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星升起的时候,我叫了裴照十一次,他翻身说:“再五分钟。”
结婚六年,他起不来床,我就做了他六年的闹钟。
直到那天,我在机场监控里看见他凌晨四点出门,替助理拎着行李箱,站在头班机的登机口。
原来他起得来。
只是不为我。
我把那段监控存进U盘,连同一张离婚协议,放在他醒来就能看见的床头。
他第一次没赖床。
他光着脚追到楼下,问我:“许岚,你到底要什么?”
【第1章】
凌晨五点四十,天还没亮。
窗帘留着一道缝,西边低处挂着半个月亮,东边山脊上,启明星已经亮起来了。
我关掉第一个闹钟,起身去厨房煮咖啡。
裴照的咖啡要两份浓缩、一点点燕麦奶,杯子要提前用热水烫过。他说凉杯子会让咖啡变酸。
我端着杯子回卧室,拉开窗帘。
“裴照,六点了。”
被子里的人没动。
我把咖啡放在床头,掀开被角,手指贴上他后颈。他缩了一下,含混地说:“岚岚,再五分钟。”
“你九点有董事会。”
“嗯。”
他嗯完,翻身,把脸埋进枕头。
我站在床边,看手机上的倒计时。这是我设计的流程,第一遍叫,第二遍开灯,第三遍拿湿毛巾。六年,我把叫他起床练成了一门手艺。
六点二十,我拿湿毛巾敷在他眼睛上。
他终于坐起来,眼睛半睁,接过咖啡,第一口就皱眉:“今天有点烫。”
“那你晾一会儿。”
“你以前都会提前晾好的。”
我没接话,转身去衣帽间给他挑领带。
他起床困难,是从大学就有的毛病。那时候他在天文社,社团夜里观测,他能熬到凌晨三点不睡,可早上八点的课,他永远迟到。
我是社长。
他第一次迟到被我抓到,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笑着说:“许社长,我这是长期观测星空留下的职业病。”
我说:“那你以后观测完,我打电话叫你。”
一叫就是十年。
我把领带递过去,他低头让我系,呼吸里有咖啡的苦味。
“今晚别等我,”他说,“可能要陪投资方吃饭。”
“几点回来?”
“说不准。”
我替他整好领结,手停在他胸口一秒。
他西装内袋里有个硬东西,四四方方的。
“什么?”
“充电宝。”他按住我的手,往下一拉,在我指尖亲了一口,“走了。”
门关上。
我站在玄关,看着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咖啡。
月亮已经沉到楼群后面去了。
八点十分,我手机响了一声。
是航空公司的推送。裴照的常旅客账户绑的是我的手机号,这件事他大概早忘了。
“尊敬的裴照先生,您预订的明早06:40 江城至海城 MU5361 航班已值机成功,座位 3A。同行人:苏蔓,座位 3B。”
我盯着那行字。
明早六点四十。
要坐这班飞机,四点半就得出门。
我叫他起床,从六点叫到六点二十,他都起不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又翻过来,截了图。
【第2章】
苏蔓是裴照的助理,二十五岁,来公司一年半。
我见过她三次。
第一次是公司年会,她穿一条银色亮片裙,端着酒杯来敬我:“嫂子,裴总老说您是他的闹钟,我们都好羡慕。”
我笑着碰杯。
第二次是裴照胃出血住院,她提着一保温桶的粥来病房,进门就说:“裴总,您爱喝的蟹黄粥。”
裴照对海鲜过敏。
我把粥接过来,放到一边。她站在床尾,眼眶红了一圈:“对不起嫂子,是我记错了。”
裴照说:“没事,小苏也是好心。”
第三次是上个月,她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是机舱窗外的日出,配文:
“有人说最怕早起,却陪我看了第七次日出。”
那条朋友圈我只看到了十分钟,再刷新,就设成了仅部分人可见。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我想起来了。
我打开电脑,登录裴照的航空公司账户。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他一直懒得改。
近一年的行程记录,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三月十二日,06:30,江城至京市,同行人:苏蔓。
五月三日,06:55,江城至三亚,同行人:苏蔓。
七月十九日,06:20,江城至成都,同行人:苏蔓。
一共七次。
全是早班机。
每一次的日期,我都对得上。三月十二日那天,他前一晚说:“公司在京市有个会,我坐下午的飞机,早上你别叫我,让我睡个够。”
五月三日,他说:“集团团建,去三亚,我中午走,你帮我收拾箱子。”
我把箱子收拾得整整齐齐,连他的眼罩和耳塞都塞进了侧袋。
他早上四点就走了,我睡在旁边,一点都不知道。
因为他关门的声音很轻。
他从前出门从来不关轻,砰一声,楼道里的声控灯全亮。
我盯着屏幕,指甲嵌进掌心。
厨房里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奶皮。
我起身,把咖啡倒进水槽,冲干净杯子,放回架子上。
然后我打电话给周宁。
周宁是我大学室友,现在是律师。电话一接通,她就说:“许大社长,你终于想起我了?”
“宁宁,”我说,“离婚的话,证据要怎么留?”
那边沉默了三秒。
“你在家吗?”
“在。”
“等我四十分钟。”
【第3章】
周宁来的时候拎了两瓶酒,进门看见我坐在地板上,把酒放下了。
“先说事,酒等会儿再喝。”
我把电脑转过去给她看。
她一条一条往下拉,拉到底,抬头看我:“就这些?”
“还不够?”
“不够。同行坐飞机,他可以说是出差,助理陪同,合理合法。”她敲了敲屏幕,“你要的是住在一起的证据,或者财产转移的证据。”
我点点头。
“明天那班飞机,”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机场。”
“去捉奸?”
“不,”我说,“去看看。”
周宁看了我很久,伸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许岚,你知道吗,大学的时候你半夜两点爬到天台上调望远镜,冻得手都紫了,还骂我们几个不起床看流星雨。”
“我记得。”
“后来你为了他,连天文台的offer都推了。”
我没说话。
那年我拿到青川天文台的录用通知,台址在海拔三千米的山上,一个月下山一次。裴照那时候刚创业,他说:“岚岚,你走了谁叫我起床?”
我就留下了。
他说我是他的闹钟。
我把这当成情话,信了六年。
晚上十一点,裴照没回来。
凌晨一点,我听见门锁响。
我闭着眼躺在床上,听见他进门,脱鞋,没开灯。他在衣帽间待了很久,拉链声响了两次。
他在收行李。
收完,他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
我听见他呼吸放得很轻。
他俯下身,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
一股陌生的香水味落下来,是橙花和白麝香。
我从来不用香水。
他在客房睡下了。
凌晨三点五十,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没设闹钟,是我手机里的星空软件,提醒今天凌晨猎户座流星雨极大。
客房的门轻轻开了。
裴照一个人,在黑暗里穿好衣服,拎起箱子,换鞋,出门。
一气呵成。
他甚至没用我给他设的那七个闹钟。
我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他落下的一支钢笔。笔帽里卡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我打开。
是苏蔓的字,圆圆的,末尾画了一个月亮。
“裴哥,四点楼下见,这次你可别迟到哦。不过你从来没迟到过,对不对?”
我捏着那张纸条,坐在床沿上。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去,很短,我没来得及许愿。
周宁凌晨四点开车来接我。
车里开着暖气,她递给我一杯热豆浆。
“你那边还有个事儿,”她说,“我下午托人打听了。你知道裴照公司这一年给苏蔓报了多少差旅费吗?”
“多少?”
“三十七万。”
我低头喝豆浆,烫了舌头。
“还有,”周宁的手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我同学在裴照公司楼下那家健身房上班。他说,裴照最近半年,每周二周四早上五点半去健身房。”
我抬起头。
“和苏蔓一起。”
豆浆杯在我手里塌下去一块。
五点半。
每周二周四。
我每周二周四早上六点准时叫他,他每次都在床上,每次都说再五分钟。
我想起有几次,我摸到他后背是潮的。
他说:“做噩梦了,出了一身汗。”
我还去药店给他买了安神的药。
车窗外,启明星挂在东边,亮得刺眼。
周宁说:“许岚,他不是起不来。”
“他只是,不愿意为你起来。”
【第4章】
机场灯火通明。
凌晨五点二十,T2航站楼出发层,值机柜台前排着稀稀落落的人。
我站在一根柱子后面,看见了裴照。
他穿着我上周给他熨好的那件灰色风衣,一只手拎着两个行李箱,一只手拿着两杯咖啡。
苏蔓从洗手间出来,小跑着过去,接过一杯,踮脚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裴照笑了。
那个笑我很熟悉。是他大学时站在天台上,抬头看见猎户座时的笑。
我很多年没在他脸上见过了。
苏蔓喝了一口咖啡,皱眉:“裴哥,太烫了。”
裴照把她那杯拿回来,揭开盖子,吹了吹,又递回去。
我的手指扣着柱子边缘,指甲抠进墙皮缝里。
周宁站在我身后,举着手机。
“拍到了。”
我想走过去。
脚抬起来,又放下。
我在脑子里排练过很多遍。走到他面前,把纸条甩在他脸上,问他:“你不是起不来吗?”
可真站在这里,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许岚,你冲过去能干什么?哭吗?在机场大厅里哭给他看,哭给苏蔓看?】
【他会说你多想了,说这是出差,说你不懂事。】
我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苏蔓转过头,视线扫过来。
她看见了我。
她愣了一秒,然后抬手挽住裴照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冲我这边弯了弯眼睛。
她在笑。
裴照背对着我,什么也没察觉,低头问她:“困不困?上飞机睡会儿。”
“不困,”苏蔓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过来,“裴哥,你说嫂子知道你起得这么早,会不会吃醋啊?”
裴照沉默了两秒。
“她不会知道。”
“为什么?”
“她睡得沉。”他说,“而且她习惯了照顾我,她觉得我离不开她。”
苏蔓笑出声:“那你离得开吗?”
裴照没回答。
他抬手,揉了揉苏蔓的头发。
周宁的手机屏幕亮着,录音的红点一闪一闪。
我转过身,往停车场走。
一步,两步。
走到第十步,我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行李推车。
周宁跟上来,扶住我胳膊:“许岚。”
“我没事。”
“你在发抖。”
“冷。”
我说完,抬头看了一眼航站楼的玻璃顶。
天快亮了,启明星淡下去,月亮只剩一个很浅的影子,贴在玻璃上。
我想起十年前,裴照第一次迟到被我抓住,他说:“许社长,你知道启明星为什么叫启明星吗?”
“因为它在天亮之前出现。”
“不对,”他笑着说,“是因为它要叫醒一个人。”
“叫醒谁?”
“叫醒那个,愿意为它起床的人。”
我那时候以为,他说的是他自己。
原来那个愿意为它起床的人,是我。
而他的启明星,早就换了。
六点四十,MU5361准时起飞。
我在停车场里,看着那架飞机拉起机头,钻进灰蓝色的云层。
周宁问我:“现在去哪?”
“回家,”我说,“收拾东西。”
【第5章】
我花了三天整理证据。
航空公司记录,七次同行。
健身房的会员登记,裴照和苏蔓是同一天办的卡,同一个教练。
差旅报销单,三十七万,周宁托人从财务那拿到了复印件。
机场的录音和视频。
还有一样,是我从裴照的旧手机里翻出来的。
那部手机是他换下来的,扔在书房抽屉里,说是坏了。我充上电,开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
相册里有一个隐藏文件夹。
密码不是我们的纪念日。
我试了苏蔓的生日,开了。
里面是一百多张照片。
日出。
全是日出。
三亚的海边,成都的山顶,京市的高楼天台。每一张照片的角落里,都有一只女人的手,手腕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个小月亮。
那条链子我见过。
去年我生日,裴照送了我一条一模一样的。
我当时很高兴,他说:“岚岚,月亮配你。”
我戴了一整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条链子还在,坠子贴着皮肤,被体温焐得发热。
我把链子摘下来,放在桌上。
手机里还有一段备忘录,日期是半年前。
“她说想看日出。我从来没看过日出。原来早起是这种感觉。空气是凉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她在旁边打哈欠,眼睛里有光。我好像很久没有这么醒着了。”
我读到最后一句,把手机屏幕按灭。
【你很久没有这么醒着了。】
【那这六年,我每天早上叫醒的,是谁?】
我想起去年冬天,凌晨三点有一场很罕见的月掩金星。我很早就期待了,提前一周跟他说:“裴照,那天你陪我去天台好不好?就半个小时。”
他说:“岚岚,三点太早了,你知道我起不来的。”
我自己去了。
天台上风很大,我架好望远镜,看着月亮的边缘一点一点靠近金星,然后把它吞进去。
那时候我在想,如果他在就好了。
那天凌晨,他在三亚的海边,陪另一个人看日出。
晚上十点,裴照出差回来。
他推门进来,把行李箱放在玄关,一边换鞋一边说:“岚岚,饿死了,有吃的吗?”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动。
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一个U盘,一条月亮项链。
他换好鞋走过来,看见了。
他的脚步停在客厅中间。
“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僵:“又闹什么?”
我把U盘推过去。
“你自己看。”
他没碰那个U盘,视线落在那条项链上。
他喉结滚了一下。
“岚岚,你听我说……”
“你说。”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等了十秒。
他还是没出声。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
“协议我签好了,你看完签字,周宁会联系你。”
他终于动了,一把抓住我手腕:“你去哪?”
“去我该去的地方。”
“许岚!”他声音拔高,手指收紧,“就因为几次出差?你知道我工作多忙吗?苏蔓是我助理,她陪我出差有什么问题?”
“七次早班机。”
他的手僵住了。
“每周二周四早上五点半,健身房。”
他的手开始松。
“三亚,成都,京市。每一次你都告诉我,你坐下午的飞机。”
我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
“裴照,你不是起不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只是觉得,叫你起床是我的工作。”
他站在那里,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拉开门。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冷白色的光落在我脚边。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我听了十年的那种鼻音:“岚岚,我起不来的,没有你,我真的起不来……”
我没回头。
门关上,声控灯熄了。
我站在黑暗的楼道里,抬头。
楼道尽头有一扇小窗,窗外是今晚的月亮。
很圆。
很亮。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一个人好好看过它了。
【第6章】
我搬去了周宁家。
第一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是五点四十。
身体比闹钟更早醒,六年的习惯,刻进了骨头。
我躺在床上,下意识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想看看他有没有按时起床。
手机里有十七个未接来电。
全是裴照。
最后一通是凌晨四点二十。
还有一条消息。
“岚岚,我今天九点有董事会,你能不能打个电话叫我?就一次。”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把他拉进了黑名单。
窗外,启明星还挂着。
我起身,穿上外套,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面包,坐在小区的长椅上,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原来早起的空气,是凉的。
我第一次知道。
上午十点,周宁接到裴照律师的电话。
她挂了电话,表情有点难看。
“他不签。”
“理由?”
“他说夫妻感情没有破裂,你只是一时冲动。”周宁冷笑,“还说你这段时间精神状态不稳定,有疑神疑鬼的倾向,他要申请心理评估。”
我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他说的?”
“他律师说的。”周宁把手机扔在桌上,“不止这个。你知道苏蔓今天发了什么吗?”
她把手机递给我。
苏蔓的朋友圈,这次是公开的。
一张照片,一盒抗抑郁的药,背景是裴照公司的办公桌。
配文:“心疼裴总。家里那位最近状态很差,半夜不睡觉翻他手机,还跟踪他去机场。裴总为了照顾她,已经三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了。他说他不怪她,只是累了。希望好人有好报。”
底下评论两百多条。
“天哪,裴总太惨了。”
“这种老婆就是控制欲太强。”
“看个手机都要跟踪,有病吧。”
我往下翻,翻到一条,是裴照公司的一个高管:“嫂子以前人挺好的,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把手机还给周宁。
“药是谁的?”
“不知道,”周宁咬着牙,“但你从来没吃过这种药,对吧?”
“没有。”
“那就是摆拍。”周宁站起来,“我去找证据。”
“不用。”
她回头看我。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
那是三天前在机场,周宁拍下来的。裴照揭开咖啡杯盖子,低头吹凉,苏蔓靠在他肩膀上。
照片右下角,机场的电子屏上显示着时间。
05:31。
“宁宁,”我说,“苏蔓说他三个月没睡过好觉。”
“对。”
“那就让大家看看,他是在哪里没睡好的。”
周宁看着我,慢慢笑了。
“许岚,你知道你现在什么表情吗?”
“什么表情?”
“你大学的时候,熬夜算出流星雨轨道,第二天去找天文系教授对答案的表情。”
我没回答,低头编辑了一条朋友圈。
我只发了一张照片。
机场的那张,05:31。
配文是:“他重度起床困难,我叫了六年。原来他起得来。”
没有指名道姓。
没有骂人。
我按下发送。
【第7章】
那条朋友圈发出去十分钟,手机开始震。
一开始是大学同学。
“许岚,这是裴照?”
“我靠,凌晨五点半?他在天文社那会儿早上八点的课都起不来!”
“那个女的是谁?”
然后是裴照公司的人,有人截了图,转进了公司的群里。
再然后,苏蔓那条朋友圈底下,风向变了。
“等等,裴总不是陪老婆失眠吗?怎么凌晨五点半在机场?”
“你一个助理,怎么知道人家老婆半夜翻手机?”
“这照片靠肩膀上,是助理该干的事?”
下午两点,苏蔓删了朋友圈。
下午三点,裴照公司的公众号发了一条声明,说员工个人言论与公司无关。
下午四点,周宁接到一个电话。
她听了一会儿,开了免提。
是裴照公司的一个董事,姓顾,五十多岁,声音很沉。
“许小姐,我想核实一件事。苏蔓这一年的差旅报销,你手上有原件吗?”
“有复印件。”周宁说。
“能发我一份吗?”
周宁看我。
我点了点头。
电话挂断之后,周宁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公司董事会要查他。”
“我知道。”
“三十七万,如果是公款给助理旅游,这事就不是离婚那么简单了。”
“我知道。”
周宁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你不心疼?”
我想了想。
我想起他胃出血住院的那一周,我在病房里守了七个晚上,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给他煮粥。
我想起他公司最难的那年,我把我妈留给我的一套小房子卖了,给他发工资。
我想起我推掉天文台录用通知那天,一个人在天台上坐到半夜,看着猎户座从东边升起来。
“心疼过,”我说,“疼完了。”
晚上九点,周宁家的门铃响了。
周宁去开门,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古怪。
“裴照在楼下。”
“让他走。”
“他说不走,说你不下去,他就在楼下站一夜。”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小区的路灯底下,裴照站在那里,风衣没扣,头发乱了,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他抬头往上看。
我拉上了窗帘。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周宁出去倒垃圾,回来说:“还在。”
凌晨一点,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周宁站在窗边,回头看我:“还在。”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水,已经凉了。
“他手里拿着什么?”
“看不清,”周宁眯着眼睛,“好像是个本子。”
我手指一紧。
那个本子。
我知道是什么。
是天文社的观测日志。大学四年,我每一次观测都会记下来,哪天,几点,什么星,什么天气,谁在。
裴照的名字出现在里面一百二十七次。
毕业的时候我把它送给了他,在扉页上写了一句话:
“愿你往后的每一个清晨,都有人叫你起床。”
他一直放在书房最上面那层。
我以为他早就忘了。
【第8章】
我没有下楼。
凌晨三点,雨停了。
凌晨四点,周宁睡着了。
我一个人坐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裴照还在。
他坐在花坛边上,浑身湿透,低着头,手里的本子被雨泡得发软,他用风衣包着,抱在怀里。
东边天空露出一点灰白色。
启明星出来了。
裴照抬起头。
他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我的手机没有响,我把他拉黑了。
周宁的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我拿起来看。
“许岚,我知道你醒着。你每天这个时间都会醒,六年了。我以前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今天在楼下坐了一夜,我才知道,原来等一个人醒,是这么冷的事情。”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
想回。
又放下。
【你等过我吗,裴照?】
【你等过一次,就觉得冷了。】
【我等了你六年。】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天亮了。
早上七点,周宁醒来,看见我坐在窗边,愣了一下:“你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
她往楼下看了一眼:“他走了?”
“走了。五点走的。”
“去哪了?”
我没回答。
八点半,顾董事打来电话。
“许小姐,董事会决定今天上午十点召开临时会议,审议裴照总经理的违规报销问题。你作为证据提供方,有兴趣旁听吗?”
周宁看着我。
我说:“我去。”
裴照公司在江城CBD的一栋写字楼里,二十六层。
我来过很多次。给他送过饭,送过文件,送过落在家里的手机。前台的小姑娘每次都笑着叫我“嫂子”。
今天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神躲闪,低头说:“许小姐,会议室在这边。”
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
长桌尽头,裴照坐在那里,换了一身干净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眼睛下面全是青黑。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了一半,又坐下去。
苏蔓坐在他旁边,脸上的妆很浓,遮不住眼睛肿。
顾董事敲了敲桌子:“开始吧。”
财务总监把报销单一张一张投在屏幕上。
三亚的酒店,海景套房,一间。
成都的酒店,大床房,一间。
京市的酒店,行政套房,一间。
每一张单子底下,都是裴照的签字。
“裴总,”顾董事说,“你和苏蔓的出差,为什么每一次都只订了一间房?”
会议室里很安静。
裴照的手放在桌上,指节发白。
苏蔓抢先开口:“是为了节约公司成本,我们……”
“节约成本,订海景套房?”顾董事打断她。
苏蔓咬住嘴唇。
她扭头看向我,眼睛里全是恨。
“是她!”苏蔓突然站起来,指着我,“她跟踪裴总,偷拍,偷翻裴总手机,侵犯隐私!这些证据都是违法得来的!她就是嫉妒,她有病!裴总说过的,她整天在家什么都不干,就知道盯着他!”
我坐在旁听席上,没说话。
周宁站起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航空公司记录,是裴照账户绑定的许岚手机号推送的,合法。机场照片是公共场所拍摄,合法。报销单,是贵公司董事会依法调取,合法。”
她顿了顿。
“至于苏小姐说许岚有病,昨天的朋友圈里那盒药,药盒上的处方签,写的是苏蔓本人的名字。需要我放大吗?”
苏蔓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转头去看裴照:“裴哥……”
裴照没看她。
他一直看着我。
“岚岚,”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报销的钱,我补。股份我可以让,总经理我可以不做。你能不能……”
“不能。”
他停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桌边,把一样东西放在他面前。
是那条月亮项链。
“这条是我的,”我说,“苏小姐手上那条,是你的心意。”
“我不要你的心意了。”
苏蔓下意识捂住了手腕。
裴照低头看着那条项链,肩膀抖了一下。
【第9章】
董事会的结果是,裴照暂停职务,补缴违规报销款项,苏蔓辞退。
散会的时候,苏蔓在走廊里拦住我。
她没了在会议室里的气势,眼睛通红,声音发抖:“许岚,你满意了?我在江城待不下去了,你满意了?”
我看着她。
“你挽着他胳膊冲我笑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她愣住了。
“你发那条朋友圈说我有病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掉下来。
“是他先找我的!”她突然喊起来,“是他说他婚姻不幸福,说你管得太多,说每天早上被你叫醒的时候他都很烦!他说他和我在一起才觉得自己是醒着的!”
走廊里有几个员工停下脚步,往这边看。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又愣住了。
“我看过他的备忘录,”我说,“他写得很好。”
我绕过她,走向电梯。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还有一个男人的脚步声,追上来。
是裴照。
电梯门正要关上,他伸手挡住了。
门弹开,他站在门口,喘着气。
“岚岚,”他说,“我们谈谈。”
“在律师那里谈。”
“就五分钟。”
我看着他。
他眼眶红得厉害,西装领口歪了,领带也没系好。
六年来,他的领带都是我系的。
“五分钟,”我说,“在这里说。”
他走进电梯,按了关门键。
电梯开始下行。二十五,二十四,二十三。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个本子。
天文社的观测日志,被雨泡过,纸页皱成一团,边缘发黄卷曲。
“我昨晚在楼下,翻了一夜,”他说,“我才发现,你每一次都在。”
他翻开一页,手指在发抖。
“大二那年十一月,狮子座流星雨,凌晨三点。观测员:许岚,裴照。备注:裴照迟到四十分钟,被社长从宿舍楼下喊醒,穿反了外套。”
他又翻一页。
“大三那年八月,英仙座流星雨。备注:裴照说起不来,社长凌晨两点打了十一个电话,他接了,说做梦梦见流星砸在宿舍楼上。”
他抬起头看我。
“一百二十七次,每一次都是你叫我。”
“我以前一直觉得,是我起不来,所以你要叫我。”他声音哽住了,“昨天晚上我坐在楼下,看着启明星出来,我才想明白。”
“是你一直在等我醒。”
“我醒了,岚岚,”他往前走了一步,“我真的醒了。”
电梯停在十二层,门开了,外面没人,又关上。
我看着他手里那个被泡烂的本子。
扉页还在,那行字被水洇开了,只剩下几个字还能认出来。
“愿你往后的每一个清晨”
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裴照,”我说,“你知道去年十二月十七号,凌晨三点,发生了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
“月掩金星,”我说,“四十年一遇。我提前一周跟你说,求你陪我去天台,就半个小时。”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你说你起不来。”
“那天凌晨,你在三亚,陪她看日出。”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运行的嗡嗡声。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说你醒了,”我说,“可你醒的那些早上,都给了别人。”
“现在你醒了,”我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我不需要了。”
一层到了。
门开了。
我走出去,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闷闷的一声,是他膝盖磕在电梯地板上的声音。
我听见他在哭。
很小声,断断续续的,喊我的名字。
“岚岚……岚岚……”
保安跑过去,说:“裴总,您没事吧?”
他没回答,只是一遍一遍地念:“我起来了,我起来了……”
电梯门慢慢合上,把那个声音关在里面。
【第10章】
离婚协议签得很快。
裴照没有再争。房子归我,存款平分,他的股份因为违规事件被董事会回购了一部分,剩下的他主动让出一半,周宁说这是她执业以来见过最痛快的一次。
签字那天,他把钢笔放下,问我:“你以后去哪?”
“青川。”
他手指一顿。
“天文台?”
“他们今年还在招观测员,”我说,“我投了简历,过了。”
他低头看着协议上我的签名,看了很久。
“许岚,”他说,“那年你推掉offer,是因为我。”
“是。”
“你后悔吗?”
我想了想。
“后悔的是我自己,”我说,“不是因为你。”
他没再说话。
我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
他在身后说了最后一句:“山上冷,记得……”
他停住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记得多穿点,记得早点睡,记得照顾好自己。
这些话,六年来都是我对他说的。
我推门出去。
青川天文台在海拔三千一百米的山顶上。
我上山那天是十一月初,山路两边的树叶已经全黄了,风从垭口灌过来,冷得人鼻子发酸。
带我的老师姓温,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说话慢悠悠的。
他领我去观测室,推开厚重的铁门。
“许岚是吧?六年前你那封拒信,我还留着。”
我愣了一下。
“你在信里写,‘有一个人需要我叫他起床’。”温老师笑了,“我当时就想,这姑娘真傻。”
我低头笑了一下。
“是挺傻的。”
“现在呢?”
“现在,”我推开观测室的天窗,冷风灌进来,头顶是一整片星空,银河从山脊的这一头横跨到那一头,“现在只需要叫醒我自己。”
温老师点点头,把一本崭新的观测日志递给我。
“那就从今晚开始。”
当天晚上,我在观测室里待到凌晨四点。
山上的星星很多,多到数不清。猎户座挂在头顶,参宿四红得发亮。
我翻开日志第一页,写下日期,时间,天气。
观测员一栏,我写了自己的名字。
只有我一个。
凌晨五点四十,我没有设闹钟。
我自己醒了。
我裹着羽绒服走出观测站,站在山顶的平台上。
东边的天空从墨蓝变成灰蓝,山峦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启明星出现了。
很亮,很近,悬在山脊上。
我站在那里,等着太阳升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新号码。
“岚岚,今天我自己起床了,五点四十,没有闹钟。我去天台看了日出,一个人。我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看日出,这么安静。”
“你那边,能看到启明星吗?”
我看着那条短信。
山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乱了。
我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
太阳从山后面跳出来,第一缕光落在我脸上,是暖的。
启明星淡了下去,消失在天光里。
它叫醒了一个愿意为它起床的人。
那个人,终于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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