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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08:07

我翻出那块玉佩时,手在抖。

不是心虚,是我娘的药等不起了。

官兵把我带到世子面前,半空飘过一行字:

女配冒领功劳,女主回来她就完了。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好笑。

我连世子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哪来的心思骗他?

我只想拿赏银,给我娘抓药。

还有,我是个男的。

身上这件红花棉袄,是我娘的。

【第一章】

腊月二十三,回春堂的孙掌柜把药包往回一抽。

“陈有粮,上回赊的三百文还没结,这副药,现钱。”

我把兜里的铜板全倒在柜台上。

十七个。

孙掌柜用指甲拨拉两下,鼻子里哼出一声:“十七文,够买二两甘草。你娘那肺,甘草能管?”

我娘咳了半个月,昨夜咳出来的东西,帕子上一片红。

我在码头扛了一冬盐包,工头说工钱开春才结。

我盯着那包药,膝盖往下弯。

刚弯到一半,门口有人扯着嗓子喊:

“都让让!靖远侯府贴告示!”

孙掌柜脖子一伸,丢下我就往外挤。

我跟出去。

告示上墨还没干:

“腊月十五夜,世子于城西落水,蒙义士相救,义士未留名姓。凡持世子贴身玉佩来认者,查验属实,赏银一百两。”

一百两。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腊月十五。

城西。

那晚我扛完最后一趟盐,从西石滩抄近路回家,听见河里扑通一响,有人在水里扑腾。

我没多想,扒了鞋就跳。

河水冰得我牙关打紧,我薅住那人的后领,连拖带拽弄上岸。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只摸到他一身湿透的绸子。

他不喘气。

我照着他胸口一顿按,按不动就扇,扇了三巴掌,骂他:“你给老子喘!老子娘的棉袄都湿透了!”

他“哇”地吐出半肚子河水,攥着我的手,往我手心里塞了个硬东西。

然后有灯笼往这边晃,我怕被人当成推人下水的,扭头就跑了。

那硬东西,我摸着是块石头,回家顺手压了咸菜缸。

现在,我一路跑回家,扑进灶房,掀开咸菜缸盖子。

酸气冲得我眼睛发涩。

我把胳膊伸进卤水里摸,摸到缸底,抠出那块“石头”。

拿到灯下一看。

白的。

透的。

上头刻着一只鹤,鹤脚底下一个“照”字。

我手抖得拿不住,玉佩在掌心里打滑,差点又掉回缸里。

里屋传来我娘的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到后面没了声,只剩喉咙里拉风箱的动静。

我把玉佩在衣裳上蹭了两下,咸菜味没蹭掉。

【管不了了。】

我裹紧身上这件红花棉袄,往外冲。

这棉袄是我娘的嫁妆,大红底子,绣满牡丹,领口还缝了一圈兔毛。我自己那件,上个月当了,换了三副药。

我冲到侯府门口,举着玉佩喊:“我来认领!”

门口两个官兵对视一眼。

领头那个姓王,是个都头,上下打量我,目光停在我胸前那朵牡丹上:“这位大姐,认领要验身份,你家男人呢?”

“我就是男人。”

王都头笑了:“行,你是男人,我是你爹。带走!”

两个人一左一右夹着我胳膊,把我拖进了侯府。

穿过三道门,进了一间暖阁,炭盆烧得旺,我冻僵的耳朵一下子烫起来。

上首坐着个年轻男人,披着狐裘,脸白得没血色,左边额角贴着块膏药。

王都头把我往前一推:“世子,有人来认。”

世子抬眼看我。

就在这时,半空中飘过一行字。

金色的,一个一个往外蹦:

「女配冒领功劳,女主回来她就完了。」

紧跟着又是好几行:

「来了来了,原著里那个捡玉佩冒领的小丫鬟!」

「这次怎么穿得这么土,红配绿,作者审美崩了?」

「等沈青禾一到,这女配就要被打三十大板扔出去。」

我盯着那几行字,有点想笑。

女配?

小丫鬟?

我低头看看自己胸口的牡丹,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裤裆。

【我连世子长啥样都没看清,就扇过他三巴掌,我骗他图啥?】

【我只想拿钱给我娘抓药。】

世子盯着我看了很久,开口,嗓子是哑的:

“是她。”

我愣住了。

她?

【第二章】

暖阁里一下子静了。

王都头张着嘴,下巴半天没合上。

门边站着个山羊胡子的中年人,后来我知道,他是侯府管事周福。周福头一个回过神,快步上前:“世子,这人来路不明,一身咸菜味,怎么就是她了?”

世子没理他,冲我伸手:“玉佩。”

我双手递过去。

他接过玉佩,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眉头皱起来。

“什么味?”

“酸菜。”我老实交代,“压了八天缸。”

王都头“噗”一声,又死死憋回去,憋得脖子通红。

世子拿指腹在那个“照”字上摩挲了一会儿,抬头:“你想要什么?”

“告示上写的,一百两。”

“只要银子?”

“现银最好。”我想了想,“铜钱也行,我扛得动。”

世子嘴角动了一下。

半空的字又冒出来:

「笑死,原著女配张口要的是世子妃的位置,这个怎么张口就要钱?」

「欲擒故纵!绝对是欲擒故纵!」

「楼上的,她说铜钱也行,她扛得动,这是什么品种的女配?」

世子把玉佩攥在手里:“救命之恩,一百两太轻。按侯府规矩,若救命的是女子,当以正妻之礼相待。”

我腿一软。

【等会儿。】

【正妻?】

“世子,我得跟您说清楚,”我往前一步,“我其实是个……”

“二公子到!”

门帘一挑,进来个穿宝蓝袍子的年轻人,眉眼和世子有三分相似,嘴角天生往上翘,看谁都在笑。

他一进门先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圈兔毛领子上停了停,扭头冲世子拱手:“大哥,听说有人来认,我特地来瞧瞧。”

这就是侯府二公子,裴琮。

他绕着我走了一圈,鼻翼抽了两下:“这位姑娘,做什么营生的?”

“码头扛盐。”

“扛盐?”裴琮笑出声,“姑娘好力气。腊月十五那晚,西河水深一丈,姑娘一个人把我大哥拖上岸的?”

“拖上来的。拖不动的时候,还扇了两巴掌。”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世子额角那块膏药,正好贴在左边。

裴琮的笑僵在脸上。

周福吸了一口凉气。

世子却开口了:“三巴掌。”

“啊?”

“你扇了三巴掌,不是两巴掌。”

我张着嘴,脑子转不过弯。

弹幕炸了:

「???世子记得?」

「原著里没这段啊,原著是沈青禾给世子渡了一口气!」

「渡气变扇巴掌,这是同人吧?」

裴琮眼神沉了沉,又笑起来:“大哥落水后神志不清,记岔了也是有的。这种事,还是要多方查验。”

世子没接话,冲周福摆手:“先给她十两,剩下的,查验后再给。”

十两。

我捧着那锭银子,指头都在抖。

“世子,我娘病着,我得先回去……”

“我让府医随你走一趟。”世子顿了顿,“你人留下。查验完之前,不许出府。”

【这是领赏还是坐牢?】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门房跑进来,扑通跪下:

“世子!外头来了位沈姑娘,城南沈家医馆的,说……说腊月十五那晚,救您的人是她!”

半空的字一下子刷满了:

「女主来了!!!」

「女配完了,开席!」

「三十大板,我要看三十大板!」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银锭子,又攥紧了一点。

【第三章】

沈青禾进门的时候,暖阁里的人全安静了。

一身月白袄裙,外头罩件素色斗篷,发间只插一根木簪,走路的时候裙摆都不晃。

她冲世子盈盈一拜,眼圈先红了:“世子,您没事就好。”

弹幕刷得我眼睛都花:

「女主!我的女主!」

「这才是救命恩人该有的样子,红棉袄滚啊!」

沈青禾直起身,目光落到我身上,愣了一下,眉心轻轻一蹙:“这位……大姐是?”

“来认领的。”周福抢着说,冲我努嘴,“拿着玉佩来的。”

“玉佩?”沈青禾咬住下唇,声音发颤,“那晚我救起世子,世子将玉佩塞进我手里。我回家时在巷口被人撞了一下,玉佩就没了。我找了八天……原来在这儿。”

她看向我,掉下一颗眼泪:“大姐,你若是捡到的,我不怪你。还给世子就好。”

【好家伙。】

【我扛了一冬盐包,都没你这眼泪来得快。】

裴琮立刻接话:“沈姑娘说说那晚的情形?”

沈青禾低着头,一字一句:“那晚我出诊回来,路过石桥,听见落水声。我在东岸芦苇荡边找到世子,他已经没了气息。我用家传的法子为他渡气,按压心口,他才醒过来。世子那晚穿的是玄色锦袍,腰间系金丝蹀躞,左脚的靴子丢了。”

裴琮一拍手:“对上了!大哥那晚回来,左脚确实光着!”

暖阁里一片抽气声。

周福转头看我,下巴扬得老高:“你呢?说说?”

我张嘴:“西石滩,天黑,啥也没看见,就摸到一身湿绸子……”

“西石滩?”裴琮笑出了声,“世子是从石桥上落的水,石桥在东边。你在西边捞的?”

我一愣。

那晚河水急,往西冲,我就是在西石滩捞到的人。

可这话说出来,谁信。

沈青禾往前一步,声音软下来:“大姐,冒领功劳是要吃板子的。你家里还有老娘吧?何苦呢。”

这话一出,我后脖子一凉。

【她怎么知道我有老娘?】

我提我娘的时候,她还没进门。

弹幕在头顶刷:

「女主好善良,还替女配着想。」

「女配快认了吧,别连累你娘。」

世子一直没开口。

他靠在榻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那块玉佩,敲到第七下,说:“沈姑娘先回去,此事我自有分寸。”

又看向我:“你,留下。”

当夜,我被关在西厢一间偏房里。

门外两个护卫。

我坐在床沿上想我娘。府医去了没有,药抓了没有,喝了没有,我一概不知。

三更天,门开了。

世子一个人进来,没带灯,手里拎着一壶酒。

他在我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开口第一句:

“陈有粮。”

我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我没跟侯府任何人说过我的名字。

“那晚你按我胸口的时候,骂了一句话。”世子抿了口酒,“你说,‘你给老子喘,老子娘的棉袄都湿透了’。”

我嗓子发干,咽了两回唾沫。

“我醒过来,你跑了,我手里攥着这个。”

他摊开手。

掌心里一颗盘扣,红布缠的,上头绣着半朵牡丹。

我低头看自己领口。

第三颗扣子的位置,空着,线头支棱着。

“我派人在西石滩一带打听了七天。扛盐的,穿红花棉袄的,骂人带‘老子娘’的,只有一个,叫陈有粮,十八岁,男的。”

世子看着我:“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是男的。”

“那你白天说‘是她’……”

“说给他们听的。”

他放下酒杯,声音压低:“我不是失足落水。那晚在石桥上,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

“沈青禾说她在东岸芦苇荡救的我,可我是在西石滩被你捞上来的。她怎么知道我穿玄色锦袍,怎么知道我丢了左脚的靴子?”

我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因为她看着我落的水。”世子说,“推我的人,就站在她旁边。”

半空停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飘出一行:

「……???」

「原著不是这样的啊???」

「作者你出来,女主怎么成同伙了?」

我盯着世子,嘴巴张了半天。

【所以我不是来领赏的。】

【我是被挂出去钓鱼的那块饵。】

【第四章】

世子给了我两条路。

一,拿着十两银子回家,从此跟侯府没关系。

二,留下来,帮他把推他下水的人钓出来。事成之后,一百两变五百两。

“五百两?”

“外加回春堂那三百文的账,我替你结。”

我当场把十两银子揣进怀里:“我留下。”

世子点头,又补了一句:“棉袄别换。”

“为啥?”

“他们以为你是女的,以为我认下的恩人是个冒领的村姑。他们会急,一急就会出手。”

【行,我堂堂七尺男儿,为了五百两,穿我娘的花棉袄。】

【我娘要是知道,能再咳半个月。】

第二天一早,府医回来报信:我娘喝了药,烧退了一点。

我蹲在廊下,拿袖子抹了把脸。

袖子上全是牡丹。

还没抹干净,前院就闹起来了。

裴琮领着沈青禾,还有一个畏畏缩缩的老渔夫,堵在正厅门口。

“大哥!人证到了!”

老渔夫姓杜,扑通跪下:“小的那晚在河边收网,亲眼看见沈姑娘在芦苇荡边救的世子爷!还有……还有这个女的,鬼鬼祟祟在边上捡了个东西就跑!”

他手指头直戳我。

周福一挥手,两个家丁拧住我胳膊,把我押到院子正中。

半个侯府的下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裴琮踱到我跟前,笑得眼睛都弯了:“这位姑娘,你还有什么话说?”

“有。”我说,“我不是姑娘。”

人群里“嗤”地笑开了。

裴琮抬手:“好啊,不是姑娘,那你是什么?来人,把她外头这件扒了,我倒要看看是哪路妖精。”

两个婆子扑上来,一把揪住我的棉袄前襟。

【别!】

【这是我娘的嫁妆!】

我想护住领口,胳膊被家丁死死压着。

婆子一扯。

那件棉袄本来就少一颗扣子,剩下的扣子“啪啪啪”全崩了。

棉袄敞开。

里头是我那件打了七个补丁的灰布单衣,单衣领口豁着,底下是扛了一冬盐包练出来的一身腱子肉,还有前几天才冒出来的一撮胸毛。

院子里几十号人,鸦雀无声。

扯我衣裳的婆子手一松,倒退三步,一屁股坐进雪地里:“娘、娘嘞……是个汉子……”

另一个婆子捂着眼睛尖叫着跑了。

王都头站在角落,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

弹幕:

「我瞎了」

「女配……长胸毛了?」

「这不是女配,这是女配她爹!」

「我宣布,这是我今年看过最离谱的一章」

我站在雪地里,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冻得我直打摆子。

我想死。

我想当场在雪地里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开春再出来。

裴琮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到底是侯府二公子,反应快,扭头冲世子喊:“大哥!你看见了!此人男扮女装混进侯府,必有图谋!”

世子从廊下走过来,边走边解下狐裘,兜头罩在我身上。

“我从来没说过,救我的是女子。”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颗红盘扣,举起来,对着日头:“这是我落水醒来,手里攥着的。”

又指了指我敞开的领口:“第三颗扣子的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我领口上。

那半截线头,在风里一抖一抖。

沈青禾的脸白了。

裴琮却笑了。

他慢慢鼓掌:“好,好。大哥,你这颗扣子,证明他那晚在河边。”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偏偏满院子都听得见:

“在河边的人,可以是救你的,也可以是推你的。”

“你说是不是,陈、有、粮?”

狐裘底下,我一身冷汗刷地出来了。

【第五章】

裴琮这句话一落地,院子里的风向全变了。

“对啊,一个扛盐的,大半夜在河边干什么?”

“穷疯了,推人抢玉佩呗。”

“抢完了还敢上门领赏,胆子比牛大。”

老杜跪在雪里,脑袋点得飞快:“对对对,小的看见他就在石桥底下转悠!”

我张嘴要骂,周福一挥手,家丁往我嘴里塞了团抹布。

抹布一股洗脚水味。

【我刚出咸菜缸,又进洗脚盆。】

世子往前一步:“二弟……”

“大哥。”裴琮截住他的话,“父亲不在府里,府中事务按规矩归周管事。你落水伤了身子,该回去歇着。还是说,大哥要为一个男扮男装的骗子,坏了侯府的规矩?”

世子咳了两声,咳得肩膀直抖。

他看了我一样。

就一眼。

然后转身走了。

【不是,大哥,你就走了?】

【咱俩昨晚还一块喝酒呢!】

我被拖进后院柴房,门哐当锁上。

柴房四面漏风,那件狐裘被周福扒走了,我身上就剩我娘那件崩了扣子的花棉袄,拿麻绳在腰上捆了两圈。

天擦黑,门外有脚步声。

锁响了。

进来的是沈青禾。

她提着一只食盒,搁在柴堆上,掀开盖子,一碗热粥冒着白气。

这两天我摸出点门道:半空那些字,只在世子或沈青禾跟前冒出来,离了他俩,半空干干净净。

果然,字又出来了,比白天少,稀稀拉拉:

「女主来送粥了,女主心软。」

「……可是女主好像是坏人?」

「我已经分不清谁是女主了。」

沈青禾蹲下来,跟我平视,声音还是软的:“陈有粮,你娘住城西柳条巷第三户,门口有棵枣树,对吧?”

我刚端起粥碗,手僵在半空。

“府医开的方子里,少一味川贝。”她笑了笑,“沈家是开医馆的。你娘的病,我闭着眼能治好,也闭着眼能治坏。”

“你想干啥?”

“明天当着众人的面认了,就说是你推的世子,抢的玉佩。二公子会替你求情,打二十板子,赶出城去。你娘,我替你养着。”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角的灰:“不认,你也知道。”

她转身往外走。

跨出门槛那一下,半空飘过两行字,飘得很慢:

「原著里,老杜作完伪证当天夜里,喝醉了失足沉河。」

「原著番外提过,沈家医馆欠了二公子三千两。」

门重新锁上了。

我盯着那两行字消失的地方,手里的粥碗攥得咯吱响。

【原来如此。】

【沈家欠钱,二公子拿她当枪使。】

【老杜作完伪证,今晚就得闭嘴。】

【下一个闭嘴的,是我娘,还是我?】

我想把粥摔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来。

【摔了,今晚就饿着了。】

我三口喝光,碗一扔,扑到窗户边。

窗户是木棂的,钉了三根横条。

我扛了一冬盐包,一包一百二十斤。

我攥住中间那根,往外一掰。

咔嚓。

断了。

我往外钻,钻到一半,卡住了。

腰上那两圈麻绳,正好卡在窗框上。

我半个身子在外头,半个身子在里头,屁股撅在柴房里,脸冲着雪地。

一盏灯笼晃过来。

王都头举着灯,跟我脸对脸。

我俩对视了很久。

“王叔。”我说,“你昨天说你是我爹。”

王都头嘴角抽了抽,伸手托住我胳膊,往外一拽:“世子吩咐的。往西走,后角门没上锁。”

他把一个布包塞进我怀里:“周福从你身上搜走的十两,世子让我拿回来给你。”

我攥着布包,喉咙发紧。

“王叔,下回我请你喝酒。”

“滚吧你。”

【第六章】

柳条巷离西河就隔两条街,我先往家跑。

枣树还在,门开着一条缝,屋里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脚底下一滑。

地上一摊药汤,药罐子碎成三瓣。

我娘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盖着两床被子还在打哆嗦。

床前坐着个人。

周福。

他手里端着我家唯一一只没缺口的茶碗,正吹着茶沫子。

“回来了?”他把茶碗一放,“我还以为得等到明天。”

我娘看见我,挣扎着要坐起来,一眼瞅见我身上的红棉袄,愣了:“儿啊,你穿娘的棉袄干啥去了?扣子呢?”

“娘,你躺着。”

我挡在床前,盯着周福:“药罐子谁砸的?”

“碰到的。”周福摊手,“人老了,手脚不利索。”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拍在桌上,又从袖子里掏出两锭银子,一锭五十两,码在纸边。

“沈姑娘想必跟你说过了。明天去府里,当着众人认个错,按个手印。这一百两,给你娘治病。”

我盯着那两锭银子。

白花花的,在油灯底下晃眼。

“一百两?”我说,“世子说了,事成给我五百两。”

周福眯起眼:“那是世子许的空头话。我这一百两,是现银。”

“二百。”

周福脸皮一抽。

“我娘这病,一百两不够。”我掰着手指头数,“药钱,炭钱,我被赶出城以后的路费。我总得活吧?”

周福盯着我看了半天,笑了,又从袖子里掏出两锭。

【这老东西袖子里到底揣了多少?】

“二百两。”他把银子往我这边一推,“明天按手印。”

我伸手去拿。

手搭在银锭上,又停住了。

“周管事,你得给我写个条。”

“什么条?”

“收钱的条。”我一脸诚恳,“我们穷人家,突然揣着二百两出门,被人瞧见了,还当我是偷的。你给写个条,就写这银子是你周管事给的,为的是腊月十五那档子事,落上你的名,我好拿着去钱庄换铜板。”

周福愣了愣,哈哈大笑:“你个扛盐的,还懂这个?”

在他眼里,过了明天,我就是个被赶出城的贼,一张条子能翻出什么浪。

他提笔写了两行,落了名,还按了个红手印,冲我一扬:“够不够?”

“够够够。”

我双手接过来,叠成四折,塞进棉袄最里层。

周福起身掸了掸袍子,走到门口,回头看我娘一眼:“明天辰时,别让我等。”

门关上了。

我娘拽住我袖子,手指头冰凉:“儿啊,你惹上啥人了?”

我蹲在床边,把那四锭银子塞进她被窝。

“娘,我没惹人,我救了个人。”

“救人是好事啊……”

“是好事。”我拿袖子给她擦额头的虚汗,“就是救完了,有人不乐意。”

我把碎药罐扫了,从灶台底下翻出最后一包药,拿铁锅熬上,盯着她一口一口喝完。

她咳嗽缓下来,眼皮慢慢合上了。

我坐在门槛上,听更夫敲梆子。

三更了。

老杜今天在侯府作了伪证,领了赏钱。

领了赏钱的人,今晚会喝酒。

喝了酒的人,会失足。

我揣好那张条子,把腰上的麻绳又勒紧一圈,出门往西河跑。

【第七章】

老杜住在西河边一条破船上。

我摸到岸边的时候,船舱里亮着灯,传出来哼小曲的声音,酒味顺着河风飘过来。

我刚要喊,岸边芦苇里有动静。

两条黑影,一前一后,猫着腰往船上摸。

前头那个手里拎着根麻绳,后头那个扛着一只装了石头的麻袋。

【绳子勒脖,麻袋坠河,喝醉失足。】

【原著诚不欺我。】

我从石头后头站起来,一嗓子:

“哎!大半夜的,俩大老爷们偷船啊?”

两条黑影一僵,扭过头。

月光底下,他们看见了我。

看见了那件大红牡丹花棉袄,还有那圈兔毛领子。

前头那个松了口气,压着嗓子骂:“哪来的疯婆子,滚!”

后头那个笑了:“正好,一块儿沉了。”

他把麻袋一丢,扑过来。

【疯婆子?】

【行。】

他伸手抓我领子,我侧身一让,弯腰抄住他的腰,往肩上一扛。

一百二十斤的盐包,我一个冬天扛了三千趟。

这人瞧着不到一百二。

我扛着他往河边走了三步,他在我肩膀上蹬腿,嘴里骂骂咧咧:“放开!你个婆娘劲儿怎么这么大!”

“因为我不是婆娘。”

扑通。

我把他扔进了河里。

船板上拿绳子那个傻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抡起麻绳朝我脑袋甩。

麻绳抽在我脸上,火辣辣的,耳朵嗡嗡响,眼前一黑,冒了两颗金星。

我咬着牙一把攥住绳头,往怀里一拽。

他被拽了个趔趄,脑门直接撞上我胸口。

我胸口没事。

他捂着脑门蹲下去了。

我拿他自己的麻绳,把他捆成一只粽子。

河里那个还在扑腾。

“救……救命……我不会水……”

我叹了口气,脱了鞋,跳下去。

【这个冬天,我净往河里捞人了。】

我把他薅上来,扔在石滩上。他趴着吐了半天河水,我没扇他。

扇他,我嫌手疼。

船舱帘子一掀,老杜探出半个脑袋,酒醒了一大半,哆哆嗦嗦:“你、你是那个……”

“我是那个被你指认推人的。”我拧着棉袄上的水,“刚才这俩,是来让你喝醉失足的。”

老杜看看地上的麻袋,又看看那捆麻绳,腿一软,坐在船板上。

“周、周福的外甥……”他指着被我捆成粽子那个,“这是周福的外甥周小六……”

他突然哭了,鼻涕眼泪一起流:“我就收了沈姑娘五两银子,说好作完证就送我去外地,咋还要我的命啊……”

“那晚你到底看见了啥?”

老杜抹了把脸,嘴唇直哆嗦:“我看见石桥上,二公子跟世子吵起来,沈姑娘在边上提着灯笼。二公子一伸手,世子就下去了。沈姑娘的灯笼晃了晃,没灭,也没喊人。”

河水的凉,从我脚底板往上爬。

【她提着灯,看着人沉下去。】

【转身就去编一个渡气救人的故事。】

我拿麻绳把老杜、周小六、还有那个灌了一肚子河水的串成一串,牵着往侯府走。

天快亮的时候,走到侯府门口。

门口站满了人,火把通明。

王都头迎出来,脸色发青,一把拽住我:“有粮,你跑哪去了?侯爷回来了!”

“回来好啊。”

“好个屁!”王都头声音发颤,“二公子说你畏罪潜逃,侯爷派人去柳条巷,把你娘抬进府里了!”

【第八章】

正厅里跪了一地的人。

上首坐着靖远侯,五十来岁,一身风尘,胡子上还挂着霜。

裴琮站在左边,沈青禾站在他身后半步,周福弓着腰立在柱子边。

我娘躺在一块门板上,搁在堂下正中,身上只盖着一床薄被。

她咳了一声,又一声,咳得整个人蜷起来,门板跟着咯吱响。

我扑过去,被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按住肩膀,膝盖砸在青砖上,骨头生疼。

“娘!”

我娘睁开眼,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儿啊……你别犟……”

我身后那一串人被家丁扯到一边。

周福一看见周小六,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侯爷开口,嗓门沉,震得房梁嗡嗡响:“你就是陈有粮?”

“是。”

“女扮男装混进我侯府,冒领救命之功,还涉嫌推我儿落水。”侯爷一拍扶手,“你可认罪?”

“不认。”

“不认?”裴琮笑了,“父亲,此人昨夜砸了柴房窗户逃出府去,今早又绑了几个人回来,分明是去串供了。”

“他们是去杀人灭口的。”我抬头,“杀老杜。老杜是你们找来作伪证的。”

“你血口喷人!”周福跳起来,指着周小六,“这是我外甥,昨晚出门打酒,被这贼人打晕绑了,侯爷明鉴!”

周小六被他舅舅一瞪,立刻嚎起来:“对对对,我就是去打酒……”

我扭头喊:“老杜!”

老杜缩成一团,把脑袋埋进膝盖里,一个字不敢吭。

沈青禾往前一步,声音细细的:“侯爷,此人一身蛮力,能把人扛起来扔进河里。这样的人推世子下水,再容易不过。”

侯爷脸沉下来:“世子呢?”

周福弓腰:“世子昨夜起了高烧,府医说不能见风。”

【世子病了。】

【这满屋子的人,没一个站我这边。】

侯爷挥手:“先打三十板子,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两个家丁把我按趴在长凳上。

板子落下来。

第一板,我咬住了嘴里的肉。

第二板,屁股上一阵火烧,烧得我眼前发花。

第三板,第四板。

我数着,数到第七板,嘴里一股血腥味。

我娘在门板上撑起半边身子哭喊:“别打了!别打我儿!他从小连鸡都不敢杀,他推不了人!”

她一边喊一边咳,一口血咳在被子上。

周福走过去了。

我看着他走过去。

他弯腰,从我娘手里扯过那块帕子,捏着一角,扔进了炭盆。

“老东西,别脏了侯爷的地。”

帕子在炭盆里卷起来,烧出一股焦糊味。

那是我娘的嫁妆帕子,跟那件棉袄一套,上头也绣着牡丹。

我脑子里有根弦,嘣地断了。

第八板落下来的时候,我没趴着。

我撑着长凳一翻身,两个按着我的家丁被掀翻在地。我站起来,抄起那条长凳。

满堂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裴琮喊:“反了!他要行凶!”

我没冲裴琮去。

我拎着长凳走到炭盆跟前,一凳子砸下去。

炭盆翻了,炭火滚了一地。

我蹲下去,用手,从炭灰里把那块烧了一半的帕子扒出来。

手心烫起一串燎泡,滋滋作响。

我攥着那半块帕子,转过身,看着周福。

“周管事,”我说,“你昨晚给我写的条子,还在我棉袄里呢。”

周福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喊:

“世子到!”

【第九章】

世子是被人扶进来的。

他烧得两颊发烫,嘴唇起了皮,披着那件狐裘。一进门,他看见我手心里的燎泡,看见门板上的我娘,看见滚了一地的炭火。

他什么都没说,先冲侯爷跪下了。

“父亲,推我下水的人,儿子知道是谁。”

满堂一静。

侯爷盯着他:“谁?”

世子没答,转头看我:“陈有粮,你的条子。”

我从棉袄最里层摸出那张纸。河水泡过,皱了,字还清楚。

王都头接过去,双手呈给侯爷。

侯爷念出声:“今付陈有粮纹银二百两,为腊月十五之事,事后不得翻供。周福。”

底下一个红手印。

周福扑通跪下:“侯爷!这是假的!是这贼人伪造的!”

“我伪造?”我举起手,“周管事,我扛盐的,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我伪造你的字?”

王都头在边上闷声补了一句:“侯爷,他确实不识字。前天府里让他画押,他画了个圈。”

侯爷叫来账房。

账房捧着周福平日记的账本,一页一页对,对到第三页,抬头:“侯爷,是周管事的笔迹,一笔不差。”

周福瘫坐在地,嘴唇哆嗦:“是……是二公子让我……”

“周福!”裴琮一声厉喝。

周福一激灵,闭了嘴。

裴琮转向侯爷,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父亲,周福贪财,私下收买证人,我毫不知情!就算他做了手脚,也证明不了大哥是我推的!我那晚根本不在石桥!”

半空的字突然密密麻麻刷了出来:

原著大结局!二公子那晚被世子抓了手背,三道血印!

他一直戴着护腕!

我看向裴琮的左手。

他腕子上缠着一条墨绿的锦缎护腕,从进门到现在,那只手一直背在身后。

“二公子。”我开口,“你左手咋了?”

裴琮的手往袖子里一缩。

“冻疮。”

“冻疮长手背上,缠护腕干啥?”

“与你何干!”

世子撑着地站起来,把右手伸出来,摊在侯爷面前。

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劈了,裂口到肉,结着黑痂。

“那晚,我被人从背后推下桥,往下掉的时候,回手抓了一把。”世子说,“抓住一只手,指甲劈了也没松。那人使劲甩,我才掉下去。”

侯爷盯着那两根劈了的指甲,盯了很久。

他慢慢扭头,看向裴琮。

“摘下来。”

裴琮往后退了一步。

“父亲……”

“摘!”

侯爷一掌拍在扶手上,扶手裂了一道缝。

两个家丁上前按住裴琮,扯掉那条护腕。

手背上,三道疤并排,结着痂,最中间那道皮肉翻着,还没长好。

满堂的人都看见了。

裴琮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然后他突然笑起来,指着沈青禾:“是她!是她出的主意!她说大哥死了,我袭了爵,就把沈家三千两的债抹了,还让她进门当正头夫人!”

沈青禾的脸刷地白了,往后退了两步,裙摆绊住脚,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是我……我只是提着灯笼……”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捂住了嘴。

“提着灯笼。”世子低头看她,“沈姑娘,你昨天说,你是在东岸芦苇荡救的我。”

“你提着灯笼,站在石桥上,看着我掉下去。”

“看着我沉下去,没喊人,回家编了一个渡气的故事。等着我死,或者等我醒了,来认我这份恩。”

沈青禾张着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这回掉得一点都不好看,鼻涕跟着往下淌。

老杜这时候才敢抬头,扯着嗓子喊:“侯爷!小的作证!小的那晚看得真真的!是二公子推的!沈姑娘提的灯!小的收了五两银子,小的该死!”

裴琮瘫在地上,两只手撑着青砖,嘴里翻来覆去念叨:

“我是侯府的公子……我也是父亲的儿子……凭什么爵位是他的……凭什么……”

念着念着,他嚎啕大哭,鼻涕糊了半张脸,侯府二公子的体面一点没剩。

侯爷站起来。

他看了裴琮很久,眼角一抽一抽。

“押下去。”他声音哑了,“送官。”

半空的字安静了很久。

最后飘出来两行:

我是来看女主打脸女配的。

结果看了个扛盐的兄弟,穿着他娘的花棉袄,把男二和女主一锅端了。

【第十章】

挨了八板子,我趴了半个月。

趴在侯府西厢,就是我被关过的那间偏房,只不过窗户换了新的,床上铺了三层褥子。

我娘住在隔壁,府医一天来三趟,川贝管够。

第五天她就能下地了。下地头一件事,扶着墙走到我床前,掀开被子看我屁股。

“娘!”

“娘看看打坏没有。”她看完,一巴掌拍在我没挨打的那半边,“你小子,穿娘的棉袄救人,也不跟娘说一声,扣子都给我崩光了。”

半个月后,侯爷在正厅摆了一桌。

桌上一只托盘,银锭子码得整整齐齐。

“五百两,世子许的。”侯爷说,“侯府再添五百两,谢你救我儿两回。”

“两回?”

“一回在河里,一回在堂上。”

我盯着那一千两,手在桌子底下攥着裤腿,攥出一手汗。

我娘在旁边偷偷掐我胳膊。

世子坐在侯爷下首,病好了,额角的膏药也揭了,左脸干干净净,什么印子都没留。

【还好,三巴掌没扇出毛病。】

世子端起酒杯,冲我一举:“陈有粮,那天我说,救命的若是女子,侯府以正妻之礼相待。”

我一口酒呛在嗓子里,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世子,我是男的!”

“我知道。”他喝了一口,“所以侯府规矩改了。救命的是男子,结为兄弟。”

侯爷在边上“嗯”了一声。

我张着嘴:“结了兄弟,往后你娶媳妇,我要随份子不?”

“随。”

“那我不结了。”

满桌的人愣了一下。侯爷先笑了,笑得胡子直抖。我娘伸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世子从袖子里摸出那颗红盘扣,放进我手心。

“还你。”

“你留着呗,好歹是个念想。”

“我留着做什么?”世子看着我,“它该在你娘的棉袄上。”

半空最后飘过一行字,淡得快看不清了:

「这本书,好像不是我们看的那本了。」

我冲着那行字咧了咧嘴。

【本来就不是。】

那天晚上,我娘坐在油灯底下,把那颗盘扣缝回了棉袄领口,第三颗的位置。

其余崩掉的扣子,王都头在院子雪堆里扒了一下午,扒回来四颗,还差一颗。我娘拿颗新的补上,红线对红线,看不出来。

她缝完,咬断线头,把棉袄抖开,往我身上一披。

“穿着。”

“娘,我现在有钱了,能买新的。”

“新的是新的,这件是这件。”

第二天,我揣着一锭银子去回春堂结账。

孙掌柜看见我身上那件大红牡丹花棉袄,脸上的肉一抖,从柜台后头绕出来,腰弯得快贴到地:“陈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结账,三百文。”

我把银锭往柜台上一放。

十两的锭子。

孙掌柜捧着那锭银子翻箱倒柜,抽屉全拉开了,铜钱倒了一柜台,数到最后,脸都绿了:“陈爷,小店……小店找不开……”

我想了想。

“那就记着。”

“啊?”

“下回我娘抓药,从这里头扣。”我拍拍柜台,“扣完了,我再来。”

我裹紧棉袄出了门,日头正好,巷口有人在扫雪。

怀里揣着两副药,一副治咳,一副治咳得睡不着。

我娘在家等我回去吃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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