。
更重要的是,有人愿意相信你,支持你。
就像三叔相信我一样。
我拿起手机,给三叔发了条微信。
“三叔,今天有个姑娘考上了政法大学,跟我当年一样。”
很快,三叔回复。
“是吗?那挺好的。”
“三叔,谢谢您。”
“傻孩子,谢什么。”
我笑了笑,把照片收进抽屉里。
下班的时候,小林进来。
“沈律,外面有人找您。”
“谁?”
“她说她叫李雪,是李建国的女儿。”
我愣了一下。
“让她进来。”
李雪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沈律师,您好。”她有些紧张,“我,我是来谢谢您的……”
“快坐。”我让她坐下,“水果放那儿就行。”
“沈律师,我爸说,要不是您,沈浩肯定要坐牢,我们家也拿不到赔偿……”
“这是我的工作。”我给她倒了杯水,“听说你考上政法大学了?”
“嗯!”李雪的眼睛亮了起来,“我爸说您也是政法大学毕业的,我特别崇拜您!”
“崇拜谈不上。”我笑了,“不过既然是学妹,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真的吗?”李雪激动得脸都红了。
“真的。”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谢谢您!”李雪接过名片,小心翼翼地收好。
她走后,小林凑过来。
“沈律,您对这个小姑娘真好。”
“因为我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我靠在椅子里,“十年前,我也是这样,对未来充满期待。”
“那现在呢?”
“现在……”我想了想,“现在我对未来依然充满期待,只不过多了些底气。”
“沈律,您真的很厉害。”小林由衷地说。
“不是厉害。”我笑了笑,“是幸运。”
“幸运遇到了三叔,幸运选择了法律,幸运走到了今天。”
晚上回到家,三叔做了一桌菜。
“归归,案子办完了?”
“嗯,办完了。”我坐下,给三叔盛了碗汤,“三叔,我今天见到李建国的女儿了。”
“哦?那姑娘怎么样?”
“挺好的,考上了政法大学。”我喝了口汤,“她说将来也想当律师。”
三叔笑了。
“那你可得好好带带她。”
“我会的。”
吃完饭,我陪三叔在阳台上看夜景。
城市的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三叔,您后悔吗?”我突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卖房子供我读书。”
三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孩子,我后悔什么?”
“你看,现在你有出息了,我住这么好的房子,吃香的喝辣的。”
“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供你读书。”
我的眼眶红了。
“三叔……”
“别哭。”三叔拍拍我的肩膀,“你现在是大律师了,哭起来不好看。”
我笑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三叔,等我挣更多钱,带您去旅游,去看全世界。”
“好。”三叔笑了,“我等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十年前,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
梦见三叔说,我供你。
梦见我站在政法大学门口,眼里有光。
梦见我穿上律师袍,走进法庭。
梦见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
梦见我对十年前的自己说。
“你看,你成功了。”
“你证明了,女孩读书有用。”
“你证明了,努力可以改变命运。”
“你证明了,当年看不起你的人,现在要仰视你。”
“你做到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天空。
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走到镜子前,整理好衣服,对自己笑了笑。
“沈归,加油。”
“你还要走很长的路。”
“但是没关系。”
“因为你知道,有人在支持你。”
“有人相信你。”
“有人等着你回家。”
【第十章】
一年后。
李雪大二了,经常来律所实习。
她很努力,很聪明,很像当年的我。
沈浩跟着李建国在工地干活,每个月按时给李雪打生活费。
听说他戒酒了,也找了个女朋友,是工地上的会计。
沈国富还在县城打零工,还房贷,还债。
偶尔会给我发条短信,问候一声,我通常不回。
不是恨。
只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大伯还在外地,每年会给我打个电话,问问近况。
我们的关系不远不近,但很舒服。
三叔还住在我家,每天买菜做饭,把我照顾得很好。
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我说,我也是。
那天,李雪兴冲冲地跑进我办公室。
“沈律师!我接到了第一个案子!”
“哦?什么案子?”
“一个女孩,因为家暴离婚,但男方不同意,还威胁她……”李雪眼睛发亮,“我想帮她!”
我笑了。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李雪摇摇头,“我想自己试试。”
“好。”我点点头,“有问题随时问我。”
“谢谢沈律师!”
看着李雪离开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的我,也是这样,充满干劲,想要改变世界。
现在的我,依然想改变世界。
只不过方式变了。
从改变自己的命运,到帮助别人改变命运。
我打开电脑,开始写新的辩护词。
这是一个涉及家庭暴力的案子,受害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
她想离婚,但男方不同意,还威胁要杀了她。
我要帮她。
就像当年三叔帮我一样。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三叔。
“归归,晚上早点回来,我炖了排骨。”
“好,我六点就回。”
“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继续写辩护词。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电脑屏幕上。
我突然想起十年前,在镇口大桥上,三叔对我说的话。
“归归,你跟别的姑娘不一样。你有脑子,有志气。三叔就赌你这一回。”
三叔。
您赌对了。
我成了您期待中的样子。
我有出息了。
我可以帮助别人了。
我可以保护那些被人看不起的女孩了。
就像当年您保护我一样。
我写完辩护词,保存,关上电脑。
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小林探头进来。
“沈律,有个新客户想咨询,说是被家里逼着嫁人……”
我顿了一下。
“让她进来。”
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走进来,眼睛红红的。
“律师,我,我家里说女孩读书没用,要我嫁人……”
我心里一动。
“坐。”我给她倒了杯水,“慢慢说。”
女孩哭着把事情讲了一遍。
她今年高三,成绩很好,想考大学。
但家里觉得女孩读书浪费钱,要她高中毕业就嫁人。
对象是邻村的,家里有钱,但是个赌鬼。
她不想嫁,但家里不听。
我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开口。
“你想上大学?”
“想!”女孩拼命点头。
“那就去考。”我看着她,“你成年了,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
“可是家里……”
“家里不同意,可以起诉。”我说,“虽然不能强制他们供你上学,但至少可以阻止他们逼你嫁人。”
“真的吗?”女孩的眼睛亮了。
“真的。”我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这里有十万块,是我当年三叔给我的学费。”
“现在我借给你,等你毕业了工作了,再还给我。”
女孩愣住了。
“律师,您……”
“别哭。”我把卡塞进她手里,“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也帮助别的女孩。”
“这样,我三叔的恩情,才算真正传承下去了。”
女孩哭着点头。
“我一定会的!谢谢您,律师……”
她走后,小林走进来,眼圈也红了。
“沈律,您真的太善良了……”
“不是善良。”我看着窗外,“是传承。”
“当年三叔帮了我,现在我要帮更多的人。”
“这样,三叔的付出,才有意义。”
下班的时候,我给三叔发了条微信。
“三叔,今天我遇到一个女孩,跟我当年一样。”
“我把您当年给我的恩情,传给她了。”
三叔很快回复。
“好孩子,你做得对。”
我笑了,收起手机,走出律所。
夕阳洒在身上,暖暖的。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充满了平静和满足。
十年前,我是那个被人说读书无用的女孩。
十年后,我用事实证明,女孩读书有用。
不仅有用,还可以帮助更多的人。
这条路很长。
但我会一直走下去。
因为我知道。
有人在等我回家。
有人相信我。
有人为我骄傲。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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