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知洁是某国产品牌4S店的售后客服，每天上班必挨骂。
不怪张知洁。
最近公司新招一洗车大姨，每次洗车都出点幺蛾子。
这不，又接一投诉电话。
1
“您好，我是客服张知洁，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话音未落，对面就传来咒骂声。
“我去你MB的！这活怎么给我干的？这么不干净，以后谁敢再找你们？”
张知洁已经麻木了，这才周二，至少接了五个类似的电话了。
“先生，您的心情我可以理解......”
“理解个屁！少废话，快给我说怎么解决？”
“先生，请问您怎么称呼，我给您查一下。”
“老刘头。”
“先生，请您说全名，不然我不好给您操作。”
张知洁调整了下耳麦，敲击键盘输上“刘”，顿时屏幕上出来了8条工单，无法确认打电话的具体是谁。
“先生，请您再说具体一点。”
“老刘头！没长耳朵是吧？”
“我，先生，8个刘姓客户，无法对应到具体的人。”
“我去NMB的，怎么，收了钱不办事是吧？惹急了我，信不信我直接拿板砖拍死你！”
张知洁揉了揉眉心，耐着性子说：“先生，我真的理解您的心情。可是，您不给具体姓名，我实在查不到啊。”
“你们业务挺多？”
“是，每天四十几单呢。”
“四十几单？”
2
刘强挂断电话，压低了帽檐。
这团伙这么牛吗？
一天四十几单，这都没被抓，看来老大是有背景的。
而且，接线这个女的，一听就是见过大场面的。
刘强心说，我都掏了20万了，这事应该给我办妥了吧。
张知洁听着耳麦里“嘟嘟嘟”的声音，整个人心力交瘁。
张知洁起身来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大口继续投入到工作中去。
张知洁心说，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前客服经理辞职了，现在自己升职成客服经理，自己管自己，独立办公室，光杆司令。
要不是没钱，家里又催婚，谁愿意干这个苦差事。
第二天早会结束，售后经理把张知洁留下，点开电脑上的录音：“你听听你这个语气，客户能满意吗？”
张知洁分辨道：“经理，他只说老刘头，我没办法确认是谁啊。而且最近洗车就是不干净，我一张嘴皮子怎么跟人家说清楚？”
售后经理推了推他的小眼镜，挺直腰板也仅仅与张知洁平齐。
“你就态度好点，别叫先生，叫哥，嘴巴甜点，先把他绕晕了，再说其他的，这样也能少点投诉。”
张知洁简直气炸了肺，小声咕哝着，我是客服，又不是干特殊行业的。
“听见了吗？”售后经理猛拍桌子。
张知洁打了个激灵，语气颤抖：“听见了。”
刘强一晚上没睡，他躲在破旧的平房里看着电视，没有啥新闻啊。
这帮龟孙收了钱不办事啊。
刘强越想越生气，你们一天四十多单，全是黑吃黑的钱？
想到这里，刘强再次拿起手机。
3
张知洁也一晚上没睡好，心说，实在不行跳槽吧。
成天挨骂也不是啥好差事。
挣的钱还不够精神损失费的。
早会上，张知洁告诉客户不满意的点，经理并没有当回事，只是不停的PUA张知洁。
“你调整调整话术，客诉必须落实好。”
我去你大爷的。
张知洁差点直接骂出来。
开完早会刚回到办公室，张知洁就听到了电话声。
张知洁连忙戴上耳麦。
“您好，我是客服张知洁，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昨天我说的事怎么解决？”
听到熟悉的声音，张知洁大腿开始发抖。
“先生，我帮您查记录了，没有查到您的名字。”
“老刘头！老刘头！道上的人都这么叫，你没听过吗？”
我的确没听过啊。
张知洁想起经理说的话，缓缓吸气，再缓缓吐出。
“哥，我刚来，不太了解这些。要不，您说一下您全名，我帮您查查？”
“不是，你就说能不能给我处理干净？！”
“放心，我们肯定会给你处理干净的。”
“你都不知道我是谁，我怎么相信你？”
“哥，我们对所有客户都是一视同仁的，无论是谁，我们都尽量处理的干干净净的。”
“我兄弟上个月在你们那下了单，你们怎么就处理的干净利索，到了我这就不干不净，见人下菜碟是吧？”
“哥，是这样，上个月的员工已经辞职了，这个是新来的。”
刘强一听就火了，他顾不得自己通缉犯的身份，直接对着手机吼道：“你知道你耽误了我多大功夫吗？QNMLGB的！枉我那么相信你们，花了20万，就换来这个结果吗？”
张知洁无奈的摇摇头。
她搓了搓手，准备迎接这场硬战。
很多客户理亏后，就喜欢上价值，说我花20多万买国产车，肯定是抱着支持国货的态度的，现在失望了，早知道买合资了。
之前的客服经理受不了，直接怼客户说：“别，迈巴赫还漏水呢，咱不是没有失望的机会吗？”
然后客户就恼了，客服经理也辞职了。
张知洁“升职”了。
4
张知洁已经神游一会了，只知道对方还在继续骂，内容完全没听清。
终于，刘强骂累了，无奈了。
他必须得把欠债的赵大营给解决了，不然他投胎都没心情。
“哥，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事实就是这样，您不说名字，我真查不了。”
“干活的名字你跟我说一下，我找他。”
想起洗车大姨凶神恶煞的脸，张知洁一阵紧张。
“那个，哥，您有空来一趟吧......”
“咋，黑吃黑啊？”
“哥，您这就说笑了，我们都是正经生意人，想着也是给您解决问题。”
“赵大营怎么处理？”
“赵大营？大小的大，营长的营？”
“是。”
张知洁敲上名字，没有记录。
张知洁想起来了，之前的洗车工就喜欢偷偷收客户钱，不入工单。
真是好的不学，学坏的。
这种事前客服经理说，直接告诉客户说没记录，问是不是私下交易了。
如果是的话，我们查不到记录，不归售后管。
张知洁想不到好的解决方案，于是说：“哥，没记录，你问问赵先生是不是和我们的人私下接触了？”
刘强整个人都傻了，赵大营和杀手接触，那不完犊子了吗？
难道他要花钱反杀自己吗？
完了完了。
全完了。
刘强心说，放轻松，价格还能再谈。
只要自己出的比赵大营高，就还有活路。
5
“赵大营给你们多少钱？”
“哥，私下接触我也不清楚啊，一般就是四五十吧。”
“四五十？！”
刘强心凉了半截，那完了。
“哥，您还有其他问题吗？”张知洁说，“没有的话，就先挂了，祝您生活愉快。”
“愉快你个大头鬼！你们为什么跟赵大营私下交易？”
“哥，这个我不清楚，我这边没这个权限，您反馈的问题我给您记录一下，挂断电话后我就报给上级，您看可以吗？”
“我不管！赵大营的单子不准接！”
“哥，我们有规定，只要是正常进店的客户，都正常接待。关于员工私下收钱这回事，我一定给您反馈，您看可以吗？”
“啥时候有答复。”
“这个我不清楚，我向您保证，挂断电话就给您反馈，您看行吗？”
“不行！赵大营单子别接！”
“哥，这个我保证不了。”
“我给你20！”
“哥，这不是钱的事，我们有规定。”
“去你MLB的，再不解决，我就死你门口！”
张知洁默默挂了电话。
说这种话的客户已经好几个了。
没有一个真这么干的，但却可以用录音申请免责声明。
客户口吐芬芳，说话不着调。
总之，怪不得客服头上。
张知洁标记上“难搞客户”，并将号码拉黑。
在心里安慰着自己，总算解决完一个祖宗。
又过了一天，早会上，经理专门对洗车大姨提出批评，并再次声明，不准私下交易。
说话的时候，洗车大姨一直翻白眼。
早会结束后，洗车大姨拉着张知洁去了拐角处。
6
“小张啊，以后你通融下，钱咱俩平分。”
“姨，这个不行，售后回访有录音，投诉电话也有录音，我没法通融。”
说完这句话，大姨立刻变了脸色，骂骂咧咧的走了。
回到办公室，铃声“滴滴滴”响着。
张知芯戴上耳麦，对面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去你MB的，到底给不给解决？！”
“先生，请问您怎么称呼，没有姓名我不好操作。”张知芯语速飞快，“哥，我已经跟领导反应了，以后没有私下交易的事情了。”
“赵大营的单子你们接了？”
张知洁敲上“赵大营”的名字，并没有任何消息。
“哥，目前没有赵大营的记录。”
“行，别接啊，等我给你打钱来，给我个账户。”
“哥，不是，我们不让私下交易。”张知洁说，“要不，我给您个账户，公对公打款？”
“给我下套是吧？”
“哥，对公打款，怎么是下套呢？”张知洁说，“你如果不想提前打款，线下也行。”
“赵大营到底给了你多少钱？”
“哥，我就是一打电话的，打工的，我们有规定，不能私下交易。”
“别唬我，赵大营明明私下交易了，你说没有，你不是给我下套吗？”
“哥，私下交易的我查不到。以后他再过来，一定有记录。”
张知洁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在心里吐槽着，这人有病吧。
就四五十块钱的事至于吗？
就是真进店洗车，也就是八十块钱。
至于磨磨唧唧到现在，一天一个电话骂人吗？
“哥，您如果实在不满意，就报J，或是打12345吧，我真没招了。”
“终于不装了是吧，收了钱不办事是吧？我那20万......”
“哥，我们是正常买卖关系，不存在您消费一次，终生当大爷啊。”
张知洁实在忍不了了，这活谁爱干谁干去。
一个月3000块钱工资，至于这么低三下四的吗？
“你等着，我跟你没完！不就是黑吃黑吗？我告诉你，我老刘头也是在道上响当当的人物，还怕你一小丫头片子？”
“那您至于吗？就是为了几个钢镚磨磨唧唧，一天一个电话你至于吗？谁干活不干净你找谁去，找我干嘛啊？”
张知洁心一横，心说，随便吧，毁灭吧。
“哥，您也老大不小了，一天天的只会骂人说脏话，您有意思吗？”
此话一出，对面也沉默了。
过了10秒后，对面小心翼翼的说：“妹，你也消消气，还有啥条件跟哥说，咱好好谈。”
“哥，我是真没查到赵大营的消息，实在不行您来一趟吧，好吗？”
“好。”
“我加您个微信，给您发位置。”
“嘟嘟嘟——”
对面只剩忙音。
7
挂断电话没20分钟，经理在系统听到了张知洁的录音，气冲冲的来到客服办公室。
刚要说话，张知洁说：“我不干了，今天就辞职！”
“小张，你注意下态度。”
“我态度很好了！”张知洁站起身，“我反应的问题你不处理，客户一次又一次的过来打电话，骂我，你听见骂多难听了吗？就知道PUA我。”
“小张......”
“不干了，我就是不干了！3000块钱的工资整天低三下四，好像是我成天事多一样！我不干了！”
“一天天的，客户不进店怪我，客户投诉也怪我。联合国秘书长也没我忙啊，3000块的工资你还想让我干什么？”
“上天揽月，下海抓鳖？”
张知洁发泄完情绪后，又觉得不妥。
我现在还没找到下家啊。
张知洁浑身发抖，双手也抽筋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小张，我能理解你，你调整下情绪。”经理说，“我帮你申请500的补助，好好干吧。”
经理轻拍张知洁的肩膀，随后离开办公室。
张知洁泪水夺眶而出，擦干眼泪后，将新号码拉黑。
下午三点，张知洁又接到一个电话。
还是那个声音。上来还是骂人。
张知洁直接就火了。
“你要是不满意你就报J吧，打12345，我叫张知洁，工号M46，你投诉我吧！行不行！别磨磨唧唧老打电话了，一个大男人，想要我们退钱就说，几个钢镚看你墨迹的，你不嫌烦我都烦了！”
“给我玩这套是吧。”
没给对面继续说话的机会，张知洁挂断电话，又把新的号码拉黑。
下午5点21，经理忽然在群里@张知洁，让她去会议室一趟。
8
张知洁现在已经平和了许多，随便吧。
推开会议室门，经理站起身，一旁两个身着制服的JC也走了过来。
“经理？”
“跟他们去一趟吧。”说完经理离开了会议室。
张知洁吓得浑身发抖。
想起自己辱骂客户的行为，更是大腿发软。
“啊，帽子叔叔，不，帽子哥哥，我是遵纪守法好青年，我没犯事啊，只是骂了几句客户，不犯法吧。”
“你涉嫌和通缉犯私下交易，跟我们走一趟吧。”
“哥哥，我不认识什么通缉犯啊。”
话音未落，年长的JC拿出手机：“那您至于吗？就是为了几个钢镚磨磨唧唧，一天一个电话你至于吗？谁干活不干净你找谁去，找我干嘛啊？”
“这是你声音吧。”
“是。”
“可是，哥，那也不是通缉犯啊，是客户。”
“跟我们走一趟吧。”
“砰——”经理推门而入：“小张，JC同志，那个人又打电话过来了，现在服务顾问在和他聊着，他非要找小张。”
“去吧。”年轻的JC拍了下张知洁的后背。
“哥，等抓到他之后，能不能给我写个表扬信，我怕对我影响不好。”
张知洁尴尬一笑，说：“那我先干活。”
回到办公室，张知洁戴上耳麦，身旁两个人在一旁听着。
“哥，我来了。”
“你还有脸来？赵大营跑了，是不是也让你们黑吃黑了。”
“哥，我跟你说了，我真的不认识赵大营。”
身旁的JC在纸上写上一行字：“激怒他。”
张知洁扭了扭脖子，顿时来了斗志。
干客服这么多年，终于也有光明正大骂人的机会了。
“你们就这么干事的？”
“当然了，哥，不这么干事我们吃什么啊？”
对面沉默了，张知洁继续说道：“哥，手上没几个人命案子，谁敢黑吃黑啊？”
“你当我吓大的？”
“随便，反正我不在乎。赵大营花了40万解决你，这钱我反正收了。”
“吓我是吧。”
“不信你看看窗外。”
过了半分钟后，对面继续说道：“谁啊？”
“没人，我就是耍猴玩。”
“你！”
“咋，反正你就20万的搞头，不如赵大营一根手指，还好意思天天打电话。”
“老李被盯上了，很快就查到你们。”
“那关我啥事？老大被抓了，我不就成老大了？”张知洁说，“至于老李被盯上，那不是他没本事吗？”
“你们不带这么玩的。”对方语气软了下来，甚至带了丝绝望。
“不这么玩怎么赚钱？”
“你不怕被人报复吗？”
“黑吃黑谁怕？”
“你等着，我已经到你楼下了。”
“你到到呗，我早就走了。”
此时耳边传来沙沙的声音，眼前的纸张上多了三个子：“大建行。”
“老李被抓了，他卡里的钱......现在都是我的得了。”张知洁说，“我在大建行，有本事你就过来，不服来干，没本事就忍着。”
这话一出，说真的，张知洁乳腺都通了。
“你说的啊，大建行，谁不在谁孙子！”
“你现在就不在，你是孙子。哈哈哈，没见过你这样的，上赶着认亲，行吧，今年多给点压岁钱。”
“你等着，别跑！”
“你反正不敢来，我跑又咋了，老李被盯上了，下个就是你。”
“嘟嘟嘟——”
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张知洁浑身发抖，陷入了深深的后怕中。
我是不是多说话了？
打完电话后，两个JC离开了客服办公室。
张知洁衬衫紧贴在后背上，身体紧绷坐在办公桌前一动不敢动。
窗外越来越黑，张知洁耸着肩，不敢起身，也不敢收拾东西，更不敢下班。
忽然，门响了。
“刘强被抓了，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我给你打申请。”
“什么申请？”张知洁语气颤抖。
“5万的悬赏金啊。”
“谢谢叔叔！不，谢谢哥哥。”
9
半个月后，张知洁收到了五万的奖励，还收到了一封表扬信。
公司大领导还专门给张知洁发了个大红包。
张知洁别提有多开心了。
两个月后，张知洁才知道刘强到底是什么人。
刘强是潜逃了8年的通缉犯，手上三条人命。
赵大营是他曾经的合伙人，他怀疑对方出卖他所以才买凶的。
阴差阳错下，电话转接到张知洁这里。
电话里说的干净不干净，就是道上的意思。
而张知洁一直以为是洗车干不干净。
两个人鸡同鸭讲，居然聊了这么久。
据刘强本人供述，张知洁说你报J吧，打12345吧，是造成他心态崩溃的主要因素。
他不理解，到底多硬的关系，能这么横。
说这句话的时候，两个JC都差点没绷住。
具体细节，张知洁当然不知道。
刘强直到行刑前都在大喊：“为啥光抓我，不抓那个女的啊？我配合，你们抓那个女的去啊，去啊。”
不过，自从刘强被抓后，张知洁的工作轻松了不少。
骂人投诉的客户都少了。
公司内外很多人传，说张知洁有个哥哥，外号王哥，关系可硬了。
还说和刘强是内部矛盾，刘强是惹了张知洁她哥哥才被抓的。
反正最后是越传越邪乎。
后来一群小混混来闹事，一听张知洁的名号，恭恭敬敬的弯腰叫人。
“王姐好。”
张知洁一脑门黑线，我姓张，叫我王姐干啥？
“王姐，我们都知道，要低调。”
“为啥叫我王姐。”
“你哥哥不是王哥吗？”
这不纯有病吗？
我姓张，哪来的叫王哥的哥哥？
后来，张知洁去网上搜了一下王哥。
果然，王哥姓张，叫张智栋。
真是黑色幽默。
算了算了。
怎么也算是见义勇为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