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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历史古代 > 管家哭着锁了银库:少爷,求你别再遣散高手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09:07

我爹临终前只留了一句话:人才自由,不必强留。

我觉得挺有道理。

落难女剑客提剑戒备,等着我威逼利诱。

我取出银两,让她自行离去。

管家当场晕了过去。

第二天她回来了。

第三天一个老酒鬼也赖上了。

后来半个江湖的高手都堵在我门口,哭着喊着求收留。

我只是想清静清静。

怎么就这么难呢。

【第一章】

我叫裴衍,裴家庄新任庄主。

说是庄主,听着威风。

实际上就是一破落户。

我爹走的时候,留给我三样东西。

一座空荡荡的大宅子。

一个老泪纵横的管家。

还有一句遗言。

遗言只有八个字。

人才自由,不必强留。

我当时跪在灵堂前听完,心想,挺好,我爹到头来总算通透了一回。

管家钟伯不这么觉得。

他听完那句遗言的反应是身体晃了三晃,差点一头栽进香炉里。

“少爷。”他抹着眼泪说,“老爷这话的意思是让您广纳贤才、以德服人,绝不是让您真把人往外赶啊。”

我看了他一眼。

“钟伯,我爹说的是人才自由不必强留,不是广纳贤才。”

“意思一样的!”

“哪儿一样了?”

他噎住了。

我懒得跟他争,转身回了书房。

裴家庄的现状很简单。

我爹在世的时候,庄子里还有百来号人。武师、护卫、门客,该有的都有。

他一走,树倒猢狲散。

能跑的全跑了,没跑的也在观望。

剩下的家底,钟伯掰着手指头给我数了一遍:库银七百两出头,佃户十二家,马三匹,其中一匹还瘸了。

“少爷,咱们得招人。”钟伯每天至少说三遍这句话。

“不急。”

“怎么能不急!贺家那边已经在打咱佃户的主意了!”

贺承渊。

隔壁贺家庄的少庄主,跟我年纪差不多,但人家的庄子是我这儿的十倍大。

据说他手底下光是武师就有三十多个,还在到处挖人。

他看我裴家庄,大概跟看一块肥肉差不多。

“随他。”

钟伯的眼皮跳了一下。

“少爷,您好歹也紧张一点。”

“紧张有用吗?”

“没用,但至少像个庄主。”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下午下了一场大雨。

我打着伞去后山散步,走到半山腰的破庙,听见里面有动静。

推门进去。

地上躺着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女人。

白衣染血,右手还攥着一把长剑,半靠在菩萨像脚底下。

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眉眼凌厉,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她听到响动,猛地睁开眼。

剑锋直指我的喉咙。

动作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伞差点掉地上。

我低头看了看剑尖,又抬头看了看她。

“你受伤了。”

她没吭声,眼睛死死盯着我,警惕得跟一头受伤的狼。

我认识这种眼神。

是那种被追杀过、被背叛过、已经不相信任何人的眼神。

“我是山下裴家庄的人,不是你的敌人。”我尽量平静地说。

她的剑没收。

手腕在抖。不是害怕,是失血太多,撑不住了。

我叹了口气,把伞放到一边,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药包。

每次上山我都带着,习惯了。

我把药包和一小锭银子一起放在地上,朝她推了过去。

“药粉撒在伤口上能止血,银子够你到最近的镇上找家医馆好好治治。”

她愣住了。

剑尖微微偏了一寸。

“你不是要招我?”

这话问得突然。

我眨了眨眼。

“招你?”

“你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你是谁。”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我叫苏挽棠。”

这名字确实有点耳熟。

我想了几秒,想起来了。

钟伯前些天念叨过一个名字,说是江湖上近年崛起最快的剑客之一,后来得罪了什么大人物,被追杀,下落不明。

“想起来了,听过你的名字。”我点了点头,“那更应该赶紧养伤。”

她的表情更困惑了。

“你不打算趁我落难将我收服?”

“收服?”

“像养一条狗那样,让我给你卖命。”她的声音很冷。

我看着她,沉默了一会。

“你是人,不是狗。”

“人才自由,没有谁必须给谁卖命。你拿着银子去治伤吧,好了之后想去哪就去哪。”

我说完,转身拿起伞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坐在原地没动,手里攥着那锭银子,脸上的表情我说不清楚。

有点茫然。

又有点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我下了山,回了庄子。

钟伯在门口等着,看我浑身湿了半边,赶紧拿毛巾过来。

“少爷去哪了?”

“后山。”

“后山有什么?”

“一个受伤的剑客,叫苏挽棠。”

钟伯手里的毛巾掉了。

他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苏挽棠?!那个苏挽棠?!少爷,您把她招到庄子里了?!”

“没有。”

“那她人呢?!”

“我给了她银子和药,让她走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

钟伯的眼皮跳了七八下,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条搁浅的鱼。

“走了?”

“走了。”

“苏挽棠?”

“苏挽棠。”

“落难高手苏挽棠?”

“对。”

“您让她走了?”

“对。”

他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少爷。”

他声音发颤。

“那可是苏挽棠啊。她要是肯留下,咱裴家庄的实力翻三倍都不止,多少人花重金都请不到她,您给了她几两银子就让她走了?!”

“十两。”

钟伯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再吸一口,再吐出来。

“老爷,您在天之灵看看吧。”他抬头望天,“您儿子把一条大鱼放了。”

我擦干了头发。

“钟伯,人不是鱼,不用网。”

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药可救的败家子。

我没在意。

人才自由,不必强留。

我爹说得对。

我把这句话真心实意地刻在了脑子里,一个字都不打折扣。

可我没想到的是,这件事,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苏挽棠的事我本以为翻篇了。

一个江湖人嘛,来去自如,没什么稀奇的。

但钟伯不这么想。

他用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来消化这件事,期间的症状包括但不限于:食欲减退、夜间叹气、无故盯着银库的门发呆。

第四天早上,他抱着一卷写满字的长纸站到了我面前。

“少爷,这是老奴连夜整理的招贤方略。”

我低头喝粥。

“不需要。”

他像是没听见一样,把纸卷在桌上展开。

那纸有两米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标题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振兴裴庄。

后面还有副标题:百日招贤计划。

“第一步,广发英雄帖。第二步,设擂比武。第三步,许以重金和田宅。第四步……”

“钟伯。”

“嗯?”

“你那个计划第四步是什么?”

“以情动人,以利留人,以势镇人。”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那跟绑架有什么区别?”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少爷,这叫招贤纳士。”

“别人愿意来就来,不愿意就算了。”

“可是您连试都不试!”

“我试过了。苏挽棠不想留,我不能绑着她。”

钟伯深呼吸了好几次,把那卷纸慢慢卷了回去,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少爷,贺承渊已经在打听苏挽棠的下落了。”

“哦。”

“您就不担心?”

“她又不是我的人,我担心什么?”

钟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转身走了,这次没再回来。

我继续喝粥。

话说贺承渊这个人,我从小就认识。

我们两家庄子挨着,小时候还一起上过学。

他这人性格怎么说呢,有能力,但更有野心,凡事都要压人一头才舒服。

他爹在的时候还好,他爹一走,他就开始四处扩张。

我爹去世后,他第一时间就派人来试探过。

名义上是吊唁,实际上就是看裴家庄还有多少家底。

当时来的是他的心腹周平。

周平在我家转了一圈,回去大概汇报了四个字:不堪一击。

从那以后,贺承渊对裴家庄的态度就变成了一个字:等。

等我自己撑不下去,然后他来“好心收购”。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无所谓。

庄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大不了搬走呗。

可钟伯不这么想。

他在裴家庄待了四十年,比我岁数都大,这地方对他来说不只是个庄子,是命。

所以他每天都很焦虑。

我每天都很淡定。

我们之间的日常对话基本是这样的:

“少爷,贺家又挖走了两个佃户。”

“随他。”

“少爷,贺承渊在镇上放话说咱裴家庄撑不过今年。”

“嘴长在他脸上。”

“少爷,咱们是不是至少雇两个护院?”

“行,你去找。”

“找了,人家嫌咱给的钱少不肯来。”

“那就算了。”

”……“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

日子平淡得像一碗白粥。

直到第十六天。

那天午后,我在院子里晒太阳打瞌睡,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钟伯去开门。

门外站了一个人。

一个老头。

头发花白,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腰间挂着个酒葫芦,浑身酒气冲天。

一看就是个不正经的。

”请问,这里是裴家庄?“老头打了个酒嗝。

钟伯捂着鼻子后退了一步。

”是。你是谁?“

”路过的,讨口水喝。“

钟伯本来想关门,但他毕竟是个厚道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人放了进来。

老头进了院子,东看看西看看,最后一屁股坐到了石凳上。

我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了我一眼。

”小子,你就是裴家的新庄主?“

”嗯。“

”听说你把苏挽棠放了?“

我坐起来了。

这消息传得够快的。

”是。“

老头咂了咂嘴,从葫芦里倒了口酒喝。

”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人,你花钱赶走,不有意思吗?“

我看了看他,心里隐约觉得这老头不简单。

但说实话,我犯懒,不想深究。

”你到底来干什么?“

老头嘿嘿一笑。

”实不相瞒,老夫也算是江湖上混过的人,如今落了难,走投无路。听说裴家庄的少庄主心善,想来投靠。“

钟伯的耳朵嗖一下竖起来了。

他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眼睛放光。

我看着老头,沉默了几秒。

”你叫什么?“

”卫独行。“

钟伯手里的茶壶掉了。

碎了一地。

他站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整个馒头。

我虽然不常过问江湖事,但这个名字我也听过。

卫独行,江湖人称独行客,二十年前的顶尖高手之一。后来不知什么原因销声匿迹,都以为死了。

结果这会儿坐在我院子里讨水喝。

”卫前辈。“钟伯嗓子都抖了,”您要留下来?!“

”老夫考虑考虑。“卫独行又灌了口酒。

钟伯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恳求。

那意思太明显了:少爷,这次求求您了,别再赶人了。

我低头想了一会。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到卫独行面前。

”卫前辈,这些银子够你到下个镇子找间好点的客栈住一阵子。好好歇歇,不用投靠任何人。“

空气凝固了。

卫独行端着酒葫芦的手停在半空。

钟伯站在碎瓷片中间,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扎了一刀,拔出来之后又扎了一刀。

”少爷。“他声音发哑,”您在干什么。“

”人才自由,不必强留。“我说。

”我求求您了!“钟伯扑通一声跪下了,”能不能别说这句话了!“

卫独行倒是没什么反应,就是愣了一会,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

”有意思,有意思。“他笑够了,收起银子站起来,”行,老夫走了。“

他真走了。

晃晃悠悠出了门,头也不回。

钟伯跪在地上,看着大门合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钟伯,起来吧。“

他没动。

”地上凉。“

他还是没动。

半天,他缓缓抬起头,一脸死灰。

”少爷,老奴想告老还乡。“

”行,你想走我不拦你。“

他猛地站起来。

”我不走!我走了谁管你!“

我笑了一下。

钟伯这人就是这样,嘴上说走,心里比谁都放不下。

这天晚上,我关了灯躺在床上的时候,隐约听见墙外有脚步声。

很轻。

一般人听不出来,但我从小耳朵就好使。

脚步声停了一下,又离开了。

我翻了个身,没在意。

可能是野猫吧。

【第三章】

卫独行走后第三天,钟伯终于缓过来了。

他不再提招贤的事,也不再跟我争了。

他换了一种策略:冷暴力。

每天做饭的时候摔碗摔筷,扫地的时候叹气叹得整个院子都是回音,晚上还故意把灯挑得特别亮,坐在大厅正中间一遍一遍地算账。

算完之后把账本往桌上一拍,朝我的方向重重地哼一声。

我装听不见。

他就哼得更大声。

”钟伯,你要是嗓子不舒服,我给你泡杯茶。“

他转过身去,不理我了。

第四天早上,出事了。

准确来说,是我出门散步的时候,在庄子后门发现了一个人。

不对,是同一个人。

苏挽棠。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伤也处理过了,脸色比上次好了不少。

但是她站在后门外面,背着一个包袱,表情纠结得跟便秘似的。

我一开门,她整个人弹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我问。

她别过脸,不看我。

”路过。“

”路过?“

”对,路过。“

后门外面是一条死胡同,通往一堵两丈高的围墙。

除非她是从围墙上翻过来的,否则这条路不存在任何”路过“的可能性。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堵墙。

”你翻墙了?“

她的耳尖红了一下。

”我只是……确认一下你这庄子的安全情况。“

”什么意思?“

”你这庄子防御太差了。后门没锁,围墙矮,连条看门狗都没有。“她终于转过头来,语气带着一丝嫌弃,”就你这安防水平,贺承渊随便派几个人就能把你端了。“

我挠了挠头。

”所以呢?“

她抿了抿嘴,沉默了半天。

”所以我暂时住几天,帮你看看门。“

”不用……“

”不是投靠你!“她打断我,语速快了一倍,”就是……住几天。等伤好全了就走。“

”可是……“

”你不是说人才自由不必强留吗?那我自由地选择住几天,也没问题吧?“

我愣了一下。

这逻辑好像还真没毛病。

我正想说话,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是钟伯。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手里端着的脸盆掉在地上,水洒了一裤腿。

他眼眶红了。

嘴唇哆嗦着。

”苏……苏姑娘?“

苏挽棠点了点头,面无表情。

”只是暂住。“

钟伯转头看我,我这辈子没见他笑得这么灿烂过。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嘴唇凑到我耳边,用气声说了四个字。

”别赶她走。“

我本来也没想赶。

就这样,苏挽棠住下了。

她住在东厢房,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练完剑就坐在屋顶上看远处的山。

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跟人来往。

唯一的交流就是吃饭的时候,钟伯恨不得把整个厨房搬到她面前,她也只是安静地吃完,然后说一句”谢了“就走。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虽然说只是暂住,但每天晚上都会绕着庄子走一圈。

检查门窗,检查围墙,甚至还把后门的锁换了一个新的。

锁是她自己买的。

钟伯感动得差点又给她跪下。

苏挽棠住下的第三天,又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喝茶,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

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浓眉大眼,身手灵活得跟猴子似的。

手里还攥着一串铜钱。

不对。

那是我的铜钱。

我低头一看——放在桌上的钱袋子不见了。

”站住。“苏挽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院子里,剑横在那年轻人脖子前面。

年轻人的笑容僵住了。

”误会误会,我不是偷,我是借。“

”借?“苏挽棠面无表情。

”对,借。“他嬉皮笑脸地举起手,”我叫柳三白,是个……呃……自由职业者。“

”小偷。“苏挽棠纠正。

”自由职业者!“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拿回了铜钱。

柳三白看着我,突然眼珠子转了转。

”你就是裴家庄的少庄主?给苏挽棠银子让她走的那个?“

这事到底传了多广?

”是。“

他的眼睛亮了。

”那我也落难了,你是不是也得给我银子?“

苏挽棠的剑往前推了一寸。

”你是在打劫。“

”不不不,我是在合理利用资源。“他朝我挤了挤眼睛,”少庄主,你看我这身手,在江湖上也算一号人物。如今走投无路,你行行好,给个盘缠让我走呗。“

我想了想。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到他手里。

”拿好,别再偷了。“

柳三白低头看着银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大概没想到我真给。

苏挽棠收了剑,但眼神冷冰冰地盯着他。

柳三白摸了摸鼻子,把银子揣进怀里,嘀咕了一句”果然名不虚传”,转身就走了。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

“少庄主,你这庄子门太破了,我随便一脚就踹开了。”

“知道了。”

“你不修修?”

“回头修。”

他嘿嘿一笑,跑了。

钟伯从厨房冲出来,“少爷,刚才那个小贼怎么跑了?”

“我让他走的。”

“什么?!”

“钟伯,他就一个小偷,留他干什么?”

“可是他偷了您的钱!”

“我给他了,就不算偷。”

钟伯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苏挽棠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第四章】

柳三白走后第二天。

他回来了。

理由是那锭银子在镇上被人扒了。

“你一个小偷被别的小偷偷了?”我觉得这件事很有讽刺意味。

“这是同行内卷!”他理直气壮地坐在院子里,“少庄主,我现在身无分文,总不能让我露宿街头吧?”

“镇上有客栈。”

“没钱住。”

“我可以再给你银子。”

“上次给的就被偷了,再给还是会被偷。”他摊了摊手,“不如让我在你这住两天,等我缓过来再走。”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我转头看了看东厢房的方向。

苏挽棠正坐在屋顶上擦剑,目光淡淡扫过来,没说话。

“行吧。”我说。

钟伯这次反应淡定了。

不是因为他想开了,而是因为他已经麻了。

他只是在给柳三白铺床的时候,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来都来了,来都来了。”

像是在催眠自己。

柳三白住进了西厢房。

他这人跟苏挽棠完全不一样。

苏挽棠安静、克制、存在感低。

柳三白吵、闹、没皮没脸,一天不说五百句话浑身难受。

他第一天就把庄子上上下下摸了个遍,然后跑来跟我汇报。

“少庄主,你这庄子问题太多了。”

“嗯。”

“后门的锁是新的,但前门的门轴生锈了,一踹就开。”

“嗯。”

“围墙东南角有个缺口,我闭着眼睛都能翻进来。”

“嗯。”

“你不打算修修?”

“你不是说住两天就走吗?修了你也看不到。”

他噎住了。

挠了半天头,蹦出来一句:“那我多住几天,看着你修完再走。”

我真的很想知道,“住几天”这三个字在江湖人的词典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又过了三天,贺承渊的人来了。

来的是他手下的一个武师,姓赵,带了十来个打手,大摇大摆走进庄子。

那天我正在前厅喝茶,柳三白蹲在门槛上啃鸡腿,苏挽棠不知道在哪。

赵武师进门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裴衍?”

“是。”

“我家少庄主让我传句话。”他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你这庄子地段不错,贺家愿意出三百两买下来。你搬走,大家都省事。”

我喝了口茶。

“不卖。”

赵武师的脸色沉下来。

“裴少庄主,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这破庄子连个像样的护院都没有,真以为贺家拿你没办法?”

柳三白啃鸡腿的动作停了一下,歪头看着赵武师。

“哟,上门欺负人来了?”

赵武师看了他一眼。

“你又是谁?”

“自由职业者。”

“滚一边去。”

柳三白没滚,但也没再说话。

赵武师又转向我。

“裴衍,我劝你考虑清楚。贺家少庄主的耐心是有限的。”

“耐心有限就收着点用,省着花。”

赵武师的脸彻底黑了。

“你不识抬举。”

他一挥手,身后的打手们开始往前逼。

气氛一下子紧了。

我放下茶杯,正准备站起来。

一道剑光从屋顶落下来。

快得连影子都没有。

苏挽棠落在赵武师面前,剑尖抵着他的喉结。

全场安静了。

赵武师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身后那十来个打手集体僵住,有两个腿已经在抖了。

“这位……这位是……”赵武师的声音发飘。

“我只是暂住的。”苏挽棠面无表情地说。

但她的剑没收。

赵武师的额头渗出汗来。

他终于认出了苏挽棠。

或者说,他认出了那把剑。

江湖上见过那把剑还活着的人不多。

“误会,误会。”他声音都变了调,“我们走,我们走。”

他退了三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然后带着那群打手连滚带爬地跑了。

苏挽棠收了剑,看都没看我一眼,又翻回了屋顶。

柳三白吹了声口哨。

“牛啊。”

钟伯从厨房门后探出头来,两眼放光。

我看着被踩碎的门槛,叹了口气。

“钟伯,修门槛要多少钱?”

钟伯的笑容凝固了。

“少爷,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惦记门槛?”

“门槛碎了进风。”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厨房。

我听见厨房里传来一声闷响,不知道是摔了什么东西。

【第五章】

赵武师带人跑了之后,这件事在镇上传开了。

但传的版本跟实际情况完全不一样。

镇上的说法是这样的:裴家庄的少庄主手段了得,不声不响招揽了苏挽棠这样的绝顶高手,贺家的人上门挑衅,被一招吓退。

我听到这个版本的时候正在镇上买米。

卖米的老板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裴少庄主,您真是深藏不露啊。”他一边量米一边感慨。

“我没有深藏不露。”

“您就别谦虚了。”

“真没有,她只是暂住的。”

老板笑了,那种我懂你不用解释的笑。

我觉得很冤,但又没法反驳。

回到庄子,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门口站了一个人。

一个中年妇女,身材魁梧,胳膊比我大腿还粗,一看就是练家子。

她看见我就抱拳。

“裴少庄主,我叫孙彩霞,原来在镖局当趟子手,最近镖局散了,没地方去了,听说您这里收人,想来投靠。”

“我不收人。”

“啊?”

“我不收人。”我又说了一遍。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银子。

“拿着,去找个好地方安顿。”

孙彩霞愣了好一会。

“不是,我听说你给苏挽棠银子让她走了,但她还是留下来了?”

“她是自己要住的,不是我留的。”

“那我也自己住行不行?”

”……“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种对话以后还会反复出现。

孙彩霞没拿银子,在门口蹲了一下午。

天快黑的时候,柳三白溜达出来,给她端了碗面。

”嫂子,别蹲了,进来吃。“

”少庄主不是不收人吗?“

”他说不收就不收了?“柳三白嘿嘿一笑,”你看我,他让我走了三次了,我走了吗?“

孙彩霞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里面的庄子。

然后端起面条就往里走了。

钟伯在厨房门口看见多了一个人,二话没说就去加了一副碗筷。

他已经彻底躺平了。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算了一笔账。

庄子里现在有:我,钟伯,苏挽棠,柳三白,孙彩霞。

五个人。

其中四个说的都是”暂住”。

但没有一个有要走的迹象。

苏挽棠把后门的锁换了新的之后,又在围墙缺口处砌了一排砖。

柳三白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条看门狗,起名叫旺财,正式上岗。

孙彩霞在厨房帮钟伯切菜的时候,一刀下去砧板裂了。

钟伯非但不生气,还笑得合不拢嘴。

“少爷,咱庄子越来越热闹了。”他给我端饭的时候说。

“我没招他们。”

“老奴知道。”

“他们说住几天就走。”

“老奴也知道。”

他笑了笑,那种过来人的笑。

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是对的。

又过了三天。

卫独行回来了。

对,就是那个我给了银子让他走的老酒鬼。

他站在大门口,浑身酒气,手里还提着一坛子酒。

理由是:“我酒葫芦落你这儿了。”

我回头看了看客厅。

“没看见酒葫芦。”

“那我找找。”

他就这么进来了,找了一圈没找到,然后往石凳上一坐。

“找不到了,那就再住两天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

六个人了。

庄子从冷冷清清变成了吵吵闹闹。

卫独行和柳三白一见如故,凑一块就喝酒吹牛。

苏挽棠嫌他们吵,每天在屋顶上坐得更高了。

孙彩霞把厨房接管了,钟伯终于能喘口气,但他喘气的方式是坐在门槛上抱着账本发愁。

因为多了这么多张嘴,库银的消耗速度翻了两倍。

“少爷,照这个速度,咱们的银子撑不过三个月。”钟伯愁得头发又白了几根。

“知道了。”

“您倒是想想办法啊。”

“让他们交伙食费?”

钟伯看了看外面。

柳三白正在教旺财握手。

卫独行在树底下打呼噜。

苏挽棠在屋顶上擦剑。

孙彩霞在劈柴,一斧头下去柴没劈开,石头劈开了。

钟伯沉默了。

“算了,老奴去找找有没有什么活能接。”

他苦着脸走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这群莫名其妙住进来的人。

阳光很好,风也不大。

院子里有酒香,有犬吠,有劈柴声,有鼾声。

居然还挺热闹的。

我不知道这群人为什么赖着不走。

我给了银子,我说了人才自由。

我从来没求过谁留下。

但他们就是在这里。

也许我爹说的那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只是我暂时没想明白。

【第六章】

消息传到贺承渊那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练字。

这事是周平跟我说的。

不对,不是周平跟我说的,是柳三白从镇上酒馆里打听回来的。

柳三白这人有个特长:嘴贱且耳朵灵,在酒馆里混半天就能把整个镇子的八卦打包带回来。

“少庄主,你知道贺承渊听说你这有苏挽棠和卫独行之后是什么反应吗?”他一脸兴奋。

“不知道。”

“他把砚台摔了。”

“哦。”

“一方上好的端砚,据说值三十两。”

“确实可惜。”

“然后他骂了半个时辰,说你裴衍一个废物凭什么能招到这种人。”

我放下筷子。

“我没招他们。”

“你跟他说去。”

这件事让贺承渊很不舒服。

他花了大半年时间四处挖人,重金聘请了三十多个武师,在镇上横行霸道,自认为是方圆百里最有实力的庄子。

结果我一个破落户,连招贤帖都没发过一张,手底下突然多了苏挽棠和卫独行。

这两个名字放在江湖上,哪个不比他那三十个武师加起来都值钱。

所以他出手了。

这次来的不是赵武师。

是他亲自来的。

那天下午,贺承渊带着二十多个人,浩浩荡荡地出现在裴家庄门口。

他穿了一身锦衣,腰佩玉带,排面拉满。

身后的人个个带刀。

钟伯看见这阵势,脸都白了。

“少爷,贺承渊来了,带了好多人。”

我正在院子里跟旺财玩。

“让他进来吧。”

“可是他带了二十多个人……”

“那也让他进来。他总不能在门口站一下午。”

钟伯硬着头皮开了门。

贺承渊迈步进来,环顾四周,嘴角挂着一丝笑。

那种居高临下的笑。

“裴衍,好久不见。”

“承渊兄,好久不见。”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狗毛。

他看了一眼旺财。

旺财冲他龇牙。

贺承渊收回目光,在石凳上坐下来。

“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谈一件事。”

“请说。”

“裴家庄这些年每况愈下,你一个人撑着也累。我的提议是,两庄合并,资源共享,你做个副庄主,衣食无忧。”

这话说得好听,翻译过来就是:把你的地盘和人都交出来,我给你一口饭吃。

我笑了一下。

“不用了,谢谢。”

贺承渊的眼皮跳了一下。

“裴衍,你考虑清楚。你那点家底撑不了多久。”

“撑不了就撑不了,大不了散伙。”

“散伙?”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裴衍,你手底下现在有苏挽棠和卫独行,你知道多少人眼红吗?你觉得你一个废物庄主能护得住他们?”

我想了想。

“他们不需要我护。他们想走随时可以走。”

贺承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可能没料到我会说这种话。

他很快恢复了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转头看向东厢房的方向。

“苏姑娘可在?贺某久仰大名,想当面请教几句。”

屋顶上没有动静。

苏挽棠今天不在屋顶上。

就在贺承渊以为她不在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请教什么?”

贺承渊转过身。

苏挽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无声无息,手按在剑柄上。

贺承渊身后的二十多个打手齐齐退了一步。

贺承渊的眼角抽了一下,但他很快堆起笑脸。

“苏姑娘,贺某真心仰慕您的剑术。裴家庄庙小,怕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贺家愿以五百两年俸礼聘姑娘,另赠独立宅院一座。”

五百两。

说实话,这数目不小了。

我这整个庄子一年的收入也就六百多两。

苏挽棠看了贺承渊一眼。

然后看了我一眼。

“不去。”

贺承渊的笑容裂了一个角。

“苏姑娘不妨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她说完,转身就走了。

贺承渊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柳三白蹲在墙头上看热闹,朝贺承渊挥了挥手。

“贺少庄主,要不你也给我开个价?”

贺承渊瞪了他一眼。

“你谁?”

“自由职业者。”

“滚。”

柳三白缩了缩脖子,但嘴没闲着。

“脾气真差,难怪招不到人。”

贺承渊的太阳穴上青筋都冒出来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服,最后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已经没有笑意了。

“裴衍,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我说,“慢走不送。”

他带着人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重得多。

钟伯从厨房里冲出来。

“少爷,他走了?”

“走了。”

“他没动手?”

“没有。”

钟伯长出一口气,然后又紧张起来。

“他说你会后悔,是不是还会来?”

“可能吧。”

“那怎么办?”

我看了看院子。

卫独行不知什么时候从树底下坐了起来,手里的酒葫芦还在手上,但眼睛是清醒的。

苏挽棠回到了屋顶上,擦剑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孙彩霞站在柴堆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斧头,看贺承渊离去的方向。

柳三白蹲在墙头上,旺财蹲在他脚边,两个一块朝大门口龇牙。

我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我求来的。

没有一个是我用钱留住的。

但贺承渊来的时候,他们每一个都在。

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想不明白。

钟伯倒是想明白了。

他在我身后小声说了一句话。

“少爷,有时候不留人,才是最好的留人。”

我回头看他。

“什么意思?”

他只是笑了笑,没再说。

【第七章】

贺承渊走后的第五天。

他没有再来。

但他做了别的事。

镇上突然传出消息:裴家庄窝藏江湖通缉犯。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两天就人尽皆知。

所谓的通缉犯,指的是苏挽棠。

她确实是被追杀的人,但追杀她的是江湖门派之间的私怨,跟官府没关系。

可贺承渊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硬是把这件事跟官府挂上了钩。

镇上的捕头带了一队人来庄子门口问话。

“裴少庄主,听说贵庄有一位江湖女子,名叫苏挽棠?”

“有。”

“她涉嫌一桩旧案,我们需要把人带走问话。”

我看着捕头的脸。

他的表情很勉强,显然不太情愿来趟这浑水,但又不敢不来。

贺家在镇上势力不小,捕头也是人,也得吃饭。

“什么旧案?”我问。

“具体的……上面没细说。”

“没细说你就来抓人?”

捕头的脸红了一下。

“不是抓,是请去问话。”

“苏姑娘是我庄上的客人,你们要问话可以在这里问。”

“这不合规矩……”

“哪条规矩?”

捕头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差役们也面面相觑。

这时候苏挽棠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她落在我身边,神色平静。

“我跟他们去。”

“不用。”我说。

“这件事不值得你搅进来。”

“你是我庄子的客人,在我地盘上被人带走,传出去不好听。”

“你在乎名声?”

“我在乎道理。”

苏挽棠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捕头站在门口,左右为难。

这时候卫独行慢悠悠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老头今天破天荒没喝酒,衣服也换了一身干净的。

他走到捕头面前,微微一笑。

“小兄弟,你知道我是谁吗?”

捕头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老夫卫独行,二十年前在江湖上走了一遭,不知道你师父有没有提过这个名字。”

捕头的脸色变了。

他虽然年轻,但他师父是老一辈的人。

卫独行三个字在二十年前意味着什么,他师父不可能没跟他说过。

“卫……卫前辈?”

“嗯。”卫独行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告诉你上面的人,苏挽棠的事是江湖上的旧怨,跟官府无关。谁要是硬把江湖事往官府里塞,老夫不介意去问问是谁这么不讲规矩。”

捕头的喉结上下滑了一下。

他看了看卫独行,又看了看苏挽棠,最后看了看我。

“裴少庄主,今天这事……就当我没来过。”

“辛苦了,钟伯,给几位官差倒碗茶。”

捕头摆了摆手,带着人走了。

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卫独行转过身,又变回了那个邋遢老头的样子,打着哈欠往院子里走。

“老头子好久没报过名号了,怪不适应的。”

柳三白凑过去竖起大拇指。

“卫老爷子威武。”

“少拍马屁。”卫独行顿了一下,“给老夫倒碗酒去。”

“好嘞。”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苏挽棠还在我身边,没动。

“谢了。”她说。

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不用谢。”

“你可以不管的。”

“你是我的客人。”

她沉默了几秒。

“裴衍,你这个人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明明什么都没有,还偏要护着别人。”

“你们又不是我的东西,谈不上护。只是在我地盘上出了事,我得管。”

她又沉默了。

风吹过来,吹动了她额前碎发。

“你爹那句话。”

“嗯?”

“人才自由,不必强留。”

“嗯。”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我想了很久。

“他是个很累的人。”我说,“招了很多人,操了很多心,到头来也没落着什么好。”

“所以他不想让你重蹈覆辙。”

“也许吧。我只知道他说了那句话,我就照着做了。”

苏挽棠没再问了。

她转身走向东厢房。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裴衍。”

“嗯?”

“你这庄子……我可能还要多住几天。”

我忍住了嘴角的弧度。

“随便住。”

【第八章】

贺承渊的官府那招没成功,但他不会善罢甘休。

这一点我很清楚。

他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得不到的东西就毁掉。

消息是柳三白带回来的。

“少庄主,贺承渊在联合周边几个庄子,准备一起给你施压。”

“什么意思?”

“断你的粮路。你庄上的粮食有一半是从镇上的粮商买的,那个粮商跟贺家有生意往来。贺承渊放话了,谁敢卖粮给裴家庄,就别想在镇上做生意。”

这一招比带人上门威胁要狠多了。

刀剑可以挡,但饿肚子挡不住。

钟伯听了脸都绿了。

“少爷,库存的粮食最多撑一个月。”

“嗯。”

“一个月之后呢?”

“到时候再说。”

“少爷!”钟伯急得跺脚,“这不是到时候再说的事!六个人加一条狗,一个月的口粮可不是小数目!”

他说完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十几圈,最后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把账本摊开。

“粮食不够,银子也在减少,收入几乎没有……少爷,咱们真的要撑不住了。”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那本越来越薄的账本。

说实话,心里确实有点沉。

我爹留给我的东西本来就不多,这几个月又多了这么多张嘴。

我不后悔给他们银子,也不后悔让他们住下来。

但我确实没想过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还在发呆的时候,柳三白又跑来了。

“少庄主,你别发愁了,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以前跑过镖,认识几个做粮食生意的,不走镇上那条路,绕远一点从山那边进货。贵是贵一点,但不会被贺承渊卡脖子。”

我看着他。

“你不是小偷吗?怎么还认识粮商?”

“自由职业者什么人都认识。”他毫无羞耻地说。

“你帮我进粮食,我怎么付你?”

“免了。”他摆了摆手,“就当抵房租了。”

他说完就颠颠地跑了。

孙彩霞也过来了。

“少庄主,我以前在镖局学过一点种地的手艺,后院那块空地够种点菜。能省一些是一些。”

“你不是练武的吗?怎么还会种菜?”

“走镖的时候风餐露宿,什么都得会。”

她说完就去后院翻地了。

一锄头下去,地面裂了一条半米长的缝。

钟伯在旁边看得直咧嘴。

卫独行也坐了过来。

老头今天出奇地清醒,手里的酒葫芦搁在一边没碰。

“小子,你知道贺承渊为什么这么急着对付你吗?”

“想要我的地。”

“不只是地。”卫独行摇了摇头,“是人。是你身边这几个人。”

“他们又不是我的人。”

“你觉得不是,但在别人眼里就是。苏挽棠的剑,我卫独行的名头,再加上柳三白在镇上到处跑,孙彩霞力能裂石——在贺承渊看来,你裴家庄已经不是一个破落户了,而是一股他控制不了的力量。”

“但我真的没有招他们。”

卫独行看着我,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没招。”他顿了顿,“所以我才留下来的。”

“什么意思?”

“小子,你知道江湖上那些庄主、帮主、盟主是怎么招人的吗?无非三样:钱、权、情义。给钱的人多了去了,给权的也不少,但真正讲情义的……我活了六十年,见过的不超过一只手。”

他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

“你给苏挽棠银子让她走,那天晚上她在你庄外的围墙下站了一夜。你给我银子让我走,我出了庄门就后悔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因为这辈子头一回有人告诉我,我是自由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讲一件不怎么要紧的事。

但他的手攥着酒葫芦,指节有点发白。

“小子,你爹的那句话——人才自由,不必强留——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你理解对了。”

“我爹当年招了很多人,走了很多人。他最后才想明白,留不住的人强留也没用。留得住的人,不用留。”

“但他没来得及用这个道理了。”

“是啊。”我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几个人,“他没来得及。”

卫独行拍了拍我的肩膀。

“所以你来了。”

我没说话。

风吹过院子,带着泥土和青菜的味道。

苏挽棠在屋顶上没下来,但我知道她听见了。

因为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破天荒说了一句跟吃饭无关的话。

“裴衍。”

“嗯?”

“粮食的事别担心。”

“嗯?”

“我在山上藏了一些东西,够吃一阵。”

柳三白筷子一顿。

“苏姐你还有私房?”

苏挽棠没理他。

孙彩霞倒了一杯酒给卫独行。

钟伯坐在角落里,看着满桌子的人,眼眶红了一圈。

他在裴家庄四十年了。

自从我爹走后,庄子一天比一天冷清。

他大概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这种热闹了。

我低头吃饭,没说什么。

嘴角有点控制不住。

【第九章】

贺承渊的断粮计划在我们的多方周旋下没能奏效。

柳三白找到了绕山进货的渠道,虽然贵了两成,但至少饿不着。

孙彩霞在后院开出了一片菜地,长势旺得连她自己都吃惊。

苏挽棠从山上搬来了几箱存粮,够撑半个多月的。

卫独行虽然没干什么实事,但他在镇上露了一次面之后,几家跟贺家关系一般的商户偷偷恢复了跟我们的往来。

二十年前的江湖名号,在这种时候还是好使的。

贺承渊眼看软刀子不灵了,终于决定动真格的。

消息是柳三白打听回来的,这次他的表情不太轻松。

“少庄主,贺承渊在集结人手,少则二十,多则四十,准备直接来裴家庄动手。”

“动手?”钟伯的茶碗差点掉了,“他要打上门来?”

“不算打。”柳三白说,“他的说法是裴家庄窝藏江湖匪类,他作为邻里有义务帮忙清除隐患。”

钟伯的嘴张了又合。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贺承渊讲过道理吗?”

钟伯无言以对。

当天晚上,我们围坐在前厅里,这是裴家庄第一次“军事会议”。

与会人员:我,苏挽棠,卫独行,柳三白,孙彩霞,钟伯。

旺财趴在门槛上旁听。

“贺承渊的人数虽然多,但真正能打的不超过十个。”苏挽棠说,“其余的都是凑数的。”

“十个对我们五个。”孙彩霞掰着手指头算,“少庄主你不能上吧?”

“我不太能打。”

“那就四个对十个。”

“四个够了。”卫独行打了个哈欠,“小丫头一个人就能打十个。”

苏挽棠白了他一眼,但没反驳。

“问题不在打不打得过。”我说。

所有人看向我。

“贺承渊不是傻子。他明知道打不过还要来,要么是有后手,要么是想拖我们下水。不管哪种,一旦真打起来,裴家庄在镇上的名声就完了。”

“名声重要吗?”柳三白问。

“重要。佃户、商户跟我们打交道,靠的是信任,不是拳头。今天打赢了贺承渊,明天整个镇子都怕我们,那以后谁敢跟我们做生意?”

大家沉默了。

卫独行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小子,那你说怎么办?”

我想了一会。

“钟伯,贺承渊的庄子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钟伯想了想。

“柳三白之前说过,贺承渊最近在跟南边的几个商队谈一笔大生意,好像是茶叶还是丝绸什么的。”

“对。”柳三白点头,“贺家的主要收入就是那几条商路,要是商路出了问题,他比我们还急。”

“那就不用打了。”我说。

“什么意思?”

“柳三白,你认识的人里面,有没有能跟那几家商队说上话的?”

柳三白歪着头想了想。

“有一个,以前一起……呃,一起‘做过生意’的兄弟,现在在南边跑商。”

“让他帮个忙。不用做什么过分的事,只需要把一个消息散出去——贺家庄内部不稳,贺承渊正在跟周边几个庄子打仗,商路可能受影响。”

“这是真话吗?”孙彩霞问。

“不算假话。”我说,“贺承渊确实在跟我们闹,商路确实可能受影响。”

柳三白嘿嘿一笑。

“少庄主,你这招损啊。”

“不损。商队做生意讲究的是稳,任何风险他们都会考虑。贺承渊要打我们,他先得掂量自己能不能承受商路断裂的代价。”

苏挽棠看着我,眼神有些不一样了。

“你不像个废物庄主。”

“我确实是个废物庄主。”我说,“不过废物也得动动脑子。”

三天后。

柳三白的消息散出去了。

效果比预想的还好。

南边两家商队直接派人来贺家庄核实情况,贺承渊措手不及,忙着安抚商队,根本顾不上裴家庄的事。

又过了两天,贺承渊集结的人手散了。

不是他主动散的,是那些人自己走的。

因为他们听说贺承渊可能保不住商路,谁愿意跟一个快完蛋的庄主绑在一起?

周平来找了贺承渊三次,每次出来脸色都不太好。

镇上的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一周,局势就稳下来了。

贺承渊没有来裴家庄。

他可能永远也不会来了。

一个正在失去商路的庄主,没有精力去欺负一个他曾经看不起的邻居。

消息传来的那天晚上,钟伯破天荒地做了一桌好菜。

卫独行喝了三壶酒,醉得在院子里跳舞。

柳三白跟旺财抢鸡腿,被咬了一口。

孙彩霞笑得拍桌子,差点把桌子拍散架了。

苏挽棠坐在角落里,吃得不多,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她一直没收回去。

钟伯端着酒碗站起来。

“少爷,老奴敬你一碗。”

“敬什么?”

“敬老爷在天之灵。”他的眼眶又红了,“他要是知道裴家庄变成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酒很辣,顺着喉咙烧下去,胃里暖了一片。

“钟伯,这不是我的功劳。”

“那是谁的?”

我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

“是他们自己的。他们留下来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们想留。”

钟伯笑了。

“那也是少爷您给了他们想留下来的理由。”

我没再争辩。

月亮升上来了,又大又圆。

院子里很吵。

柳三白在大呼小叫,卫独行在唱走调的歌,旺财在吠叫,孙彩霞在跟钟伯争论红烧肉该放糖还是放蜜。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我爹那句话,我终于完全懂了。

人才自由,不必强留。

不是说不要人。

是说,尊重每一个人的来去。

来了就好好相处,走了就祝他平安。

你不锁住笼子,鸟反而不飞。

不是因为笼子好。

是因为你让它觉得,这里值得停留。

【第十章】

故事到这里好像该结束了。

但没有。

因为第二天一早,我打开庄子大门,门口站了七个人。

七个。

我数了两遍,确认是七个。

他们站成一排,男女老少都有,身上的衣服有新有旧,但每个人的气质都透着一股子不太寻常的劲儿。

领头的是一个年轻女子,手持一杆红缨枪,往地上一戳,声音脆生生的。

“请问,这里是裴家庄吗?就是那个给高手路费让人走,但高手全赖着不走的裴家庄?”

我张了张嘴。

“你们从哪听说的?”

“整个镇子都在传。”她笑了笑,“我们也落难了,想来投靠。”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从袖子里掏银子。

手伸到一半,被人按住了。

是钟伯。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少爷。”他的表情无比认真。

“什么?”

“银库没银子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

门口的七个人齐齐看着我。

钟伯看着我。

我身后的苏挽棠、卫独行、柳三白、孙彩霞全都看着我。

旺财也看着我。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柳三白率先憋不住笑了出来。

接着是孙彩霞的大笑。

卫独行的哈哈声。

苏挽棠的嘴角终于绷不住了,扬了起来。

钟伯捂着脸蹲了下去,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门口那七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我放下手,叹了口气。

“行吧。”

“进来吧,人多热闹。”

“但伙食费得AA。”

领头那个女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她扛着红缨枪就往里走。

“成交。”

身后六个人鱼贯而入。

钟伯从地上站起来,抹了抹眼角,快步跑向厨房。

“老奴去加菜。”

我站在门口,看着一院子的人,听着满院子的嘈杂声。

阳光打在每一个人身上。

我忽然想起我爹临终前的样子。

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骨头,但眼睛是亮的。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不像在交代遗言,更像在笑。

人才自由,不必强留。

爹,我懂了。

你不是在教我放手。

你是在教我打开门。

门开着,风就会来。

人来了,故事就开始了。

至于门外还会来谁。

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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