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
我给苏念棠写了五年的歌。
没有一首署我的名。
她在台上万人欢呼,我在出租屋嗦泡面看直播。
弹幕疯狂刷:词神到底是谁?
我嗦了口汤。远在天边,近在嘴边。
直到她被吸血公司逼到崩溃,含着泪给我打电话。
我关掉写了一半的新歌,站起来。
不写了。这回自己上。
一首歌炸场之后,我对着镜头说了句大实话:
“别猜了,歌是写给她的,出道也是为了娶她。”
全娱乐圈,当场裂开。
【第一章】
我叫陆辞。
写过三十七首白金单曲的那种陆辞。
当然了,没人知道。
此刻是晚上十一点半,我坐在十八平米的出租屋里,面前摆着一碗红烧牛肉面,电视放着华音盛典的直播。
苏念棠站在舞台正中央,一袭白裙,灯光打下来的那一瞬间,弹幕直接炸了。
“天呐这是人吗”
“我要给词神磕一个这旋律绝了”
“苏念棠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遇见幕后那个天才”
我夹起一筷子面条,看着弹幕里一水儿的“词神”“天才”“旷世奇才”。
说的都是我。
可惜没人知道“词神”长什么样。
要是知道了,大概就不叫词神了,得叫泡面之神。
我这出租屋的桌上常年摆着三样东西:笔记本电脑、MIDI键盘、还有一箱半泡面。
另外半箱在床底下压着,充当床板的一部分。
别问为什么不换张好床,问就是灵感来源于生活的苦难。
手机震了一下。
苏念棠的消息。
“你看了吗?”
我回了个字:“看了。”
“怎么样?”
“面有点坨。”
三秒后她又发过来一条,一整排感叹号。
我补了一句:“唱得也好。”
这才消停。
我跟苏念棠的关系比较复杂。
说复杂也不复杂。
她是我女朋友,五年了。
复杂的地方在于,全中国七十万娱乐记者,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五年前她还没红的时候,我们在一个地下音乐酒吧认识。她唱歌,我弹琴,她嫌我弹得吵,我嫌她跑调。
吵着吵着就在一起了。
后来我给她写了一首歌叫月落长安,一夜之间全网播放破了三亿。
她红了。
我没红。
因为合同上写的制作人一栏,填的是她公司随便编的一个英文名:L.C. Studio。
听着高端大气上档次。
其实L.C。就是陆辞的拼音缩写,Studio就是我这个十八平米的出租屋。
空调外机比我的编曲设备还值钱。
电视里,苏念棠唱完最后一个音,全场掌声雷动。
她微微鞠躬,笑得矜持得体、温柔大方,国民女神的每一寸仪态都无可挑剔。
一个小时前她还在电话里冲我喊:“陆辞你把副歌最后那个转音再给我改一版我唱不上去我嗓子冒烟了你到底行不行啊!”
行,都行,你是女神你说了算。
颁奖典礼结束后,我正准备关电视洗碗,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棠棠。
我接起来。
电话那头没声音。
两秒之后,传来一声抽泣。
我筷子停住了。
“怎么了?”
“公司……”她吸了口气,声音发抖,“公司让我下个月跟韩子轩组CP,捆绑营销,搞什么国民情侣的噱头。”
韩子轩。
圈内顶流男艺人,长得是好看,唱功也过得去,但有个毛病——他唱的那些歌,至少有六首是我写的。
他自己写的那些,说实话,我家楼下卖煎饼的大哥随口哼的都比那强。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人早就公开表示过对苏念棠“有好感”,上综艺被问到理想型,从五官到性格对照着苏念棠描述。
粉丝嗑得飞起。
我嗑不起来。
“你答应了?”我问。
“我没答应,钱鸿达说不答应就不给我续约,还要追索五年违约金。”
钱鸿达,她公司的老板,鸿辉传媒的CEO。
在圈内有个外号叫“钱扒皮”,以吸血出名,合同写得比高利贷还狠。
苏念棠早年签的那份合约,分成比例惨不忍睹,收入的七成归公司。她拿的那三成还得扣税扣团队扣乱七八糟的费用,最后到手的数字还不如我写一首歌的稿费。
而我写歌的稿费,也就够我吃半年泡面。
所以我们穷得很统一。
电话里她还在说,钱鸿达怎么威胁的,韩子轩怎么在背后运作的,公司怎么给她排了一整年通告,每一个都跟韩子轩绑定。
我听着,把碗放下了。
“念棠。”
她顿了一下:“嗯?”
“我出道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
“你说什么?”
“我出道。”
“陆辞你吃面吃糊涂了?”
“没有,我认真的。”
“你……”她噎住了,然后压低声音,“你知道出道意味着什么吗?你的身份,我们的关系,全都——”
“全都摊牌。”
“你疯了。”
“略疯。”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点鼻音。
“你别冲动……”
“我想好了。”我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桌面上打开的编曲软件,屏幕上是写了一半的新歌,“五年了,我给别人写了五年,一首署名都没有。你被他们欺负,我只能在出租屋里干看着。”
“那你也不用——”
“我不是非要当明星。”我打断她,“我就是想让所有人知道,那些歌是谁写的,写给谁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的声音。
“你长得又不帅。”
”……“
”你上镜会显脸大。“
”……你是不是在转移话题。“
”我在帮你做风险评估。“
我把剩下的面汤一口干了。
”那评估结论呢?“
她没说话,过了好久才闷声说了句:“面煮坨了记得关火。”
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五秒钟。
她没说不行。
在苏念棠的语言体系里,没说不行,就是”你去吧我等你”。
五年了我还是懂她的。
我掏出手机给郑铁柱发了条消息:“老郑,星耀选秀还报得上名吗?”
郑铁柱,我唯一的朋友。在一家小录音棚打工,平时帮我对接稿子、传文件、领稿费。知道我是“词神”的人一共就三个:我,苏念棠,还有他。
他秒回:“大半夜不睡觉,你搁这说梦话呢?”
“认真的。”
“报名截止后天。你真要上?你那张脸,上去不是选秀,是赶客。”
“你到底能不能报?”
“能。但你想好了?你一上台,你的声音、你的风格,圈内那帮人精一听就知道你是谁。”
我关掉电脑,站起来。
窗外楼下的烧烤摊还亮着灯,油烟往上飘,混着孜然味儿。
“那就让他们知道。”
消息发出去,已读,对方正在输入,打了半天,最后发过来四个字:
“你疯了吧。”
我回了一个字:
“报。”
【第二章】
星耀选秀,全国最大的音乐选秀节目。
报名的时候填资料,有一栏是“音乐相关经历”。
我想了想,写了个“无”。
严格来说不算撒谎。三十七首白金单曲确实跟我陆辞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官方联系。
初赛在本市的一个体育馆,到的时候门口排了好几百号人。
我扫了一眼。
清一色的年轻面孔,二十出头,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穿着各种潮牌,脖子上挂着耳机,或者背着吉他盒,看起来都很专业的样子。
再看看我自己——牛仔裤洗到泛白,T恤是超市打折三十九块钱买的,脚上踩的运动鞋开了胶,用502粘的。
走进场馆,负责签到的工作人员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是修空调的师傅?空调在二楼,左拐上楼梯。”
”……我是选手。“
”啊?“
我亮了一下手机上的报名确认短信。
她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我,眼神很微妙。
”请进。“
签到后被分到了第十七组,等候区。
旁边坐着一个打扮时尚的男生,头发挑染成银灰色,脸上的妆容精致到毛孔都看不见。
他瞥了我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我也没在意。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轮到我。
进了演播厅,灯光一打,对面坐着四个评委。
最中间的那位我认识,林远舟,圈内有名的金牌制作人。
我给他供过三首歌,通过中间人转交,他至今不知道”L.C. Studio“长什么样。
旁边还有两位歌手评委和一位乐评人,我就不一一介绍了,反正他们也不认识我。
林远舟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卡,抬头看我。
”陆辞,二十六岁,音乐经历——无?“
”对。“
他把资料卡放下了,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旁边的乐评人推了推眼镜:“兄弟,不是我打击你,你确定你来对地方了?隔壁在招快递员,福利待遇还不错。”
观众席传来笑声。
我站在舞台中间,手里捏着话筒。
”我唱一首自己写的歌。“
”你自己写的?“林远舟挑了下眉毛,”行,唱吧。“
伴奏响起来。
是我前天晚上新写的,一首歌,没有名字,暂定叫还你。
前奏很安静,就几个吉他分解和弦。
我开口的时候,没有刻意去修饰什么,就用最平常的方式唱。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林远舟拿杯子的手停了。
第二句出来的时候,那个乐评人推眼镜的动作凝固在半空中。
副歌一起来,整个演播厅安静了。
不是尴尬的安静。
是那种——屏住呼吸的安静。
我写了五年的歌,每一首都是坐在出租屋里对着墙唱的。隔壁的大妈投诉过我三次,楼下的大爷拿扫帚敲过我的门两回。
没有舞台灯光,没有万人欢呼。
但歌就是歌,好听就是好听。
不需要包装。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安静持续了大概三秒。
然后林远舟把杯子放下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你说你没有音乐经历?“
”没有。“
”你这首歌的和弦走向、转调技巧,还有那个副歌的旋律线……“他顿了一下,”这不是没有经历的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尤其是你处理桥段的方式,和之前苏念棠那首月落长安的制作人手法非常——”
他忽然停住了。
整个演播厅的空气好像凝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了一声。
他没继续说下去,只是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一下头。
”过了。四票全过。“
我说了声谢谢,转身准备走。
就在这时候,我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不是普通的铃声。
是一段旋律。
一段所有人都听过、但没有人听过这个版本的旋律——月落长安的demo版,苏念棠录的,只发给过我一个人,我拿来当的铃声。
那个旋律在安静的演播厅里响得清清楚楚。
林远舟的脸色变了。
乐评人的眼镜差点掉下来。
观众席有人倒吸凉气:“等等,这是不是月落长安?这个编曲版本……”
我以人生中最快的速度掏出手机按掉。
来电显示是棠棠两个字,带一个爱心表情。
屏幕朝外。
对着评委席。
我手速飞快地把手机塞回兜里。
”那个——我妈。“
”你妈?“
”对。我妈她特别喜欢苏念棠。“
”……“
”铃声是网上下载的。“
我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之快堪称竞走。
身后传来模糊的议论声。
出了演播厅,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心跳的速度比刚才唱歌的时候快十倍。
手机又震了。苏念棠的消息:
“你接不接电话???急死了你怎么样了”
我回:“差点社死。”
”啊?怎么了?“
”你以后打我电话之前先发条消息。“
”为什么?“
”因为你录的demo被全场评委听见了。“
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最后发过来三个字:
“完了吧。”
我靠着墙,深吸一口气。
没完。
好戏才刚开始。
【第三章】
我低估了互联网的传播速度。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差点震到桌子底下去。
郑铁柱给我打了十一个电话,微信消息刷了九十九加。
我点开第一条:“兄弟,你上热搜了。”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点开微博一看。
热搜第四:星耀选秀惊现神秘选手四票全过。
热搜第九:疑似月落长安未公开版本惊现选秀现场。
热搜第二十三:选秀选手陆辞到底什么来头。
我愣了三秒钟。
点进去看,有人把我唱歌的片段不知道怎么搞出来发到了网上。
评论区已经疯了。
”这声音什么鬼,一开口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音乐经历写无,你管这叫无???“
”重点重点重点!!!他手机响的那段旋律,我反复听了八遍,那是月落长安的编曲底版,从来没有公开发行过,这人手里怎么会有???“
”楼上的意思是……“
”我不敢说,但是你们品“
”等等我去翻了他填的资料卡,名字陆辞,L.C。,LC Studio????“
”我疯了。“
”你没疯,我也想到了。“
我把手机放下了。
叹了口气。
果然瞒不住。
给苏念棠发了条消息:“网上已经有人猜到了。”
她秒回:“我知道,我经纪人已经来问我三次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认识你。“
”……“
”我能怎么说!总不能说那是我男朋友吧,公司会杀了我的。“
也对。
我又点开郑铁柱的消息,拉到最新一条:“兄弟,林远舟的助理刚才打电话到我们棚里,问L.C. Studio的联系方式。我没给。但这事瞒不了多久了。”
我回他:“不用瞒了。”
”你认真的?“
”你觉得我现在还瞒得住吗?“
他没回消息,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陆辞,你听我说,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立刻删号退赛、矢口否认,继续当你的透明人。第二——“
”第二?“
”第二就是直接掀桌子,但你要想清楚后果。你一旦承认自己是那个词神,鸿辉传媒第一个跳出来。你那些歌,合约关系挂在他们名下。钱鸿达那个人你知道的,他会说那些歌是公司资产,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
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我以L.C. Studio的名义和鸿辉签的委托创作协议,版权归鸿辉所有。
当初签这份合同的时候,我刚跟苏念棠在一起没多久,她刚出道,需要歌,公司开了条件。我没怎么看就签了。
年轻,不懂,以为写歌嘛,署不署名无所谓,反正她能唱就行。
五年后的今天,我很想回去给当年的自己一巴掌。
”还有一个事。“郑铁柱压低了声音,”韩子轩今天发了条微博,你看了吗?“
我打开微博搜了一下。
韩子轩的微博,发布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配了一张他对着落地窗喝咖啡的侧脸照,文字写的是:
“最近有些人想靠碰瓷上位。音乐圈不是菜市场,不是谁喊得响就有本事。有真才实学的人不需要在选秀舞台上博眼球。共勉。”
评论区一片叫好。
”轩哥说得对!有些人就是蹭热度的。“
”就是就是,一个选秀选手而已,还月落长安未公开版本,怕不是自己做的盗版吧。“
”心疼轩哥,写了那么多好歌被人碰瓷。“
我看着韩子轩微博下面”写了那么多好歌“这条评论,沉默了一会儿。
他写的好歌。
他韩子轩出道以来最火的六首歌,有三首是我写的,两首是他团队买的,剩下一首是他自己写的。
那首他自己写的,卡拉OK排行榜上常年倒数。
他在这跟我聊真才实学?
我把手机放下了,没回应,也没发微博。
郑铁柱问我:“你不说点什么?”
”急什么,让他先蹦跶两天。“
”你小子心真大。“
我翻出泡面准备当午饭。撕开包装袋的时候,又收到一条消息。
陌生号码,内容很简短:
“陆辞先生,我是鸿辉传媒法务部的张律师。钱总想请您喝杯茶。明天下午两点,鸿辉大厦三十二层。”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
泡面的热水已经加好了,计时三分钟。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把手机一扔,开始泡面。
面泡好之前我还有三分钟,够我做一件事。
我打开电脑,翻出了一个文件夹。
里面存着我这五年写的所有歌的原始工程文件。
每一首,每一版,每一次修改,时间戳精确到秒。
录制的时候,我有个习惯——每首歌的第一版demo,我会自己先唱一遍。这些demo从未发给过任何人,包括苏念棠,包括鸿辉。
三十七首白金单曲,三十七个demo。
全在这个文件夹里。
钱鸿达想请我喝茶?
行啊。
我带点心去。
【第四章】
鸿辉传媒大厦。
三十二层,CEO办公室。
我走进去的时候,钱鸿达正坐在老板椅上,身后是一面落地窗,视野开阔,整个CBD尽收眼底。
办公桌是紫檀木的,上面摆着三座奖杯。
我扫了一眼。
最佳音乐制作公司,年度金曲奖,十大金牌制作团队。
三座奖杯对应的三首歌,全是我写的。
钱鸿达五十出头,保养得不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金表。
他对面还坐着一个人——法务部的张律师,面前摆了一沓文件。
”坐。“钱鸿达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坐下了。
办公室里有个咖啡机,钱鸿达没给我倒。
”陆辞。“他翘着二郎腿,打量了我一会儿,”年轻人,胆子不小。“
我没接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
”猜到了。“
”那我直说了。“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你在选秀节目上的表现我看了。唱得是不错,但你手机里那段音频的事,我需要你给个解释。“
”什么解释?“
”月落长安的原始demo,属于公司机密资产。你手里怎么会有?“
我差点笑出来。
这首歌从词到曲到编曲到混音全是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完成的。原始demo是我自己嗓子唱的,存在我自己电脑里的。
机密资产?
属于你公司的?
我忍住了。
”钱总。“我说,”那段demo是我录的。“
他眉头皱起来:“你录的?”
”对。我就是L.C. Studio。“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钱鸿达没有表现出惊讶。他点了点头,表情甚至有点玩味。
”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笑了笑,”你跟念棠的关系,你在幕后的身份,我早就知道了。我只是不在意而已。“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手插在裤兜里。
”一个写歌的而已。写得好,留着用。写不好,换一个就是了。但现在你自己跳出来了,性质就变了。“
他回过头看我。
”你在选秀上的曝光,已经引发了大量关于月落长安版权归属的讨论。我的法务团队评估过了——如果你公开承认自己是L.C. Studio,舆论会对公司非常不利。“
张律师适时地翻开面前的文件。
”这是你五年前签署的委托创作协议。根据协议第七条,所有以L.C. Studio名义创作的作品,版权归鸿辉传媒所有。你无权以个人名义演唱、发行或公开宣称是这些作品的创作者。“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
确实是我当年签的。
”所以。“钱鸿达走回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退出选秀,继续当你的幕后。公司可以适当提高你的稿费。“
”提多少?“
”百分之十。“
五年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涨稿费。涨百分之十。
我一首歌的稿费是两万块。涨百分之十就是两万两千。
两万两千,买不起他手上那块表的表带扣。
”第二个选择呢?“我问。
”第二。“他直起身子,”你坚持出道。那我们会启动法律程序,追诉你侵犯公司版权。同时——“他停顿了一下,”念棠的合约续签问题,也会变得更加复杂。“
这是威胁。
不是威胁我。
是拿苏念棠威胁我。
我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份合同。
沉默了十秒钟。
然后我抬起头。
”钱总。“
”嗯?“
”你桌上这三座奖杯,从左到右——“我指了指,”月落长安,城市候鸟,和深蓝。“
他没说话。
”月落长安,2019年6月7号晚上写的,因为那天苏念棠跟我吵了架,她说我做饭难吃。我一生气写了首歌,结果比我做的饭强多了。“
钱鸿达的脸色有了微妙的变化。
”城市候鸟,2020年初冬,她第一次上跨年晚会,紧张到发抖。我在后台走廊里用手机录了个伴奏,她对着手机唱了一遍,那版demo我还留着。“
”深蓝——“
”够了。“钱鸿达打断我。
我停下来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他问。
”我想说,你桌上这三首歌,每一首的原始工程文件都在我的电脑里。时间戳比你公司登记版权的时间早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每一首的第一版demo,都是我的声音。“
张律师翻合同的手顿住了。
钱鸿达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站起来。
”钱总,你让我来喝茶,茶没看见,倒是看了场法律讲座。我也给你上一课——委托创作协议约束的是署名权和发行权,但在存在显失公平和欺诈性条款的情况下,协议本身的效力是可以被挑战的。“
”你一个写歌的,懂什么法律?“
”泡面吃多了闲得慌,随便翻了两本书。“
我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对了,提醒您一声,我电脑里的东西已经做了三份备份,分别在不同的地方。要是哪天我的硬盘‘意外’坏了,您不用替我心疼。“
钱鸿达的脸色终于不好看了。
我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苏念棠。
她穿着私服,戴着口罩和棒球帽,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看见我出来,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没事吧?“
”没事。“
”他说什么了?“
”说要给我涨稿费,百分之十。“
她愣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我拒绝了,因为涨完还是买不起一碗像样的牛肉面。“
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别哭啊。“我赶紧说,”这是走廊,有监控。“
她狠狠吸了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陆辞。“
”嗯?“
”回去我给你做饭。“
”你做的饭比我还难吃。“
”那就叫外卖!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扫兴!“
我笑了一下。
”走吧,别让人看见你。“
【第五章】
事情的走向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从鸿辉大厦回来的第三天,星耀选秀的复赛录制通知就到了。
同一天,节目组公布了复赛的赛制——创作赛。
每位选手现场命题创作,限时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对于大多数选手来说是噩梦,对我来说是午觉时间。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嘉宾名单。
特邀助阵嘉宾:韩子轩。
郑铁柱第一时间给我发了条消息:“钱鸿达的手笔。让韩子轩去当嘉宾,明摆着要给你上眼药。”
我回他:“无所谓。”
”你心是真大。“
”心不大活不到今天。你知道我跟隔壁那个半夜打呼的邻居斗了多少年吗。“
录制当天,我到了现场。
演播厅比初赛大了三倍,观众席上坐满了人,还有三台机位在不同角度架着。
后台化妆间里,选手们都在做最后的准备。
我坐在角落里,手边放着一杯白开水,闭眼在脑子里过旋律。
这时候,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了。
韩子轩走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手里捧着咖啡和换洗衣物。他今天穿得很讲究,修身西装,头发做了造型,耳朵上还夹着一个钻石耳钉。
一进门就自带气场——那种习惯了被围观、被追捧的人才有的松弛感。
他扫了一圈化妆间,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走过来了。
”你就是陆辞?“
我睁开眼看他。
”对。“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角带着一点笑。
”网上说你是什么词神,我倒要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加油啊,兄弟。“
走了。
留下一后背的古龙水味儿。
我闻了闻自己的T恤。
泡面味儿。
嗯,各有千秋。
正式录制开始后,我被安排在第六个出场。
前面五个选手表现得都不错,观众席掌声热烈。
韩子轩作为嘉宾坐在评委席旁边的特邀座位上,每个选手表演完他都会点评几句,说的话不痛不痒,但姿态拿得很足。
轮到我的时候,主持人喊了我的名字。
我走上台。
观众席发出了一阵窸窣的议论声——大部分人都在网上看过我初赛的视频了。
命题创作的规则很简单:屏幕上随机弹出一个主题词,选手现场在三十分钟内创作一首歌,然后演唱。
我站在舞台中央,大屏幕亮了。
主题词:告白。
台下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我低头看了一眼话筒。
告白。
嗯。
我脑子里瞬间浮出来的画面是苏念棠五年前在那个地下音乐酒吧里,唱到一半忘词,冲我翻了个白眼,然后接着唱。
我走到角落的钢琴前坐下。
三十分钟后,我弹了最后一个和弦,站起来。
整个过程,现场很安静。
不是那种等待的安静,是所有人都盯着我的手指和嘴巴在看的那种安静。
”准备好了。“我对导演说。
灯光重新打到舞台中央。
我没用伴奏带,就坐在钢琴前,边弹边唱。
这首歌没有取名字。
歌词很简单,就是一个男的对一个女的说:我没什么钱,也不太会说话,你唱歌的时候我在下面听,听了五年。现在我想从台下走到台上来,走到你身边。
就这么点事。
唱完之后,我松开琴键。
演播厅安静了好几秒。
林远舟第一个拍手。
然后掌声席卷过来。
我站起来,微微低了下头。
主持人走过来,表情有点亢奋:“太精彩了!让我们听听嘉宾韩子轩老师的点评?”
镜头转向韩子轩。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了,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笑容。
”不错不错,挺有感觉的。“他拿起话筒,顿了一下,”不过呢,创作这个东西,灵感一时好不代表实力强。三十分钟写出来的东西跟打磨了三个月的作品,差距还是很大的。“
他这话说得不算难听,但潜台词很明显——你这就是运气好。
我没说话。
主持人打圆场:“子轩老师对创作确实有很深的理解,毕竟你也写过很多优秀的作品——”
”是啊。“韩子轩接过话头,笑容更自信了,”我一直觉得好的音乐需要沉淀,比如我那首夜行者,就打磨了半年多才定稿。“
夜行者。
韩子轩出道以来最火的一首歌。
各大音乐平台年度前三。
也是我写的。
2021年秋天,苏念棠去外地录节目,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待了一周,闲得发慌,随手写的。
后来鸿辉拿去给了韩子轩唱,换了个唱法,大火。
半年打磨?
我一周写完的,三天编曲,两天混音。剩下两天在打游戏。
我看着韩子轩在那侃侃而谈他创作夜行者的”心路历程”,从灵感来源讲到情感投入,从旋律构思讲到编曲理念。
讲得很好。
每一个字都是编的。
我脑子里忽然痒了一下。
手指无意识地在钢琴上点了两下。
叮——叮——
那两个音恰好是夜行者副歌的起始音。
我手指顿住了。
韩子轩的话也停了。
他看向我。
台下有几个音乐敏感度高的观众也反应过来了,交头接耳。
我赶紧把手从琴键上移开。
“不好意思,手滑了。”
韩子轩看着我的眼神微微变了。
说不上是警惕还是疑惑。
“你……”他开口,“你对这首歌挺熟的?”
“啊,听过。”我面不改色,“挺火的嘛。”
“还弹得出旋律?”
“耳朵比较好。”
他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但从他重新交叉双腿的动作看得出来,他不太舒服。
这个回合过去之后,林远舟忽然开口了。
“陆辞,你刚才那首创作赛的歌,桥段部分的和弦走向,用了一个非常罕见的技巧——降六级到升四级的半音转换。”
我点了点头。
“据我所知,这个技巧在华语乐坛只有一个人常用。”他看着我,“就是那位匿名创作者L.C. Studio。”
演播厅又安静了。
这一次,安静的原因和之前不同。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站在钢琴旁边,手插在裤兜里。
“巧合吧。”
林远舟没接话,只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韩子轩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第六章】
录制结束后的第二天,事情开始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先是鸿辉传媒在官方账号发了一份声明,措辞客客气气但意思很明确——“近期有不实信息将我司旗下作品与外部人员进行关联,公司已启动法务程序,保留追责权利。敬请各平台及用户勿传谣信谣。”
配合声明一起发出的,是一份长长的版权登记列表,涵盖了我写过的所有歌。
言下之意:这些歌是我们公司的,跟什么陆辞没有关系。
这招不可谓不狠。
钱鸿达在圈内混了二十多年,这种操作驾轻就熟。先定性为“不实信息”,再用法律大棒震慑,把舆论按死在摇篮里。
声明发出后一小时,各大音乐平台和媒体纷纷删除了关于“陆辞疑似L.C. Studio”的讨论帖。
连郑铁柱打工的那家小录音棚的老板都给他打了电话:“你那朋友的事别掺和,鸿辉打过招呼了。”
郑铁柱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沉。
“整个圈子都在传,鸿辉要封杀你。你现在不光上不了节目,连找个录音棚录歌都难。”
我坐在出租屋里,盯着电脑屏幕,没说话。
屏幕上是我的微博页面,粉丝数从初赛后的二十多万掉到了十五万。
有人在我最新的微博下留言:“别蹭了,没意思。”
也有人说:“就算你真是那个人,合同摆在那,你能怎样?”
我关掉微博。
手机又响了。
苏念棠的消息。
“公司今天开会,点名说了你的事。让所有艺人和工作人员不许跟你有任何接触。”
“你呢?”
“我假装在看手机。”
“看什么?”
“你的微博。”
我嘴角扯了一下。
“还有一个事。”她发过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气音:“韩子轩今天在公司跟经纪人开会的时候说,要在下周的音乐盛典上唱一首新歌,现场向我表白。钱鸿达已经同意了,还说要提前通知媒体造势。”
我手指停了。
“你听到了吗?”她又发了一条文字。
“听到了。”
“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
“你上次说不冲动的时候,把我们小区门口的共享单车骑到了隔壁城市。”
“那是导航的问题。”
她没回消息了。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音乐盛典。
下周。
韩子轩要在音乐盛典上用一首新歌公开向苏念棠表白。
这首新歌大概率不是他自己写的。
搞不好还是鸿辉从别的创作者那买的。
用别人写的歌向我女朋友表白。
钱鸿达在旁边拍手叫好。
这画面光想想,我胃就开始泛酸。
我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打开编曲软件。
新建工程。
文件名我打了两个字:摊牌。
写了整整四天。
不是因为灵感不够,是因为我要把五年的东西全部塞进这一首歌里。
第一句苏念棠出道时我帮她写歌的那个夏天,第二句她走红之后我们不敢在公开场合见面,副歌是她每次拿了奖回来蹲在我出租屋门口吃烤串。
这些事情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这首歌不需要任何解释。
她一听就懂。
所有人一听就懂。
四天后,歌写完了。
我把demo发给了郑铁柱。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真要把所有牌全打出去?”
“一张不留。”
“那你得上盛典的舞台。”
“我知道。”
“鸿辉封杀了你,你上不去。”
“我知道。”
“那你——”
“老郑,你帮我联系一个人。”
“谁?”
“林远舟。”
【第七章】
音乐盛典在周六。
周五的晚上,我接到了林远舟的电话。
“你确定要这么做?”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确定。”
“你知道如果鸿辉追究起来,我也会惹上麻烦。”
“我知道。所以如果您觉得风险太大——”
“我没说不帮你。”他打断我,“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您说。”
“那三十七首歌,真的都是你写的?”
“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在这个行业待了二十五年。月落长安出来的时候,我听了第一遍就知道这不是普通人能写出来的。后来城市候鸟、深蓝、夜行者……每一首出来我都在想,这个L.C。到底是什么人。”
他停了一下。
“明天的盛典,演出名单上本来有一个备选表演位。我跟节目组打了招呼,把你加进去了。”
我愣了一下。
“钱鸿达那边——”
“我跟他打了二十年交道。他能做的事情我很清楚,我能做的事情他不清楚。”
他最后说了一句:“明天你上台之后,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只负责给你一个麦克风。”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窗前,外面的夜很安静,楼下烧烤摊已经收了。
给苏念棠发了条消息:“明天盛典你去吗?”
“公司让我去,我是颁奖嘉宾。”
“好。”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明天到了现场别乱跑。”
“为什么?”
“因为你可能需要坐稳一点。”
她没再问。
但她发了一个表情,紧紧握着拳头的那个。
音乐盛典当天。
场馆是市体育中心,能装一万两千人的那种。
我到的时候走的是后台侧门,林远舟的助理来接的我。
“陆老师,您的位置安排在备选表演区,倒数第三个节目。”
“好。”
我跟着他穿过后台走廊的时候,迎面碰到了一个人。
韩子轩。
他穿着一身定制的银灰色西装,头发做了精致的造型,身后跟着三个助理和一个化妆师。
排场十足。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来表演。”
“表演?”他皱了下眉头,“你被封杀了,谁让你上的?”
“节目组。”
他的表情变了。
他身后的助理赶紧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韩子轩听完之后脸色一沉,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我没听他打给了谁,径直往前走了。
走到化妆间门口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
钱鸿达的号码。
我接起来。
“陆辞,你疯了。”劈头盖脸一句。
“钱总好。”
“谁给你的胆子上盛典?你以为林远舟保得了你?”
“钱总,我没让任何人保我。”
“你现在立刻离开场馆,否则我会让保安把你请出去。”
“您可以试试。一万两千个观众看着保安把一个即将上台的表演者拖走,这个画面您觉得好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陆辞,你在自掘坟墓。”
“也许吧。”我说,“但钱总,您也知道我这个人,坟都挖了,不把自己埋进去总觉得不够意思。”
他挂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
盛典开始之后,我一直待在后台的候场区。
通过监视器可以看到舞台上的情况。
韩子轩的表演排在我前面两个。
他上台的时候,全场尖叫。
灯光打下来,他站在舞台中央,话筒举到嘴边。
“今天这首歌,我想送给一个特别的人。”
镜头切到观众席——准确地说,切到了苏念棠的座位。
她坐在嘉宾席第二排,表情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只有我看得出来,她的肩膀绷得很紧。
韩子轩开始唱了。
一首慢歌,歌词写的是暗恋多年终于鼓起勇气。
旋律平平,编曲中规中矩。
不是我写的。
这一点我可以确定,因为但凡是我的作品,至少不会这么无聊。
唱到一半的时候,韩子轩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朵玫瑰,走到舞台边缘,朝苏念棠的方向伸出了手。
全场沸腾。
弹幕刷爆:“告白了告白了!”
“啊啊啊啊韩子轩好勇!”
“苏念棠的表情好淡定好飒!”
淡定?
那不是淡定。
那是忍。
我在监视器前看着这一幕,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个节目。
再下一个就是我。
【第八章】
轮到我的时候,现场的气氛还沉浸在韩子轩那朵玫瑰带来的热度里。
主持人报完幕,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显然他也是临时才被通知加了这个节目。
“下面请欣赏今晚的特别表演——陆辞。”
我走上去。
舞台灯光打下来的时候,全场嗡了一声。
一万两千个人里,有一部分认识我——网上看过选秀视频的。
也有一部分不认识,正在问旁边的人“这谁”。
我走到钢琴前坐下。
灯光收拢,只剩一束白光落在琴键上。
我没说话,直接弹了。
前奏起来的那一刻,全场的嗡嗡声逐渐消失了。
这首歌我写了四天,但实际上我准备了五年。
歌词的第一句是:“你在台上唱,我在台下听,听了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五年。
第二句是:“每一首歌的第一个音符,都是我替你挑的。”
我弹着琴,没有去看任何人。
但我知道此刻全场的反应。
因为当第二句歌词落下的时候,演播厅的空气都变了。
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每一首歌的第一个音符。
有人已经开始算了。
副歌部分,我写的是我们的事。
那些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小事。
什么一起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到凌晨两点,什么她每次拿了奖都会偷偷跑到我出租屋来,脱了高跟鞋蹲在地上吃泡面。
没有提名字。
但每一句,都指向同一个人。
我不需要说她是谁。
因为当我唱到“你嫌我做的饭难吃,我嫌你唱歌老跑调”的时候——
苏念棠的月落长安,当年第一版录音确实跑了两个调。
这件事全世界只有我跟她知道。
我唱到这里的时候,终于抬头看了一眼观众席。
苏念棠坐在嘉宾席上,一动不动。
她的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眼眶已经红了。
她身边的方圆——她的助理——手捂着嘴巴,肩膀在抖。
全场一万两千个人,鸦雀无声。
最后一段。
我弹了最后一组和弦,声音轻下来。
“我不太会说漂亮的话,也没什么钱。”
“但这首歌,和之前所有的歌一样——”
“是写给你的。”
琴声停了。
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掌声从某个角落开始,蔓延到全场。
我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
灯光全部打亮了。
面前是一万两千张脸,和无数个直播镜头。
这是我第一次站在这么大的舞台上。
心跳得很快。
手心全是汗。
我握着话筒,脑子里回忆着在镜子前排练了四十七遍的发言稿。
开头是“各位好,我是陆辞,我想在今天跟大家分享一段关于音乐和感情的故事”。
很体面,很有条理。
我张了张嘴。
四十七遍的发言稿全忘了。
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算了。
“那个……”
一万两千人看着我。
我说:“写歌的人是我。出道是因为她被欺负了。就这样。”
全场愣了一秒。
我又补了一句。
“她是苏念棠。”
现场炸了。
不是掌声的那种炸,是真的炸了。
一万两千人同时发出了声音——尖叫、惊呼、倒抽凉气、还有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一声国骂。
弹幕系统直接瘫痪了。
镜头疯了一般地切——切观众席、切评委席、切嘉宾席。
最后定格在苏念棠的脸上。
她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但她在笑。
手还攥着扶手,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方圆在旁边已经哭成了一滩。
镜头又切到了评委席旁边的嘉宾位。
韩子轩的位置。
他坐在那里,表情凝固了。
手里还攥着刚才表演时用的话筒,指关节泛着白。
他旁边的助理在疯狂地给他使眼色,他好像完全没看见。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对口型的话,大概是三个字——
不可能。
镜头又切到了场馆的VIP包厢。
钱鸿达坐在里面,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来电——但他没有接。
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主持人拿着话筒走过来,手都在抖:“陆辞老师,你能不能跟大家再说得详细一点……”
我看着话筒,又看了一眼苏念棠的方向。
“我叫陆辞。L.C. Studio就是我。月落长安是我写的,城市候鸟是我写的,深蓝是我写的。苏念棠唱过的三十七首歌,全是我写的。”
全场再度安静。
安静到连空调出风的声音都听得见。
“还有——”我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韩子轩的方向,“夜行者、旧时光、风停了,这三首也是我写的。只不过唱的人不一样。”
韩子轩的脸终于绷不住了。
他从座位上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半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全场的目光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把话筒放回支架上。
“最后说一句。”
“出道不是为了当明星。是为了有资格站在她身边,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些歌是我写的,写给她的。”
“我要娶她。”
全场疯了。
彻底疯了。
欢呼声、掌声、哭声、笑声混在一起,声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我站在舞台上,耳朵嗡嗡的。
灯光太亮了,亮到什么都看不清。
但在那片光里面,我看到了苏念棠站了起来。
她站在嘉宾席上,旁边的人都在鼓掌,她没有鼓掌。
她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一脸,看着我。
然后她笑了。
冲我点了一下头。
就那一下。
我这五年吃的泡面,全值了。
【第九章】
盛典结束后的二十四小时,我的手机接到了四百多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因为手机在盛典结束后十分钟就被打到关机了。
是郑铁柱帮我统计的。
他蹲在我出租屋里,拿着我的手机充上电之后,看着通话记录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十三个制作人,十五个经纪公司,八个综艺节目组,四个电影导演——等等,这个号码怎么这么眼熟?”
“谁的?”
“春晚导演组的。”
我从他手里拿过手机,又放下了。
“先不管这些。你帮我看看网上什么情况。”
郑铁柱点开手机,翻了两分钟。
然后他抬头看我,表情很复杂。
“你要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先说好的。”
“好消息是——你上了十七个热搜。排名前三的分别是:陆辞官宣苏念棠、L.C. Studio真实身份曝光、韩子轩的歌不是自己写的。”
“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钱鸿达中风了。”
“什么?”
“开玩笑的。”郑铁柱眨了下眼睛,“他没中风,但鸿辉的股价跌了百分之八,他现在大概也差不多了。”
他又翻了翻。
“还有这个你得看——韩子轩发了一条微博。”
他把手机递过来。
韩子轩的微博发布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内容只有一句话:“那些歌我确实唱过,但我有自己的创作实力,不需要任何人来定义我。”
评论区已经变成了大型翻车现场。
最高赞评论是一个音乐博主的长文分析,逐一对比了韩子轩公开宣称“自己创作”的歌曲与陆辞已确认风格的相似度。
结论是:百分之百来自同一个创作者。
下面有人评论:“轩哥,你上次说夜行者是你打磨了半年的心血之作。半年打磨出来的东西跟人家陆辞三十分钟现场写的水平差不多,你这半年干什么去了?”
还有人翻出了韩子轩三天前骂我那条微博:“不是谁喊得响就有本事——这话现在看是骂他自己呢?”
“回旋镖精准命中本人。”
我没有笑。
说实话,我对韩子轩没有太大的恨意。他就是一个想红的人,公司给什么歌他就唱什么歌,说什么话他就说什么话。
他只是钱鸿达手里的一个工具而已。
但你拿着我写的歌去跟我女朋友表白,这事我记着。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
苏念棠的消息。
“你在家?”
“在。”
“开门。”
我走过去把门打开。
苏念棠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得很普通,帽衫、牛仔裤、运动鞋。没化妆,头发扎了个马尾。
不是国民女神的样子。
就是我女朋友的样子。
身后跟着方圆,手里拎着四袋东西。
“这什么?”我问。
“你的冰箱空的我早就想说了。”苏念棠挤过我走进来,“泡面不是饭,从今天开始你不许再吃了。”
“你做饭比泡面还难吃——”
“所以我带了方圆来。”
方圆默默提着袋子走进了厨房。
苏念棠扫了一眼我的出租屋,目光在角落的泡面箱子和床底下露出来的半箱泡面上停留了两秒。
“你就是在这个地方写出了月落长安?”
“对。”
“灵感来源是什么?”
“你嫌我做饭难吃那天的愤怒。”
她瞪了我一眼。
但嘴角是弯的。
郑铁柱这时候很有眼力见地站起来:“那个,我先走了啊,你们聊。”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冲我挤了下眼睛,我拿起桌上的空泡面碗朝他扔过去。
他嘿嘿笑着跑了。
门关上之后,苏念棠在我对面坐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
“钱鸿达今天被董事会叫去开会了。”她说,“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嗯。”
“韩子轩的团队在做危机公关,想把事情压下去,但压不住。他之前对外宣称自己创作的那些歌,现在全被扒出来了,圈内都在笑话他。”
“那你呢?”我问,“公司怎么说?”
“合约的事还在谈。林远舟帮我介绍了一位律师,说那份合同有多处显失公平的条款,可以申请仲裁。”
我点了点头。
“还有——”她顿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我接过来看。
是一份合同终止确认函。
鸿辉传媒单方面通知苏念棠合约提前终止,理由是“乙方严重违反保密条款”。
“他们主动解约了?”
“嗯。钱鸿达知道这个合同打起官司来他赢不了,所以先踢我走。想把损失降到最低。”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五年了。”她轻声说。
“嗯。”
“从今天开始,我不是鸿辉的人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抬起头。
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陆辞。”
“嗯。”
“以后的歌,我们一起署名。”
“行。”
她吸了吸鼻子。
“你还是那么不会说好听的话。”
“那我说一句?”
“你说。”
“以后泡面我还是想吃。”
她抄起旁边的抱枕朝我砸过来。
厨房里传来方圆的声音:“你们能不能先吃饭,菜要凉了。”
苏念棠对着厨房方向喊了一声:“来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过去的时候路过我身边,脚步顿了一下。
伸手在我头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轻不重。
“谢谢你。”
声音很小。
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
摸了摸被拍的地方。
想了想,也站起来了。
该吃饭了。
【第十章】
一个月后。
我和苏念棠的工作室正式注册成立了。
名字叫“辞棠”。
是郑铁柱起的。
他说这个名字好,有内涵,两个人名字各取一个字,天生一对。
我说你怎么不去当婚庆主持人。
他说他正在考虑。
工作室租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不大,但该有的设备都有。
从十八平米的出租屋搬到一百二十平的工作室,我最大的感受是——可以同时煮两碗泡面了。
苏念棠禁止我在工作室放泡面,我偷偷藏了两箱在录音棚的混音台下面。
她迟早会发现的。
但那是以后的事。
这一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
鸿辉传媒换了CEO。钱鸿达因为“经营决策失误”被董事会免职了。说是经营决策失误,其实就是版权丑闻搞得公司声誉和股价双崩。
他离开鸿辉大厦那天,据说是从地下车库走的,没走正门。
韩子轩的日子也不好过。
“代笔门”事件之后,他的人气断崖式下跌。原来的粉丝有一大半脱粉了,剩下的也在观望。
他的经纪人试图帮他转型做演员,结果第一部戏的试镜就被淘汰了。
原因是导演说他“眼神空洞,没有真实情感”。
这个评价挺准的。
唱了那么多年别人写的歌,一直在演别人的感情,突然被扒光了,确实什么都不剩。
不过他最近发了一条微博,内容是自己在家弹吉他的视频。弹得很笨拙,和弦都按不稳,指尖磨破了皮。
配文写的是:“从零开始。”
评论区骂声少了一些,多了一些鼓励。
我没有评论,但给那条微博点了个赞。
苏念棠问我为什么。
我说,他拿着我的歌去追你,这事我到死都记得。但他至少开始学弹吉他了,比还在装的时候强。
她翻了个白眼。
工作室开张的第一周,我们收到了一堆合作邀约。
综艺节目、广告代言、影视配乐、演唱会邀请。
苏念棠主外,我主内。
她负责接洽谈判,我负责写歌制作。
跟以前差不多。
就是现在署名栏写的是真名了。
第一首歌发布的时候,各大平台的制作人信息一栏写着:词曲 陆辞。
我看了很久。
五年了。
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一首公开发行的歌上面。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说没感觉是假的。
我去便利店买了一瓶最贵的矿泉水,五块钱那种。
对着瓶子喝了一口。
嗯。
水的味道。
郑铁柱现在也搬到工作室来了,负责录音和后期。
他的工位在我旁边,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我和苏念棠的合照。
是工作室开张那天拍的。
他逢人就指着相框说:“看到了吗?中间那个是国民女神,左边那个是词神,右边这个帅哥是我。”
没人搭理他。
周六的下午,工作室没人。
我一个人坐在录音棚里,面前是新买的编曲键盘,比出租屋那个好了十倍。
门被推开了。
苏念棠探头进来。
“忙吗?”
“在写歌。”
“写什么歌?”
“写给你的。”
“又是给我的?你就不能写给别人?”
“你想我写给别人?”
她走进来,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手机打开,在翻评论。
“这条评论好搞笑。”她把手机递过来。
我看了一眼。
网友的评论是:“所以他五年泡面不是白吃的。”
我嘴角拉了一下。
“我比较喜欢这条。”我把屏幕往下翻了翻,指了一条。
“他给她写了五年的歌,自己唱了一首就把人娶了。效率王者。”
苏念棠笑了一声。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的侧脸。
“陆辞。”
“嗯?”
“以后的歌,署谁的名?”
我想了想。
“署我们的名。”
她没说话。
但她的手伸过来,搭在我放在键盘上的手背上。
手指有点凉。
我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握住了。
录音棚的隔音很好。
外面的世界吵吵闹闹。
里面很安静。
就我们两个人。
窗外的太阳正在落山,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键盘的黑白键上。
我空出一只手,按下了一个音。
新歌的第一个音。
写给她的。
第三十八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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