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了三年职业舔狗,我终于熬到合同到期。
拿着八位数分手费,我满脑子都是马尔代夫的沙滩和永远喝不完的椰子水。
可宋知寒看我的眼神,从冰山变成了活火山。
她白月光回来了,她主动提的离婚,钱也是她给的。
那请问,她追到机场把我行李箱踹翻是几个意思?
【第一章】
离婚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宋知寒办公桌上那份离婚协议书照得白花花的。
我坐在她对面,翘着二郎腿,心情好得想哼歌。
三年。
整整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的职业舔狗生涯,今天终于到头了。
“签吧。”宋知寒头都没抬,笔尖点了点协议最后一页。
声音还是那么冷,跟这三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我拿起笔,唰唰签上自己的名字。
陆衍。
两个字,写得龙飞凤舞,比结婚那天签的还潇洒。
没办法,心情不一样。
结婚那天我是上刑场,今天我是刑满释放。
“陆衍。”宋知寒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很漂亮,冷得像两块黑曜石。
三年了,我每天对着这双眼睛说“老婆我爱你”,说到自己都快信了。
但她从来只有一个反应——
“幼稚。”
或者——
“离我远点。”
现在好了,我再也不用对着一块冰演深情了。
“分手费已经打到你账上。”她把一张银行回执推过来,“八千万,一分不少。”
我低头看了一眼,嗯,数字确实漂亮。
“还有别的事吗?”她问。
潜台词是:没事就滚。
我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宋总,合作愉快。”
我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我突然想起来什么,又转回来。
宋知寒微微皱眉。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结婚戒指,放在她桌上。
“这个还你,别找我要了。”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出宋氏集团大楼的那一刻,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都是甜的。
自由的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是兄弟许哲发来的消息。
“出来了?活着没?”
“活着,还拿了八千万遣散费。”
“牛逼!今晚必须喝一个!烧烤走起!”
“走。”
我打了个车,直奔老地方。
路上我靠在后座,闭着眼回忆这三年。
三年前,我还是个普通上班族。
月薪八千,房租三千五,每天挤地铁上班,吃十五块的盒饭。
突然有一天,一个西装革履的律师找上门来,递给我一份合同。
内容很简单:扮演宋知寒的丈夫,为期三年。
原因也很简单:宋家老爷子病重,最后的心愿是看到孙女嫁人。宋知寒不想结婚,但也不想让老爷子带着遗憾走,于是需要找一个“临时丈夫”。
报酬:每年一千万零花钱,合同到期再给八千万分手费。
三年挣一个亿。
说实话,当时我手都在抖。
不是紧张,是算账算的。
一个亿啊,我不吃不喝上班得挣一千多年。
于是我签了。
合同条款很细,细到让人头皮发麻。
比如:
——必须每天至少对宋知寒说三次“我爱你”。
——在公开场合必须表现得“深情且体贴”。
——不得与其他女性有任何暧昧行为。
——宋知寒有权随时无理由训斥,不得顶嘴。
最后一条下面还有个括号补充说明:
(包括但不限于冷暴力、翻白眼、摔东西。)
我当时看完就一个感觉:这不是结婚,这是入伍。
但一想到那个数字,我还是忍了。
事实证明,我低估了这份工作的难度。
宋知寒这个人,怎么说呢。
漂亮,是真漂亮。
冷,也是真冷。
我第一天搬进宋家别墅,满脸堆笑地喊了声“老婆”。
她看我那眼神,就好像在看一只会说话的蟑螂。
“叫我宋知寒。”
“可是合同上写了……”
“在外面叫。回家叫我名字。”
行吧。
你是甲方你说了算。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我的舔狗表演生涯。
在宋家老爷子面前,我是全世界最深情的男人。
“爷爷,知寒今天加班到十一点,我心疼得不行,特意炖了汤送过去。”
老爷子感动得老泪纵横:“好孩子,好孩子啊!”
宋知寒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喝汤,眼神在说:演得过了。
在宋氏集团的年会上,我是全场最会撑场面的丈夫。
“各位好,我是宋总的先生。她工作这么辛苦,我除了支持她,什么也做不了。”
台下掌声雷动。
宋知寒在我旁边微微扯了扯嘴角,算是给我面子。
回到车上她就恢复原样了。
“刚才那段话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
“以后少说那种肉麻话。”
“合同要求——”
“够了。”
三年来,每次我试图多说一句话,得到的回应都是两个字。
“够了。”
要不就是——
“闭嘴。”
再不然——
“幼稚。”
我跟许哲吐槽过无数次。
“兄弟,你不懂,她那个冷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我有时候觉得她看我就跟看一件家具似的,还是那种她不太满意的家具。”
许哲啧啧摇头:“忍忍吧,谁让你挣得多呢。”
对,就是靠这句话撑了三年。
三年里,我尽职尽责扮演好“完美丈夫”的角色。
她加班到凌晨,我去接。
她应酬喝多了,我扶她上楼。
她生病了,我请假照顾。
她在家里从来不正眼看我,我也不在意。
因为这是工作,不是感情。
我很清楚。
直到一个月前,变故来了。
宋知寒的“白月光”,傅临渊,从国外回来了。
这个名字我听过无数次。
宋家的佣人提起他的时候,语气都带着八卦的兴奋。
“傅家的少爷,跟我们宋小姐那可是青梅竹马!”
“当年傅少爷出国的时候,小姐哭了一整晚呢!”
“要不是傅少爷走了,哪轮得到……”
说到这里佣人看我一眼,讪讪闭嘴。
我无所谓地笑笑。
轮不轮得到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我是临时工。
傅临渊回来那天,宋知寒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她那天破天荒地早下班了。
对着镜子换了三套衣服。
三套。
三年来,我从没见她为穿什么纠结过哪怕一秒。
她出门前在玄关遇到我。
我照例露出舔狗微笑:“老婆,你今天真好看。”
她顿了一下,没有像往常一样说“幼稚”。
而是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然后她说:“陆衍,合同快到期了。”
“我知道。”
“届时,我会提离婚。”
“好。”
她走了。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又决绝。
我站在原地,笑了笑,掏出手机给许哲发消息。
“哥们,我快解放了。”
一个月后,就是今天。
她果然提了离婚。
干脆利落,跟当初签合同一样。
我也干脆利落地签了字。
大家都很体面。
完美收官。
烧烤摊上,许哲已经点好了菜。
两箱啤酒码在桌边,烤串滋滋冒油。
我一屁股坐下来,拿起一瓶啤酒就灌了半瓶。
“爽!”
许哲看着我乐:“我从没见你这么高兴过。”
“废话,三年啊。你知道这三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知道知道,你说了八百遍了。”
“她今天签字的时候你猜怎么着?头都没抬。三年夫妻,连个正脸都懒得给我。”
“人家本来就是雇你的,又不是真嫁你的。”
“对,所以我走得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我又灌了口啤酒,“接下来我的计划是这样的——先去三亚住一个月,再去大理发呆两个月,然后找个节奏慢的小城市买套房,彻底躺平。”
“八千万够你躺一辈子了。”
“何止一辈子,下辈子都够了。”
我俩碰了个杯,笑得像两个傻子。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
许哲把我扛回出租屋的时候,我已经迷迷糊糊了。
对,出租屋。
从宋家别墅搬出来之后,我临时租了个单间过渡。
毕竟宋家那是人家的地盘,合同到期,我一秒都不想多待。
倒在床上的时候,我最后清醒的念头是:
明天订机票,后天飞三亚。
这辈子再也不当舔狗了。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机震醒。
头疼得像被人用锤子敲过。
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一连串未接来电。
全是宋知寒的助理打来的。
我翻了个身,没理。
我们已经离婚了,工作关系到此结束,她助理找我干嘛?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
宋知寒的助理林姐发来的。
“陆先生,宋总让我问一下,你昨天走的时候是不是拿错东西了?”
我回了个问号。
“宋总说她桌上少了一份文件,问是不是你不小心带走了。”
我看了一眼自己昨天的衣服口袋。
空的。
“没有。”
过了一会儿林姐又发了一条:“那宋总还说……你昨天留下的那枚戒指,她问你是什么意思。”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还给你啊。
“合同到期,物归原主。”
发完这句话,我就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洗了把脸,开始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够了。
出租屋里本来就没什么家当,我这人没什么物欲,有钱也不爱买东西。
三年在宋家住着,她给我配了衣帽间、专属浴室、私人司机。
但那些都是“道具”,不是“我的”。
我从来没搞混过这件事。
收拾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对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男声。
低沉,温润,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从容。
“你好,请问是陆衍吗?”
“谁?”
“我叫傅临渊。”
我手里的T恤差点掉地上。
傅临渊?
白月光本人?
他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有件事想跟你当面聊聊。”傅临渊的语气很客气,“方便的话,中午一起吃个饭?”
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拒绝。
我跟你有什么好聊的?你的女人已经还给你了,分手费我也拿了,大家两清。
但第二反应是——
好奇。
三年来,我只在照片上见过这个人。
高高瘦瘦,戴副金丝眼镜,长得确实是那种会让女人心动的类型。
宋知寒对他的感情,我看在眼里。
那种感情不需要说出来,因为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藏不住。
她提到傅临渊时的语气,跟提到我时完全不同。
提到我是“合同”“条款”“义务”。
提到他是……沉默。
一种小心翼翼的、含着温度的沉默。
我当时就明白了。
真正喜欢一个人,是连他的名字都不舍得在外人面前说出来的。
“行。”我说,“发个地址。”
中午十二点,我到了傅临渊约的餐厅。
西餐厅,装修很高级,服务员说话都轻声细语的那种。
傅临渊已经到了。
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
跟照片上一模一样,但更有气场。
那种气场不是宋知寒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而是一种温和的疏离。
他好像对所有人都很客气,但又跟所有人都隔着一层。
看到我,他站起来,微微点头。
“陆先生,你好。”
“别叫我陆先生,显得咱俩要谈生意似的。”我拉开椅子坐下,“叫我陆衍就行。”
他笑了笑,坐回去。
“那我直说了。”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我找你,是想谢谢你。”
“谢我?”
“这三年,辛苦你了。”
他说得很真诚。
但我听着就是觉得别扭。
怎么说呢,就好像一个人从你手里接过他的东西,然后很有礼貌地说“谢谢你帮我保管”。
没毛病,但就是让人不痛快。
“不辛苦。”我笑了笑,“拿钱办事,天经地义。”
傅临渊点点头,没有接茬。
安静了几秒。
“还有一件事。”他看着我,“知寒她……最近情绪好像不太对。”
我挑了下眉毛。
“她这两天一直在问林姐关于你的事。”
“问我什么?”
“问你搬去哪了,手机号换没换,还有……你昨天留下那枚戒指到底什么意思。”
又是戒指。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我说了,物归原主。”
傅临渊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
“陆衍,你真的觉得那只是一枚‘道具’?”
我被他这话整不会了。
“不是道具是什么?结婚时候律师给我的,说是配合演出用的。”
“那枚戒指是知寒亲自挑的。”
“什么?”
“她花了一个下午。”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啥。
但很快我就反应过来了。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她做事认真呗。
宋知寒这个人干什么都追求完美,连演戏用的道具都不肯马虎,这太正常了。
“所以呢?”我靠在椅背上,“傅总,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放下咖啡杯,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温润的疏离,而是一种审视。
“你这三年,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差点笑出声。
“傅总,你这问题问得,就好像在问一个保安对大楼有没有感情一样。”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这就是一份工作,到期结算,各回各家。你是她等的人,我只是个占位的。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傅临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当场懵住的话。
“那你可能得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知寒她……可能不会那么容易放你走。”
我笑了。
真的笑了。
“傅总,她今年催我签离婚协议催了三遍。三遍。你跟我说她不放我走?”
傅临渊没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同情。
又像是警告。
吃完饭,我没放在心上。
白月光说的话,能信吗?
说不定是怕我离婚后还纠缠宋知寒,提前来打预防针的。
虽然话说得好听——“她可能不放你走”——但潜台词搞不好是“你最好离她远点”。
行吧,放心,我比谁都想离远点。
下午,我订好了后天飞三亚的机票。
单程。
回来的日期没定,因为我不想回来。
当一只咸鱼,是不需要回程票的。
晚上我在出租屋里吃泡面,边吃边刷手机。
朋友圈里宋知寒发了一条动态。
这是件稀罕事。
三年了,她朋友圈发的内容加起来不超过十条,而且全是宋氏集团的公关稿。
但今天她发了一张照片。
一杯咖啡,旁边放着一枚戒指。
就是我昨天还给她的那枚。
配了一个字。
“呵。”
我看了三秒。
然后刷过去了。
女人的心思我搞不懂,也不打算搞懂。
反正跟我没关系了。
我吸溜了一口泡面,满足地叹了口气。
后天就是自由的第一天了。
我都想好了,到三亚第一件事,去海边躺着,什么都不干,就晒太阳。
晒到脱皮也比在宋知寒身边演戏强。
手机又震了一下。
宋知寒的消息。
她居然主动给我发消息了。
三年来,她主动给我发消息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且内容永远是——
“几点回来。”
“别忘了明天的晚宴。”
“少说话。”
我点开看了一眼。
“那枚戒指,我不要。你拿回去。”
我回复得也很干脆。
“离婚了,留着不合适。你扔了也行。”
过了很久,大概有五分钟。
她回了三个字。
“你敢扔?”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这什么意思?
我以为她不要了,她又不让我扔?
算了,不猜了,女人的脑回路不是我能理解的。
再说了,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泡面。
吃到一半,门被人敲了。
“咚咚咚。”
不是一般的敲,力道很重,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
我放下筷子,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身黑色风衣,长发披肩,脸色冷得能结霜。
宋知寒。
我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端着的泡面桶,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我身后巴掌大的出租屋。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
嫌弃。
极致的、由内而外的嫌弃。
但今天这种嫌弃里面,夹杂着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你就住这种地方?”她的声音比外面的风还凉。
“临时过渡。”我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坐?虽然没什么地方坐……”
她没动。
站在门口,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一个小盒子。
我接过来打开。
那枚戒指。
“我说了,我不要。”她声音平平的。
“那你给我干嘛?你扔了不就行了?”
她抬起眼看我。
眼神很奇怪。
三年来,她看我一直是“冷淡”和“无所谓”的组合。
但今天不是。
今天是……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像是一个人想说什么,但嘴巴被缝上了。
“宋知寒,你到底想干嘛?”
她没说话。
转身就走了。
高跟鞋踩在楼道里,声音由近及远。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盒子,一脸莫名。
这女人有病吧?
【第三章】
第二天,也就是出发去三亚的前一天。
我在出租屋里做最后的准备。
检查了一遍证件,确认机票和酒店预订没问题。
然后开始退这间出租屋的合同。
房东是个大姐,电话里热情得不行。
“小陆啊,你这才住几天就退?是嫌租金贵了吗?我给你便宜点。”
“不是,我要出远门。”
“出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久。”
“那你东西要不要先寄存在我这……”
“不用了大姐,我就一个箱子。”
挂了电话,我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一阵轻松。
没有牵挂的感觉真好。
中午,许哲来帮我搬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就是找个借口再吃顿烧烤。
烧烤摊上,我俩又干了一箱啤酒。
“到了三亚记得给我发照片。”许哲啃着羊腰子,一脸羡慕。
“放心,天天发,馋死你。”
“对了,”许哲突然想起来什么,“你前天说那个宋知寒跑到你出租屋来了?”
“别提了。”我摆摆手,“那女人脑回路我三年没搞懂,最后一天也不打算搞懂。”
“你真一点不心动?说真的。”
我灌了口啤酒。
“心动个屁,她对我就两种态度:冷和更冷。我对她也就两种态度:忍和继续忍。现在不用忍了,你让我心动?”
许哲摇摇头:“你这钢铁直男,真是浪费了三年近水楼台的机会。”
“什么近水楼台,那是近冰楼台。你去试试每天对一座冰山说‘我爱你’,说三年,看你能不能说出感情来。”
许哲被我逗笑了。
我也笑了。
笑完之后,突然觉得有点……
算了,不想了。
下午四点,我拎着行李箱回出租屋取最后几件东西。
刚到楼下,就看到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
很扎眼。
这种车停在这种老小区里,就像一块劳力士掉进了沙县小吃。
车窗降下来,露出林姐的脸。
“陆先生,宋总想见你。”
我叹了口气。
“林姐,我们已经离婚了。她有事打电话说就行,不用这么兴师动众。”
林姐面露难色:“宋总说……必须当面说。”
“什么事这么急?”
林姐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
“我也不知道,但宋总今天的状态很不好。”
“不好”是什么程度?
我后来才知道。
宋知寒今天在公司的表现,用林姐的话说,叫“前所未见”。
先是上午的董事会,她中途走神了三次。
宋知寒走神,这在宋氏集团是比日全食还罕见的天文现象。
然后中午,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待了两个小时,门关着,谁也不见。
林姐偷偷看过一次,说她就坐在办公桌前发呆,面前放着那枚戒指。
下午,她突然问了林姐一个问题。
“你说,一个人如果真的不在乎,会连戒指都不要吗?”
林姐说当时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因为宋知寒的语气不是冷的,是困惑的。
宋知寒居然会困惑。
这比她走神还吓人。
我坐在迈巴赫后座上,一路沉默。
到了宋氏大厦,坐电梯直达顶楼总裁办公室。
推开门,宋知寒坐在窗前的沙发上。
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散着,没有像往常一样扎得一丝不苟。
看到我进来,她的目光定了一下。
“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
“说吧,什么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啊?”
“你走得那么干脆,是不是早就有人了?”
我整个人都懵了。
三年来,这女人对我的态度冷得像北极。
从来没有任何——任何——关于“感情”的暗示。
她对我的定位是“工具人”,这一点我们双方都心知肚明。
现在突然问我是不是有人了?
“宋知寒,你没事吧?”
“回答我的问题。”
“没有。”我说,“你是我前——不对,现在是前妻了。你是我前妻,你觉得我这三年有时间有精力去找别人?合同上还写了不许有暧昧行为呢。”
她死死盯着我。
“那你为什么走得那么干脆?”
“因为合同到期了啊!”
“你三年,一点感情都没有?”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一样打过来。
我愣了。
一点感情都没有?
怎么可能一点都没有。
三年朝夕相处,再冷血的人也做不到完全无感。
我记得她加班到深夜时揉眼睛的动作。
我记得她在老爷子葬礼上咬着嘴唇、一滴泪都不掉的倔强。
我记得有一次她发高烧,迷迷糊糊抓住我的手,叫了一声“别走”。
第二天醒来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些东西,我不能承认。
因为承认了又能怎样?
她等的人不是我,从来都不是。
“宋知寒。”我看着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你的白月光回来了,你也自由了,我也自由了。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她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说了两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
“什么?”
“我说不是。”
她站起来,背对着我,看着窗外。
夕阳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三年前,我以为这就是一笔交易。”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演得很好,我很满意。你嘘寒问暖,接我下班,陪我应酬,在外人面前把戏做足。你很专业,很到位。”
“谢谢。”
“但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你做的那些事,我分不清哪些是演的,哪些是真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
“你深夜来接我的时候,车里永远放着一件外套。”
“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加班,但你会提前帮我准备好晚饭。”
“你在我爷爷面前演得很卖力,但有些时候你看我的眼神……”
她没有说下去。
我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扶手。
她转过身来看我。
眼睛红了。
宋知寒的眼睛红了。
三年了,我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连她爷爷去世的时候都没有。
“陆衍,你告诉我,那些是演的吗?”
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再张开。
“是。”
这个字像刀片一样划过喉咙。
但我必须这么说。
因为真话太危险了。
真话会让两个人都回不了头。
她签了合同,我拿了钱,这就是我们的关系。
我不能因为几个温柔的瞬间,就把三年的契约关系美化成什么爱情故事。
那太扯了。
也太自作多情了。
宋知寒看着我,眼神慢慢变了。
从困惑变成失望。
再从失望变成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
冷到骨子里的怨。
“好。”她扯了下嘴角,“知道了。”
“滚。”
这个“滚”字跟以前的不一样。
以前她说“滚”的时候,是冷淡的、不耐烦的,跟赶一只苍蝇差不多。
但今天这个“滚”字,是带着颤的。
我站起来,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我停了一秒。
一秒而已。
然后我推门出去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
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第四章】
出了宋氏大厦,天已经黑了。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抽了半包烟。
我不怎么抽烟的,三年来为了维持“好丈夫”的形象,烟酒都戒了。
现在不用装了。
许哲打来电话:“明天几点的飞机?我送你去机场。”
“早上八点。”
“行,我六点来接你。”
“嗯。”
我挂了电话,打了个车回出租屋。
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两罐啤酒。
回到出租屋,我坐在窗边喝酒。
窗外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
其中最亮的那栋,就是宋氏大厦。
我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挪开了。
喝完两罐啤酒,我躺到床上。
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宋知寒红着眼睛问我“那些是演的吗”的样子,在脑海里反复播放。
我用枕头捂住脸。
是演的。
必须是演的。
不然呢?
我一个拿了八千万分手费的人,回过头去跟她说:“其实我也动了心,你能不能别跟你白月光好了,跟我过吧?”
这话说出去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像什么?
像一条舔了三年骨头、突然想当主人的狗。
算了,睡觉。
明天就飞走了,什么都会过去的。
时间会冲淡一切。
我跟自己说。
然后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许哲准时来了。
我拎着行李箱下楼,上了他的车。
一路上他话很多,说什么到了三亚帮他带两斤芒果,什么下次他也请年假来找我。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
到了机场,办了登机牌,托运了行李。
一切顺利。
许哲送我到安检口,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吧兄弟,开启你的新人生。”
“走了。”
我朝他挥挥手,拿着登机牌往里走。
过了安检,到了候机大厅。
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掏出手机准备关机。
打开微信习惯性看了一眼。
宋知寒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她说的“滚”。
我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手指动了一下,把这个对话框删了。
不是删好友,是删对话。
眼不见心不烦。
关机。
候机大厅的广播开始报航班信息。
“前往三亚的CZ6278次航班即将开始登机,请前往37号登机口……”
我站起来,拎起背包,往登机口走。
走到一半,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跑。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我太熟了。
一千多天里,我每天都在听这个声音。
上班、下班、走廊、客厅、卧室门口。
这双高跟鞋的主人,永远步伐稳定,节奏不乱。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脚步声是急促的、杂乱的,中间还夹杂着安保人员的喊声。
“女士!女士!你不能在这里奔跑!”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
然后我看到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画面。
宋知寒。
宋氏集团总裁、身家百亿的冰山女人、我的前妻。
她穿着昨天那件白色衬衫,头发乱了,脸上——
我没看错吧?
她脸上有泪。
她就那么在机场大厅里狂奔,像一个完全失控的人。
身后两个安保人员在追,旁边的旅客纷纷让路,有人已经开始举手机拍了。
她一路冲到我面前,然后——
啪。
一脚踹翻了我的行李箱。
行李箱倒在地上,滚了两圈,拉链崩开,里面的衣服散了一地。
候机大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们。
我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宋知寒喘着气,死死盯着我。
眼睛红透了。
“陆衍。”
她的声音是哑的。
“你说是演的?”
“你说全是演的?”
“那你告诉我——”
她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力气大得像要把我拎起来。
“半夜三点给我煮的姜汤,是演的?”
“我发高烧那天你在床边坐了一整夜,是演的?”
“我爷爷走的那天,你在灵堂外面站了四个小时等我,也是演的?”
我听到周围的旅客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人小声说:“天呐,这是什么狗血电视剧……”
宋知寒不管。
她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我的衣服上。
三年了。
三年来冷得像一座冰山的女人。
在机场。
在几百人面前。
哭成这样。
就因为我。
“你骗我。”她松开我的衣领,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
“你明明……你自己都分不清真假了,还跟我说是演的。”
“陆衍你是不是傻?”
“你才傻。”
最后四个字是吼出来的。
整个候机大厅鸦雀无声。
安保人员都不追了,站在旁边一脸震撼地看着。
有个拿手机拍视频的大叔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看着面前这个哭得不成样子的女人。
三年来,她在我面前永远是完美的。
妆容完美,姿态完美,情绪完美。
冷得完美。
此刻她的妆花了,头发乱了,衬衫皱了,高跟鞋甚至崴了一只。
狼狈得一塌糊涂。
但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觉得她像一个真实的人。
不是总裁。
不是甲方。
不是冰山。
就是一个害怕失去什么的普通女人。
“你不许走。”她用力擦了一把眼泪,但越擦越多,“你把戒指还给我是什么意思?你删我对话框是什么意思?你连夜订机票跑路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知道我删了对话框……”
“我给你发了八条消息!全部未读!”
“我关机了……”
“你还关机?!”
她的声音已经不像一个百亿总裁了。
像一个被抛弃的小女孩。
周围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这男的是不是傻,这种美女追到机场了还不赶紧哄?”
“渣男吧?”
“不对,好像是女的先提的离婚……”
“那就是女的犯贱?”
“你们都别吵,看情节发展。”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开始捡散落在地上的衣服。
宋知寒就站在旁边,胸口剧烈起伏,眼泪还在流。
我把衣服塞回行李箱,把拉链拉好。
然后站起来。
看着她。
“宋知寒。”
“你说。”
“你白月光呢?”
她愣了一下。
“他……”
“傅临渊,你等了他这么多年,他回来了,你不是应该跟他好好在一起吗?”
“谁跟他在一起?!”
这一嗓子整个大厅都听到了。
一个大妈激动地拍了一下旁边老伴的胳膊:“有反转!有反转!”
宋知寒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压低了一些。
“傅临渊是我发小,我确实等过他,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前你让我签合同,不就是因为你不想结婚,又不想让老爷子失望?你心里有他,不想委屈自己嫁别人。”
“那是三年前!”
她又吼了一声。
然后意识到大厅里几百双眼睛盯着自己,脸微微涨红,但已经顾不上了。
“三年前我确实在等他。但这三年……”
她声音低下去了,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这三年我在等的人变了。”
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很重的一下。
像是在胸腔里撞了一下墙。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看我,盯着地板,“也许是你半夜起来给我煮姜汤那次,也许是我爷爷葬礼上你什么都没说就在外面等了我四个小时那次,也许更早。”
“但我承认得太晚了。”
“我一直觉得那是习惯,不是喜欢。直到傅临渊回来,我以为我会很开心……”
她苦笑了一下。
“但我发现,他回来的那天晚上,我想的全是你。”
“想你今天有没有吃晚饭。”
“想你一个人住在那个破出租屋冷不冷。”
“想你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
候机大厅里响起了第二遍登机广播。
“前往三亚的CZ6278次航班最后登机通知,请尚未登机的旅客立即前往37号登机口……”
我站在原地,没动。
宋知寒也没动。
周围的旅客比我们还急。
那个拍视频的大叔激动地对着镜头说:“各位家人们,他到底去不去三亚?现在全机场都在等他的回答!”
大妈拽着老伴的胳膊:“你倒是说句话啊!”
老伴:“别闹,看结局。”
我看着宋知寒。
她看着我。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那双一直冷冰冰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我。
三年的冰,全化了。
就这么当着几百号人的面,哗啦啦地化了。
我忽然想笑。
我想起我问许哲:“你让我心动?”
想起我跟傅临渊说:“这就是一份工作。”
想起我对宋知寒说:“是。那些都是演的。”
陆衍,你可真是个大骗子。
骗了她,也骗了自己。
三年了。
你给一座冰山说了一千多天的“我爱你”。
一开始是演的。
后来呢?
后来那些不在合同里的事——
半夜的姜汤、灵堂外的四个小时、车里永远多出的那件外套——
也是演的吗?
你心里清楚。
一直都清楚。
登机口的门正在关闭。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登机牌。
三亚。
单程。
自由。
躺平。
再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女人。
眼睛红红的,头发乱乱的,嘴唇咬得发白。
在几百个人面前,把所有骄傲都扔了。
就为了追一个“拿钱走人”的前夫。
我把登机牌对折了一下。
又对折。
揣进口袋。
“飞机误了。”我说。
宋知寒眨了一下眼。
“改签费好像挺贵的。”
她怔怔地看着我。
“但也没你刚才踹翻我行李箱的那一脚值钱。”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笑了。
三年来,第一次在她面前不是因为“合同要求”而笑。
“宋总,你刚才当着全机场的面追男人,明天热搜你上定了。”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次是带着笑的。
旁边的大妈率先鼓起了掌。
然后是拍视频的大叔。
然后是安保人员。
整个候机大厅响起了掌声和口哨声。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亲一个!”
宋知寒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我赶紧拎起行李箱,一把拽住她的手往外走。
“走了走了,再不走热搜第一就不只是你了。”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收紧。
没有挣开。
【第五章】
出了机场,宋知寒的司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我们上了车。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她坐在我旁边,脸还是红的,眼睛也还是红的。
双眼皮肿了一圈,妆花得不成样子。
说实话,比她平时精致完美的样子好看多了。
因为真实。
“你手机呢?”她突然问。
“在包里,关机了。”
“开机。”
这语气又回来了。
我笑了一声,掏出手机,开机。
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许哲发了二十多条:“你怎么没上飞机?”“出什么事了?”“陆衍你人呢?”“兄弟你不会被绑架了吧?!”
还有宋知寒发的那八条未读消息。
我一条一条点开。
第一条:“你把对话框删了?”
第二条:“陆衍你什么意思。”
第三条:“你回我。”
第四条:“我让你回我。”
第五条:“你是不是关机了。”
第六条:“你明天的航班是CZ6278对不对。林姐查到了。”
第七条:“你敢上那架飞机试试。”
第八条——
第八条是一段语音。
我看了宋知寒一眼。
她别过脸去看窗外。
耳朵尖是红的。
我点开了语音。
三秒。
只有三秒。
是她的声音,很轻。
“别走。”
就两个字。
跟三年前她发高烧时说的一模一样。
但这次,她是清醒的。
车里又安静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
“你查我航班信息,让林姐干的?”
“嗯。”
“你多早到的机场?”
“六点。”
“我六点半才到……”
“我知道。我等了你半个小时。”
“安检你怎么过的?”
她沉默了一下。
“没过。我在外面等的。看到登机时间快到了你还没出来,我就……”
“就冲进去了?”
“嗯。”
“安检不拦你?”
“拦了。”
“那你怎么进去的?”
她又沉默了。
林姐在前座偷偷回了一下头,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宋总跟安检主管打了个电话。”
我看了宋知寒一眼。
她面无表情。
但耳朵更红了。
好家伙,身家百亿就是不一样,连机场安检都能打电话开后门。
“所以……”我慢慢开口。
“所以什么?”
“所以我们现在算什么?复合了?”
她转过头来看我。
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但表情已经恢复了一些。
不是三年来的冰冷,也不是机场里的崩溃。
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一点别扭和一点认真的神情。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说。
“什么问题?”
“那些事,到底是不是演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
想了三秒。
“有一半是演的。”
她的目光紧紧锁着我。
“哪一半?”
“在你爷爷面前说‘我最爱知寒了’——那是演的。在外人面前秀恩爱——那是演的。每天三遍‘我爱你’——那也是演的。”
她的表情慢慢冷下来。
“但是。”我说。
她看着我。
“半夜的姜汤不是。灵堂外的四个小时不是。车里的那件外套不是。”
“你发烧那天我坐了一整夜也不是。”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
“那些不在合同里。”我说,“但我做了。”
“我当时觉得那只是顺手,是习惯。”
“但现在想想,顺手不会半夜爬起来,习惯不会站四个小时。”
宋知寒一直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宋知寒,你赢了。”我笑了一下,“这三年,你是冰山,我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我就是不想承认而已。”
“为什么?”她的声音发紧。
“因为你心里有别人。因为我只是个合同工。因为……我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条分不清工作和感情的蠢狗。”
最后几个字说得有点艰难。
但说完之后,反而轻松了。
宋知寒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又要说“幼稚”了。
但她没有。
她伸出手,拉住了我的手指。
力气不大。
指尖是凉的。
但很认真。
“重新开始。”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宋知寒式的霸道。
但这次我没觉得冷。
“不签合同了?”我问。
“不签。”
“不付钱了?”
“不付。”
“那我图什么?”
她瞪了我一眼。
但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三年来我观察了一千多天的那张脸,从来没有过这种弧度。
“图我。”她说。
窗外的城市在飞速倒退。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侧脸上。
我看着她。
那个瞬间我知道,三亚去不了了。
不是因为机票作废,而是因为有些东西比自由更重要。
或者说——
她就是自由。
这三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困在合同里的囚徒,拼命倒数着刑满释放的日子。
但其实,真正的牢笼不是合同。
是我自己画的那条线——“这是工作,不是感情”。
现在,线没了。
我也不想画了。
【第六章】
后续的事,发展得比我预想的要复杂。
也比我预想的要狗血。
首先是热搜。
宋知寒追到机场踹我行李箱的视频,在我们开车回去的路上就爆了。
拍视频的大叔是个拥有五十万粉丝的短视频博主。
标题是:《百亿女总裁追到机场挽留前夫,全程高能!》
播放量四个小时破千万。
评论区炸了。
“这比电视剧还好看!”
“男的什么来头?让百亿总裁追到机场?”
“那一脚踹行李箱,我看了八遍。”
“她哭着说‘你才傻’的时候,我也哭了。”
“这男的最后没上飞机,太帅了。”
“他有什么好帅的?什么都没说就把登机牌揣了?直男的浪漫是这样的吗?”
宋氏集团的公关部忙疯了。
林姐的电话就没停过。
宋知寒坐在车后座,面无表情地听完了林姐的汇报。
“处理不了就不处理。”她说。
林姐愣住了:“可是宋总,这对公司形象……”
“我说了不处理。”
林姐看了我一眼,默默闭嘴。
我也看了宋知寒一眼。
她面色如常。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年了,我太了解她的小动作。
手指敲两下=她在忍耐某种情绪。
她在害臊。
宋知寒,百亿总裁,此刻因为自己追男人的视频上了热搜,在害臊。
我憋着笑,看向窗外。
车开到了宋家别墅门口。
我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一时间有点恍惚。
昨天我还在想,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这个门了。
结果一天不到,我又回来了。
人生啊。
下了车,管家张叔看到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从惊讶到困惑,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变成一种憋了很久的欣慰。
“陆先生……您这是……”
“张叔,我回来了。”
张叔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太好了太好了,我就说嘛,您和小姐是天造地设……”
“张叔。”宋知寒冷冷开口。
张叔立马闭嘴:“小姐请。”
进了别墅,一切都没变。
我的衣帽间还在,我的洗漱用品还在,连我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本没看完的书都没动过。
“你没收拾我的东西?”我问。
宋知寒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懒得收。”
懒得收。
嗯。
信你个鬼。
一个连办公室桌面都必须按角度摆放的强迫症患者,会“懒得收”别人的东西?
我没拆穿她。
把行李箱放好,我给许哲发了条消息。
“三亚去不了了。”
”???出什么事了???“
”说来话长。“
”你别跟我说来话长,你说!“
”我被我前妻追到机场拦下来了。“
许哲发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一下。
内容大概是:
“陆衍你是不是在逗我?你是不是在做梦?你前妻?那个冰山?追你?到机场?我#%&@……”
后面的内容因为过于激动而变得不可辨认。
我笑着打了几个字:“明天当面跟你说。”
然后放下手机。
接下来的事才是重头戏。
傅临渊。
白月光。
他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全网热搜,他不瞎。
当天晚上,宋知寒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只说了三个字。
”我知道。“
然后挂了。
我没问她傅临渊说了什么。
她也没说。
但我猜得到。
傅临渊那个人,温润、体面、识趣。
他大概会说一些”我理解“”希望你幸福“之类的话。
然后安安静静地退出。
这种人其实挺让人佩服的。
但也挺让人心疼的。
只不过心疼归心疼,他等的位置,我不会让了。
不是因为我先来的。
是因为我不想让了。
【第七章】
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说呢。
比三年的”合同婚姻“更手忙脚乱。
因为以前有剧本。
合同写得清清楚楚:几点做什么,在哪些场合说什么话,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现在没剧本了。
两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第一个尴尬是称呼。
以前在外面我叫她”老婆”——演的。
在家叫她“宋知寒”——合同规定。
现在呢?
总不能还叫“宋知寒”吧?太生疏了。
叫“老婆”?三年叫出来的条件反射太强了,一说出口就感觉自己在上班。
叫“知寒”?又太腻了,跟偶像剧男主一样。
有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我纠结了半天,叫了声——
“那个……”
宋知寒抬头看我。
“那个什么?”
“那个,帮我递一下酱油。”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三秒。
然后伸手把酱油递给我。
全程没说话。
但我看到她嘴角抽了一下。
第二个尴尬是睡觉。
三年来我们名义上住一个卧室——这是在老爷子在世时定下的规矩。
但实际上我睡沙发。
三年如一日,一张沙发,一床被子。
宋知寒从来没说过“你上来睡”,我也从来没提过。
现在不一样了。
“你今晚还睡沙发?”她站在卧室门口,问我。
我手里拿着枕头,愣住了。
“不……不睡了?”
她看了我一眼。
“床够大。”
然后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拿着枕头,手心出汗。
三年的舔狗生涯都没这么紧张过。
最后我还是进去了。
躺在床的最边缘,身体僵得像一块木板。
旁边宋知寒背对着我,也一动不动。
两个人之间隔了至少五十厘米。
比同事之间的社交距离还远。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忍不住说了句。
“这比沙发还不舒服。”
黑暗中传来她的声音,闷闷的。
“闭嘴。”
我笑了一声。
熟悉的两个字。
但语气不一样了。
以前的“闭嘴”是嫌弃。
现在的“闭嘴”,是害羞。
第三个尴尬,也是最大的尴尬。
公司。
宋知寒是百亿集团的总裁,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公众视野里。
机场那段视频之后,外界对“宋知寒的前夫”产生了巨大的好奇心。
各种猜测满天飞。
“听说是入赘的富二代。”
“不对,有人扒了,就一个普通上班族。”
“普通上班族?那宋知寒看上他什么?”
“看上他那一脸的无所谓?”
宋氏集团的股东们也坐不住了。
离婚的消息是保密的——当初为了维护公司稳定,宋知寒没有对外公布。
现在她追到机场的视频火了,等于变相告诉全世界:我,宋知寒,有一个让我追到机场的男人。
股东们紧急要求开会。
宋知寒淡定地去了。
我在家里等消息。
两小时后她回来了。
我问:“怎么样?”
“没怎么样。”
“股东们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的私人生活不影响公司决策。如果谁认为影响了,可以卖掉手里的股份。”
我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不说话了。”
这就是宋知寒。
在感情上她可以追到机场踹我行李箱。
在商业上她还是那个一句话就能让会议室安静的冰山总裁。
两个极端在同一个人身上共存。
说不震撼是假的。
【第八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了。
说不上多甜蜜,但确实在慢慢变化。
宋知寒还是冷。
但她的冷法变了。
以前是“你离我远点”的冷。
现在是“我不知道怎么靠近你所以先冷着”的冷。
比如她想跟我说话的时候,不会直接开口。
她会先走到我旁边,站一会儿。
如果我没注意到,她会咳一声。
如果我还没注意到,她会拿起桌上的东西摆弄,制造存在感。
如果我再没注意到——
“你是聋了吗?”
哦,她想跟我说话。
我学会了读她的“冰山密码”。
她说“随便”=她有明确的想法但不好意思说。
她说“都行”=她有一个最优选项但在等我猜。
她说“你自己看着办”=你最好办对,不然后果自负。
她说“你开心就好”=我不开心。
生存难度极高。
但比当合同丈夫的时候有意思多了。
因为以前她说“随便”是真的随便——她不在乎我。
现在她说“随便”是假的随便——她太在乎了。
有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看电视。
她突然问了一句。
“你那八千万……还了吗?”
“没有。”
“准备怎么处理?”
我看着她。
“你想要回去?”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问?”
“随便问问。”
又是随便。
我想了想。
“那八千万是我三年的合法报酬。合同上写了的,签了字、打了款、有法律效力。”
她的眉头微微拧起来。
“但如果你介意的话——”我继续说。
“我不介意。”她打断我。
“那你纠结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
“我不想让你觉得,你在这段关系里是靠我活的。”
我愣了一下。
然后明白了。
她怕我自卑。
百亿总裁和前·合同丈夫,这个身份差摆在这儿,任谁都会觉得不对等。
她怕我因为这个而别扭。
“宋知寒。”
“嗯。”
“我这辈子什么都怕,就是不怕吃软饭。”
她瞪了我一眼。
“你——”
“开玩笑的。”我笑了,“那八千万我会自己打理。我打算拿一部分出来做点小投资,剩下的存着。不会花你一分钱,也不会因为你比我有钱就自卑。”
她看着我的眼神缓和下来。
“我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你有钱。”我认真地说,“也不是因为那三年的习惯。是因为你在机场哭成那样追我的时候,我发现我这辈子都跑不掉了。”
她别过脸去。
但我看到她耳朵尖红了。
沙发上的距离,比第一天近了很多。
【第九章】
有些事情不是光靠两个人就能解决的。
外界的声音,一直没断过。
机场视频的热度过了,但“宋知寒的神秘前夫”的话题一直挂在各个八卦论坛的榜单上。
有人扒出了我的信息。
大学学历,普通家庭,前公司是一家不知名的小企业。
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没有任何能跟“宋氏集团总裁”匹配的标签。
舆论分成了两派。
一派觉得浪漫:“真爱无关身份!宋知寒好酷!”
另一派觉得荒唐:“一个软饭男凭什么?宋知寒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我不太在意这些。
但宋知寒在意。
她嘴上不说,但我能看出来。
她刷手机的时间变多了,而且经常看着看着就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有一天我偷偷看了一眼她的屏幕。
一条评论写着:“宋知寒追一个穷小子到机场,不觉得丢人吗?宋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我当时没吭声。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开口了。
“那些评论你别看了。”
她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没看。”
“你今天把手机倒扣了六次。”
她抬头看我,表情有点意外。
可能没想到我数得这么清楚。
“陆衍,那些话不会影响我的决定。”
“我知道。但会影响你的心情。”
她沉默了。
“我不是什么无坚不摧的人。”我放下筷子,“别人说我吃软饭,我可以不在乎。但如果这些话让你为难,我不想看着你扛。”
“我没——”
“宋知寒。”我看着她,“你可以在我面前不装。”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那句“我没事”。
安静了一会儿。
“有点烦。”她说。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
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很大的示弱了。
“那就解决它。”我说。
“怎么解决?”
“我去工作。”
她愣了。
“我不能一直当‘宋知寒的男人’。这个标签太被动了。我需要有自己的事做,不管大小,至少让外面的人闭嘴。”
“你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但我有八千万启动资金,有手有脚,总不能真躺平。”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说:“需要帮忙的话——”
“不需要。”我笑着打断她,“我自己来。你要是帮了我,那我可就真成靠老婆的了。”
她瞪了我一眼。
但嘴角弯了。
“叫谁老婆?”
“叫你。”
“谁准你叫了?”
“你准的。上次机场你说重新开始的时候,就等于准了。”
她的脸“腾”一下红了。
三年的冰山,现在越来越容易脸红了。
都怪我。
【第十章】
后来的事,就像一列驶入了正轨的火车。
我拿出一部分钱,投了一个自己感兴趣的项目——社区餐饮连锁。
不大,不高端,就做普通人吃得起的家常菜。
选这个方向没什么高深的理由。
三年在宋家,我经常半夜起来给宋知寒做吃的。
一开始是合同要求(照顾甲方饮食),后来就变成了习惯。
做着做着,发现自己还挺喜欢这事的。
比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强多了。
第一家店开在宋氏大厦附近的一条老街上。
我亲自选址、装修、定菜单。
许哲帮我找了个靠谱的大厨,我自己管运营。
开业那天,许哲在门口帮我放鞭炮。
宋知寒没来。
但她派林姐送了一束花。
卡片上写着:“别亏钱。”
三个字。
简洁、冷淡、宋知寒式的温柔。
我笑着把卡片收进了口袋。
店铺生意比我预想的要好。
因为我有一个别人没有的“天然流量”——机场视频的热度还没完全消退,有不少人是冲着“宋知寒前夫开的店”来的。
一开始我有点抵触这种关注。
但后来想想,管他呢,不管什么原因来的,只要东西好吃就能留住人。
事实证明我判断没错。
三个月后,回头客稳定在百分之六十以上。
半年后,我开了第二家。
一年后,第五家。
规模不大,但每一家都盈利。
网上的声音也在变。
“这男的不只是吃软饭的嘛?”
“人家自己创业的,还挺能干。”
“说实话,能让宋知寒追到机场的男人,确实有两把刷子。”
我不太关注这些评论了。
忙着呢。
宋知寒倒是偶尔会给我转发一些好评。
不说话,就发一个截图。
我回复一个“谢谢宋总赏脸”。
她回我一个“幼稚”。
某些东西变了,某些东西又没变。
和三年前一样,她还是会说“幼稚”。
但这两个字的温度,完全不同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
宋知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文件。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第五家店的试营业很顺利。”
“嗯。”
“下个月准备开第六家。”
“嗯。”
“你能不能给点反应?”
她放下文件,看着我。
“你想要什么反应?”
“夸我一句。”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不错。”
“就这?”
“不错了,还想怎样?”
我笑了,靠过去一点,把头搁在她肩膀上。
她身体僵了一秒。
然后慢慢放松了。
没有推开我。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洒在茶几上。
茶几上放着一枚戒指。
那枚戒指。
三年前她亲自挑的。
我还给她过,她退回来过,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
现在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谁也没提把它戴回去。
但谁也没把它收走。
它就在那里。
像一个无声的承诺。
“陆衍。”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没上飞机。”
我想了想。
“有一点。”
她的肩膀微微绷紧。
“三亚据说挺好的。”
肩膀松了。
然后我的脑袋被她推开了。
“滚。”
我笑了。
这个“滚”字,是三年里她说得最好听的一次。
“宋知寒。”
“又怎么了?”
“下次你想让我留下来的时候,不用追到机场。”
“谁追你了?我只是去踹你行李箱。”
“对,你踹得很专业。”
她不说话了。
但我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比三年来任何一次都大。
暮色沉进窗帘。
她靠着沙发闭眼假寐,睫毛偶尔颤一下。
我没出声。
只是伸手,把茶几上那枚戒指拿起来,轻轻套在了她无名指上。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睁眼。
但那只手慢慢收紧了。
握住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