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
我给苏念写了五年的歌。
每一首都是情书,全网播放量加起来够绕地球三圈。
所有人都在猜,苏念背后那个神秘制作人到底是谁。
没人猜到是我。
一个外卖红包都要抢的穷鬼,一个穿拖鞋去便利店买泡面的废物。
直到她被公司逼到崩溃,半夜哭着给我打电话。
我挂掉电话,打开了那档全国选秀节目的报名页面。
出道曲的名字,就三个字。
苏念好。
【第一章】
我叫程砚。
这名字听着挺文雅,跟我本人没半毛钱关系。
此刻我正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左手一碗泡面,右手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歌词稿。
泡面是红烧牛肉味的。
歌词是给苏念写的新歌,下个月要上线的那种,预算八位数的企划。
而我的稿费,五万块。
你没听错。
全网年度最佳金曲的词曲作者,稿费五万块。
还是税前。
这事儿要是让网上那帮苏念的粉丝知道了,估计能把星耀娱乐的大门给拆了。
但我不能说。
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代笔身份保密,违约金两千万。
两千万。
我连两千块都拿不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外卖红包的推送,拿起来一看,是苏念发的消息。
“今天回去吗?”
三个字后面跟了个小表情,是那种歪着脑袋的小狗。
国民女神苏念。
微博粉丝八千万,连续三年蝉联最具商业价值女艺人,上过七次春晚,拿过四座金曲奖。
是我女朋友。
地下的。
五年了。
我咬了一口泡面,回了一个字:“嗯。”
她秒回:“几点?”
“八点。”
“好,我让周姐买菜。”
“别,我带。楼下超市鸡腿买一送一。”
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句:“程砚,你能不能有点国民女神男朋友的样子。”
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再送两根玉米。”
她给我发了一个竖中指的表情包。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写词。
这就是我的生活。
白天写歌,晚上去苏念那个没人知道的小公寓做饭,吃完饭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综艺,她靠在我肩膀上,我给她揉太阳穴。
听着挺幸福的。
实际上幸福个屁。
苏念的经纪公司叫星耀娱乐,老板钱锋,业内人称钱扒皮。
苏念火了五年,赚的钱百分之八十五进了公司账上。
合同还剩两年。
这两年里,钱锋恨不得把苏念的每一秒都榨干。
一个月八个代言,四个综艺,两场演唱会,中间还要穿插各种商务活动。
苏念瘦了十二斤。
原来一百零二斤,现在九十斤。
我看着心疼,但我能怎么办?
我就是个写歌的。
一个连真名都不能透露的代笔。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每一首歌都写到最好,让她站在台上的时候,至少有好作品撑着。
但今天的事,让我彻底绷不住了。
下午三点,苏念给我打电话。
她在哭。
苏念很少哭。
出道这么多年,被黑粉骂、被造谣、被跟拍,她都扛过来了。
但这次她哭了。
“程砚,他们要我接一个酒局。”
“什么酒局?”
“钱锋说有个投资人想见我,让我晚上去陪酒。我说不去,他说不去就扣我下个月的通告费。”
我握手机的手青筋都冒出来了。
“你在哪?”
“公司停车场。我不敢上去,也不敢回家。”
“等我。”
我穿着拖鞋就冲下楼了。
打车到星耀娱乐楼下,在停车场找到了苏念的车。
她坐在驾驶座上,妆已经花了,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她看见我,一头扎进我怀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出声。
我没说话,就抱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声音闷闷的:“我好累。”
三个字。
比任何歌词都重。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
脑子里有个念头,清晰得要命。
我不能再躲在幕后了。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老贾,我室友,正坐在客厅打游戏。
他全名贾铭,我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合租,靠当自由摄影师为生,穷得和我有来有回。
“哟,回来了?今天出门穿拖鞋去哪浪了?”
我没搭理他,打开电脑,搜了一个页面。
极光之星,全国音乐选秀节目,第三季海选报名。
这节目是去年全网收视率第一的综艺。
冠军出道即顶流,去年的冠军现在代言费已经八位数了。
我盯着报名页面看了三秒钟。
然后点了提交。
姓名:程砚。
年龄:27。
特长:词曲创作,演唱。
老贾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你报选秀?”
“嗯。”
“你?”
“嗯。”
“就你?”
“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贾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从我油腻的头发扫到我起球的拖鞋,表情逐渐扭曲。
“兄弟,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要不咱挂个号?”
“我清醒得很。”
“你唱歌是挺好听,但选秀这玩意儿,你知道要干什么吗?要上镜的。上镜。你看看你这个样子,你上镜头别人以为是监控拍到的嫌疑人。”
我站起来,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黑眼圈快垂到下巴了,头发打结,T恤上还有一块泡面汤的油渍。
确实不太行。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要站到台前去。
不是为了出名。
是为了让苏念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扛。
也是为了让钱锋那个王八蛋知道,他手里的金曲,全是我写的。
没有我,他捧出来的不过是一个没有弹药的枪。
而现在,枪手要自己上场了。
我回头看了老贾一眼。
“帮我理个头发。”
老贾愣了两秒。
“你认真的?”
“认真的。”
“推子在柜子里,你确定让我来?上次我给自己剪,剪成了电击小子。”
“那算了,明天去理发店。”
“得嘞。”老贾靠回沙发,继续打游戏,嘴里嘟囔了一句,“选秀,嘿,程砚去选秀。那我明天就去报名奥运会了。”
我没理他。
打开邮箱,把过去五年写的所有歌的demo文件翻了出来。
一首一首往下划。
每一首的文件名都是日期加一个词。
“20190214-想你”
“20200101-新年好-念念”
“20211225-平安夜-别加班了回来”
“20230919-你瘦了-多吃点”
总共一百三十七首。
给苏念写的有八十九首。
给其他歌手代笔的四十八首。
其中有三十二首拿过各种奖。
这些歌,署名栏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程砚这两个字。
但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我从里面挑出了一首。
这首歌我写了很久,一直没给任何人。
因为太私人了。
歌名叫苏念好。
好,就是好不好的好。
是我每次挂电话前都会说的那句。
苏念好。
意思是——苏念,你要好好的。
【第二章】
海选那天,我差点没进去。
原因很简单。
保安拦我。
“这位先生,这里是极光之星的录制场地,工作人员请走侧门。”
“我不是工作人员,我是选手。”
保安上下看了我三遍,目光里写满了人间真实。
我穿了一件白T恤,牛仔裤,球鞋。老贾说这叫极简风,我觉得这叫穷。
“选手证呢?”
我翻了半天口袋,发现选手证被我夹在泡面的调料包中间了。
掏出来的时候上面还沾着红油。
保安看着那张油汪汪的选手证,表情逐渐空白。
“进去吧。”
“谢谢。”
进了候场区,画风突变。
满屋子都是精心打扮过的年轻人,有染着各种颜色头发的,有穿定制西装的,有带妆比女明星还精致的。
中间还有几个已经小有名气的网红歌手。
然后我走进来了。
安静。
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眼神统一翻译:这谁?怎么进来的?保安呢?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掏出手机。
苏念给我发了消息:“到了吗?紧张吗?”
“到了。不紧张。刚被保安拦了。”
“为什么?”
“他觉得我长得不配。”
那边半天没回复。
然后发来一连串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完了又发:“别紧张,你唱歌的时候最帅。”
“我什么时候都帅。”
“你上周蹲在地上吃泡面的时候不帅。”
“那是泡面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跟她聊了几句,轮到我了。
海选的流程很简单。
走上舞台,面对四个评委,清唱一段。
四个评委都是业内大咖。
坐在最左边的是金牌制作人陆远洲,这人据说耳朵能分辨零点一个音分的差别。
旁边是唱跳天后方晴。
然后是摇滚教父老郑。
最右边那位,我认识。
周琳。
苏念的经纪人。
也是星耀娱乐的副总裁。
也是我的准丈母娘级别的人物——她一手把苏念从练习生带到了天后,苏念管她叫周姐,心里当半个妈。
但她不知道我是谁。
她认识幕后那个代笔,但从没见过我的脸。
所有的合作都是线上完成的,文件往来用的马甲叫“深蓝”。
深蓝。
苏念起的名。
她说我写的旋律听起来是深蓝色的。
所以此刻,周琳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个路人甲没有任何区别。
我走到舞台中央。
灯打下来,有点晃眼。
主持人照流程问:“选手你好,介绍一下自己?”
“程砚,二十七岁,自由职业。”
“自由职业是做什么的?”
“写东西。”
“写什么?”
“各种东西。”
主持人的微笑僵了零点五秒,然后迅速切换到职业模式:“好的,那准备好就可以开始了。”
我点了下头。
没伴奏。
没乐器。
就站在那儿,开口唱。
唱的不是苏念好。
那首歌我留到后面。
海选我唱的是另一首,两年前写的,叫慢半拍。
这首歌本来是给苏念新专辑写的,后来因为风格和专辑主题不搭,被钱锋毙了。
他说这歌太安静了,不够炸,不够有话题度。
但苏念很喜欢。
她说这首歌让她想起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候她刚出道,我刚毕业。
她每天跑通告累得要死,回来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我就坐在旁边,拿着她的手,一首一首给她哼新写的旋律。
慢半拍讲的就是这个。
讲一个人,永远慢半拍。
别人说喜欢的时候,他还在组织语言。
别人往前走的时候,他还站在原地。
但他所有的慢,都是因为太认真。
因为太认真,所以不敢快。
我唱完的时候,候场区的监视器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都不说话。
然后评委席上,陆远洲摘下了眼镜。
方晴在擦眼角。
老郑的烟掉了都没发现。
周琳愣在那里,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陆远洲开口了。
“这首歌,是你自己写的?”
“嗯。”
“词曲都是?”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做了二十年音乐,很少听到这种东西。”
方晴接了一句:“我想问一下,你之前有没有发过歌?我觉得你的声音有一种很特别的质感,但我在任何平台上都没听过。”
“没发过。”
“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因为真实答案是——我所有的歌都署了别人的名字。
“没什么机会。”我说。
陆远洲看了我几秒钟,那种眼神,是行家在审视行家的眼神。
“全票通过。”
其他三个评委同时举了牌。
我下台的时候,腿有点软。
不是紧张。
是五年了,第一次在台上用自己的声音唱自己的歌。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像是一个一直戴着面具的人,终于把面具摘了。
回到候场区,画风跟我来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刚才看我跟看流浪汉的那帮选手,现在看我的眼神变成了看神的。
一个染着粉色头发的小伙子凑过来:“大哥,你之前真没发过歌?”
“真没有。”
“那你是干什么的?”
“写东西的。”
“写什么东西能写出这种歌?”
“写过很多东西。”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你知道楼下便利店的招牌吗?那个也是我写的。”
他愣住了。
我趁机溜了。
回到休息区,给苏念发消息:“过了。”
一秒钟不到,电话就打过来了。
“怎么样?评委说什么了?紧不紧张?有没有人为难你?”
一口气问了四个问题。
“不紧张,评委夸我了,没人为难我,别担心。”
那头沉默了一下。
“程砚。”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站出来。我知道你不喜欢抛头露面。”
“我不喜欢抛头露面,但我更不喜欢看你哭。”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好几秒。
“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话费贵。”
她骂了我一句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
门口有脚步声。
老贾扛着摄影机冲进来,满脸兴奋。
“程砚,你火了你知道吗?”
“什么?”
“你的海选片段刚被节目组放出去了,热搜第四十七名,还在涨!评论区全是问你是谁的!”
他把手机怼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我唱歌的视频截图,下面的评论密密麻麻。
“这人什么来头?唱得也太好了吧。”
“自由职业写东西的?写什么东西的?”
“天哪,这个声音让我想起苏念那首深海的感觉,是不是同一个制作人?”
最后一条评论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帮网友的耳朵,比我想象的灵。
【第三章】
热搜这东西,来得快。
但麻烦来得更快。
海选视频放出去第二天,我还在出租屋睡觉,手机被炸了。
不是苏念。
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客气中透着一股审视。
“请问是程砚先生吗?”
“嗯。”
“我是星耀娱乐的法务部,钱总让我跟您确认一件事。”
我一下子清醒了。
“您在极光之星海选上唱的那首歌,是您的原创?”
“是。”
“您确定这首歌没有和任何公司签过版权协议?”
“确定。”
电话那边翻了几页纸的声音。
“好的,我们会做进一步确认。另外钱总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圈子不大,别玩火。”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床边。
钱锋。
这条老狐狸。
他不知道我就是深蓝,但他闻到味儿了。
一个不知名选手,唱了一首没发表过的歌,风格和苏念的御用制作人深蓝高度相似。
这种巧合放在任何一个干了二十年娱乐圈的人面前,都会竖起汗毛。
但他只是警告,没有动手。
因为他还不确定。
我需要更小心。
也需要更快。
打电话给苏念,她没接。
过了十分钟回了条消息:“在录影,晚上聊。”
然后又补了一句:“钱锋今天心情不好,见谁骂谁,你小心点。”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扯了一下。
心情不好?
因为他发现,那个一直乖乖躲在幕后给他赚钱的枪手,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
晚上八点,我去了苏念的小公寓。
这套房子是苏念自己偷偷买的,没走公司,没让任何人知道。
她名下的房子、车子大部分都在星耀名下,只有这套一居室是完全属于她的。
五十平,在城郊。
我开门进去的时候,她在厨房煮面。
国民女神苏念,穿着一件我的旧卫衣,袖子长到把手都盖住了,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脸上没有一点妆。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面快好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煮面了?”
“昨天看教程学的。”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锅。
面条已经煮成了一坨。
汤是浑的。
“这是面?”
“闭嘴吃。”
我吃了。
味道一言难尽,但我吃完了整碗。
吃完以后,我们坐在沙发上。
我把钱锋打电话的事告诉了她。
她脸色变了。
“他查到你了?”
“还没有。他只是起了疑心。”
“那怎么办?”
“没怎么办。他查不到的。深蓝的所有资料都是虚拟的,合同上的银行账户是你帮我开的那个马甲户,IP地址我也做了处理。”
“可是你的歌太有辨识度了。只要你在节目上继续唱自己的歌,迟早会有人把你和深蓝联系起来。”
“那就让他们联系。”
她看着我。
“我说了,我不躲了。”
“程砚,你知道钱锋是什么人。如果他确认你是深蓝,他会用合同把你绑死。你签的代笔协议里有竞业条款,三年内不得以个人身份从事音乐相关工作。”
“我看过合同了。”
“看过你还?”
“合同上签的是深蓝,不是程砚。深蓝是个不存在的人,没有身份证号,没有实名认证。这份合同在法律上根本站不住脚。”
她眨了两下眼睛。
“你什么时候研究的?”
“去年。”
“去年?”
“去年你第一次因为通告太多晕倒在后台的时候。那天开始我就在想退路了。”
她没说话。
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脸埋进我那件旧卫衣的袖子里。
闷闷地说了一句:“程砚,你真的好烦。”
声音是抖的。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念念。”
“嗯?”
“你信我吗?”
她从袖子里露出一只眼睛。
红的。
“你要是把事情搞砸了,我就跟你分手。”
“那我不搞砸就行了。”
“你什么时候有这个自信的?”
“从我写第一首歌给你的时候。”
她把脸又埋回去了。
但我看到她耳朵尖红了。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老贾的语音消息。
“兄弟!!!热搜第九了!!!你上热搜了!!!词条叫极光之星神秘素人!评论快十万了!!!”
我把手机拿给苏念看。
她看了一眼,突然笑了。
“评论区第一条说什么?”
我点开。
“这个选手长得好普通,但唱歌的时候好有魅力。普通但有魅力是什么矛盾体。”
苏念笑得更厉害了。
“第二条呢?”
“第二条说——长得跟我楼下修电脑的一模一样,但唱得比我手机里所有歌手都好听。”
“哈哈哈哈哈哈。”苏念笑到在沙发上缩成一团,“修电脑的,哈哈哈哈。”
“你别笑了。”
“忍不住。”
“你笑够了没?”
“再让我笑一会儿。”
我看着她笑成那个样子,心里想,光是为了让她这么笑,上台也值了。
但笑完之后,她认真地看着我。
“程砚。”
“嗯。”
“你要小心林可欣。”
林可欣。
星耀娱乐旗下的另一个当红女歌手。
资源比苏念差一档,热度比苏念低一线,但野心比谁都大。
这几年,凡是苏念丢掉的通告和代言,全被她接了。
表面上跟苏念姐妹相称,私底下做了多少小动作,苏念心里清楚。
“她跟钱锋走得很近。如果钱锋想查你,她一定会帮忙。”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苏念站起来去厨房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
五年了。
这个女人给我煮了一坨烂面,笑我长得像修电脑的,然后担心我被人搞。
我一定要让她不再担心。
一定。
【第四章】
极光之星的正式录制在海选之后两周。
这两周里发生了几件事。
第一件,我的热度从第九掉到第三十,然后又从第三十窜到第五。
原因是有人扒出了我在海选上唱的慢半拍的音频,传到各大音乐平台上。
评论区炸了。
“这旋律走向,这编曲风格,和苏念那首深海太像了。”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的DNA。难道他和深蓝是同一个人?”
“不可能吧?深蓝可是圈内传说级制作人,这个程砚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
这些评论,我看了。
钱锋一定也看了。
第二件事,林可欣给苏念打了个电话。
苏念开的免提,我就在旁边。
“念姐,听说最近选秀里有个素人特别火,风格跟你的歌有点像?”
苏念的声音波澜不惊:“是吗?我没太关注。”
“我帮你关注了呀。这个程砚,好像跟咱们圈子没什么交集,但唱的东西确实很像深蓝的风格。你说巧不巧?”
“可能是喜欢深蓝的风格吧,很多独立音乐人都在模仿。”
“也是。不过念姐,你跟深蓝合作这么多年,也没见过他本人吗?”
苏念顿了一下。
“没有。都是线上合作。”
“好神秘哦。”
挂了电话,苏念看着我,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我说什么来着。
我耸了耸肩。
该来的总会来。
第三件事是最重要的。
钱锋约了苏念吃饭。
地点是一家私房菜馆,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苏念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他说了什么?”我问。
“他让我在节目上当评委。”
“什么?”
“极光之星的第三轮,节目组要加一个飞行评委。他把我推上去了。”
我脑子转了两秒。
“他想让你当评委,是为了让你近距离接触我。”
“嗯。他想通过我的反应来判断你是不是深蓝。”
“如果你表现出认识我的样子,他就确认了。”
“如果我表现得完全不认识你,但你唱的歌他又觉得像深蓝的,他会怀疑我在演。”
“所以怎么做都是套。”
苏念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念念,你要记住,没有公司就没有你。你身上的一切都是我给的。包括你的歌。”
我把杯子放下。
钱锋这话的意思很清楚。
你的歌是我花钱找人写的。
写歌的人是我的人。
你不过是一个唱歌的工具。
我看着苏念。
“他真这么说的?”
“原话。”
我把目光移向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模糊成一片。
“那就让他看看,他口中的工具,到底有多厉害。”
“你要干什么?”
“第三轮的歌,我换一首。”
“换什么?”
“写一首新的。当着他的面写,当着全国观众的面唱。让所有人都看到,真正的创作者站在台上是什么样子。”
苏念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如果你这么做了,钱锋一定会发疯。”
“让他发。”
“程砚。”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冲动了?”
“从你跟我说他逼你去陪酒的那天起。”
她没再说话。
低下头,手指绞着那件旧卫衣的袖口。
过了一会儿。
“那你写吧。”
“嗯。”
“写好听点。”
“什么时候不好听过?”
“上周你洗澡唱的那首不好听。”
“那是即兴创作。”
“即兴创作也不能跑调。”
“我那不叫跑调,叫自由音阶。”
她白了我一眼,笑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出租屋。
在苏念的小公寓里,用一台旧笔记本和一把吉他,通宵写了一首歌。
苏念窝在沙发上盖着毯子,说要陪我,结果不到半小时就睡着了。
我写一段,回头看她一眼。
她睡觉的样子和舞台上完全不同。
舞台上的苏念是万众瞩目的国民女神。
沙发上的苏念蜷成一团,嘴巴微张,口水差点流出来。
我摇了摇头,继续写。
天亮的时候,歌写完了。
我轻轻拍了拍她。
“念念,起来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几点了?”
“六点。”
“你一晚上没睡?”
“写完了。想听吗?”
她一下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点头。
我抱着吉他,轻轻拨了几个音。
然后唱了。
这首歌没有名字。
或者说,它的名字我还没告诉她。
唱完的时候,苏念坐在那里,嘴唇抿得死紧。
眼眶红了。
“好听吗?”我问。
她点头。
“歌名叫什么?”
“苏念好。”
她愣住了。
“什么?”
“歌名叫苏念好。就是每次挂电话前我跟你说的那三个字。”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无声的,大颗大颗往下掉。
“程砚,你混蛋。”
“嗯。”
“一大早唱哭我。”
“你说的要听。”
“我没让你写这么好听的。”
我把吉他放下,伸手帮她擦眼泪。
“别哭了。第三轮录制那天,我唱这首。”
她吸了吸鼻子。
“你唱这首,全网都会知道你在唱一个人。”
“那就知道呗。”
“万一有人猜到是我呢?”
“猜到就猜到。”
她盯着我看了好久。
“程砚,你是不是想借这首歌官宣?”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的手捶了我胸口一下。
力气不大,但疼。
“你疯了。”
“嗯,疯了五年了。”
【第五章】
第三轮录制的前三天,事情提前出了变故。
林可欣动手了。
她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了一条动态,配了一张截图。
截图是一个音乐论坛的帖子,标题是——程砚和深蓝是同一个人?从编曲习惯看惊人相似度。
林可欣的配文是:啊这,好巧哦。
看着轻描淡写。
但效果是核弹级的。
一个小时之内,这条动态被转发了三万次。
“程砚就是深蓝”这个话题直接冲上热搜第一。
评论区分成了两派。
一派说不可能,深蓝是圈内顶级制作人,不可能是一个素人选手。
另一派开始逐帧分析我海选视频里的唱法、呼吸习惯和旋律走向,列出了十几条相似点。
其中有一条评论特别刺眼:如果程砚真的是深蓝,那苏念知道吗?深蓝只给苏念一个人写歌是圈内公开的秘密,这两个人到底什么关系?
我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手指发凉。
因为下面有人截了苏念三年前的一次采访。
记者问她:你和深蓝私底下有联系吗?
苏念当时回答:没有,我们是纯粹的工作关系。
现在这句话被翻出来鞭尸了。
“苏念说跟深蓝没有私人关系,现在深蓝跑去参加选秀了,苏念真的不知道?”
“国民女神撒谎实锤?”
舆论开始往不可控的方向走。
苏念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
“你看到了?”
“看到了。”
“钱锋刚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发声明否认和你的一切关系。”
“你怎么说的?”
“我说让我想想。”
“你不用否认。”
“程砚。”
“我说了,我不躲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旦你在节目上坐实身份,钱锋会用所有手段封杀你。”
“让他封。”
“他不只封你,他会连我一起封。”
这句话让我停了一下。
苏念继续说:“合同还有两年。这两年里他可以停掉我的一切工作,可以让我消失在公众视野里。他做得到。”
“你怕吗?”
她笑了一声。
“你觉得呢?”
“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在一起。”
那头没声音了。
隔了好几秒。
“程砚,你再说这种蠢话,我真跟你分手。”
我也笑了。
“好,不说了。念念。”
“嗯。”
“第三轮录制那天,你坐在评委席上别太紧张。我有分寸。”
“你什么时候有过分寸?”
“从现在开始有。”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想了很久。
不能蛮干。
钱锋手里有合同,有资源,有人脉。
正面硬碰硬,我赢不了。
但我有一个他没有的东西。
作品。
所有的作品。
一百三十七首歌,每一首的词曲创作手稿都在我的硬盘里。
时间戳,修改记录,demo录音,所有的原始文件都在。
这些东西才是真正的武器。
不是现在用的。
是到了关键时刻才用的。
现在我要做的,是在舞台上,用一首歌,把局面撕开一条口子。
录制那天,我到得很早。
候场区的气氛和上次完全不同。
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审视和忌惮。
热搜上闹了三天,所有选手都知道我可能是传说中的深蓝。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故意离我远一点,有人假装若无其事走过来搭话。
“程砚是吧?你真是深蓝?”
“不是。”
“可是网上都在说。”
“网上还说我是修电脑的呢。”
他被我噎了一下,讪讪走了。
老贾站在旁边,一脸恨铁不成钢。
“你能不能别这么嘴欠?万一人家信了呢?”
“我说的是实话。”
“你哪句是实话?”
“修电脑那句。我确实会修电脑。大二的时候给全宿舍修过。”
“你修完之后我那台联想就再没开过机。”
“那是联想的问题。”
老贾翻了个白眼。
化妆师过来给我整理造型。
今天节目组给我安排的造型是白衬衫黑裤子,很简单。
化妆师看着我的脸研究了半天。
“你底子其实不错的,就是黑眼圈太重了。熬夜?”
“写歌。”
“通宵写?”
“嗯。”
“这么拼的吗?为了比赛?”
我想了想。
“为了一个人。”
化妆师手一顿,然后笑了。
“哇,好浪漫哦。”
我心想你要是知道那个人是谁,可能就不说浪漫了,可能直接报警了。
妆化完,我看了一眼镜子。
说实话,人靠衣装。
收拾完之后跟之前的流浪汉形象判若两人。
老贾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
“你什么意思?收拾一下还挺帅的。早说啊,咱俩出门你别这么打扮,衬得我像你保姆。”
“你平时也像。”
“滚。”
轮到我上场了。
走出通道的瞬间,灯光打下来。
观众席坐满了人。
评委席上四个人。
陆远洲,方晴,老郑。
和苏念。
她坐在最右边,妆容精致,表情淡然。
和平时窝在沙发上流口水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不到零点一秒。
然后各自移开。
主持人开口了。
“下一位选手程砚,上一轮以全票通过获得最高评分。同时,关于他的身份也引发了网上的热议。程砚,在开始之前,你有什么想跟大家说的吗?”
我站在舞台中央。
全场安静下来。
几千双眼睛盯着我。
摄像机的红灯一闪一闪。
我拿起话筒。
“我想说的都在歌里。”
然后音乐响了。
吉他声从音箱里流出来。
是苏念好。
我唱第一句的时候,全场就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礼貌的安静。
是所有人都忘了呼吸的安静。
这首歌很简单。
旋律简单,歌词简单,编曲简单。
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写的是五年。
五年里凌晨三点帮她改demo。
五年里她通告结束累得在沙发上直接睡着。
五年里她被骂的时候我只能在屏幕后面握拳。
五年里每次挂电话我都说的那句话。
苏念好。
你要好好的。
副歌部分,我的声音提了上去,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终于释放的东西。
观众席上有人开始抹眼泪。
我没看观众。
我在看评委席。
苏念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缩。
嘴唇抿得很紧。
眼眶泛红,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很好。
撑住。
最后一个音落下。
全场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掌声。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掌声。
是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掌声。
陆远洲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方晴直接哭了,妆都花了。
老郑拍着桌子说了一个字:“牛。”
苏念没动。
她就坐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面前的评分卡。
主持人的声音有点抖:“程砚,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苏念好。”
全场一愣。
苏念的手抖了一下。
主持人反应过来了:“苏念好?是指苏念老师吗?”
我看着评委席。
看着苏念。
她也在看我。
全国直播。
几千万人在看。
我笑了一下。
“对。”
“就是写给她的。”
全场炸了。
【第六章】
我以为全场炸了就是最大的场面了。
但我低估了互联网的速度。
我说完那句话的三分钟内,各大平台的热搜榜像被核弹洗过一样。
程砚当场表白苏念。
苏念好原来是首歌。
深蓝就是程砚实锤。
极光之星史上最炸现场。
后台的工作人员举着手机围过来,眼睛都在发光。
“程砚,你真写给苏念的?你俩什么关系?”
我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
“歌曲创作者和演唱者的关系。”
“那你刚才为什么那么看她?”
“因为她坐在评委席上,不看她看谁?看陆远洲?”
旁边的陆远洲正好路过,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笑了一下:“陆老师,您也很好看。”
他摇了摇头走了。
老贾拽着我躲进了休息室。
“你疯了你知道吗?当着全国观众的面说歌是写给苏念的?你想过后果没有?”
“想过。”
“那你还说?”
“不说我来这干嘛?回家煮泡面?”
老贾张了张嘴,发现无言以对。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谁?”我问。
“一个你不想接的人。”
他把手机翻给我看。
来电显示:钱锋。
我接了。
“程砚是吧?”
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但这种平稳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嗯。”
“你很有勇气。”
“谢谢。”
“我想见你一面。录制结束后,三号停车场,我的车在B2层。”
“好。”
电话挂了。
老贾的表情已经跟看遗照差不多了。
“你真去?”
“不去他也不会放过我。”
“那我跟你一起。”
“不用。”
“程砚!”
“帮我个忙。”我看着他,“把今天的录制视频备一份。完整版。”
他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以防万一。”
录制结束后,我一个人去了停车场。
B2层只有一辆黑色迈巴赫。
车窗摇下来,露出钱锋的脸。
五十出头,头发一丝不苟,西装笔挺,带着一股子精明商人特有的压迫感。
“上车。”
我上了副驾驶。
车里很安静。
他点了一根雪茄,烟雾缓缓升起来。
“你就是深蓝。”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我没否认。
“嗯。”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
那种笑让人后背发凉。
“小伙子,你知道你今天在台上做的事,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把我最赚钱的一张牌掀了。深蓝,国民女神的御用制作人,这个身份是有商业价值的。现在你自己跳出来了,这张牌就废了。”
“这张牌从来不是你的。是我的。”
他点了点头,表情没变。
“年轻人有脾气是好事。但做事不能只凭脾气。”他吐了口烟,“你知道苏念的合同内容吗?还有两年。这两年里,她的一切商业活动由公司全权决定。你今天在台上的话,已经给她惹了麻烦。”
“什么麻烦?”
“舆论。绯闻。这些东西对于一个走国民路线的女艺人来说是致命的。如果我明天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开声明苏念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的歌只是单方面的表达,你觉得会怎么样?”
“那你就开呗。”
他看着我,眼睛眯了起来。
“你不怕?”
“钱总,你开发布会否认,等于告诉全世界,苏念和我之间有值得否认的东西。越否认,越坐实。”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我继续说。
“而且你否认不了。慢半拍的demo在我硬盘里,深海的手稿也在我硬盘里,苏念每一首歌的原始创作文件,从第一个音符到最后一次修改,时间戳、版本号、录音小样,全在我这里。你的合同上签的是深蓝,一个虚构身份。你拿什么告我?”
车里安静了。
雪茄的烟在空气中绕了两圈。
钱锋没说话。
过了大概半分钟。
“你今天来见我,不是来吵架的吧?”
“不是。”
“那你想怎样?”
“我要苏念自由。”
他笑了。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
“现在不是。”我打开车门,“但很快就是。”
下车的时候,风灌进来。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钱总,有句话我提前跟你说一声。”
“什么?”
“这首苏念好,我还没唱完。最后一段的歌词,等总决赛的时候你就听到了。”
门关上了。
我走了几步,腿有点抖。
不是怕。
是肾上腺素还没退。
老贾在停车场入口等我。
看见我出来,冲过来。
“怎么样?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年轻有脾气。”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要苏念自由。”
老贾的嘴张成了O型。
“你在一个身价几十亿的人面前说要他放人?你是不是脑子里进泡面汤了?”
“可能是。红烧牛肉味的。”
“你……”他咽了口唾沫,“你到底有什么底牌?”
我走出停车场,夜风吹过来。
“一百三十七首歌。”
【第七章】
节目播出后的第二天,风暴比我预想的更猛。
苏念好的现场版音频被传到了所有音乐平台。
二十四小时内播放量破亿。
评论区几十万条留言。
“程砚就是深蓝,实锤了。旋律风格、编曲习惯、和声处理,完全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这哥们给苏念写了五年歌,居然现在才出来?太卑微了吧。”
“不是卑微,是深情。你们听歌词了吗?最后那句‘苏念好’,我听了三十遍了还在哭。”
“所以苏念知道吗?她知不知道深蓝就是这个男人?”
“知道个屁,你看她在评委席上的反应,明显是被震住了。”
这条评论下面有人贴了一张截图。
是苏念在评委席上的特写。
手指攥着评分卡,指节发白,嘴唇紧抿,眼眶泛红。
配文是:这不是不知情的反应。这是拼命忍着不哭的反应。
网友的眼睛是真的毒。
舆论的走向分成了三条线。
第一条线是嗑CP的。
这一批人已经开始挖坟了,把苏念过去五年所有的采访、活动、歌词全翻了出来,逐字逐句分析哪些可能和程砚有关。
有人发现苏念两年前在一个深夜电台节目里说过一句话:我最喜欢的歌,是一首从来没有发表过的歌。
现在这句话被翻出来了,评论区统一回复:苏念好。
第二条线是质疑的。
这帮人觉得程砚是在蹭苏念的热度,一个素人选手,靠碰瓷国民女神上位,格局太小。
“这种人就是想火,故意在台上说歌是写给苏念的,博眼球。”
“苏念被他坑了,无端端被卷进绯闻。”
第三条线是行业内的。
几个音乐人在社交平台上公开发声,讨论程砚和深蓝的关系。
金牌制作人陆远洲发了条动态:很久没有在舞台上听到这种歌了。不评价其他的,只说音乐本身,这个年轻人的创作能力是顶级的。
这条动态的分量很重。
因为陆远洲在圈内的地位摆在那儿,他说你行,你就行。
但最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个人的反应。
林可欣。
她在我的节目视频下面留了一条评论。
“好感动的歌呢,但是念姐好像有点尴尬?毕竟被人当众表白对女生来说很突然吧。”
这条评论点赞数冲到了前三。
因为她说的“尴尬”两个字,精准地把舆论往最不利的方向引了一把。
一旦大众觉得苏念是“被迫”的一方,那我就变成了那个不顾别人感受、公开骚扰国民女神的讨厌鬼。
苏念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看这些评论。
“林可欣的评论你看到了?”
“看到了。”
“她这是在帮钱锋做铺垫。等舆论发酵到一定程度,钱锋就会以保护我的名义发声明,把你定性为骚扰者,然后名正言顺地打压你。”
“我知道。”
“你都知道你还这么淡定?”
“因为他们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他们以为只有我手里有牌。”
“什么意思?”
“念念,你信任周姐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周姐?当然信任。她从我进公司第一天就带我。”
“那让她准备一下。我可能需要她帮忙。”
“帮什么忙?”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叹了口气。
“程砚,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到时候就知道?”
“到时候你就知道为什么我每次都这么说了。”
“你闭嘴。”
挂了电话。
我打开电脑。
这几天我一直在做一件事。
整理一百三十七首歌的完整创作档案。
每一首歌的原始手稿。
每一个demo的录音文件。
每一次和星耀娱乐的邮件往来。
每一笔稿费的转账记录。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每一份都是证据。
合在一起,就是一颗炸弹。
一颗随时可以引爆的炸弹。
但我不能现在引爆。
时机不对。
现在引爆,钱锋还有时间反应。他可以动用人脉压下去,可以公关洗白,可以法务拖延。
我需要一个他来不及反应的时刻。
一个全国都在看的时刻。
比如——
极光之星的总决赛。
【第八章】
总决赛前一周,钱锋出手了。
不是冲我。
是冲苏念。
周琳深夜给苏念打电话,我在旁边听着。
周琳的声音很紧。
“念念,钱锋今天跟我谈了。他要取消你下个季度的所有商务通告。”
苏念的手微微收紧。
“理由?”
“他说最近绯闻太多,需要你冷静一段时间。但真实意思你懂的。”
“他在罚我。”
“嗯。他觉得你在帮程砚。”
苏念看了我一眼。
“我确实在帮他。”
周琳沉默了几秒。
“念念,你知道取消通告意味着什么。这个季度的收入会断掉。你的房贷、团队工资、还有合同里的保底费用……”
“我知道。”
“你还有另一个选择。”
“什么?”
“钱锋说,只要你公开发一条声明,否认和程砚的关系,说苏念好只是歌名的巧合,他就恢复你的通告。”
苏念没说话。
我开口了。
“念念,你发。”
她猛地转头看我。
“什么?”
“你发声明。否认和我的关系。”
“程砚,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你发声明可以争取到时间。钱锋以为自己赢了,就会放松警惕。而我需要他放松警惕。”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让我当着全国人的面否认你。”
“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会以为你是一厢情愿的单恋。那些骂你蹭热度的人会骂得更凶。”
“我扛得住。”
“我扛不住。”她声音突然拔高了,“我不要否认你。五年了,我受够了否认你的感觉。”
“念念。”
“你别念念我。我不发。”
“你不发,钱锋会断你的通告。”
“断就断。”
“你团队六个人的工资怎么办?周姐的房贷怎么办?”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
周琳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听我说。声明发了,但事实不会变。等到总决赛那天,我会让所有人知道真相。你相信我。”
她低着头。
手在抖。
但她最终还是点了头。
第二天,苏念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声明。
内容很简短:近日关于本人与选手程砚的传言均为不实。苏念好是对方创作的歌曲名,与本人无关。本人与对方不存在任何私人关系。感谢大家关心。
这条声明发出去以后,评论区的画风急转直下。
“果然是单方面的。苏念都否认了,那个程砚怕不是自己在那里自嗨。”
“尴尬了。当着全国观众的面表白,被人家发声明打脸。”
“笑死我了,原来是舔狗,白激动了。”
我看着这些评论,表情没什么变化。
老贾站在我后面,脸色铁青。
“你看看这帮人说的什么话?你不生气?”
“生气。但没用。”
“你就由着他们骂?”
“骂就骂。”我关了手机,“等几天就好了。”
“几天?总决赛还有五天!”
“够了。”
“够什么了?你到底在搞什么?”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
银色的,很小。
“这里面是什么?”老贾问。
“所有的东西。一百三十七首歌的创作档案、深蓝账号的注册记录、和星耀娱乐五年的合作文件、稿费流水。”
老贾愣了。
“你把这些东西整理好了?”
“整理了一个月。”
“你要拿这个干什么?”
“总决赛是全网直播。到时候节目会有一个选手讲述环节。我会在那个环节把这些东西公开。”
“当着全国观众的面?”
“当着全国观众的面。”
老贾坐下来,揉了揉脸。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是跟一个市值几十亿的娱乐公司正面开战。”
“我知道。”
“你赢不了。”
“法律上我赢得了。合同签的是虚构身份,深蓝没有身份证号,没有实名认证。钱锋收回去查都会发现合同根本没有法律效力。而创作版权的归属,根据著作权法,在没有特殊约定的情况下,归原始创作者所有。”
老贾的嘴巴张了又合。
“你什么时候研究的法律?”
“苏念送我的一套律师资格考试教材。虽然我没考过,但看了不少。”
“你……”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然后冒出一句:“你他妈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下棋?”
我没回答。
因为不是的。
我不是什么高手。
我只是一个被逼急了的人。
被逼急了,就什么都敢干了。
【第九章】
总决赛的日子到了。
场馆比之前大了三倍。
观众席上坐满了人,场外还有几千人没拿到票。
全网直播,各平台实时观看人数加在一起突破了三亿。
三亿。
这个数字大到没有实感。
但它意味着今天在这个舞台上发生的一切,都会被所有人看到。
后台,我坐在化妆间里,对着镜子。
白衬衫,黑裤子。
和第一次上台一样。
老贾在旁边走来走去。
“U盘带了吗?”
“带了。”
“水喝了吗?”
“喝了。”
“遗书写了吗?”
“滚。”
他终于坐下了。
手机震了。
苏念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加油。”
没有表情包。
没有多余的话。
就两个字。
但我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三个字。
“等我。”
总决赛的赛制是这样的:前三名选手各有两个环节。
第一个环节是演唱。
第二个环节是选手讲述,由选手自由讲述自己的音乐故事。
我排在最后一个出场。
前两个选手的表演我没怎么听。
不是不好,是我脑子里在过另一件事。
在我的讲述环节之前,我联系了节目的导演组。
我说我有一段视频想在讲述环节播放。
导演犹豫了一下,但架不住这一季的流量大半是我贡献的,同意了。
这段视频,是我前天录的。
内容很简单。
是我坐在出租屋里,打开电脑,一首一首展示那一百三十七首歌的创作原始文件。
每一首歌的工程文件、手稿照片、demo录音。
每一封和星耀娱乐的沟通邮件。
每一笔稿费的到账截图。
以及,苏念过去五年发行的每一首主打歌旁边,都对应着我电脑里的原始创作文件。
日期、版本号、修改记录、一一对应。
这段视频的最后,是我对着镜头说的一段话。
“我叫程砚,也叫深蓝。过去五年,我以代笔的身份给星耀娱乐的歌手创作了一百三十七首歌。这些歌的署名里没有我的名字。合同上签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要名声。是为了一个人。”
轮到我了。
第一个环节,演唱。
舞台上只有一束光,一把吉他,一个话筒。
我走上去。
三亿人在看。
但我眼里只有评委席上那个人。
苏念坐在那里,手放在桌面上,表情平静。
但我知道她不平静。
因为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音乐响了。
苏念好。
完整版。
包括之前没唱过的最后一段。
最后一段的歌词,是我在出租屋里写了一整夜的那些。
副歌结束后,最后几句歌词清晰地从音箱里传出来。
大意是——
五年了,每一首歌都是写给你的。
每一个旋律都是想你的形状。
从今天起,我不再躲在你身后。
我要站在你旁边。
苏念好。
最后三个字,我放慢了速度。
像是在念一个名字。
也像是在许一个愿。
全场再一次安静。
然后哭声、掌声一起涌过来。
我放下吉他。
主持人走上来,眼眶都红了。
“程砚,接下来是你的讲述环节。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大屏幕已经准备就绪。你可以开始了。”
视频开始播放。
一百三十七首歌的文件名,一行一行滚过大屏幕。
邮件截图。转账记录。手稿照片。Demo音频片段。
全场几千人都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变轻了。
视频播到最后,是我对着镜头说的那段话。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要名声。是为了一个人。”
画面切回现场。
我站在舞台中央。
全场的目光汇聚过来。
我拿起话筒。
“五年前,我大学刚毕业,签了一份代笔合同。那时候我觉得能靠写歌吃饭就行了。署名什么的,不重要。”
“后来我遇到了苏念。”
“她是第一个认真听完我每一首demo的人。每次我发新的小样给她,她都会一句一句告诉我哪里打动了她。”
“我们就这样,一首歌一首歌地走了五年。”
“但这五年,她不该只是一个唱歌的工具。她值得更好的。”
我看向评委席。
苏念的眼泪已经完全控制不住了。
从脸颊滑下来,滴在桌面上。
她没擦。
也没躲。
全国观众都看见了。
“所以今天我要说的是——”
“苏念。”
“别猜了。”
“写歌是给你。”
“出道也是为了你。”
“不是为了追你。”
“是为了娶你。”
全场的声浪几乎把屋顶掀了。
苏念站了起来。
她没有顾及评委的身份。
没有顾及全国直播。
没有顾及任何东西。
她直接从评委席上走出来,穿过台阶,走到舞台上。
几千人尖叫。
她站在我面前,哭得一塌糊涂,妆全花了。
“程砚,你混蛋。”
“嗯。”
“你大混蛋。”
“嗯。”
她一拳捶在我胸口。
然后抱住了我。
全场的掌声和哭声混在一起,像潮水涌过来。
那一瞬间,我觉得五年的等待全值了。
【第十章】
后来的事情,比我预想的更顺利。
也更吵。
总决赛的直播片段,在二十四小时内全网播放量突破了十五亿。
“程砚官宣苏念”的词条在热搜上挂了整整三天,期间所有其他热搜都可以称之为陪跑。
一百三十七首歌的创作档案被曝光之后,整个娱乐圈都炸了。
音乐圈的人坐不住了。
陆远洲公开发声:一个天才创作者被代笔合同困了五年,这不是个例。行业应该反思。
方晴转发了视频,配文只有一个字:敬。
各大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标题一个比一个炸。
幕后枪手走到台前,一百三十七首歌揭开娱乐圈代笔黑幕。
国民女神的歌全是他写的?五年地下恋背后的真相。
程砚:我来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娶她。
但最精彩的还是钱锋那边。
总决赛结束的第二天,钱锋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他通过公司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声明,大意是:星耀娱乐与幕后创作者的合作均有正规合同,版权归属清晰,不存在任何不当行为。对于恶意炒作和不实指控,公司将保留法律追诉权利。
这条声明发出去的两小时后,被我的一条动态碾成了渣。
我发的内容很简单。
就是深蓝的代笔合同扫描件。
合同上甲方是星耀娱乐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钱锋。
乙方是深蓝。
没有身份证号。
没有实名认证。
没有任何可以证明深蓝是一个真实自然人的信息。
这份合同,从法律意义上来说,约等于废纸。
网友们看完了合同,评论区的画风统一了。
“这合同乙方连身份证号都没有?我小学签同桌契约都比这正式。”
“钱锋这是欺负人家年轻不懂事。五年啊,用一份废纸合同困了人家五年。”
“星耀娱乐是真不把创作者当人看。”
舆论彻底倒向了我这边。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周琳。
苏念的经纪人周琳,在这场风暴中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辞职了。
辞职的同时,她发了一条长文。
文中详细描述了钱锋过去几年对苏念的压榨——超负荷的通告安排、不合理的分成比例、逼她出席酒局、用合同威胁和控制她的一切行为。
这些内容,每一条都有聊天记录截图。
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人物。
每一条都是实锤。
周琳在长文的最后写了一句话:我带了念念七年。她不是任何人的赚钱工具。
这条长文发出去之后,星耀娱乐的股价当天跌了百分之十一。
钱锋召开了紧急董事会。
但为时已晚。
多家品牌宣布终止与星耀娱乐的合作。
有两个平台直接把星耀旗下艺人的相关节目暂停了。
三天后,钱锋通过律师发来了一份通知。
苏念的合同,提前解除。
不附加任何违约金。
不附加任何竞业限制。
净身出户?
不,是星耀娱乐净身出户。
苏念自由了。
消息确认的那天晚上,我们在那个五十平的小公寓里,坐在地板上,面前摆着两碗外卖。
还是红烧牛肉面。
苏念吃了两口,突然放下了筷子。
“程砚。”
“嗯?”
“你说过出道是为了娶我。”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娶?”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刘海乱糟糟地搭在额头上。
跟国民女神半点不沾边。
但好看。
特别好看。
“你想什么时候?”
“我问你的。”
“那明天?”
“你认真的?”
“民政局九点上班,早点去不用排队。”
她筷子差点掉了。
“你连戒指都没有。”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用吉他弦拧成的环。
手工的。
歪歪扭扭的。
丑得很有特色。
“这是什么?”她盯着那个环。
“戒指。”
“你管这叫戒指?”
“暂时凑合。等我第一张专辑的版税到了就换。”
她看着那个吉他弦的环,嘴角抖了好几下。
笑了。
又哭了。
然后把手伸给了我。
“戴上。”
我给她戴上了。
吉他弦的环套在她的无名指上,松松的,不太合适。
但她攥紧了拳头,不让它掉。
“程砚。”
“嗯。”
“你煮的面比我好吃。”
“嗯。”
“以后都你煮。”
“行。”
“苏念好。”
她自己说出来的。
说完就笑了。
我也笑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这个五十平的小公寓里,两碗泡面,一个吉他弦的戒指,和一个我要用一辈子兑现的承诺。
够了。
这五年的歌。
从今天开始,不用再躲着唱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