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了三年地下恋,说好除夕官宣。
年会上,她凑到我耳边,半开玩笑:
“我睡腻你了,换个人结婚吧,好不好?”
我平静点头:“好。”
她愣了。
上一世,我红着眼跪下求她嫁我。如愿了,她却连碰我都要闭着眼。
我出车祸被推进抢救室那天,她陪白月光在迪士尼过生日。
重活一世,我举起酒杯,笑着开口:
“巧了,我也腻了,分手吧。”
【第一章】
腊月初八,沈氏建工年会,酒店顶层。
水晶灯晃得人眼晕,香槟塔堆了七层。
沈曼宁穿着一条酒红色长裙,端着杯子绕到我身后。
她的嘴唇贴上我耳朵,热气喷进来。
“许昭野。”
“嗯?”
“我睡腻你了,换个人结婚吧,好不好?”
她说完还笑了一声,指尖在我后颈上划了一下。
我手里的虾掉回了盘子里。
不是吓的。
是我脑子里那根弦,“啪”一声断了,又“啪”一声接上了。
抢救室的白灯。
监护仪的长鸣。
护士举着我的手机喊家属,屏幕上是沈曼宁的朋友圈:她和裴越戴着米奇耳朵,脸贴着脸,配文“二十年,生日快乐”。
那是上一世我听到的最后一点动静。
现在,香槟塔在我眼前闪。
主持人在台上喊抽奖。
我回来了。
回到三年地下恋的最后一个月,回到她第一次说这句话的晚上。
上一世,我听完这句,眼眶当场就红了。
我拽着她的手腕,把她拖进消防通道,说我改,说哪里不好我都改,说你答应过除夕官宣的。
她靠着墙,看我哭,看了足足五分钟。
最后她说:“行吧,那你跪下求我。”
我跪了。
后来她嫁给我了。
后来结婚三年,她碰都不让我碰,偶尔一次,全程闭着眼,脸转向墙。
后来我熬了一年画的“云栖”方案,挂上了裴越的名字。
后来那栋楼的观景平台裂了,裴越对着记者说:“图纸是许昭野画的。”
后来我开车去工地的路上,被一辆渣土车掀进了绿化带。
【行,这辈子的台词我背熟了,换个演法。】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好。”
沈曼宁的笑卡在嘴角。
“……你说什么?”
“我说好。”我拿湿毛巾擦手,“换个人结婚,挺好的。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生一窝。”
她眨了两下眼。
睫毛膏刷得很厚,眨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吸气。
“许昭野,我开玩笑的你听不出来?”
“听出来了。”
“那你……”
“我也开个玩笑。”我端起桌上那杯没动过的红酒,冲她举了举,“我也腻了,分手吧。”
旁边那桌财务部的小姑娘,筷子上的鱼丸掉进汤里,溅了自己一脸。
沈曼宁的脸一下子白了,脖子上的筋跳了两下。
“你疯了吧?这是年会,你在这儿跟我闹?”
“没闹。”我把酒喝了,“我们地下恋三年。地下嘛,分手也不用通知地上的人。你放心,我不声张。”
“许昭野!”
她嗓门一下拔高。
半个宴会厅的人都扭过头来。
台上主持人刚抽出一等奖,拿着话筒愣在那儿:“呃……一等奖,吹风机一台,得主是……”
没人理他。
所有人都在看沈大小姐对着设计部一个小组长吼。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沈总监,公司规定禁止办公室恋情。现在是年会,算加班。我先下班了。”
我顺手把桌上那盘还没人动的龙虾端走了。
【上一世我在这顿年会上哭了半宿,一口没吃。这辈子得吃回来。】
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地的声音,又急又重。
沈曼宁追到电梯口,一把按住门。
“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她喘着气,指甲掐进我胳膊,“以后就别想再回来。”
我低头看她。
上一世,我最怕的就是这句话。
“沈曼宁,”我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你放心,我会回来。”
她眼睛一亮。
“回来递辞职信。”
电梯门合上了。
门缝里,她的嘴巴张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龙虾很好吃。
我在电梯里啃完了一只。
叮。
一楼到了。
门一开,迎面撞上一个人。
白西装,金丝眼镜,怀里捧着一大束香槟玫瑰。
裴越。
他扫了一眼我手里的龙虾壳,笑了:
“许组长?曼宁让我来接她。你这是……被赶出来了?”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把辞职信拍在人事部桌上。
人事王姐看看信,又看看我。
“小许,你想清楚了?年终奖还有半个月就发了。”
“想清楚了。”
“三万八呢。”
我手指抖了一下。
【三万八。上一世我拿它给沈曼宁买了个包,她背了一次,说土。】
“不要了。”
王姐倒吸一口气,抓起电话:“我得跟沈总监报备一下……”
“不用。”门口有人说,“我已经知道了。”
沈曼宁靠在门框上。
她换了身白西装,头发扎得一丝不乱,眼睛下面一圈青,粉底没盖住。
“许昭野,你出来。”
茶水间,她把门一关。
“昨晚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她抱着胳膊,“你要是觉得委屈,我给你道个歉。”
“不用道歉。”
“那你辞什么职?”
“找工作。”
“找什么工作?二本毕业,在沈氏干了五年才混到小组长,离了这儿谁要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着。
这句话我上一世听了无数遍。
“离了沈家你什么都不是。”
“你画的那些东西,没有沈氏的平台,就是废纸。”
我信了,信了整整八年。
“沈曼宁,”我拧开一瓶矿泉水,“城南滨江文旅中心,过两天发标,腊月十八初审,你知道吗?”
她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项目还没公开……”
【我当然知道。上一世沈氏就靠这个项目翻的身,用的是我的云栖,署名是裴越。】
“猜的。”我喝了口水,“祝沈氏中标。”
我转身要走。
她一把拽住我的袖子。
“许昭野,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有。”
她的手一下攥紧。
“谁?”
“赵铁柱。”
“……”
“他说他那缺个人,管饭。”
我把袖子抽回来,走了。
身后“咚”一声,她踹翻了垃圾桶。
赵铁柱是我大学室友,一米八五,两百斤,在城中村开了个效果图工作室。三个人,两台电脑,一台还是二手的。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光着膀子吃泡面。
“昭野?”他一口血喷出来,“你不是在年会上被沈大小姐甩了吗?群里都传遍了!”
“哪个群?”
“沈氏后勤部群,保洁阿姨群,还有楼下煎饼摊老板的家族群。”
“……”
“说你被甩以后端着龙虾跑了,边跑边哭。”
“我没哭。”
“龙虾是真的?”
“……是真的。”
赵铁柱一拍大腿:“兄弟我挺你!龙虾给我留了吗?”
我把电脑包放在他桌上。
“铁柱,借你工作室挂个名,我注册一个设计工作室。”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他放下泡面,脸绷起来:“房租咋算?”
“我出一半。”
“水电?”
“我出一半。”
“泡面?”
“你自己吃。”
“成交!”
当天下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云栖的手稿、草图、模型文件,全部拿去版权中心做了作品登记。
第二,把电脑里所有跟云栖有关的文件重新加密。
第三,我打开了一个旧版本。
那是半年前的云栖初稿。观景平台悬挑十八米,主桁架根部的节点用的是焊接。
上一世,那栋楼竣工验收时,平台就是从这个节点裂开的。
裂缝十二厘米。
新闻里,裴越皱着眉对着镜头:“这是合作方许昭野先生的设计,他坚持用这个节点,我们劝过。”
我盯着那个节点看了很久。
然后我没改它。
我在屋顶平面图的填充图案里,加了一行字。
字高零点三毫米,缩放到一比一才看得见。
赵铁柱凑过来,眯着眼念:
“本图纸……系盗用,原作者许昭野,偷图……请挥手?”
他转头看我,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这是干啥?”
“钓鱼。”
“钓谁?”
我还没开口,手机响了。
沈曼宁。
“许昭野,晚上来我家吃饭,我爸想见你。”
我手一抖。
【不对。上一世,她爸到结婚那天才知道我是谁。】
【第三章】
沈家在江景别墅区,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
我拎着两盒稻香村,正要按门铃,手机震了。
陶小鹿。赵铁柱的女朋友,也是沈曼宁闺蜜群里最边缘的那个。
“许哥你别进去!”
后面跟着一串截图。
群名叫“曼宁的小金库”。
“赌一个包,许昭野三天之内哭着回来求复合。”
“我赌两天。”
“我赌今晚。”
沈曼宁:“你们都输。他那种人,离了我活不了。”
下一张,是年会前一天的记录。
“曼宁,你真要跟他说睡腻了?”
沈曼宁:“测测他。他要是哭着求我,我就让他入赘。我爸喜欢老实人,正好当个挡箭牌。”
“那裴越呢?”
“裴越是裴越。他自己瞎画的那个云栖,裴越喜欢,早晚给他。”
我手指往下划。
第三张。
裴越:“云栖的终版,拿到没?”
沈曼宁:“还没,他最近改密码了。之前那几版我都拷给你了。”
裴越:“终版有节点优化,我要终版。”
沈曼宁:“今晚让他来我家。他一跪下,什么都会给我。”
我站在石狮子旁边,风往领口里灌。
稻香村的袋子被我捏出了褶。
上一世,我一直以为云栖是结婚以后,她拿“夫妻共同财产”当借口给了裴越。
我恨她冷,恨她不爱我。
我从来没想过,从在一起的第一年起,她就在拷我的图。
三年地下恋,她不肯公开,说她爸看不上设计部的人,说再等等。
原来她不公开,是怕裴越知道。
原来我这三年,是她给裴越养的一台画图机器。
胃里一阵往上翻,我扶着石狮子干呕了两声。
保安探头出来:“先生,您没事吧?要不要叫救护车?”
“不用。”我直起腰,“稻香村过期了,熏的。”
门开了。
沈曼宁站在门里,米色毛衣,头发散着,眼睛亮亮的。
她身后的沙发上坐了一排人,四个闺蜜,一个裴越。
有个女孩把手机举在胸口,摄像头对着门口。
“昭野,进来吧。”沈曼宁声音放软,“我爸临时有事,出去了。”
【嗯,临时有事,有事到压根就没在家过。】
我走进去。
裴越站起来,伸出手:“许组长,久仰。曼宁老提你,说你画图很认真。”
我没我。
我把稻香村放在茶几上拆开,自己拿了块枣花酥。
“裴总,你们群里赌的那个包,多少钱?”
客厅里一下没声了。
举手机的女孩手一抖,手机掉进了沙发缝。
沈曼宁的嘴唇张开,又合上。
“你……什么群?”
“曼宁的小金库。”我咬了口枣花酥,“群名挺直白的。”
裴越的眼镜往下滑了一点,他抬手推回去,推了两次。
“许组长,误会了,女孩子之间开玩笑……”
“我知道是玩笑,所以我也来参与一下。我赌我不跪。我赢了,包归我,拿去二手市场卖了交房租。”
一个闺蜜“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沈曼宁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她扑过来抢我手机:“谁给你的?谁发的截图!”
我把手机举高。
她一米六二,跳了两下没够着。
“沈曼宁,三年了,你拷了我几版图?”
她不跳了,手指僵在半空。
“第一版,是我们在一起第三个月。你说来我家看电影,那天我睡着了。”
其实我不知道是哪天。
但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猜中了。】
“昭野你听我解释,那些图放在你电脑里也是废纸……”
“那就是承认了。”
裴越上前一步,挡在她前面。
“许先生,说话讲证据。你在职期间画的图,本来就属于公司。就算曼宁拿了,也是拿公司的东西。”
金丝眼镜反了一下光。
“这个道理,你去法院问问,看法官站谁。”
我把剩下半块枣花酥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那你去问吧。云栖昨天已经做了作品登记,登记人许昭野,创作地点我家,创作设备我自己的电脑。你们群里那句‘他自己瞎画的那个云栖’,我也存了。”
裴越嘴角的笑一点一点往下垮。
我走到门口,回头。
“稻香村留给你们,算分手礼物。”
门合上之前,里面“哗啦”一声,茶几上的东西被扫到了地上。
我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
“许昭野是吧?我是沈建国。”
沈曼宁她爸。
“我女儿说,你偷了公司的方案准备跑路。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带上你的电脑。”
【第四章】
沈建国的办公室在二十八楼,一整面落地窗。
我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
沈曼宁坐在沙发一角,眼睛肿着。裴越站在窗边,手插在兜里。法务部的老刘抱着一沓文件,冲我点点头,不敢看我。
沈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六十出头,两鬓白了一半。
“坐。”
我没坐,把电脑放在他桌上。
“沈总,您要的电脑。”
“我女儿说,云栖是公司项目,你私自带走,还拿去登记。”他手指敲了两下桌面,“有没有这回事?”
“登记有,私自带走没有。”
“刘律师。”
老刘清了清嗓子,翻开员工手册:“第十七条,员工在职期间完成的与公司业务相关的设计成果,归公司所有……”
“刘哥,”我打断他,“沈氏做过文旅项目吗?”
老刘张着嘴。
“沈氏这五年,做的全是住宅和厂房。文旅这块,公司没立过项,没派过任务,没给过我一分钱加班费。”
我打开文件属性。
“云栖第一版,创建时间,三年前十一月二十号凌晨两点十四分。设备,我家那台二手台式机。最后修改,上周日,还是我家。”
沈建国眯着眼看屏幕。
裴越从窗边走过来:“沈叔,时间是可以改的。”
“裴总说得对,所以还有这个。”
我点开截图,放大。
沈曼宁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摆在屏幕上。
“他自己瞎画的那个云栖,裴越喜欢,早晚给他。”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沈建国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的手从桌上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
最后“啪”地拍在桌上。
笔筒跳起来,笔撒了一地。
“沈曼宁!”
沈曼宁整个人一缩:“爸,不是那样的,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沈建国指着屏幕,手指头抖,“你跟我说他偷公司方案,你跟我说是裴越带团队做的,你让我拿这个去投城南的标?”
他的声音劈了。
“我沈建国干了三十年工程,你让我去偷一个小组长的图?”
沈曼宁的眼泪砸下来,砸在自己膝盖上。
裴越推了推眼镜,声音很稳:“沈叔,这事我也被蒙在鼓里。曼宁说是公司方案,我才……”
沈曼宁猛地抬头看他。
那个眼神,我上一世没见过。
【原来白月光甩锅,也不用打草稿。】
沈建国长出一口气,转向我。
“小许,这件事沈氏不追究,你的登记公司认。”
“谢谢沈总。”
“但城南的标,”他停了停,“沈氏还是要投。”
“应该的。”
我合上电脑出门。裴越跟了出来。
电梯间只有我们两个。
他按了下行键,没看我。
“许昭野,你挺聪明。”
“一般。”
“可聪明没用。”他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城南要甲级设计资质,你那个城中村工作室,连门都进不去。”
电梯到了。
他走进去,回头冲我笑。
“你画得再好,也只能看着它挂别人的名字。以前是这样,以后也是。”
门合上。
我站在原地,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名字。
苏念念。
上一世我只见过她一次。
那栋楼裂开之后的专家论证会上,满屋子人都在附和裴越,只有她站起来,把一份计算书拍在桌上:
“这个节点,三年前就该改。谁签的字,谁负责。”
后来我才知道,她父亲留下一家甲级资质的结构事务所,那一年刚破产。
破产,就在下个月。
【第五章】
苏念念的事务所在老城区一栋七层楼的顶层,没有电梯。
我爬到六楼半,听见上面在吵。
“苏小姐,这个月再不还,我们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走呗,我爸的奖状你们要不要也一起搬走?”
七楼门口站着两个西装男,夹着公文包。
门里站着一个女孩,扎着丸子头,灰色卫衣,袖口全是铅笔灰。
她手里攥着一个喷壶。
她看见我,眉毛一竖:“又来一个?”
“不是,我……”
一股水喷在我脸上,一股绿萝营养液的味道。
两个西装男对视一眼,夹着包下楼了,跑得比我上楼还快。
我抹了把脸:“苏小姐,我是来谈合作的。”
她举着喷壶眨眼:“……合作?”
“城南滨江文旅中心。我出方案,你出资质,联合投标。”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把喷壶放下,抽了张纸巾扔过来。
“进来吧。先说好,我这没水喝,只有绿萝的。”
屋里堆满了图纸和计算书。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一个戴安全帽的男人站在一座桥前面。
我调出云栖终版。
她一开始靠着椅背看。
看到第三张,她坐直了。
看到第七张,她把丸子头扯散,又重新扎了一遍。
看到观景平台那张,她一把抢走了我的鼠标。
“悬挑十八米,这个节点你用的铸钢件?”
“嗯。”
“为什么不用焊接?便宜一半。”
“焊接节点在长期风振下会疲劳开裂,十年之内,裂缝能到十厘米以上。”
她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你算过?”
【没算过。亲眼看过。】
“算过,没算完,需要一个结构工程师帮我算完。”
苏念念转过头看我。她眼睛很亮,下眼皮有一颗小痣。
“这方案要是能中,”她咽了下口水,“我爸这块牌子就保住了。”
“能中。”
“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跟我抢的那个人,”我把旧版本点开,“用的是这一版。”
她看了一眼焊接节点,眉头拧成一团。
“这谁画的?能过审?”
“我画的,半年前。”
“……”
“现在它在别人手里。”
“谁?”
“今晚就到了。”
苏念念看看我,又看看屏幕。
“你这人,”她慢慢说,“有点阴。”
“谢谢。”
腊月初十,晚上十点,赵铁柱工作室。
电脑开着,放在桌上。
文件夹改名叫“云栖终版(勿动)”,里面是那个焊接节点的旧版本,外加屋顶上那行零点三毫米的字。
开机密码,我改回了沈曼宁的生日。
赵铁柱蹲在隔壁杂物间,盯着监控画面嚼辣条。
“你确定她会来?”
“会。”
十点二十,有人敲门。
沈曼宁站在门口,拎着一个保温桶。
“我炖了排骨汤。昭野,我们谈谈,好不好?”
上一世,她从没给我炖过汤。结婚三年,燃气费是我交的,锅是我刷的,她进厨房只为拿冰水。
我接过保温桶:“进来吧。”
她进门时,眼睛往桌上的电脑扫了一下。
很快,我看见了。
“我去趟厕所。”
“嗯,你去。”
我关上厕所门,打开监控。
画面里,沈曼宁先坐着,盯着厕所门看了十秒。
然后站起来,走到电脑前,输密码。
一次成功。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粉色优盘,插上,拖文件。
进度条在走。她的手指在桌上敲,一下,两下,三下。
走廊里突然响起脚步声。
她手一抖,优盘差点被拔出来。
是赵铁柱。他端着泡面晃出来,打着哈欠:“哎?嫂子……哦不,沈总监?您这是?”
沈曼宁一下挡在电脑前:“我等昭野。”
“哦。”赵铁柱吸溜一口面,“那您等,我回去睡了。”
他又晃回去了。
【这演技,影帝欠他一座奖杯。】
进度条走完。她拔下优盘塞进大衣内袋,坐回沙发。
我冲了马桶,出去。
“汤要趁热喝。”她冲我笑。
我喝了一口,咸得舌头发麻。
“好喝吗?”
“好喝。”
她眼圈一红:“昭野,我们重新开始吧。除夕我就官宣,我去跟我爸说……”
“再说吧,太晚了,我送你下楼。”
她走了。
赵铁柱从杂物间探出头,嘴角挂着一根面。
“她拷完,拿优盘亲了一下。”
“……”
“亲完还说了一句,‘裴越,你要的我拿到了’。”
我把那桶汤倒进马桶,冲了两遍。
【第六章】
三天后,第一刀落了下来。
早上七点,赵铁柱一脚踹开我房门:“昭野!你上热搜了!”
他补了一句:“本地的。”
标题是:“前沈氏员工窃取商业机密,另起炉灶围标城南项目”。
发帖的是一个建筑行业大号,配图是我在年会上端着龙虾跑路的照片。
底下一行小字:“据知情人士透露,许某在职期间长期盗用团队成果,离职时连年会龙虾都不放过。”
评论三千多条。
“龙虾也偷?这人品没救了。”
“沈氏真惨,养了个白眼狼。”
“我是他同事,他平时就爱占小便宜,连打印纸都往家拿。”
我盯着最后一条:“我什么时候往家拿打印纸了?”
赵铁柱挠头:“这个……可能是我。上个月去你们公司找你,顺了两包。”
第二刀,终于落下来。
苏念念打来电话,嗓子哑了。
“银行通知我贷款提前收回,下周五前还清,不然封账户。”
“多少?”
“四十七万。”
“谁打的招呼?”
“信贷部的人说漏了嘴,越峰的裴总,是他们的大客户。”她停了一下,“许昭野,我这块牌子要是被封,联合投标就作废了。”
第三刀,傍晚落下来。
赵铁柱接的六个效果图订单,一个下午全退了。
退单理由都一样:“听说你们跟那个偷图的是一伙的。”
赵铁柱坐在电脑前,盯着空空的订单列表,泡面凉了都没动。
晚上九点,我在大学同学群里看见他发了一条:
“澄清一下,我跟许昭野只是普通室友,他的事我一概不知情,不熟,真不熟。”
群里一片“哈哈哈”。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行。塑料兄弟,大难临头各自飞,理解。】
那晚我没回工作室,在苏念念那儿算节点。
她算到第四遍,抬头:“你的钱,够填四十七万吗?”
“不够,我手里只有十一万。”
她低头,铅笔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那就是没戏了。”
“还有五天。”
“五天变出三十六万?”
我没说话。
凌晨一点,有人敲门。
苏念念抄起喷壶。我按住她的手:“我去。”
门口站着赵铁柱,身后跟着陶小鹿。
他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胳膊上挎着个塑料袋。
我第一反应是,他来借钱的。退了那么多单,房租肯定交不上了。
我往后退一步,捂着胸口咳了两声。
“铁柱,我最近身体不太好,手头也紧,那个,下次,下次一定……”
“借你个头!”
他把银行卡拍进我手里。
“三十六万。我把车卖了,小鹿把她攒的嫁妆钱也取了。”
那张卡烫得我差点扔出去。
“……你群里那条?”
“那条是发给沈氏那帮人看的!”他抹了把汗,“他们在群里有眼线。我不撇清,明天就去查我工作室的税,查出点什么就连带你。”
陶小鹿在后面小声补了一句:
“许哥,那天截图的原始记录,我去公证处公证了。手机原件也在,随时能用。”
我的咳嗽一下止住了,腰也直了。
“铁柱,”我握住他的手,“刚才那段,你就当没看见。”
“我看见了。”
“……”
“下次一定是吧?我记住了。”
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三盒饭往桌上一墩:“猪脚饭。小鹿说你俩肯定没吃。”
苏念念举着喷壶,看看我,又看看赵铁柱,慢慢把喷壶放下了。
“你朋友,”她小声问,“都这样?”
“就他一个。”
她低头扒了一口猪脚饭,腮帮子鼓着,眼眶红了一圈。
【第七章】
腊月十八,城南滨江文旅中心方案初审。
市规划展览馆三楼会议厅,七家单位,七个方案。
沈氏排第三,越峰第五,我们第六。
沈氏的方案中规中矩,评审组长赵教授听完只说了一句:“常规,没亮点。”
沈建国坐在台下,脸绷得发紧。沈曼宁坐他旁边,眼神一直往越峰那边飘。
轮到越峰。
裴越上台,打开投影。
第一张图出来,苏念念的指甲一下掐进我胳膊。
“云栖。”她咬着牙,“一模一样。”
裴越给它改了个名,叫“栖云”。
【名字倒过来就算原创?那我把裴越倒过来念,是不是就成他爹了?】
裴越讲得很顺。他讲形体来源,讲视线分析,讲悬挑十八米的“大胆突破”。
讲到动情处,他摘下眼镜擦了擦:
“这个方案,我和团队熬了两年。”
评审席上几个专家频频点头。赵教授在本子上写了几笔:“有完成度。”
我手心全是汗。
轮到我们。
第一张图打开,会议厅里一下安静了。
有人“嘶”了一声。
评审席上一个年轻专家脱口而出:“这跟刚才那个,是一个方案吧?”
裴越在座位上不慌不忙地举手。
“赵教授,我想说明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过道上。
“许昭野先生曾经是沈氏建工的员工,沈氏和越峰有过合作交流。他接触了我们的方案以后离职,然后拿着几乎一样的设计来投标。”
他叹了口气。
“本来我不想当众说,但这对其他投标单位公公平。”
全场的目光全扎到我身上,后背发烫。
“裴总,云栖的作品登记,在三周前。”
“登记只能证明你先去登了,不能证明你先画了。”裴越摊手,“抢注这种事,行业里还少吗?”
他转向沈家父女。
“沈总监,你是许先生的直属领导,你来说说,这个方案当初是谁的?”
沈曼宁站了起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指节发白。
沈建国一把拉住她:“你坐下!”
她甩开了。
“赵教授,”她声音发抖,很快又稳住,“栖云是越峰的方案。许昭野在沈氏时,我作为领导,把越峰的资料发给他做过对标学习。这是当时的工作邮件。”
赵教授接过来,戴上老花镜。
隔着三排座位,我看见了抬头。
发件人沈曼宁,收件人许昭野,附件“越峰栖云方案(学习用)”,日期两年前三月。
我从来没收到过这封邮件。
沈建国坐在那里,脸一下子灰了。
赵教授放下邮件:“许先生,你怎么解释?”
“这封邮件是伪造的。”
“证据呢?”
我张了张嘴。
公司邮箱离职当天就注销了,沈氏的服务器在沈家手里。
赵教授沉默几秒,合上本子。
“两个方案高度雷同,评审组无法判断。给双方四十八小时提交原创证明。证据不足的一方,取消投标资格。如果双方都证明不了,一起取消。”
散会时,裴越从我身边走过,侧了侧头。
“四十八小时,你能证明什么?证明你家那台二手电脑的时间没改过?”
沈曼宁跟在他后面,低着头,路过我的时候肩膀撞了我一下。
我闻到她身上的香水。
是裴越喜欢的那个牌子。
【第八章】
回到事务所,已经晚上七点。
苏念念把能翻的硬盘全翻了一遍。
“文件属性能改,作品登记在后,你家那台电脑……”她揉着眼睛,“裴越说得对,我们拿不出能让人闭嘴的东西。”
赵铁柱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要不我去越峰门口拉个横幅?”
“拉什么?”
“裴越偷图,天打雷劈。”
“然后被保安拖走,明天再上一次热搜。”
“那也比干等着强!”
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老街。
三年前十一月二十号,凌晨两点十四分,电脑里第一个文件。
那在这之前呢?
我闭上眼。
那年冬天加班到半夜,饿得胃抽,我下楼去老街吃馄饨。
店里只剩我一个客人。等馄饨的时候,我拿桌上的餐巾纸随手画,画着画着,画出一个往江面伸出去的平台。
老板周叔端馄饨过来看了一眼:“哟,画得好,送我吧。”
他拿透明胶带把那张纸贴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又拿圆珠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上一世,我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直到那栋楼裂开的第二年,老街拆迁。我路过一片废墟,看见那面墙倒在地上,碎砖里夹着一点发黄的纸片,早泡成了泥。
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都没想起来那是什么。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哐”一声倒了。
“铁柱,开车!”
“我车卖了啊!”
“那就跑!”
老街离事务所两公里。
我们三个跑到的时候,周叔正在拉卷帘门。
“周叔!”
他眯着眼:“小许?好久没来了,今天打烊了……”
“墙上那张纸还在吗?我画的那个!”
他愣了一下,回头往里看。
“在啊,贴了三年了,客人都说是镇店之宝。”
卷帘门重新拉起来。
收银台后面的墙被油烟熏得发黄,挂满了老照片和卫生许可证。
正中间,一张餐巾纸,四角贴着透明胶带,胶带边缘发黑。
纸上,圆珠笔画的建筑轮廓,一块平台伸向江面。
旁边是周叔歪歪扭扭的字:
“小许画的,以后是大设计师。二一年十一月二十号,夜里一点半。”
苏念念的鼻尖快贴到墙上了。
“一点半……”她声音发颤,“比电脑里的文件早四十四分钟。”
赵铁柱“嗷”了一嗓子,一把抱起周叔,老头双脚离地。
“周叔!你是我亲叔!”
“放我下来!我的腰!”
我盯着那张纸,手伸过去,又停住,怕碰坏了。
“周叔,这张纸能借我两天吗?您愿意去作个证吗?”
周叔把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推:“作证可以,有个条件。”
“您说。”
“以后楼盖起来,”他指着那张纸,“一楼给我留个馄饨摊位。”
我嗓子一下堵住了。
“留。”
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
沈建国。
“小许,那封邮件,我让技术部查了服务器日志。”
我脚步停住。
“是腊月十六晚上十一点四十分生成的。用的是曼宁的账号,从她家里的电脑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日志我让人导出来,盖了公司章,明天你来拿。”
“沈总,您……”
“我干了三十年工程,”他打断我,“没教过女儿造假。是我没教好。”
电话挂了。
苏念念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我。
“许昭野,还剩四十一个小时。”
“够了。”
“够干什么?”
“够让裴越,”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自己把那行字找出来。”
【第九章】
腊月二十,下午两点,还是那间会议厅。
人比上次多。规划局来了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几家媒体扛着摄像机挤在门口。
裴越到得很早,坐在第一排,跷着腿,手里转着一支钢笔。沈曼宁坐在他旁边。
沈建国一个人坐在另一侧,跟他们隔了三个空位。
赵教授敲了敲话筒:“双方提交原创证明。越峰先。”
裴越交上一沓材料。
“栖云的过程稿,两年的修改记录,团队成员证言。另外是沈曼宁总监的书面证明,和那封邮件的打印件。”
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许先生,该你了。”
我没上台,举了手。
“赵教授,交材料之前,我想先问裴总一个专业问题。”
裴越摊手:“请。”
“栖云的观景平台悬挑十八米,主桁架根部节点,你用的是焊接。”
“对。”
“为什么?”
“成本和施工便利。我们团队反复比选的结果。”他答得很快。
“这个节点在风振荷载下的疲劳寿命,你们算过是多少年?”
钢笔停了。
“这个……施工图阶段会深化。”
“我替你算了。”
苏念念站起来,把一份计算书交到评审席。
“按城南滨江五十年一遇的风压,这个焊接节点的疲劳开裂预计出现在第八到第十一年,裂缝宽度可达十厘米以上。”她声音很稳,“到时候平台上站着的,是游客。”
评审席上一个老专家翻了两页,脸色变了,把计算书递给赵教授,手指点着其中一页。
赵教授看完,抬头:“裴总,你们熬了两年,没发现这个问题?”
裴越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我们会优化。”
“那我问一句,”我说,“云栖的同一个节点,用的是铸钢件。如果是我抄你,为什么我能把你的问题改掉,你自己两年都没发现?”
会议厅里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咳嗽着憋回去。
裴越的脸涨得发紫。
“许昭野,你少偷换概念!改一个节点就能证明是你原创?”
“不能。”
我走到投影仪前。
“赵教授,能不能把越峰提交的电子文件打开,屋顶平面图,放大到一比一?”
“为什么?”
“屋顶的填充图案里,有点东西。”
裴越“腾”地站起来:“那是我们的原始文件,你凭什么……”
“裴总,”赵教授看着他,“你们的文件,怕放大?”
裴越张着嘴,没说出话。
工作人员接上越峰的文件,打开屋顶平面图,一点一点放大。
灰色的斜线填充一格一格变粗。
百分之五百。
百分之一千。
一比一。
斜线中间,出现了一行小字。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前排一个记者念出了声:
“本图纸系盗用,原作者许昭野,偷图请挥手。”
安静了两秒。
然后整个会议厅炸了。
有人拍桌子,有人笑得往椅子底下出溜。后排规划局的两个人,一个捂着脸,一个掏出本子开始记。
摄像机齐刷刷转向裴越。
裴越盯着屏幕,一只手抬起来,在半空停了一下。
【挥手了。他真挥手了。】
他是想去抢鼠标。手刚伸出去,工作人员一侧身挡住了。
“不可能……”他嘴里念叨,“这是我们自己的文件……”
“这个文件是半年前的旧版本,只存在我自己的电脑里。”我说,“腊月初十晚上十点二十八分,有人用一个粉色优盘拷走了它。”
我把监控视频投上屏幕。
画面里,沈曼宁弯着腰在我电脑前插优盘,拔下来,亲了一下。
全场的目光落在沈曼宁身上。
她坐在第一排,整个人僵住,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退到嘴唇发白。
“不是……我没有……”
“沈总监,”我调出餐巾纸的照片,“这是云栖的第一张草图,三年前十一月二十号夜里一点半,画在老街馄饨店的餐巾纸上。周叔在门外,随时可以进来作证。”
下一张,陶小鹿的公证书。
“这是你在群里说的,‘他自己瞎画的那个云栖,裴越喜欢,早晚给他’。手机原件已公证。”
下一张,沈氏建工的服务器日志,盖着红章。
“这是你那封‘两年前’的邮件。生成时间,腊月十六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日志上的章,是你爸亲手盖的。”
沈曼宁猛地扭头看沈建国。
沈建国没看她。他盯着地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爸……”
沈建国站了起来,走到评审席前,冲赵教授鞠了一躬。
“赵教授,沈氏建工退出城南项目投标。那封邮件是我女儿伪造的,沈氏负全部责任。”
沈曼宁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她腿软了,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她跪在那里,愣愣地看着她爸的后背,然后转头看我。
“昭野,我错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是裴越骗我,他说只要拿到图,他就……”
“沈曼宁!”裴越一把拽住她胳膊,压着嗓子,“你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她甩开他,尖叫出声,“是你让我拷的!是你让我写的邮件!你说你爸的公司要靠这个项目翻身!你说中了标就娶我!”
记者的话筒一下子全怼到了裴越脸上。
裴越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椅子,金丝眼镜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抖得捡了两次才捡起来,戴上的时候一边镜片裂了。
“假的……都是假的……监控能剪……餐巾纸能伪造……”
“裴总,”赵教授合上本子,“你那个焊接节点,也是伪造的?”
裴越不说话了,肩膀一点一点垮下去。
规划局的人从最后一排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裴先生,涉及投标造假,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他被带出去时经过我身边,眼睛通红。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我说,“我还知道那个平台,十年以后会裂。”
他嘴唇抖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门关上了。
沈曼宁还跪在地上。她伸手抓住我的裤脚。
“昭野,除夕我们还官宣,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了,我跟你……”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上一世,我跪在消防通道里,她靠着墙看了我五分钟。
“沈曼宁,年会那天你问我,换个人结婚好不好。”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说好。我是认真的。”
我把裤脚抽出来,走向评审席。
身后,她的哭声一下拔高,又一下哑了。
赵教授站起来,冲我伸出手。
“许先生,云栖进入终审。”
【第十章】
腊月二十八,终审结果出来了。
云栖,第一名。
联合体:许昭野设计工作室,苏氏结构事务所。
公示贴出来那天,苏念念站在规划局门口的公告栏前,看了十几分钟。
她不说话,就看着,最后抬手摸了一下“苏氏结构”那四个字。
“我爸那块牌子,”她吸了吸鼻子,“保住了。”
“嗯。”
“四十七万,我会还给铁柱。”
“他说不急,下次一定。”
她“噗”地笑出来,眼泪跟着掉下来,赶紧拿卫衣袖子擦。袖口上又多了一道铅笔灰。
那几天,消息一条条往外冒。
越峰设计被取消三年投标资格。裴越涉嫌串标和伪造证据,被立案调查。他打招呼让银行抽贷的事也被翻了出来,信贷部经理当场停职。
那个行业大号删了帖,发了道歉声明,末尾特意加了一句:“经核实,年会龙虾系许先生合法食用。”
赵铁柱把这条转发了三十遍。
沈建国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他说沈曼宁被撤了总监,下放到外地工地当施工员,每天早上六点上工,戴安全帽,搬钢筋。
“她哭了好几天,我没管。”
“沈总,您不用跟我说这些。”
“要说。”他停了停,“是沈家欠你的。小许,云栖那个平台,好好盖。”
“会的。”
除夕,苏念念的事务所。
暖气片烧得发烫,图纸全推到了墙角,桌上摆满了菜。
周叔拎来两大锅馄饨。赵铁柱和陶小鹿包饺子,包出来的每一个都能当包子卖。
苏念念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炒菜,丸子头歪在一边。我在旁边剥蒜。
“许昭野。”
“嗯?”
“你过年不回家?”
“我妈在老家跟我舅过,我初三回。”
“哦。”
她翻了一下锅,油星溅起来。
“那……”她声音小了一截,“你今晚在这儿守岁?”
我看了一眼墙上那排老暖气片。
“念念,你这暖气一个月多少钱?”
锅铲停了。
赵铁柱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陶小鹿手里的饺子皮掉在了地上。
苏念念转过头,眯着眼盯我:“……四百二。”
“挺划算。”我点头,“我那边一个月六百,在这守岁,还能省一晚上的……”
一把蒜皮砸在我脸上。
“许昭野你给我出去!”
“我说错什么了?”
赵铁柱捂着脸,从指缝里看我:“兄弟,你凭实力单身,我不拦你。”
十一点五十八分,手机震了。
沈曼宁。
“昭野,我在工地,这边没有烟花。”
“你说过除夕要官宣的。”
“我还在等。”
我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几秒,长按,删除,拉黑。
苏念念端着一碗馄饨走过来,往我面前一墩。
“谁啊?”
“一个过去的项目。”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已经结项了。”
她坐下,不看我,拿筷子戳碗里的馄饨。
“那你现在手上,有没有新项目?”
“有。”
“什么项目?”
我从桌上抽了一张餐巾纸,拿圆珠笔画。
画了一块往江面伸出去的平台。平台上两个小人,一个扎着丸子头,手里举着喷壶。
我把纸推到她面前,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小许画的。以后,是苏念念的。”
零点的钟声响了。
窗外的烟花炸开,红的绿的,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赵铁柱举着手机冲过来:“拍照拍照!官宣照!”
苏念念攥着那张餐巾纸,耳朵尖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抬头瞪我,嘴角压了两次,没压住。
“许昭野。”
“嗯。”
“这张图,”她把餐巾纸折好,塞进卫衣口袋,“我自己收着,谁也别想偷。”
咔嚓。
照片里,周叔举着漏勺,陶小鹿笑得眯了眼,苏念念的丸子头歪到了耳朵边上。
我发了条朋友圈,没写字,只配了那张照片,和一张餐巾纸。
三秒后,第一个点赞。
周叔。
留言:“馄饨摊位,别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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