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
我在出租屋里写了整整五年的歌。
三座金曲奖,两张白金唱片,署名栏里没有我一个字。
苏念,国民天后,全网男人的白月光。
每周三晚上穿拖鞋来我家吃螺蛳粉,临走还得打包一份。
我无所谓。
直到那家吸血公司把她按在发布会上,跟一个五音不全的流量绑CP。
她笑得端庄得体,指甲掐进手心。
我关掉直播,泡面涨成了一坨。
“老马,帮我约你华星那哥们儿。”
“干嘛?”
“出道。”
“你疯了吧?”
“嗯。疯了五年,够久了。”
【第一章】
我叫陆辞。
圈内没人认识我,但圈内一半人都唱过我写的歌。
这事儿说出去挺炸裂的,但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五年。
五年前我还在音乐学院读研,穷得连盒饭都吃不起。苏念那时候刚出道,公司给她塞了一首烂歌,她录了七遍都过不了。
录音棚里所有人都烦了,制作人摔耳机走人。
就剩她一个人坐在录音室里,攥着歌词本,眼眶通红。
我当时在隔壁棚帮人扒带子赚外快,听了一下午她反复录那段副歌。
实话说,不是她唱得差,是那歌写得烂。旋律跟歌词打架,编曲跟人声抢频段,谁来唱都是车祸。
我脑子一热,敲了门。
“你那个副歌,把第三小节的大三和弦换成小七和弦,降半个调走,你再试试。”
她抬头看我,眼睛还是红的。
“你谁啊?”
“隔壁打杂的。”
她半信半疑地试了一遍。
录音棚里安静了三秒。
她自己先愣住了。
那首歌后来改了八成,我重新编了曲,她重新录的。
发行当周,冲上热搜第一。
苏念一夜之间从十八线小透明变成了年度黑马。
而我呢?
拿了两万块钱的“编曲咨询费”,署名栏写的是她公司的御用制作人。
两万块。
我拿去交了三个月房租,剩下的全买了泡面。
后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她需要一个能写好歌的人,我需要一个能付房租的活儿。
一首,两首,十首,三十首。
我成了她背后的影子,写了她出道以来所有的核心曲目。
包括那首拿了金曲奖的年度最佳。
领奖的时候她在台上哭,感谢公司感谢粉丝感谢制作团队。
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直播,嗑着瓜子,心想:得,又没我。
倒也不是没考虑过把名字写上去。
但她的经纪公司鼎辉娱乐不同意。
老板钱锋,四十多岁,油头粉面,笑起来一嘴黄牙,说话永远带着一股子铜臭味。
他的原话是:“你一个没名气的小作曲,署名挂上去影响苏念的品牌形象。观众要看到的是天才歌手苏念,不是背后有个代笔的。”
我说行吧。
反正钱到位就行。
钱当然不算太到位,但勉强饿不死。
而且那时候我已经开始跟苏念处对象了。
对,就是地下恋。
她是顶流天后,我是幕后枪手,这关系要是曝光,钱锋能当场在他的红木办公桌上跳踢踏舞。
所以我们藏得很深。
深到我手机里她的备注名叫“螺蛳粉外卖”。
深到她来我家都走地下车库,帽子口罩全副武装,进门第一件事不是亲我,是踢掉高跟鞋换我的拖鞋,然后瘫在沙发上说“饿死了,煮面”。
五年了。
我觉得这日子虽然憋屈,但也过得下去。
直到今天。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鼎辉娱乐的官方发布会直播。
发布会的主题是“星耀计划”,说白了就是钱锋搞的一个捆绑营销企划。
核心内容:苏念和当红流量小生周寒组成“官配CP”,联合出专辑、上综艺、拍杂志封面。
为期一年。
周寒。
我知道这人。
选秀出身,脸是好看,唱功约等于零。他最火的一首歌,录音棚里修了四百多刀音准,auto-tune开到能把猪叫修成海豚音。
就这么个东西,在发布会上大大方方搂苏念的腰。
苏念配合地笑着,侧身的角度刚好让他的手落在腰侧最不显眼的位置。
但我看见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个动作我太熟了。
每次她忍到极限,就会这样。
旁边的老马叼着我冰箱里最后一根火腿肠,嘴里嘟嘟囔囔:“哟,这小白脸手挺快啊。你家那位看着好像不太乐意。”
老马,全名马哲,我大学室友,目前在一家三流录音棚当混音师。
此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蹭吃蹭喝从不缺席,以及在所有不该说话的时候精准开麦。
我没理他。
屏幕里,主持人问苏念对这次合作有什么期待。
苏念笑了笑:“周寒是非常优秀的搭档,我很期待我们的化学反应。”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视线短暂地偏了一下。
偏向镜头。
我知道她在看哪里。
她知道我一定在看。
老马的火腿肠啃了一半,他斜眼瞅我:“哥们儿,你这表情,跟要去掀桌子差不多。”
我关掉直播。
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老马,你之前不是说你在华星传媒有个哥们儿?做制作人的那个。”
“嗯,秦远。怎么了?”
“帮我约一下。”
“干嘛?”
“出道。”
老马的火腿肠掉了。
掉在我刚拖过的地板上,滚了两圈。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
“陆辞,你脑子没事吧?你今年二十八了,出道当练习生?你这岁数进去,人家该叫你叔了。”
“谁说练习生了?我直接上。”
“上哪儿?”
“随便哪儿。选秀也行,综艺也行,给我个能唱歌的舞台就行。”
老马蹲下去捡火腿肠,用衣服擦了擦,继续啃。
“你认真的?”
“这辈子没这么认真过。”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把火腿肠咽下去了。
然后掏出手机:“行,我打电话。但有个条件。”
“说。”
“你出道以后第一首歌的编曲,给我做。”
“你那水平——”
“你答不答应吧?”
“行行行,答应你。”
他拨通了电话。
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出租屋的窗台上放着一把落灰的吉他,琴弦断了两根,一直没换。
五年了。
我给别人写了五年的歌。
现在该自己唱了。
手机震了一下。
“螺蛳粉外卖”发来一条消息。
就四个字。
“我好累。”
我握着手机,没回。
不是不想回。
是回什么都不如接下来我要干的事有用。
【第二章】
老马效率出奇的高。
第二天一早,他就拉着我去见了秦远。
秦远,华星传媒的金牌制作人,三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一开口满嘴跑火车。
见面地点在一家苍蝇馆子,因为秦远说“好的合作都是在苍蝇馆子里谈成的”。
我坐下来,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天才?”秦远问老马。
老马嘴里塞着一个包子,含混不清:“嗯,圈内幕后大佬,写了至少二十首白金单曲。”
秦远看看我。
T恤,短裤,拖鞋。头发三天没洗,下巴一层青茬。
“他?”
“我知道我看着不太像。”我说。
“你看着像我楼下修电动车那哥们儿。”
老马在旁边笑出声,被包子呛了一下。
我懒得跟他废话,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我这五年所有歌的原始demo。
编曲、词曲、录音,全是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完成的。每一首都比最终发行版粗糙,但每一首都比发行版更有劲儿。
因为发行版被鼎辉的制作团队改了太多,很多我原本的编排都被磨平了。
我随手点开了一首。
苏念那首年度金曲的原始demo。
手机外放,音质一般,但旋律一出来,秦远的筷子停了。
副歌走完,他放下筷子。
“这是你写的?”
“我写的,我编的,demo里唱的也是我。”
“最终版跟这个差了不少。”
“公司改了。说我的版本太‘生’了,不够商业。”
秦远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这个版本比发行版好三条街。”
“我知道。”
“那你以前怎么不自己唱?”
“以前不需要。”
“现在需要了?”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手上有没有能上的节目?要快。”
秦远想了想。
“有一个。华视的全民金曲,下周海选。这节目热度够大,直播赛制,观众投票。你要是真有实力,一首歌就能炸。”
“行。”
“但是,”他看着我,“你确定?你这一上去,以后就没法躲了。”
“我躲了五年了。”
“行。”秦远点点头,“那你准备什么歌?”
“新歌。我今晚写。”
“今晚?”
“嗯。”
“下周就海选,你今晚才写?”
“够了。”
老马在旁边咬着第三个包子,竖起大拇指:“你看,就是这股子不靠谱的劲儿,跟他相处久了你就习惯了。”
秦远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笑了。
“行,我等你。明天中午之前把demo发我。”
当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靠着墙,腿上搭着那把断了弦的吉他。
换了两根新弦。
窗外是深夜的城市,稀稀拉拉的车声,楼下烧烤摊的烟气往上飘。
我闭着眼,脑子里全是苏念的脸。
不是发布会上那个笑得得体的国民天后。
是每周三晚上瘫在我沙发上,穿着我的旧T恤,吃螺蛳粉吃得满嘴油的那个人。
是凌晨三点给我发消息说“刚下通告,困死了,你还在写歌吗”的那个人。
是上次视频通话时靠在酒店床头,说“我好累”,声音已经哑了的那个人。
旋律从指尖流出来。
一点一点成型。
副歌的部分写完的时候,我自己唱了一遍,嗓子有点紧。
不是因为音高。
是因为每一句词,写的都是她。
凌晨四点,完成了。
我把demo录好,发给了秦远。
然后靠着墙,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手机又震了。
“螺蛳粉外卖”的消息。
凌晨四点,她也没睡。
“在干嘛?”
“写歌。”
“又是给别人写的?”
我看着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
“那给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发了一个问号。
我没再回。
靠着墙闭上了眼。
第二天中午,秦远的电话打过来了。
他的声音跟昨天判若两人,带着一种压着兴奋的克制。
“歌我听了。”
“怎么样?”
“下周海选你就用这首。我把入场手续给你办好了。”
“这么快?”
“废话。这种级别的作品你不赶紧上,我替你急。”
挂了电话,老马从厨房端出来一碗泡面——用的是我的面和我的锅。
“哥们儿,”他嗦了一口面,“你真打算上电视?”
“嗯。”
“那你是不是该整理一下形象?买件新衣服什么的?”
“没钱。”
“你给苏念写了五年歌,没攒到钱?”
“攒了。交房租了。”
老马看了看我出租屋的天花板,又看了看墙角那个漏水的水管。
默默嗦了一口面,没再说话。
【第三章】
海选那天,我穿了一件洗了无数遍、领口已经有点松的黑色T恤,牛仔裤,帆布鞋。
倒不是刻意走什么朴素路线。
是真没别的衣服。
华视的演播厅在城西,很大,候场区挤满了人。
来参加海选的选手少说有两三百人。
有穿西装打领带的,有穿亮片舞台装的,有化了全套妆发的。
我站在人群里,手插在裤兜里,身边的老马比我还紧张,一直在那儿嘀咕。
“你说你好歹梳梳头啊。”
“没带梳子。”
“我给你准备了。”他从包里掏出一把梳子。
我看了一眼,那是我家的梳子,断了三根齿。
“你从我家顺的?”
“借的。”
“行。”
我胡乱梳了两下,老马看着直摇头。
“没救了。”
候场区有个大屏幕在放其他选手的海选片段。
有实力不错的,有纯凑热闹的,水平参差不齐。
排在我前面的是一个小姑娘,二十出头,化着精致的妆,手里抱着一把白色吉他,看着就是科班出身。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拖——帆布鞋上停了一秒,嘴角动了一下,转回去了。
老马凑过来小声说:“人家那意思是你穿得也太随便了。”
“来唱歌的,又不是来走红毯的。”
“话是这么说,但你好歹给观众一点尊重。”
“我用作品尊重。”
老马翻了个白眼。
叫到我的号了。
我走上舞台。
演播厅里坐着四个评委,全是业内知名人物。
为首的是方鸿声,国内顶级音乐制作人,做了二十年金曲,脾气出了名的臭,点评从来不留面子。
旁边坐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女人,陈悦,当红唱作人,拿过两次最佳作词奖。
另外两个我没太在意。
方鸿声抬头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卡。
“陆辞,二十八岁,自由音乐人。没有签约公司,没有发行作品记录。”
他念完,抬起头。
“你之前在干什么?”
“写歌。”
“给谁写?”
“给需要的人。”
方鸿声哼了一声,靠在椅背上。
“行,唱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
舞台上只有一支麦克风,一个返送音箱。
我没有要伴奏带。
秦远之前问我要不要配个乐队,我说不用。
清唱。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方鸿声正在低头翻资料。
第二句出来的时候,他翻资料的手停了。
副歌开始,他抬起了头。
演播厅里很安静。
我闭着眼睛在唱。
脑子里没有评委,没有观众,没有镜头。
只有那个穿着我旧T恤、蹲在我厨房灶台前煮螺蛳粉的人。
最后一个音落下。
安静了大概三秒。
方鸿声的表情变了。
他身体往前倾,盯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旁边的陈悦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她好像没察觉。
我站在台上,等着。
方鸿声开口了。
他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这首歌的副歌部分,旋律走向……和弦进行……”
他顿了一下。
“跟苏念去年那首金曲奖的年度最佳,是同一个手法。”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演播厅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方鸿声没理会那些嘈杂声,继续盯着我。
“我做了二十年音乐,这种旋律编排的习惯就是一个人的指纹。年轻人,我直接问你——”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
“苏念的歌,是你写的吧?”
全场哗然。
我站在舞台中央。
聚光灯打下来,照得我眼睛有点发酸。
两百多个选手、四个评委、十几台摄像机,所有的目光压过来。
我张了张嘴。
还没来得及回答——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整个演播厅都安静了,就剩那个铃声特别清晰。
那是一段清唱。
苏念喝醉那天晚上录的,唱的是一首儿歌,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最后还打了个嗝。
这是我给她设的专属来电铃声。
我当时觉得特别好笑,死活不肯换。
此刻,这段跑调儿歌在全国直播的演播厅里回荡了整整六秒。
方鸿声的眉毛挑起来了。
陈悦用手捂住了嘴。
台下观众已经有人掏手机开始录了。
老马在候场区,我用余光看到他整个人缩进了椅子里,双手捂脸,肩膀在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来电显示:“螺蛳粉外卖”。
我按掉了电话。
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镇定。
“那个……闹钟,定错了。”
方鸿声看着我。
“你的闹钟是一段人声清唱?”
“对,有助于提神。”
“跑调的儿歌有助于提神?”
“独家配方。”
台下传来一阵压不住的笑声。
方鸿声没笑。
他把资料往桌上一拍。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苏念的歌,是不是你写的?”
我看着他。
“方老师,今天是海选。您要问的应该是——我这首歌,过不过?”
方鸿声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拿起手里的“通过”牌,重重拍在桌面上。
“过。”
陈悦跟着拍。
另外两个评委对视一眼,同时拍了下去。
四个“通过”。
我转身下台。
走到候场区,老马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脸上的表情分裂成三层:震惊、崇拜、以及一种想打我的冲动。
“你他妈不关手机的吗?”
“忘了。”
“忘了?全国直播!苏念的声音!你那个‘螺蛳粉外卖’的来电显示!你知不知道热搜已经炸了?”
他把手机怼到我面前。
热搜第一:全民金曲海选惊现神秘选手,疑似苏念御用作曲人。
热搜第二:海选选手来电铃声疑似苏念本人声音。
热搜第三:方鸿声当场质问——苏念的歌是他写的?
热搜第四:螺蛳粉外卖是什么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
“老马。”
“嗯?”
“我好像应该买件新衣服了。”
“你现在才知道?”
【第四章】
海选片段当天晚上就传遍了全网。
各个平台都在疯传我那段清唱,配上各种离谱的标题。
“震惊!无名选手张口跪全场,四位评委集体失态”——这是正经营销号。
“哥们儿你的闹钟是苏念本人?什么级别的闹钟啊?”——这是吃瓜网友。
“螺蛳粉外卖,请求出战”——这条直接变成了表情包。
评论区更是魔幻。
“所以方老师问他苏念的歌是不是他写的,他没有否认?”
“他也没有承认。他只说了‘今天是海选’。这回答有水平。”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手机铃声!那个跑调的声音我反复听了八遍,百分之百是苏念!”
“你们不觉得他那首歌副歌的写法跟苏念那首年度最佳一模一样吗?方鸿声说的指纹理论我查了,是真的。每个作曲人都有自己的和弦癖好。”
“所以这个帅哥——对不起这个邋遢的男人——可能是苏念背后的枪手?”
铺天盖地。
我关掉手机,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发呆。
老马坐在我对面,表情严肃,拿着计算器。
“你知道吗,你今晚的话题阅读量已经过两亿了。按照这个热度,如果你现在开直播——”
“不开。”
“你听我说完。如果你现在开直播,我保守估计——”
“老马,你是我朋友,不是我经纪人。”
“我可以是。”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你连我的泡面钱都算不清楚。”
他闭嘴了。
手机震了一下。
“螺蛳粉外卖”。
我接了。
苏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压低了音量、但压不住情绪的颤抖。
“陆辞。”
“嗯。”
“你上全民金曲了。”
“嗯。”
“你在全国直播的舞台上唱了一首歌。”
“嗯。”
“方鸿声问你是不是给我写歌的人。”
“嗯。”
“你的手机铃声是我喝醉了那天唱的那段——”
“嗯。”
“你就会说嗯?!”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传来一声深呼吸。
“陆辞,你是不是疯了?”
“之前跟你说了,新歌不是给别人写的。”
“你也没说是自己上台唱!你出道是什么意思?你以前不是说你不想出现在台前吗?你知不知道现在网上全在挖你?钱锋给我打了六个电话问我认不认识你!”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认识!”
“那不就完了。”
“完什么完?!你那铃声——”
“下次我关静音。”
“陆辞!”
“苏念,”我打断她,声音放低了一点,“你相信我。”
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该干的事。”
“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
“你每次都说这句话。”
“因为每次都管用。”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首歌……”
“怎么了?”
“很好听。”
“那当然。给你写的嘛。”
“谁说给我写的了?你在舞台上可没说。”
“以后会说的。”
“什么时候?”
“快了。”
我挂了电话。
老马坐在旁边,全程一句话没说,脸上的表情在“老子已经吃了三辈子的狗粮”和“老子也想恋爱”之间来回切换。
“听完了?”我问他。
“嗯。”
“有什么感想?”
“我突然理解你为什么穷了。你把所有的才华都花在女人身上了。”
我没理他。
打开电脑,开始看网上的评论。
铺天盖地的猜测、分析、阴谋论。
但有一条评论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个认证大V,ID叫“娱乐圈底层鱼塘”,发了一条长微博。
“本鱼塘经过缜密分析,基本可以确认:全民金曲海选中出现的选手陆辞,极有可能就是圈内传说中给苏念写歌的幕后枪手。以下是证据链:一、旋律指纹高度吻合;二、来电铃声疑似苏念本人声音;三、该选手面对方鸿声的直接质问,选择不否认。更关键的是——我查了陆辞这个名字,他在版权登记系统里完全不存在。也就是说,如果他真的写了那些歌,那署名权和版权都不在他手里。细思极恐。”
这条微博的转发量三个小时破了十万。
我看着屏幕,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好。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老马就砰砰砸我的门。
“起来!快看!周寒发微博了!”
我迷迷糊糊拿过手机。
周寒,就是那个跟苏念绑CP的流量小生,凌晨两点发了一条微博。
“看了全民金曲的海选片段。说实话,这种没有任何行业背景、来路不明的选手,我建议节目组审核严一些。现在的乐坛已经够乱了,别再让一些投机取巧的人混进来。顺便说一句,苏念姐的歌都是鼎辉旗下的顶尖团队制作的,不是随便一个路人能碰瓷的。”
老马看着我:“这小子明摆着针对你呢。”
我看完,锁了屏。
“帮我煮碗面。”
“你就这反应?”
“饿了,先吃面。”
“哥们儿,周寒两千万粉丝啊!他这条微博底下全在骂你呢!”
“饿肚子骂不过他。先吃面。”
老马无语地去煮面了。
我靠在床头,重新打开手机,但没有看周寒的微博。
我打开了另一个app。
版权登记系统。
输入了一串早就背熟了的编号。
屏幕上显示的信息很简单。
五年前,我给苏念写第一首歌的时候,钱锋给我签的合同上写的是“编曲咨询服务费”。
不是词曲转让。
不是买断。
是“咨询服务费”。
当时我没在意。两万块就两万块,反正能交房租。
后来每一首歌的合同都是这个模板。咨询费从两万涨到了五万,但性质没变。
钱锋精,但精过头了。
他为了避税,把我所有的报酬都走的“咨询”类目,没有做版权转让的正式流程。
也就是说——
从法律上讲,那些歌的词曲版权,从来不在鼎辉手里。
从来都在我手里。
钱锋不知道这件事。
或者说,他以为一份“咨询服务”协议就能打发我。
在我还是个无名小卒的时候,确实打发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老马端着面走过来。
我锁了屏,接过面碗。
“老马。”
“嗯?”
“周寒那条微博,先别管。”
“那管什么?”
“帮我查一下全民金曲正赛第一期的直播时间。”
“查这个干嘛?”
“准备第二首歌。”
老马看了我一眼,把筷子递过来。
“你眼睛里那个表情,我大学的时候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就你室友偷了你写的毕业作品、拿去参赛那次。后来那哥们儿被教务处记大过,差点没毕不了业。”
“他活该。”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这个眼神,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
“你准备搞多大的事?”
我嗦了一口面。
“吃你的面。”
【第五章】
全民金曲正赛第一期录制前一天,我在华星的录音棚里录了第二首歌的完整版。
这首歌的名字叫四季。
跟第一首风格不同,第一首是中低音叙事,这首是大开大合的情歌,副歌部分有一段转调,从降E到F,直接拉上去,对嗓子的要求极高。
这首歌是三年前的一个冬天写的。
那天苏念在外地拍杂志封面,零下十几度,穿着单薄的礼服在湖边站了四个小时。
收工后她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冷死了。”
“回酒店泡个热水澡。”
“没有浴缸。”
“那多穿点。”
“衣服都湿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她在那头抖。
挂了电话之后,一晚上没睡,写了这首四季。
春夏秋冬,写的都是她。
春天写的是她笑起来的样子。夏天写的是她演出完满头汗跑到台下找我要水喝。秋天写的是她每次发脾气之后又自己偷偷来道歉。冬天写的是那天电话里她发抖的声音。
这首歌我一直没给鼎辉。
因为它不是商品。
它是我留给自己的。
现在,我要用它上战场。
录音结束,秦远从控制室走出来,摘掉耳机。
他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激动。
他整个人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陆辞。”
“嗯。”
“你这首歌如果放出去,这个行业会地震。”
“那就让它震。”
正赛第一期。
华视演播厅的规模比海选大了三倍。观众席坐满了人,灯光从四面八方打下来,舞台中央孤零零一支麦克风。
我从候场通道走出来的时候,听到观众席里有人在议论。
“就是他!就是那个海选铃声哥!”
“螺蛳粉外卖!”
“哈哈哈哈别叫了!”
好嘛。
这外号算是跟我绑定了。
我走上台,台下的起哄声慢慢安静下来。
灯光聚在我身上。
方鸿声坐在评委席上,看到我,表情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审视。
我闭上眼。
吸气。
开口。
四季的前奏很安静。
安静到演播厅里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前两段主歌,我控制着嗓子,声音压着走,叙事感很强。
然后副歌来了。
转调的那一刻,我把声音整个放开。
从低处往高处走,中间没有任何气口。
一口气。
贯穿了整个副歌。
我听见观众席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最后一个尾音收住。
睁眼。
方鸿声站起来了。
他没有鼓掌。
他站在那里,盯着我,表情严肃。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这首歌,你不应该来这个舞台唱。”
全场愣住了。
我也愣了一下。
方鸿声继续说。
“你应该在万人体育馆唱。在你自己的演唱会上唱。这首歌配得上那种舞台,配不上一个选秀节目的正赛第一期。”
台下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炸开了。
评委席四盏灯全亮。
我站在台上,灯光热得我有点晕。
主持人跑上来,举着话筒凑到我面前。
“陆辞!陆辞!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四季。”
“是写给谁的?”
我看着镜头。
看了两秒。
“下次告诉你。”
台下一片嘘声,夹杂着笑声。
主持人被我噎了一下,但很快笑着接上。
“好的好的,我们期待陆辞的答案。”
我走下台。
老马在后台等我,他旁边站着秦远。
两个人的表情一模一样——一种“你小子故意的吧”的无奈。
“你是不是存心吊人胃口?”老马问。
“不是吊胃口。是时候没到。”
“什么时候才算到?”
“等一个人先着急。”
“谁?”
“不该着急的那个人。”
我话音刚落,手机震了。
一条微博推送。
周寒刚发的。
“刚看了全民金曲第一期,某位选手的确有两下子。不过,有实力是一回事,做人又是另一回事。圈内有圈内的规矩,有些名和利,不是你一个人就能兜得住的。共勉。”
配图是他自己在录音棚里的侧脸照。
老马看完,鼻子都气歪了。
“这小子什么意思?明摆着威胁你啊!”
我点开评论区。
周寒的粉丝一片叫好。
“哥哥说得对!那个陆辞就是来蹭热度的!”
“一个海选出来的素人也配跟周寒比?”
“苏念姐的歌是我们鼎辉制作团队的心血,别想碰瓷!”
但评论区的风向不全是一边倒的。
“等等,周寒你是不是心虚了?人家陆辞就唱个歌,你急什么?”
“哈哈哈‘有些名和利不是你一个人兜得住的’——周寒你自己兜住了吗?上次直播唱歌跑调的视频我还存着呢。”
“螺蛳粉外卖对线周寒,这期瓜我先嗑为敬。”
我锁了屏。
“老马。”
“嗯?”
“帮我订个闹钟,明天早上八点。”
“干嘛?”
“该去鼎辉串个门了。”
【第六章】
鼎辉娱乐的总部在城东CBD的写字楼二十三层。
我上次来这儿还是三年前,送demo的时候。当时保安不让我上楼,我在大堂等了四十分钟,钱锋的助理下来拿了U盘就把我打发了。
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钱锋主动约我。
准确地说,是我让秦远传话——“陆辞想跟钱总聊聊”,钱锋三分钟之内就回了。
“明天下午两点,我办公室。”
老马非要跟着去。
我说你去干嘛?
他说我当你的保镖。
他一米七三,一百一十斤,风大点就能吹跑。当保镖跟当吉祥物差不多。
但他坚持。
我也懒得赶他。
下午两点,我走进鼎辉的办公室。
钱锋坐在他那张红木大桌后面,身后是落地窗,窗外是城东的天际线。
他胖了不少。
三年前见他的时候还算正常身材,现在下巴多了一层,西装绷得紧,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堆起笑脸。
“哎呀,小陆,好久不见。”
他热情得过分。
上次见面他连正眼都不看我,这次恨不得给我倒茶捶腿。
“来来来,坐,喝茶。这是我上个月从云南带回来的古树普洱——”
“钱总,不用客气。我来说事儿的。”
他笑容僵了一秒,迅速调整回来。
“好好好,小陆直爽,那咱直接说。”
他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
“小陆啊,你上全民金曲的事,我看了。你唱得确实不错。但是呢,你之前跟我们公司有过合作,你也知道,那些歌的制作是有保密协议的——”
“钱总,”我打断他,“你的合同我都留着。每一份。”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当然,合同嘛,双方都有保留,这很正常。”
“对。很正常。所以我也很正常地看了看合同里的条款。”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份扫描件。
“这是你五年前给我签的第一份合同。抬头写的是‘编曲咨询服务协议’。”
我划到下一份。
“这是第二年的。‘音乐制作咨询协议’。”
再划。
“第三年。‘创意咨询服务合同’。”
“每一份合同的性质都是‘咨询服务’。”
我锁了屏,抬头看他。
“钱总,咨询服务和版权转让,不是一回事吧?”
钱锋的笑容没了。
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往后靠了靠,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你付了我咨询费,但你没买我的版权。我查过了,版权登记系统里,那些歌的词曲著作权登记人从来没变过。”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一直是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
钱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旁边的法务总监——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脸色已经变了。
她侧头跟钱锋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我不需要听清楚也知道她在说什么。
钱锋为了避税,所有和我的交易都走的咨询服务类目。这意味着他从法律上只购买了我的“建议”和“服务”,而不是作品本身。
版权注册需要转让方和受让方共同办理。他从来没找我办过这个手续。
因为在他眼里,我就是个随便打发的小作曲。两万块一首歌,签个字,拿钱走人。
他甚至懒得走正规流程。
现在这份懒,变成了他脖子上的绳子。
钱锋的脸色沉下来。
“小陆,这事儿没必要搞得这么僵。咱们合作五年了,有什么好商量——”
“钱总,我来不是商量的。”
“那你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
“我的意思是,从今天起,我给苏念写的那些歌,版权全部收回。任何商业使用,需要经过我的授权。”
“你——”
“当然,如果鼎辉愿意跟我重新谈版权授权费,我不是不能考虑。”
我看着他。
“但条件只有一个。”
“什么条件?”
“解除苏念和周寒的CP绑定计划。”
钱锋的眼皮跳了一下。
办公室里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钱锋笑了。
笑得不太自然。
“小陆啊,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交易。”
“那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我就在下一期全民金曲的直播上,告诉全国观众,苏念的歌都是我写的。版权在我手里。然后我会把你给我签的那些‘咨询服务协议’全部公开。让大家看看,堂堂鼎辉娱乐,是怎么对待真正的创作者的。”
我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对了,钱总。我那首四季,方鸿声说它配得上万人体育馆。你觉得呢?”
没等他回答,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老马跟在我后面,出了电梯之后才敢说话。
“你进去之后他脸色变了几次?”
“没数。”
“我在外面等着,他助理给他倒了三杯茶,他一杯都没喝。”
“正常。”
“正常?你刚才那番话,等于是拿刀架在鼎辉脖子上了。”
“不是刀。是事实。”
老马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合同、版权登记那些。”
“三年前就查清楚了。”
“三年前?那你怎么不早动手?”
“三年前不需要。”
“那为什么现在需要了?”
我没回答。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进来,有点晃眼。
手机震了。
苏念的消息。
“今天钱锋心情特别差,在公司摔了两个杯子,骂了三个人。你是不是干了什么?”
我回了两个字。
“没有。”
“骗子。”
“嗯。”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陆辞你再说这句话我真生气了。”
“那我换一句——过几天你就知道了,别生气。”
她没再回。
但我知道她现在的表情。
撇着嘴,眼睛瞪着手机屏幕,憋着一口气,想骂我又骂不出口。
五年了,这个表情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第七章】
全民金曲第三期。
播出前一天,鼎辉的官方微博发了一条声明。
“关于近日网络上出现的不实言论,鼎辉娱乐郑重声明:我司旗下艺人苏念的所有音乐作品,均由鼎辉签约制作团队创作完成,词曲版权归我司所有。任何未经授权的冒认、碰瓷行为,我司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声明下面,鼎辉还附了一张所谓的“版权证明”。
那是一份内部制作台账,上面列了苏念出道以来所有歌曲的制作人名单。
上面没有我的名字。
一个字都没有。
老马看到这条声明的时候差点把手机摔了。
“他奶奶的,这是倒打一耙啊!他们声明里说版权归鼎辉所有?你不是说版权在你手里吗?”
“在。”
“那他们这不是撒谎吗?”
“对。”
“那你不反驳?”
“不急。”
“怎么就不急了?他们两千万粉丝的官方号,你一个人怎么跟他们打舆论战?”
我打开电脑。
“我不打舆论战。”
“那你打什么?”
“打脸。”
我把一个文件夹拖到桌面上。
里面是我这五年所有原始demo的录音文件。
每一首歌的创作时间、录音时间、文件生成时间,全部有元数据可查。
最早的一首,时间戳是五年前的九月十三号,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比苏念那首出道单曲的发行日期早了整整四十三天。
也就是说,在鼎辉把那首歌包装成“公司制作团队作品”之前的四十三天,我就已经在自己的电脑上完成了它。
每一首都是这样。
我的demo在前,鼎辉的发行在后。时间差从三周到两个月不等。
这些元数据是改不了的。除非钱锋有本事黑进我的硬盘篡改系统时间。
但他连版权转让手续都懒得做,更别提这种技术活了。
我把文件打包,发给了秦远。
“明天第三期直播前,帮我把这些发到华星的官方账号上。标题就用——全民金曲选手陆辞关于歌曲创作权的声明。”
秦远秒回:“你确定要这个时间点?”
“确定。直播开始前两小时发。给观众足够的时间看完。”
“行。你准备好接受暴风雨了?”
“我就是暴风雨。”
发完这条消息,我靠在椅子上,顺手刷了一眼周寒的微博。
巧了。
这哥们儿刚发了一条新微博。
“很多人问我对某位选手的看法。我只想说一句:音乐圈不是菜市场,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道理。有些人连一首正式发行的作品都没有,就敢来碰瓷行业前辈?我建议他先把自己的路走好,别老想着蹭别人的流量。”
评论区他的粉丝排队叫好。
我看完,截了个图。
存在手机里。
留着以后当表情包用。
第二天下午四点,距离直播还有两小时。
华星传媒官方账号发出了那条声明。
声明很长。
但核心就一句话:以下是陆辞先生在过去五年中为苏念女士创作的全部原始demo文件清单,附带完整的时间戳元数据与第三方公证机构认证报告。欢迎各位自行比对。
附件里是一个网盘链接。
里面有三十七首歌的原始demo。
我的声音,我的编曲,我的旋律。
每一首都比鼎辉发行的版本粗糙,但每一首都比发行版更生猛、更有生命力。
声明发出十五分钟之后,网络炸了。
“卧槽,我点进去听了第一首demo,鸡皮疙瘩全起来了——这个版本比苏念发行版好听十倍不止。”
“时间戳!你们看时间戳!最早那首demo的时间比苏念出道单曲发行日期早了四十三天!!!”
“所以鼎辉那个声明说‘版权归我司所有’?那这些原始demo怎么解释?难道陆辞自己录着玩的?”
“方鸿声海选时候说的旋律指纹理论被实锤了——这些demo和苏念的歌一模一样,就是同一个人写的。”
“完了完了完了,鼎辉这下丢人丢到太平洋了。”
周寒那条“别蹭别人流量”的微博,评论区风向彻底反转。
“周寒,你说谁蹭流量?人家原始demo都拿出来了,你拿什么?拿你那四百刀修音的录音室截图吗?”
“哈哈哈哈‘连一首正式发行的作品都没有’——人家有三十七首,只不过署名被你公司偷了。”
“周寒你现在删微博还来得及吗?”
半小时之内,周寒那条微博被删了。
但截图已经传遍了全网。
老马坐在我旁边,刷着手机,表情兴奋得快从椅子上跳起来。
“牛啊哥们儿!现在热搜前十有八个跟你有关!鼎辉的股价都跌了!”
“多少?”
“三个点!”
“不够。”
“你还想怎样?”
“还有一件事没做。”
“什么事?”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
“今晚直播,我要唱的不是新歌。”
“那唱什么?”
“苏念最火的那首金曲奖年度最佳。”
老马愣了。
“你唱她的歌?”
“不。我唱我的歌。本来就是我写的。今晚,我要让全国观众听到这首歌真正的样子。”
我拉开门。
“走了。该上班了。”
【第八章】
晚上八点。
全民金曲第三期正式直播。
这一期的关注度比前两期加起来都高。
因为下午那份声明已经把整个娱乐圈搅成了一锅粥。
网上到处都在传“鼎辉压榨幕后枪手”“苏念金曲奖原来是代写的”。
鼎辉公关团队疯了一样在各平台删帖,越删越多,越删越乱。
钱锋据说下午在办公室里砸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苏念那边暂时没有任何回应。
她的经纪人给我打了两个电话,我都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现在不能接。
她如果公开表态,不管说什么,都会被舆论吞掉。
我需要先把事情做完。
演播厅。
后台。
我站在候场通道里,听到前面的选手在唱歌,观众的掌声隐隐传过来。
老马站在我旁边,嘴唇都是白的。
“你紧张什么?唱歌的又不是你。”
“我替你紧张。”他声音都有点抖,“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看直播吗?平台显示实时观众已经破四千万了。四千万。上次这个数字还是春晚。”
“哦。”
“你就‘哦’?”
“嗯。”
“你——”
“老马,”我看着他,“帮我件事。”
“什么?”
“帮我发条消息。发给‘螺蛳粉外卖’。”
“写什么?”
“就写:今晚看直播。”
“就这四个字?”
“就这四个字。”
他掏出手机,用我的微信发了。
几秒钟后,对面回了一条。
“我一直在看。”
我深吸了一口气。
轮到我了。
走上舞台的时候,观众席的反应跟前两期完全不同。
前两期是好奇和起哄。
这一期是安静。
所有人都在等。
灯光打下来。
方鸿声坐在评委席上,面前放着一叠资料——我下午那份声明的打印版。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主持人介绍完我的名字之后,场内安静得针落可闻。
我握着话筒。
“今晚这首歌,是三年前写的。”
“你们都听过。”
“但你们听到的版本不是我写的那个版本。”
“今天,我想让你们听一次真的。”
音乐响起。
编曲是秦远重新做的,按照我原始demo的架构,把鼎辉改掉的那些东西全部还原。
前奏很短,四个小节,钢琴独奏。
然后人声进来。
这首歌,苏念唱了三年。唱遍了全国的音乐节、颁奖典礼、跨年晚会。
所有人都习惯了她的版本。
但我的版本不一样。
苏念唱这首歌的时候是“演绎”。她的声音干净、圆润、技巧到位。
但这首歌不需要技巧。
它需要真的。
因为我写的每一句词,都是真的。
副歌部分,我的声音有一点点哑。
不是故意的,是喉咙发紧,压不下去。
四千万人在看。
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人。
最后一句歌词落下。
尾奏消散。
安静了两秒。
方鸿声摘下了眼镜,擦了擦。
他旁边的陈悦在哭。
观众席里有人站了起来。
然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掌声铺天盖地地砸下来。
我站在舞台中央,灯光白得刺眼。
握着话筒的手在抖。
不是紧张。
是五年了。
五年的影子,五年的咨询费,五年的无名氏。
今天,我站在台前了。
这首歌。
我的歌。
终于用我自己的声音,唱给了所有人听。
掌声持续了很久。
方鸿声站起来,拿着话筒走向舞台边缘。
这在全民金曲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评委走上舞台。
他站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
“陆辞。”
“方老师。”
“我做了二十年音乐。听过成千上万首歌。今天这首,是我听过的,最诚实的一首。”
他顿了顿。
“你有话要说吗?我觉得四千万观众等得够久了。”
我看着镜头。
四千万。
不,不是四千万。
我只看一个人。
我知道她在看。
“有。”
“说。”
我握紧话筒。
“这首歌,五年前我写出第一个音符的时候,就知道是给谁写的。”
“后来我写了三十七首歌。每一首都是给同一个人。”
“写歌是给她。上这个舞台是给她。出道也是给她。”
“别猜了。”
我看着镜头。
那个镜头后面那个一定坐在屏幕前的、穿着我的旧T恤、手里攥着手机的人。
“苏念。”
“这些歌,每一首都是写给你的情书。”
“我出道不是为了当歌手。”
“是为了站到配得上你的地方,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他们——”
“你是我的。”
“从五年前你在录音棚里红着眼睛看我的那一刻起,就是我的。”
我把话筒放下。
全场疯了。
四千万人的弹幕瞬间炸成一片白色。
老马在后台已经哭得跟个傻子一样,鼻涕泡都出来了。
秦远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翘着。
方鸿声站在我面前,什么都没说,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然后他转身,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苏念,你运气真好。”
五分钟后,苏念的个人社交账号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三个字。
“我知道。”
三个字。
但我知道她打这三个字的时候手在抖。
因为我认识她五年了。
她越是激动的时候,越说不出长句子。
评论区已经彻底失控了。
“我他妈哭了一整首歌你告诉我这是他妈的官宣???”
“五年地下恋!幕后枪手出道官宣!这剧本给编剧看了都不敢这么写!”
“螺蛳粉外卖!原来螺蛳粉外卖是苏念!!!”
“方鸿声说‘苏念你运气真好’——我方老师今天可以封神了。”
“周寒呢?周寒人呢?之前不是挺能说的吗?”
“鼎辉官微呢?来啊,再发一条声明啊。”
铺天盖地。
四千万观众。
全网热搜前二十条,有十六条是我。
剩下四条里面,有两条是苏念的“我知道”,一条是方鸿声的“你运气真好”,还有一条是——
“螺蛳粉外卖 原来是爱情”。
网友的脑洞有时候比我大。
【第九章】
直播结束的第二天,事情以超出所有人预期的速度发酵了。
鼎辉娱乐的声明被扒了个底朝天。
网友们把我公布的三十七首demo和鼎辉发行的版本逐一比对,做出了详细的分析报告。时间戳、旋律对比、编曲结构,全部吻合。
几个音乐圈的大佬先后发声。
“陆辞公布的demo是原创毫无疑问。我们做音乐的人一听就知道,那些demo里的生命力是改不出来的。鼎辉发行版反而把很多精华磨掉了。”
“版权问题很清楚。咨询服务合同和版权转让合同是两码事。鼎辉如果拿不出正式的版权转让文件,那这些歌的著作权就不在他们手里。”
舆论一边倒。
钱锋试图在第二天下午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宣称陆辞“与鼎辉存在长期合作关系,所有作品均为职务作品,版权归公司所有”。
他西装笔挺地坐在发布会的桌前,面前摆了一排话筒。
但他忘了一件事。
我不是鼎辉的员工。
我从来没有跟鼎辉签过劳动合同。
我跟鼎辉所有的合同都是以个人名义签订的“咨询服务协议”,甲方是鼎辉,乙方是我个人,没有任何雇佣关系。
职务作品的前提是存在劳动关系。
不存在劳动关系,就不存在职务作品。
秦远的法务团队在钱锋开发布会的同时,在网上放出了一份法律意见书,由国内顶级知识产权律所出具。
意见书的结论很简单:基于现有合同文本,陆辞先生的词曲著作权从未发生转让。鼎辉娱乐对上述作品不享有词曲著作权。
钱锋的发布会变成了一场直播车祸。
记者们拿着法律意见书追着他问,他的法务总监在旁边脸色铁青,不停在他耳边低语。
他撑了二十分钟,宣布“今天的发布会到此结束”,起身走人。
但记者不让他走。
有人追着问:“钱总,苏念三座金曲奖的获奖作品版权如果不在鼎辉手里,那这三年的版税收入怎么算?”
钱锋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他的保镖把记者挡开,他低着头钻进了商务车。
那辆车开走的时候,轮胎在地面上嘎吱响了一声。
网上的评价只有一个词——
活该。
周寒那边更惨。
他的粉丝试图帮他洗白,说“周寒只是表达个人看法,跟版权纠纷无关”。
但网友把他之前那些微博全挖了出来。
“没有任何行业背景、来路不明的选手”——打脸。
“有些名和利,不是你一个人就能兜得住的”——打脸。
“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道理”——大打脸。
每一条都被截图做成了对比图,左边是周寒的原话,右边是现实的打脸结果。
传播最广的一张图,左边是周寒说的“连一首正式发行的作品都没有”,右边是我的声明里那三十七首demo的清单。
底下的评论是:“哥,人家有三十七首,只不过名字被你公司偷了。你倒是有几首正式发行的,可惜修音修了四百刀。”
周寒的微博评论区全部沦陷。
他连着两天没有更新。
第三天,他的工作室发了一条声明。
“周寒先生因身体原因,暂停一切工作行程。”
老马看到这条声明,嗤笑了一声。
“身体原因?是脸被打肿了不方便出门吧?”
我没接话。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中午十二点,我的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
是电话。
来电显示不是“螺蛳粉外卖”。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我接了。
“小陆。”
女声。
沉稳,带着一点沙哑。
我认出来了——苏念的经纪人,林姐。
“林姐。”
“苏念让我约你。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老地方。
就是我家楼下那个苍蝇馆子。苏念每次偷偷来找我,都在那儿碰头。
“好。”
我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
苍蝇馆子。
苏念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了。
帽子,口罩,黑色卫衣。
面前摆着两碗螺蛳粉。
她看到我进来,摘了口罩。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圈是红的。
我在她对面坐下。
“点了?”
“嗯。你那碗加了双倍辣。”
“你记性倒好。”
她端起筷子,又放下。
“陆辞。”
“嗯。”
“你做的这些事,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拦我。”
“我当然会拦你。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把整个行业搅成什么样了?鼎辉的法务团队已经在准备起诉你了。钱锋快疯了。周寒的粉丝在网上骂你。”
“他们骂不过我粉丝。”
“你才出道几天,哪来的粉丝?”
“四千万直播观众里面,总有几个吧。”
她瞪着我。
眼圈更红了。
“你——”
“苏念,”我打断她,“你累不累?”
她愣了。
“五年了。你在鼎辉受了多少气?钱锋让你跑多少趟你不想跑的通告?那个周寒搂你腰的时候你指甲掐进手心里,你以为我看不到?”
她的筷子在桌上轻轻碰了一下。
“你发着烧还得去录综艺。你嗓子发炎了还得连唱三场商演。你跟钱锋说想休息,他说‘你是鼎辉的摇钱树,树不能停下来长’。”
“你给我打电话说‘我好累’的时候,你知道我心里什么感觉吗?”
“我他妈的——”
我的声音卡了一下。
我低下头,盯着那碗螺蛳粉。
汤面上浮着红油,冒着热气。
“我连买件新衣服的钱都得省着花。我在出租屋里给你写了五年的歌,一首都没有署过我的名字。这些我都认了。”
“但我认不了你受委屈。”
“出道不是为了当歌手,也不是为了出名。”
“就是为了有资格站出来说——别动她。”
苍蝇馆子里嘈嘈杂杂的,隔壁桌在划拳,老板在灶台前翻炒。
苏念坐在对面,手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半晌。
她低下头,嗦了一口螺蛳粉。
嗦完抬起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掉,嘴里还嚼着粉。
那画面要多不体面有多不体面。
我递了张纸巾过去。
她一把抢过来捂住脸,闷声说了一句。
“你个混蛋。”
“嗯。”
“你提前说一声会死吗?”
“说了你就会拦我,拦了我就出不了道,出不了道我就没法在四千万人面前——”
“别说了。”
“好。”
“吃面。”
“好。”
我低头嗦面。
辣得嘶了一声。
眼睛也酸了。
不是辣的。
【第十章】
后面的事情进展很快。
鼎辉的起诉还没来得及递交,版权局的调查先来了。
网友的举报信堆成了山。举报内容从“侵犯作者署名权”到“偷税漏税”应有尽有。
钱锋不知道在哪里找了个律师团队,打算跟我打持久战。
但他忘了,版权登记系统里的数据是公开的。
任何人都可以查到那三十七首歌的词曲著作权登记人是谁。
是陆辞。
不是鼎辉娱乐。
不是钱锋。
不是那个从来没见过我、却一直享受着“御用制作人”头衔的鼎辉签约音乐人张建国。
张建国——我以前都不知道这个人。鼎辉把我的歌署在了一个叫张建国的人名下。
张建国本人在事情曝光之后发了一条微博。
“对不起,我只是签了合同,听公司安排。那些歌不是我写的。我连demo都没听过。”
这条微博成了压垮鼎辉的最后一根稻草。
内部作证加外部证据链,钱锋彻底没牌可打了。
一周后,鼎辉娱乐发布了第二份声明。
这次没有强硬,没有威胁,通篇都是“沟通”“协商”“友好解决”。
翻译成人话就是——
认怂了。
苏念和鼎辉的合约在接下来一个月内解除了。
附带一笔不小的违约赔偿——是鼎辉赔给苏念的。
因为在长达五年的合作中,鼎辉未经苏念本人知情同意,擅自将第三方创作者的作品冒充为公司团队作品,涉嫌欺诈。
苏念的律师团队很专业。
是秦远帮她找的。
费用是我出的。
我上全民金曲赚的出场费加上版权追缴的第一批赔偿,刚好够。
嗯,又穷了。
周寒那边也收到了法务函。
他在明知歌曲创作人存在争议的情况下,多次公开诋毁我“碰瓷”“蹭流量”,构成名誉侵权。
他的工作室赔了一笔钱,发了一份道歉声明。
声明措辞很标准,一看就是律师写的。
周寒本人没有任何回应。
他的微博停更了。
据说签了一家小公司,去东南亚发展了。
老马说:“东南亚好啊,修音不用四百刀了,直接对口型。”
我说你能不能积点德。
他说你给我把这个月蹭你的泡面钱结一下我就积德。
我假装没听见。
全民金曲的总决赛在一个月后。
我没参加。
秦远问我为什么。
我说目的已经达到了。
出道不是为了当歌手。
是为了站出来。
现在站出来了,该回去写歌了。
秦远说你疯了吧,你现在热度这么高,不趁势出专辑?
我说会出的。但不急。
先把苏念的约解了,先把版权的事理清楚了,先让该道歉的人道歉了。
剩下的事,慢慢来。
苏念自由了。
她离开鼎辉之后签了华星。
对,就是秦远的公司。
签约当天,秦远请我们吃饭。
还是那家苍蝇馆子。
苏念坐在我旁边。
没有帽子,没有口罩。
素颜,马尾,白T恤。
点了三碗螺蛳粉——她的,我的,秦远的。
老马没有被邀请。
他是自己来的。
“我有被邀请。”他强调。
“谁邀请你的?”
“我自己。”
苏念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我看了她五年了,还是没看够。
秦远举杯:“来,庆祝苏念签约华星。”
老马举杯:“庆祝我即将成为陆辞的御用经纪人。”
“你不是。”
“迟早的事。”
我举了杯。
苏念碰了碰我的杯子。
“庆祝什么?”她小声问我。
“庆祝你自由了。”
她看着我。
“不对。”
“那庆祝什么?”
她端起杯子,嘴角勾了一下。
“庆祝我男朋友终于不用躲在幕后了。”
我嗦螺蛳粉的动作顿了一下。
耳朵有点热。
老马在旁边发出了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哀嚎。
“够了啊你们两个!五年了!五年的狗粮!我吃了五年了!能不能让我消化消化!”
苏念冲他笑了笑。
“马哲,你也加油啊。”
“加什么油?”
“找个女朋友。”
“我——”
“他找不到的。”我说。
“你闭嘴。”
螺蛳粉的热气在桌上升腾。
苍蝇馆子里嘈嘈杂杂的,隔壁桌在吵架,老板在门口对着电话喊“今天的酸笋到了没有”。
苏念坐在我旁边。
肩膀靠着我的肩膀。
没有聚光灯。
没有四千万人。
就一碗螺蛳粉,辣得人直吸溜。
我低头嗦面。
五年前,我在录音棚里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那个副歌,降半个调走。”
五年后,我在四千万人面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别猜了。歌是写给她的,出道也是为了娶她。”
说出来之后才发现。
其实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
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就是喜欢她。
门口那道光刚好照进来,落在苏念侧脸上。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
“看什么?”
“看你。”
“吃你的面。”
“好。”
我低下头。
嘴角压不下去。
螺蛳粉真辣。
眼睛又酸了。
还是不是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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