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临终前只留了一句话:人才自由,不必强留。
我觉得挺有道理。
落难女剑客提剑戒备,等着我威逼利诱。
我取出银两,让她自行离去。
管家当场晕了过去。
第二天她回来了。
第三天一个老酒鬼也赖上了。
后来半个江湖的高手都堵在我门口,哭着喊着求收留。
我只是想清静清静。
怎么就这么难呢。
【第一章】
我叫裴衍,裴家庄新任庄主。
说是庄主,听着威风。
实际上就是一破落户。
我爹走的时候,留给我三样东西。
一座空荡荡的大宅子。
一个老泪纵横的管家。
还有一句遗言。
遗言只有八个字。
人才自由,不必强留。
我当时跪在灵堂前听完,心想,挺好,我爹到头来总算通透了一回。
管家钟伯不这么觉得。
他听完那句遗言的反应是身体晃了三晃,差点一头栽进香炉里。
“少爷。”他抹着眼泪说,“老爷这话的意思是让您广纳贤才、以德服人,绝不是让您真把人往外赶啊。”
我看了他一眼。
“钟伯,我爹说的是人才自由不必强留,不是广纳贤才。”
“意思一样的!”
“哪儿一样了?”
他噎住了。
我懒得跟他争,转身回了书房。
裴家庄的现状很简单。
我爹在世的时候,庄子里还有百来号人。武师、护卫、门客,该有的都有。
他一走,树倒猢狲散。
能跑的全跑了,没跑的也在观望。
剩下的家底,钟伯掰着手指头给我数了一遍:库银七百两出头,佃户十二家,马三匹,其中一匹还瘸了。
“少爷,咱们得招人。”钟伯每天至少说三遍这句话。
“不急。”
“怎么能不急!贺家那边已经在打咱佃户的主意了!”
贺承渊。
隔壁贺家庄的少庄主,跟我年纪差不多,但人家的庄子是我这儿的十倍大。
据说他手底下光是武师就有三十多个,还在到处挖人。
他看我裴家庄,大概跟看一块肥肉差不多。
“随他。”
钟伯的眼皮跳了一下。
“少爷,您好歹也紧张一点。”
“紧张有用吗?”
“没用,但至少像个庄主。”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下午下了一场大雨。
我打着伞去后山散步,走到半山腰的破庙,听见里面有动静。
推门进去。
地上躺着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女人。
白衣染血,右手还攥着一把长剑,半靠在菩萨像脚底下。
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眉眼凌厉,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她听到响动,猛地睁开眼。
剑锋直指我的喉咙。
动作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伞差点掉地上。
我低头看了看剑尖,又抬头看了看她。
“你受伤了。”
她没吭声,眼睛死死盯着我,警惕得跟一头受伤的狼。
我认识这种眼神。
是那种被追杀过、被背叛过、已经不相信任何人的眼神。
“我是山下裴家庄的人,不是你的敌人。”我尽量平静地说。
她的剑没收。
手腕在抖。不是害怕,是失血太多,撑不住了。
我叹了口气,把伞放到一边,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药包。
每次上山我都带着,习惯了。
我把药包和一小锭银子一起放在地上,朝她推了过去。
“药粉撒在伤口上能止血,银子够你到最近的镇上找家医馆好好治治。”
她愣住了。
剑尖微微偏了一寸。
“你不是要招我?”
这话问得突然。
我眨了眨眼。
“招你?”
“你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你是谁。”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我叫苏挽棠。”
这名字确实有点耳熟。
我想了几秒,想起来了。
钟伯前些天念叨过一个名字,说是江湖上近年崛起最快的剑客之一,后来得罪了什么大人物,被追杀,下落不明。
“想起来了,听过你的名字。”我点了点头,“那更应该赶紧养伤。”
她的表情更困惑了。
“你不打算趁我落难将我收服?”
“收服?”
“像养一条狗那样,让我给你卖命。”她的声音很冷。
我看着她,沉默了一会。
“你是人,不是狗。”
“人才自由,没有谁必须给谁卖命。你拿着银子去治伤吧,好了之后想去哪就去哪。”
我说完,转身拿起伞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坐在原地没动,手里攥着那锭银子,脸上的表情我说不清楚。
有点茫然。
又有点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我下了山,回了庄子。
钟伯在门口等着,看我浑身湿了半边,赶紧拿毛巾过来。
“少爷去哪了?”
“后山。”
“后山有什么?”
“一个受伤的剑客,叫苏挽棠。”
钟伯手里的毛巾掉了。
他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苏挽棠?!那个苏挽棠?!少爷,您把她招到庄子里了?!”
“没有。”
“那她人呢?!”
“我给了她银子和药,让她走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
钟伯的眼皮跳了七八下,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条搁浅的鱼。
“走了?”
“走了。”
“苏挽棠?”
“苏挽棠。”
“落难高手苏挽棠?”
“对。”
“您让她走了?”
“对。”
他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少爷。”
他声音发颤。
“那可是苏挽棠啊。她要是肯留下,咱裴家庄的实力翻三倍都不止,多少人花重金都请不到她,您给了她几两银子就让她走了?!”
“十两。”
钟伯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再吸一口,再吐出来。
“老爷,您在天之灵看看吧。”他抬头望天,“您儿子把一条大鱼放了。”
我擦干了头发。
“钟伯,人不是鱼,不用网。”
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药可救的败家子。
我没在意。
人才自由,不必强留。
我爹说得对。
我把这句话真心实意地刻在了脑子里,一个字都不打折扣。
可我没想到的是,这件事,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苏挽棠的事我本以为翻篇了。
一个江湖人嘛,来去自如,没什么稀奇的。
但钟伯不这么想。
他用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来消化这件事,期间的症状包括但不限于:食欲减退、夜间叹气、无故盯着银库的门发呆。
第四天早上,他抱着一卷写满字的长纸站到了我面前。
“少爷,这是老奴连夜整理的招贤方略。”
我低头喝粥。
“不需要。”
他像是没听见一样,把纸卷在桌上展开。
那纸有两米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标题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振兴裴庄。
后面还有副标题:百日招贤计划。
“第一步,广发英雄帖。第二步,设擂比武。第三步,许以重金和田宅。第四步……”
“钟伯。”
“嗯?”
“你那个计划第四步是什么?”
“以情动人,以利留人,以势镇人。”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那跟绑架有什么区别?”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少爷,这叫招贤纳士。”
“别人愿意来就来,不愿意就算了。”
“可是您连试都不试!”
“我试过了。苏挽棠不想留,我不能绑着她。”
钟伯深呼吸了好几次,把那卷纸慢慢卷了回去,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少爷,贺承渊已经在打听苏挽棠的下落了。”
“哦。”
“您就不担心?”
“她又不是我的人,我担心什么?”
钟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转身走了,这次没再回来。
我继续喝粥。
话说贺承渊这个人,我从小就认识。
我们两家庄子挨着,小时候还一起上过学。
他这人性格怎么说呢,有能力,但更有野心,凡事都要压人一头才舒服。
他爹在的时候还好,他爹一走,他就开始四处扩张。
我爹去世后,他第一时间就派人来试探过。
名义上是吊唁,实际上就是看裴家庄还有多少家底。
当时来的是他的心腹周平。
周平在我家转了一圈,回去大概汇报了四个字:不堪一击。
从那以后,贺承渊对裴家庄的态度就变成了一个字:等。
等我自己撑不下去,然后他来“好心收购”。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无所谓。
庄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大不了搬走呗。
可钟伯不这么想。
他在裴家庄待了四十年,比我岁数都大,这地方对他来说不只是个庄子,是命。
所以他每天都很焦虑。
我每天都很淡定。
我们之间的日常对话基本是这样的:
“少爷,贺家又挖走了两个佃户。”
“随他。”
“少爷,贺承渊在镇上放话说咱裴家庄撑不过今年。”
“嘴长在他脸上。”
“少爷,咱们是不是至少雇两个护院?”
“行,你去找。”
“找了,人家嫌咱给的钱少不肯来。”
“那就算了。”
”……“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
日子平淡得像一碗白粥。
直到第十六天。
那天午后,我在院子里晒太阳打瞌睡,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钟伯去开门。
门外站了一个人。
一个老头。
头发花白,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腰间挂着个酒葫芦,浑身酒气冲天。
一看就是个不正经的。
”请问,这里是裴家庄?“老头打了个酒嗝。
钟伯捂着鼻子后退了一步。
”是。你是谁?“
”路过的,讨口水喝。“
钟伯本来想关门,但他毕竟是个厚道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人放了进来。
老头进了院子,东看看西看看,最后一屁股坐到了石凳上。
我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了我一眼。
”小子,你就是裴家的新庄主?“
”嗯。“
”听说你把苏挽棠放了?“
我坐起来了。
这消息传得够快的。
”是。“
老头咂了咂嘴,从葫芦里倒了口酒喝。
”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人,你花钱赶走,不有意思吗?“
我看了看他,心里隐约觉得这老头不简单。
但说实话,我犯懒,不想深究。
”你到底来干什么?“
老头嘿嘿一笑。
”实不相瞒,老夫也算是江湖上混过的人,如今落了难,走投无路。听说裴家庄的少庄主心善,想来投靠。“
钟伯的耳朵嗖一下竖起来了。
他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眼睛放光。
我看着老头,沉默了几秒。
”你叫什么?“
”卫独行。“
钟伯手里的茶壶掉了。
碎了一地。
他站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整个馒头。
我虽然不常过问江湖事,但这个名字我也听过。
卫独行,江湖人称独行客,二十年前的顶尖高手之一。后来不知什么原因销声匿迹,都以为死了。
结果这会儿坐在我院子里讨水喝。
”卫前辈。“钟伯嗓子都抖了,”您要留下来?!“
”老夫考虑考虑。“卫独行又灌了口酒。
钟伯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恳求。
那意思太明显了:少爷,这次求求您了,别再赶人了。
我低头想了一会。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到卫独行面前。
”卫前辈,这些银子够你到下个镇子找间好点的客栈住一阵子。好好歇歇,不用投靠任何人。“
空气凝固了。
卫独行端着酒葫芦的手停在半空。
钟伯站在碎瓷片中间,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扎了一刀,拔出来之后又扎了一刀。
”少爷。“他声音发哑,”您在干什么。“
”人才自由,不必强留。“我说。
”我求求您了!“钟伯扑通一声跪下了,”能不能别说这句话了!“
卫独行倒是没什么反应,就是愣了一会,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
”有意思,有意思。“他笑够了,收起银子站起来,”行,老夫走了。“
他真走了。
晃晃悠悠出了门,头也不回。
钟伯跪在地上,看着大门合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钟伯,起来吧。“
他没动。
”地上凉。“
他还是没动。
半天,他缓缓抬起头,一脸死灰。
”少爷,老奴想告老还乡。“
”行,你想走我不拦你。“
他猛地站起来。
”我不走!我走了谁管你!“
我笑了一下。
钟伯这人就是这样,嘴上说走,心里比谁都放不下。
这天晚上,我关了灯躺在床上的时候,隐约听见墙外有脚步声。
很轻。
一般人听不出来,但我从小耳朵就好使。
脚步声停了一下,又离开了。
我翻了个身,没在意。
可能是野猫吧。
【第三章】
卫独行走后第三天,钟伯终于缓过来了。
他不再提招贤的事,也不再跟我争了。
他换了一种策略:冷暴力。
每天做饭的时候摔碗摔筷,扫地的时候叹气叹得整个院子都是回音,晚上还故意把灯挑得特别亮,坐在大厅正中间一遍一遍地算账。
算完之后把账本往桌上一拍,朝我的方向重重地哼一声。
我装听不见。
他就哼得更大声。
”钟伯,你要是嗓子不舒服,我给你泡杯茶。“
他转过身去,不理我了。
第四天早上,出事了。
准确来说,是我出门散步的时候,在庄子后门发现了一个人。
不对,是同一个人。
苏挽棠。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伤也处理过了,脸色比上次好了不少。
但是她站在后门外面,背着一个包袱,表情纠结得跟便秘似的。
我一开门,她整个人弹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我问。
她别过脸,不看我。
”路过。“
”路过?“
”对,路过。“
后门外面是一条死胡同,通往一堵两丈高的围墙。
除非她是从围墙上翻过来的,否则这条路不存在任何”路过“的可能性。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堵墙。
”你翻墙了?“
她的耳尖红了一下。
”我只是……确认一下你这庄子的安全情况。“
”什么意思?“
”你这庄子防御太差了。后门没锁,围墙矮,连条看门狗都没有。“她终于转过头来,语气带着一丝嫌弃,”就你这安防水平,贺承渊随便派几个人就能把你端了。“
我挠了挠头。
”所以呢?“
她抿了抿嘴,沉默了半天。
”所以我暂时住几天,帮你看看门。“
”不用……“
”不是投靠你!“她打断我,语速快了一倍,”就是……住几天。等伤好全了就走。“
”可是……“
”你不是说人才自由不必强留吗?那我自由地选择住几天,也没问题吧?“
我愣了一下。
这逻辑好像还真没毛病。
我正想说话,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是钟伯。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手里端着的脸盆掉在地上,水洒了一裤腿。
他眼眶红了。
嘴唇哆嗦着。
”苏……苏姑娘?“
苏挽棠点了点头,面无表情。
”只是暂住。“
钟伯转头看我,我这辈子没见他笑得这么灿烂过。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嘴唇凑到我耳边,用气声说了四个字。
”别赶她走。“
我本来也没想赶。
就这样,苏挽棠住下了。
她住在东厢房,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练完剑就坐在屋顶上看远处的山。
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跟人来往。
唯一的交流就是吃饭的时候,钟伯恨不得把整个厨房搬到她面前,她也只是安静地吃完,然后说一句”谢了“就走。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虽然说只是暂住,但每天晚上都会绕着庄子走一圈。
检查门窗,检查围墙,甚至还把后门的锁换了一个新的。
锁是她自己买的。
钟伯感动得差点又给她跪下。
苏挽棠住下的第三天,又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喝茶,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
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浓眉大眼,身手灵活得跟猴子似的。
手里还攥着一串铜钱。
不对。
那是我的铜钱。
我低头一看——放在桌上的钱袋子不见了。
”站住。“苏挽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院子里,剑横在那年轻人脖子前面。
年轻人的笑容僵住了。
”误会误会,我不是偷,我是借。“
”借?“苏挽棠面无表情。
”对,借。“他嬉皮笑脸地举起手,”我叫柳三白,是个……呃……自由职业者。“
”小偷。“苏挽棠纠正。
”自由职业者!“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拿回了铜钱。
柳三白看着我,突然眼珠子转了转。
”你就是裴家庄的少庄主?给苏挽棠银子让她走的那个?“
这事到底传了多广?
”是。“
他的眼睛亮了。
”那我也落难了,你是不是也得给我银子?“
苏挽棠的剑往前推了一寸。
”你是在打劫。“
”不不不,我是在合理利用资源。“他朝我挤了挤眼睛,”少庄主,你看我这身手,在江湖上也算一号人物。如今走投无路,你行行好,给个盘缠让我走呗。“
我想了想。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到他手里。
”拿好,别再偷了。“
柳三白低头看着银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大概没想到我真给。
苏挽棠收了剑,但眼神冷冰冰地盯着他。
柳三白摸了摸鼻子,把银子揣进怀里,嘀咕了一句”果然名不虚传”,转身就走了。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
“少庄主,你这庄子门太破了,我随便一脚就踹开了。”
“知道了。”
“你不修修?”
“回头修。”
他嘿嘿一笑,跑了。
钟伯从厨房冲出来,“少爷,刚才那个小贼怎么跑了?”
“我让他走的。”
“什么?!”
“钟伯,他就一个小偷,留他干什么?”
“可是他偷了您的钱!”
“我给他了,就不算偷。”
钟伯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苏挽棠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第四章】
柳三白走后第二天。
他回来了。
理由是那锭银子在镇上被人扒了。
“你一个小偷被别的小偷偷了?”我觉得这件事很有讽刺意味。
“这是同行内卷!”他理直气壮地坐在院子里,“少庄主,我现在身无分文,总不能让我露宿街头吧?”
“镇上有客栈。”
“没钱住。”
“我可以再给你银子。”
“上次给的就被偷了,再给还是会被偷。”他摊了摊手,“不如让我在你这住两天,等我缓过来再走。”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我转头看了看东厢房的方向。
苏挽棠正坐在屋顶上擦剑,目光淡淡扫过来,没说话。
“行吧。”我说。
钟伯这次反应淡定了。
不是因为他想开了,而是因为他已经麻了。
他只是在给柳三白铺床的时候,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来都来了,来都来了。”
像是在催眠自己。
柳三白住进了西厢房。
他这人跟苏挽棠完全不一样。
苏挽棠安静、克制、存在感低。
柳三白吵、闹、没皮没脸,一天不说五百句话浑身难受。
他第一天就把庄子上上下下摸了个遍,然后跑来跟我汇报。
“少庄主,你这庄子问题太多了。”
“嗯。”
“后门的锁是新的,但前门的门轴生锈了,一踹就开。”
“嗯。”
“围墙东南角有个缺口,我闭着眼睛都能翻进来。”
“嗯。”
“你不打算修修?”
“你不是说住两天就走吗?修了你也看不到。”
他噎住了。
挠了半天头,蹦出来一句:“那我多住几天,看着你修完再走。”
我真的很想知道,“住几天”这三个字在江湖人的词典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又过了三天,贺承渊的人来了。
来的是他手下的一个武师,姓赵,带了十来个打手,大摇大摆走进庄子。
那天我正在前厅喝茶,柳三白蹲在门槛上啃鸡腿,苏挽棠不知道在哪。
赵武师进门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裴衍?”
“是。”
“我家少庄主让我传句话。”他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你这庄子地段不错,贺家愿意出三百两买下来。你搬走,大家都省事。”
我喝了口茶。
“不卖。”
赵武师的脸色沉下来。
“裴少庄主,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这破庄子连个像样的护院都没有,真以为贺家拿你没办法?”
柳三白啃鸡腿的动作停了一下,歪头看着赵武师。
“哟,上门欺负人来了?”
赵武师看了他一眼。
“你又是谁?”
“自由职业者。”
“滚一边去。”
柳三白没滚,但也没再说话。
赵武师又转向我。
“裴衍,我劝你考虑清楚。贺家少庄主的耐心是有限的。”
“耐心有限就收着点用,省着花。”
赵武师的脸彻底黑了。
“你不识抬举。”
他一挥手,身后的打手们开始往前逼。
气氛一下子紧了。
我放下茶杯,正准备站起来。
一道剑光从屋顶落下来。
快得连影子都没有。
苏挽棠落在赵武师面前,剑尖抵着他的喉结。
全场安静了。
赵武师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身后那十来个打手集体僵住,有两个腿已经在抖了。
“这位……这位是……”赵武师的声音发飘。
“我只是暂住的。”苏挽棠面无表情地说。
但她的剑没收。
赵武师的额头渗出汗来。
他终于认出了苏挽棠。
或者说,他认出了那把剑。
江湖上见过那把剑还活着的人不多。
“误会,误会。”他声音都变了调,“我们走,我们走。”
他退了三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然后带着那群打手连滚带爬地跑了。
苏挽棠收了剑,看都没看我一眼,又翻回了屋顶。
柳三白吹了声口哨。
“牛啊。”
钟伯从厨房门后探出头来,两眼放光。
我看着被踩碎的门槛,叹了口气。
“钟伯,修门槛要多少钱?”
钟伯的笑容凝固了。
“少爷,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惦记门槛?”
“门槛碎了进风。”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厨房。
我听见厨房里传来一声闷响,不知道是摔了什么东西。
【第五章】
赵武师带人跑了之后,这件事在镇上传开了。
但传的版本跟实际情况完全不一样。
镇上的说法是这样的:裴家庄的少庄主手段了得,不声不响招揽了苏挽棠这样的绝顶高手,贺家的人上门挑衅,被一招吓退。
我听到这个版本的时候正在镇上买米。
卖米的老板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裴少庄主,您真是深藏不露啊。”他一边量米一边感慨。
“我没有深藏不露。”
“您就别谦虚了。”
“真没有,她只是暂住的。”
老板笑了,那种我懂你不用解释的笑。
我觉得很冤,但又没法反驳。
回到庄子,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门口站了一个人。
一个中年妇女,身材魁梧,胳膊比我大腿还粗,一看就是练家子。
她看见我就抱拳。
“裴少庄主,我叫孙彩霞,原来在镖局当趟子手,最近镖局散了,没地方去了,听说您这里收人,想来投靠。”
“我不收人。”
“啊?”
“我不收人。”我又说了一遍。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银子。
“拿着,去找个好地方安顿。”
孙彩霞愣了好一会。
“不是,我听说你给苏挽棠银子让她走了,但她还是留下来了?”
“她是自己要住的,不是我留的。”
“那我也自己住行不行?”
”……“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种对话以后还会反复出现。
孙彩霞没拿银子,在门口蹲了一下午。
天快黑的时候,柳三白溜达出来,给她端了碗面。
”嫂子,别蹲了,进来吃。“
”少庄主不是不收人吗?“
”他说不收就不收了?“柳三白嘿嘿一笑,”你看我,他让我走了三次了,我走了吗?“
孙彩霞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里面的庄子。
然后端起面条就往里走了。
钟伯在厨房门口看见多了一个人,二话没说就去加了一副碗筷。
他已经彻底躺平了。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算了一笔账。
庄子里现在有:我,钟伯,苏挽棠,柳三白,孙彩霞。
五个人。
其中四个说的都是”暂住”。
但没有一个有要走的迹象。
苏挽棠把后门的锁换了新的之后,又在围墙缺口处砌了一排砖。
柳三白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条看门狗,起名叫旺财,正式上岗。
孙彩霞在厨房帮钟伯切菜的时候,一刀下去砧板裂了。
钟伯非但不生气,还笑得合不拢嘴。
“少爷,咱庄子越来越热闹了。”他给我端饭的时候说。
“我没招他们。”
“老奴知道。”
“他们说住几天就走。”
“老奴也知道。”
他笑了笑,那种过来人的笑。
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是对的。
又过了三天。
卫独行回来了。
对,就是那个我给了银子让他走的老酒鬼。
他站在大门口,浑身酒气,手里还提着一坛子酒。
理由是:“我酒葫芦落你这儿了。”
我回头看了看客厅。
“没看见酒葫芦。”
“那我找找。”
他就这么进来了,找了一圈没找到,然后往石凳上一坐。
“找不到了,那就再住两天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
六个人了。
庄子从冷冷清清变成了吵吵闹闹。
卫独行和柳三白一见如故,凑一块就喝酒吹牛。
苏挽棠嫌他们吵,每天在屋顶上坐得更高了。
孙彩霞把厨房接管了,钟伯终于能喘口气,但他喘气的方式是坐在门槛上抱着账本发愁。
因为多了这么多张嘴,库银的消耗速度翻了两倍。
“少爷,照这个速度,咱们的银子撑不过三个月。”钟伯愁得头发又白了几根。
“知道了。”
“您倒是想想办法啊。”
“让他们交伙食费?”
钟伯看了看外面。
柳三白正在教旺财握手。
卫独行在树底下打呼噜。
苏挽棠在屋顶上擦剑。
孙彩霞在劈柴,一斧头下去柴没劈开,石头劈开了。
钟伯沉默了。
“算了,老奴去找找有没有什么活能接。”
他苦着脸走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这群莫名其妙住进来的人。
阳光很好,风也不大。
院子里有酒香,有犬吠,有劈柴声,有鼾声。
居然还挺热闹的。
我不知道这群人为什么赖着不走。
我给了银子,我说了人才自由。
我从来没求过谁留下。
但他们就是在这里。
也许我爹说的那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只是我暂时没想明白。
【第六章】
消息传到贺承渊那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练字。
这事是周平跟我说的。
不对,不是周平跟我说的,是柳三白从镇上酒馆里打听回来的。
柳三白这人有个特长:嘴贱且耳朵灵,在酒馆里混半天就能把整个镇子的八卦打包带回来。
“少庄主,你知道贺承渊听说你这有苏挽棠和卫独行之后是什么反应吗?”他一脸兴奋。
“不知道。”
“他把砚台摔了。”
“哦。”
“一方上好的端砚,据说值三十两。”
“确实可惜。”
“然后他骂了半个时辰,说你裴衍一个废物凭什么能招到这种人。”
我放下筷子。
“我没招他们。”
“你跟他说去。”
这件事让贺承渊很不舒服。
他花了大半年时间四处挖人,重金聘请了三十多个武师,在镇上横行霸道,自认为是方圆百里最有实力的庄子。
结果我一个破落户,连招贤帖都没发过一张,手底下突然多了苏挽棠和卫独行。
这两个名字放在江湖上,哪个不比他那三十个武师加起来都值钱。
所以他出手了。
这次来的不是赵武师。
是他亲自来的。
那天下午,贺承渊带着二十多个人,浩浩荡荡地出现在裴家庄门口。
他穿了一身锦衣,腰佩玉带,排面拉满。
身后的人个个带刀。
钟伯看见这阵势,脸都白了。
“少爷,贺承渊来了,带了好多人。”
我正在院子里跟旺财玩。
“让他进来吧。”
“可是他带了二十多个人……”
“那也让他进来。他总不能在门口站一下午。”
钟伯硬着头皮开了门。
贺承渊迈步进来,环顾四周,嘴角挂着一丝笑。
那种居高临下的笑。
“裴衍,好久不见。”
“承渊兄,好久不见。”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狗毛。
他看了一眼旺财。
旺财冲他龇牙。
贺承渊收回目光,在石凳上坐下来。
“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谈一件事。”
“请说。”
“裴家庄这些年每况愈下,你一个人撑着也累。我的提议是,两庄合并,资源共享,你做个副庄主,衣食无忧。”
这话说得好听,翻译过来就是:把你的地盘和人都交出来,我给你一口饭吃。
我笑了一下。
“不用了,谢谢。”
贺承渊的眼皮跳了一下。
“裴衍,你考虑清楚。你那点家底撑不了多久。”
“撑不了就撑不了,大不了散伙。”
“散伙?”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裴衍,你手底下现在有苏挽棠和卫独行,你知道多少人眼红吗?你觉得你一个废物庄主能护得住他们?”
我想了想。
“他们不需要我护。他们想走随时可以走。”
贺承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可能没料到我会说这种话。
他很快恢复了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转头看向东厢房的方向。
“苏姑娘可在?贺某久仰大名,想当面请教几句。”
屋顶上没有动静。
苏挽棠今天不在屋顶上。
就在贺承渊以为她不在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请教什么?”
贺承渊转过身。
苏挽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无声无息,手按在剑柄上。
贺承渊身后的二十多个打手齐齐退了一步。
贺承渊的眼角抽了一下,但他很快堆起笑脸。
“苏姑娘,贺某真心仰慕您的剑术。裴家庄庙小,怕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贺家愿以五百两年俸礼聘姑娘,另赠独立宅院一座。”
五百两。
说实话,这数目不小了。
我这整个庄子一年的收入也就六百多两。
苏挽棠看了贺承渊一眼。
然后看了我一眼。
“不去。”
贺承渊的笑容裂了一个角。
“苏姑娘不妨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她说完,转身就走了。
贺承渊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柳三白蹲在墙头上看热闹,朝贺承渊挥了挥手。
“贺少庄主,要不你也给我开个价?”
贺承渊瞪了他一眼。
“你谁?”
“自由职业者。”
“滚。”
柳三白缩了缩脖子,但嘴没闲着。
“脾气真差,难怪招不到人。”
贺承渊的太阳穴上青筋都冒出来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服,最后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已经没有笑意了。
“裴衍,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我说,“慢走不送。”
他带着人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重得多。
钟伯从厨房里冲出来。
“少爷,他走了?”
“走了。”
“他没动手?”
“没有。”
钟伯长出一口气,然后又紧张起来。
“他说你会后悔,是不是还会来?”
“可能吧。”
“那怎么办?”
我看了看院子。
卫独行不知什么时候从树底下坐了起来,手里的酒葫芦还在手上,但眼睛是清醒的。
苏挽棠回到了屋顶上,擦剑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孙彩霞站在柴堆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斧头,看贺承渊离去的方向。
柳三白蹲在墙头上,旺财蹲在他脚边,两个一块朝大门口龇牙。
我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我求来的。
没有一个是我用钱留住的。
但贺承渊来的时候,他们每一个都在。
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想不明白。
钟伯倒是想明白了。
他在我身后小声说了一句话。
“少爷,有时候不留人,才是最好的留人。”
我回头看他。
“什么意思?”
他只是笑了笑,没再说。
【第七章】
贺承渊走后的第五天。
他没有再来。
但他做了别的事。
镇上突然传出消息:裴家庄窝藏江湖通缉犯。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两天就人尽皆知。
所谓的通缉犯,指的是苏挽棠。
她确实是被追杀的人,但追杀她的是江湖门派之间的私怨,跟官府没关系。
可贺承渊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硬是把这件事跟官府挂上了钩。
镇上的捕头带了一队人来庄子门口问话。
“裴少庄主,听说贵庄有一位江湖女子,名叫苏挽棠?”
“有。”
“她涉嫌一桩旧案,我们需要把人带走问话。”
我看着捕头的脸。
他的表情很勉强,显然不太情愿来趟这浑水,但又不敢不来。
贺家在镇上势力不小,捕头也是人,也得吃饭。
“什么旧案?”我问。
“具体的……上面没细说。”
“没细说你就来抓人?”
捕头的脸红了一下。
“不是抓,是请去问话。”
“苏姑娘是我庄上的客人,你们要问话可以在这里问。”
“这不合规矩……”
“哪条规矩?”
捕头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差役们也面面相觑。
这时候苏挽棠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她落在我身边,神色平静。
“我跟他们去。”
“不用。”我说。
“这件事不值得你搅进来。”
“你是我庄子的客人,在我地盘上被人带走,传出去不好听。”
“你在乎名声?”
“我在乎道理。”
苏挽棠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捕头站在门口,左右为难。
这时候卫独行慢悠悠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老头今天破天荒没喝酒,衣服也换了一身干净的。
他走到捕头面前,微微一笑。
“小兄弟,你知道我是谁吗?”
捕头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老夫卫独行,二十年前在江湖上走了一遭,不知道你师父有没有提过这个名字。”
捕头的脸色变了。
他虽然年轻,但他师父是老一辈的人。
卫独行三个字在二十年前意味着什么,他师父不可能没跟他说过。
“卫……卫前辈?”
“嗯。”卫独行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告诉你上面的人,苏挽棠的事是江湖上的旧怨,跟官府无关。谁要是硬把江湖事往官府里塞,老夫不介意去问问是谁这么不讲规矩。”
捕头的喉结上下滑了一下。
他看了看卫独行,又看了看苏挽棠,最后看了看我。
“裴少庄主,今天这事……就当我没来过。”
“辛苦了,钟伯,给几位官差倒碗茶。”
捕头摆了摆手,带着人走了。
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卫独行转过身,又变回了那个邋遢老头的样子,打着哈欠往院子里走。
“老头子好久没报过名号了,怪不适应的。”
柳三白凑过去竖起大拇指。
“卫老爷子威武。”
“少拍马屁。”卫独行顿了一下,“给老夫倒碗酒去。”
“好嘞。”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苏挽棠还在我身边,没动。
“谢了。”她说。
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不用谢。”
“你可以不管的。”
“你是我的客人。”
她沉默了几秒。
“裴衍,你这个人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明明什么都没有,还偏要护着别人。”
“你们又不是我的东西,谈不上护。只是在我地盘上出了事,我得管。”
她又沉默了。
风吹过来,吹动了她额前碎发。
“你爹那句话。”
“嗯?”
“人才自由,不必强留。”
“嗯。”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我想了很久。
“他是个很累的人。”我说,“招了很多人,操了很多心,到头来也没落着什么好。”
“所以他不想让你重蹈覆辙。”
“也许吧。我只知道他说了那句话,我就照着做了。”
苏挽棠没再问了。
她转身走向东厢房。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裴衍。”
“嗯?”
“你这庄子……我可能还要多住几天。”
我忍住了嘴角的弧度。
“随便住。”
【第八章】
贺承渊的官府那招没成功,但他不会善罢甘休。
这一点我很清楚。
他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得不到的东西就毁掉。
消息是柳三白带回来的。
“少庄主,贺承渊在联合周边几个庄子,准备一起给你施压。”
“什么意思?”
“断你的粮路。你庄上的粮食有一半是从镇上的粮商买的,那个粮商跟贺家有生意往来。贺承渊放话了,谁敢卖粮给裴家庄,就别想在镇上做生意。”
这一招比带人上门威胁要狠多了。
刀剑可以挡,但饿肚子挡不住。
钟伯听了脸都绿了。
“少爷,库存的粮食最多撑一个月。”
“嗯。”
“一个月之后呢?”
“到时候再说。”
“少爷!”钟伯急得跺脚,“这不是到时候再说的事!六个人加一条狗,一个月的口粮可不是小数目!”
他说完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十几圈,最后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把账本摊开。
“粮食不够,银子也在减少,收入几乎没有……少爷,咱们真的要撑不住了。”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那本越来越薄的账本。
说实话,心里确实有点沉。
我爹留给我的东西本来就不多,这几个月又多了这么多张嘴。
我不后悔给他们银子,也不后悔让他们住下来。
但我确实没想过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还在发呆的时候,柳三白又跑来了。
“少庄主,你别发愁了,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以前跑过镖,认识几个做粮食生意的,不走镇上那条路,绕远一点从山那边进货。贵是贵一点,但不会被贺承渊卡脖子。”
我看着他。
“你不是小偷吗?怎么还认识粮商?”
“自由职业者什么人都认识。”他毫无羞耻地说。
“你帮我进粮食,我怎么付你?”
“免了。”他摆了摆手,“就当抵房租了。”
他说完就颠颠地跑了。
孙彩霞也过来了。
“少庄主,我以前在镖局学过一点种地的手艺,后院那块空地够种点菜。能省一些是一些。”
“你不是练武的吗?怎么还会种菜?”
“走镖的时候风餐露宿,什么都得会。”
她说完就去后院翻地了。
一锄头下去,地面裂了一条半米长的缝。
钟伯在旁边看得直咧嘴。
卫独行也坐了过来。
老头今天出奇地清醒,手里的酒葫芦搁在一边没碰。
“小子,你知道贺承渊为什么这么急着对付你吗?”
“想要我的地。”
“不只是地。”卫独行摇了摇头,“是人。是你身边这几个人。”
“他们又不是我的人。”
“你觉得不是,但在别人眼里就是。苏挽棠的剑,我卫独行的名头,再加上柳三白在镇上到处跑,孙彩霞力能裂石——在贺承渊看来,你裴家庄已经不是一个破落户了,而是一股他控制不了的力量。”
“但我真的没有招他们。”
卫独行看着我,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没招。”他顿了顿,“所以我才留下来的。”
“什么意思?”
“小子,你知道江湖上那些庄主、帮主、盟主是怎么招人的吗?无非三样:钱、权、情义。给钱的人多了去了,给权的也不少,但真正讲情义的……我活了六十年,见过的不超过一只手。”
他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
“你给苏挽棠银子让她走,那天晚上她在你庄外的围墙下站了一夜。你给我银子让我走,我出了庄门就后悔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因为这辈子头一回有人告诉我,我是自由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讲一件不怎么要紧的事。
但他的手攥着酒葫芦,指节有点发白。
“小子,你爹的那句话——人才自由,不必强留——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你理解对了。”
“我爹当年招了很多人,走了很多人。他最后才想明白,留不住的人强留也没用。留得住的人,不用留。”
“但他没来得及用这个道理了。”
“是啊。”我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几个人,“他没来得及。”
卫独行拍了拍我的肩膀。
“所以你来了。”
我没说话。
风吹过院子,带着泥土和青菜的味道。
苏挽棠在屋顶上没下来,但我知道她听见了。
因为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破天荒说了一句跟吃饭无关的话。
“裴衍。”
“嗯?”
“粮食的事别担心。”
“嗯?”
“我在山上藏了一些东西,够吃一阵。”
柳三白筷子一顿。
“苏姐你还有私房?”
苏挽棠没理他。
孙彩霞倒了一杯酒给卫独行。
钟伯坐在角落里,看着满桌子的人,眼眶红了一圈。
他在裴家庄四十年了。
自从我爹走后,庄子一天比一天冷清。
他大概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这种热闹了。
我低头吃饭,没说什么。
嘴角有点控制不住。
【第九章】
贺承渊的断粮计划在我们的多方周旋下没能奏效。
柳三白找到了绕山进货的渠道,虽然贵了两成,但至少饿不着。
孙彩霞在后院开出了一片菜地,长势旺得连她自己都吃惊。
苏挽棠从山上搬来了几箱存粮,够撑半个多月的。
卫独行虽然没干什么实事,但他在镇上露了一次面之后,几家跟贺家关系一般的商户偷偷恢复了跟我们的往来。
二十年前的江湖名号,在这种时候还是好使的。
贺承渊眼看软刀子不灵了,终于决定动真格的。
消息是柳三白打听回来的,这次他的表情不太轻松。
“少庄主,贺承渊在集结人手,少则二十,多则四十,准备直接来裴家庄动手。”
“动手?”钟伯的茶碗差点掉了,“他要打上门来?”
“不算打。”柳三白说,“他的说法是裴家庄窝藏江湖匪类,他作为邻里有义务帮忙清除隐患。”
钟伯的嘴张了又合。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贺承渊讲过道理吗?”
钟伯无言以对。
当天晚上,我们围坐在前厅里,这是裴家庄第一次“军事会议”。
与会人员:我,苏挽棠,卫独行,柳三白,孙彩霞,钟伯。
旺财趴在门槛上旁听。
“贺承渊的人数虽然多,但真正能打的不超过十个。”苏挽棠说,“其余的都是凑数的。”
“十个对我们五个。”孙彩霞掰着手指头算,“少庄主你不能上吧?”
“我不太能打。”
“那就四个对十个。”
“四个够了。”卫独行打了个哈欠,“小丫头一个人就能打十个。”
苏挽棠白了他一眼,但没反驳。
“问题不在打不打得过。”我说。
所有人看向我。
“贺承渊不是傻子。他明知道打不过还要来,要么是有后手,要么是想拖我们下水。不管哪种,一旦真打起来,裴家庄在镇上的名声就完了。”
“名声重要吗?”柳三白问。
“重要。佃户、商户跟我们打交道,靠的是信任,不是拳头。今天打赢了贺承渊,明天整个镇子都怕我们,那以后谁敢跟我们做生意?”
大家沉默了。
卫独行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小子,那你说怎么办?”
我想了一会。
“钟伯,贺承渊的庄子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钟伯想了想。
“柳三白之前说过,贺承渊最近在跟南边的几个商队谈一笔大生意,好像是茶叶还是丝绸什么的。”
“对。”柳三白点头,“贺家的主要收入就是那几条商路,要是商路出了问题,他比我们还急。”
“那就不用打了。”我说。
“什么意思?”
“柳三白,你认识的人里面,有没有能跟那几家商队说上话的?”
柳三白歪着头想了想。
“有一个,以前一起……呃,一起‘做过生意’的兄弟,现在在南边跑商。”
“让他帮个忙。不用做什么过分的事,只需要把一个消息散出去——贺家庄内部不稳,贺承渊正在跟周边几个庄子打仗,商路可能受影响。”
“这是真话吗?”孙彩霞问。
“不算假话。”我说,“贺承渊确实在跟我们闹,商路确实可能受影响。”
柳三白嘿嘿一笑。
“少庄主,你这招损啊。”
“不损。商队做生意讲究的是稳,任何风险他们都会考虑。贺承渊要打我们,他先得掂量自己能不能承受商路断裂的代价。”
苏挽棠看着我,眼神有些不一样了。
“你不像个废物庄主。”
“我确实是个废物庄主。”我说,“不过废物也得动动脑子。”
三天后。
柳三白的消息散出去了。
效果比预想的还好。
南边两家商队直接派人来贺家庄核实情况,贺承渊措手不及,忙着安抚商队,根本顾不上裴家庄的事。
又过了两天,贺承渊集结的人手散了。
不是他主动散的,是那些人自己走的。
因为他们听说贺承渊可能保不住商路,谁愿意跟一个快完蛋的庄主绑在一起?
周平来找了贺承渊三次,每次出来脸色都不太好。
镇上的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一周,局势就稳下来了。
贺承渊没有来裴家庄。
他可能永远也不会来了。
一个正在失去商路的庄主,没有精力去欺负一个他曾经看不起的邻居。
消息传来的那天晚上,钟伯破天荒地做了一桌好菜。
卫独行喝了三壶酒,醉得在院子里跳舞。
柳三白跟旺财抢鸡腿,被咬了一口。
孙彩霞笑得拍桌子,差点把桌子拍散架了。
苏挽棠坐在角落里,吃得不多,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她一直没收回去。
钟伯端着酒碗站起来。
“少爷,老奴敬你一碗。”
“敬什么?”
“敬老爷在天之灵。”他的眼眶又红了,“他要是知道裴家庄变成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酒很辣,顺着喉咙烧下去,胃里暖了一片。
“钟伯,这不是我的功劳。”
“那是谁的?”
我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
“是他们自己的。他们留下来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们想留。”
钟伯笑了。
“那也是少爷您给了他们想留下来的理由。”
我没再争辩。
月亮升上来了,又大又圆。
院子里很吵。
柳三白在大呼小叫,卫独行在唱走调的歌,旺财在吠叫,孙彩霞在跟钟伯争论红烧肉该放糖还是放蜜。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我爹那句话,我终于完全懂了。
人才自由,不必强留。
不是说不要人。
是说,尊重每一个人的来去。
来了就好好相处,走了就祝他平安。
你不锁住笼子,鸟反而不飞。
不是因为笼子好。
是因为你让它觉得,这里值得停留。
【第十章】
故事到这里好像该结束了。
但没有。
因为第二天一早,我打开庄子大门,门口站了七个人。
七个。
我数了两遍,确认是七个。
他们站成一排,男女老少都有,身上的衣服有新有旧,但每个人的气质都透着一股子不太寻常的劲儿。
领头的是一个年轻女子,手持一杆红缨枪,往地上一戳,声音脆生生的。
“请问,这里是裴家庄吗?就是那个给高手路费让人走,但高手全赖着不走的裴家庄?”
我张了张嘴。
“你们从哪听说的?”
“整个镇子都在传。”她笑了笑,“我们也落难了,想来投靠。”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从袖子里掏银子。
手伸到一半,被人按住了。
是钟伯。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少爷。”他的表情无比认真。
“什么?”
“银库没银子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
门口的七个人齐齐看着我。
钟伯看着我。
我身后的苏挽棠、卫独行、柳三白、孙彩霞全都看着我。
旺财也看着我。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柳三白率先憋不住笑了出来。
接着是孙彩霞的大笑。
卫独行的哈哈声。
苏挽棠的嘴角终于绷不住了,扬了起来。
钟伯捂着脸蹲了下去,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门口那七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我放下手,叹了口气。
“行吧。”
“进来吧,人多热闹。”
“但伙食费得AA。”
领头那个女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她扛着红缨枪就往里走。
“成交。”
身后六个人鱼贯而入。
钟伯从地上站起来,抹了抹眼角,快步跑向厨房。
“老奴去加菜。”
我站在门口,看着一院子的人,听着满院子的嘈杂声。
阳光打在每一个人身上。
我忽然想起我爹临终前的样子。
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骨头,但眼睛是亮的。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不像在交代遗言,更像在笑。
人才自由,不必强留。
爹,我懂了。
你不是在教我放手。
你是在教我打开门。
门开着,风就会来。
人来了,故事就开始了。
至于门外还会来谁。
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