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拿下三千万订单那天,我在庆功宴上看见了自己的方案原稿。
署名是表姐,发布会上的主讲人是她的上司,而所有人都认定我才是那个窃取成果的人。
她当众递来一杯酒,说我该感谢她替我养了三年废稿。
第1章
庆功宴开席二十分钟,我才发现自己的方案署了别人的名字。
投影幕布上,《青浦鲜果产地仓配升级方案》几个大字亮得很,下面却清清楚楚写着——项目统筹:许桂香。
坐在第一排的罗大成举起酒杯,冲台上的恒远集团项目上司赵闻洲笑道:“赵总,还是桂香有本事,基层出身照样把项目拿下来了。”
台下跟着起哄。
我攥着手机,指节一点点发白。
那份方案是我熬了二十多个通宵写出来的。路线怎么走,冷链车如何分配,小农户的收购价怎么保,连雨季烂果的应急方案都算了进去。
许桂香负责催款和照看我妈,从来没碰过核心数据。
赵闻洲端起酒杯,没接罗大成的话,只朝我看了一眼。
“知微啊。”
他声音不高,酒席上的喧闹却停了大半。
“桂香今晚向项目组报了案,说你私自复制了恒远的内部资料。”
四周静了两秒,随后有人小声问:“复制资料?”
罗大成放下酒杯,皱起眉头:“知微,这可不对。桂香是你表姐,一家人,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我盯着幕布:“把方案打开。”
赵闻洲没动。
坐在他旁边的许桂香站起身,眼圈已经红了。
“知微,你先把东西还回来,再给赵总道个歉,事情还有得商量。”
“我没拿过你们的内部资料。”
“那你说说,这份方案里的冷藏车数据从哪里来的?”许桂香抿了抿嘴,“还有青浦仓配联盟的报价,恒远上个月才内部讨论过。”
她把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
里面露出几张打印纸,最上面一页是《农户预付款测算表》。右下角盖着恒远集团的内部章。
我心里一沉。
这张表确实在方案里,但上面的数字被改过。原稿里农户预付款是收购价的四成,恒远给我的版本只批了三成。有人拿我的测算表做了手脚,再倒扣成我泄密。
“谁给你的?”我问。
许桂香避开我的目光:“赵总,你跟她说吧。”
赵闻洲放下酒杯,拇指擦过杯沿。
“知微,项目组愿意给你一次机会。把你手上的文件、聊天记录都交出来,再签一份保密承诺,我可以当你只是一时糊涂。”
台下有人摇头。
“自家表姐的项目也偷,真够狠的。”
“还不是看人家项目拿钱。”
我盯着赵闻洲:“聊天记录可以查,文件也能验。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我写的东西会变成许桂香交的方案?”
赵闻洲笑了一声:“你在项目组做过外围协助,接触过资料,这不难理解吗?”
他说得很稳。
我已经听懂了。
他不想跟我谈原稿,因为原稿一打开,所有东西都会露馅。
我伸手去拿桌上的纸质文件,许桂香却抢先按住了那几张纸。
“你别乱动。”
她的手压得很紧,指甲刮过纸面,发出细碎的响声。
“你今天要闹到大家都下不来台吗?”
我看着她:“这两张表,从哪儿拿的?”
“项目组发的。”
“我问的是谁交给你的。”
“赵总。”
赵闻洲端起酒杯:“桂香,你先把药费的事处理了。”
许桂香这才松开手。
她从座位下面拿出一个透明药袋,里面装着几张缴费单。母亲的名字写在上面,最上面那张是县医院心内科,金额四千八百六十元。
我只看一眼,喉咙就发紧。
“妈今天又住院了。”许桂香说,“你走以后,药费一直是我垫的。现在催款的人又来了,我手里没钱,只能先拿你的方案抵一抵。”
这是我妈。
去年查出心脏有问题后,她一直不肯去县医院,说药太贵,拿到药就回家熬。她总说表姐照顾她,让我别操心。
我看着那几张缴费单,指尖抵住桌沿。
“你拿我妈压我?”
许桂香眼圈更红:“我也是没办法。你要是认下泄密,把资料还回去,赵总不会追究。妈这边我继续管。你总不能为了自己的名声,让她断药吧?”
她说到“断药”两个字,声音正好让前排的人都听见。
罗大成在旁边叹口气:“知微,办法总比困难多。认个错,把东西还了,一家人还是一家人。”
我看着许桂香。
她这些年确实照顾过我妈。逢年过节会来,血压计坏了也替我买。可她每次提起自己垫了多少钱,我总下意识避开。
因为我不想承认,她帮过我。
赵闻洲看了看表:“我给你五分钟。”
宴会厅里有人开始看手机。杯里的酒没人再碰。
许桂香把药费单往我这边推了推,压低声音。
“赵总说了,只要你配合,恒远可以给你两万项目奖金。妈这个月的药,也有了。”
“两万?”我差点笑出来。
我写一份方案,换来的署名、送出的药费和该得的奖金,都被这两个人算得明明白白。
赵闻洲盯着我:“时间到了。”
许桂香递给我签字笔。
我的手指动了。
先保住妈。这个念头压过来时,我甚至想到了认下那份泄密指控。先让药费交上,其他以后再说。
笔尖碰到纸,我停住了。
桌上的《方案汇报稿》是打印装订过的,边缘却有重新拆装留下的毛口。我抽出最后一页,翻到背面。
冷光灯下,纸面右下角有一小段没擦干净的灰。
我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
一段竖线露了出来。
我换了个角度,斜着看那段灰痕。
是删除痕迹。
有人删过正文里的一个名字,删得很用力,纸都快破了。残留的几个笔画连在一起,隐约能认出“许” 字左边。
我的心跳慢了半拍。
这不是我打印的版本。
“这是什么?”许桂香伸手来拿。
我把稿子压在掌心,顺手打开手机录像。
“许桂香,你刚才说这份方案是你交的?”
她脸色一变:“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敢让我看原稿?”
赵闻洲站了起来:“许知微,把材料放下。”
我没理他,直接点亮手机手电,照向最后一张纸。
灰痕下面,还压着一行没删干净的日期。
四天前。
那天晚上,这份稿子还在我的电脑上。我发给许桂香,让她帮忙核对母亲住院的报销材料。
从文件发出,到今天改署名,一共四天。
我收起手机,把装订夹拔开,将那几张被替换过的测算表和最后一页原稿一起塞进自己的文件夹。
“我没有泄露恒远的内部资料。”
我的声音不大,酒席上的人都看了过来。
“这份方案是我写的。原稿在我这里。”
赵闻洲脸色沉下去:“你在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清楚。”
罗大成从桌边绕过来,伸手抓我的胳膊:“知微,别冲动!今天大家都看着,你非要把事情闹难看?”
我把文件夹抱在胸前。
就是这个动作,让我碰到了文件夹夹层。
里面还有一张纸。
不是我放进去的。
我抽出那张纸,只看了开头两行,后背便僵住了。
那是一份农户回款确认单,盖着禾丰合作社的章。收款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金额是十一万六千元。
可我从没收过这笔钱。
纸页最下方还有一行手写备注,墨水还没干。
“已转罗大成账户,待许知微签字确认。”
第2章
“这张回款单上怎么会有我的名字?”
我把纸拍在酒桌上,酒杯里的水晃出来,浸湿了单子右下角。
罗大成先抢过去:“打印错了,都是打印错了。”
“收款账号也是打印错的?”
他没回答,只朝赵闻洲看了一眼。
赵闻洲把西装扣子扣好,语气很稳:“知微,今天是你表姐项目立项的日子,别因为一张废单把事情搅乱。”
“十一万六,不是小数。”
“农户货款经过合作社中转很正常。”
“那为什么备注要等我签字?”
酒席安静下来。
许桂香拉了拉我的袖子:“知微,妈还在医院,你闹起来对谁都没好处。账号先给赵闻总,让他把采购款走通,货款的事回头再说。”
我盯着她。
四天前,我亲口把采购账号发给她,让她帮母亲交住院费。
那天她还说只是借来看看,第二天却进了项目组。
我把那张回款单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
“账号我不会给。”
赵闻洲看着我:“你母亲下周还要做第二次手术,护理费也是一笔钱。恒远可以把药费和护理安排上。”
“你在拿我妈威胁我?”
“谈不上威胁。项目要推进,你也要顾家。大家各退一步。”
他说得很轻,桌边没人敢接话。
罗大成端起酒杯:“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难看。知微,你先把账号交出来,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罗叔,你拿什么处理?”
“我们在禾丰有门路。”
陈双喜坐在门边,筷子搁在碗上,脸沉得厉害。
“罗大成,那批货的钱还没结,你又拿合作社的名头收钱?”
罗大成把杯子重重放下:“陈双喜,你说话过过脑子。”
“十一万六转你账户了没有?”
“没转。手续还没走完。”
我心里那点侥幸散了。
果然,钱还没到账,所以急着让我签字。
“赵总,项目采购账号是什么权限?”我问。
“统一管理。”赵闻洲没有正面回答,“你只需要交出登录口令。”
“密码不是已经给许桂香了吗?”
许桂香马上说:“我只看了报销材料,没碰采购账号。”
“那更好。”我说,“让技术把她的登录记录调出来。”
赵闻洲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这一下很轻,我偏偏看见了。
“今天是内部庆功宴,不谈技术问题。”
“涉及我的钱,怎么能叫技术问题?”
“你没有证据。”
“你要是有呢?”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最后一页原稿,放在桌上。
“这份方案成稿是四天前。许桂香三天前才进项目组。今天,酒席上却有人拿它向恒远总部邀功。”
许桂香脸色发白:“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赵总既然说证据,那大家看看时间。”
罗大成伸手来压稿子,被我按住。
“先别碰。上面有你们的指纹也好,痕迹也好,弄乱了一笔笔算。”
赵闻洲说:“时间可以改。”
“纸上的时间当然可以改。”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个没有名称的图标。
屏幕上弹出提示:检测到缺失元数据,可尝试恢复。
这是重活一次后,我才发现的东西。它不能变出钱,也不能替我吵架,只能找回一些被删掉的东西。
我把原始文件导入。
进度条走了十几秒。
“先说明白,”我盯着屏幕,“系统恢复的是文件时间,不是谁删的。”
许桂香凑过来:“什么系统?”
“公司给我留的归档工具。”
她还想问,赵闻洲抬手拦住了她。
“知微,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证明那套方案不是她做的。”
“方案谁做的,对项目采购有什么影响?”
“影响很大。”
我点开明细。
采购账号一旦交出去,供应商、付款路径、常驻登录设备都会被赵闻洲掌握。之后再把成果归到恒远自己开发的项目下面,连名字都能换掉。
这不是偷一张纸。
是把整套东西连根拔走。
屏幕弹出结果:原始创建时间,四天前二十点十三分;首次修改,四天前二十一点零六分。
许桂香进项目组的时间是三天前上午。
我把手机转过去,屏幕朝着他们。
“谁能解释一下?”
没人说话。
罗大成干笑:“知微啊,这东西也能作准?”
“不能单凭这个定谁的罪。”我说,“但足够证明你们在撒谎。”
赵闻洲盯着我,眼里那点耐心终于没了。
“把账号交出来。”
“我没带电脑。”
“那就发密码。”
“我妈下周手术,我要先确认护理费。”
“恒远会安排最好的护工。”
“我要医院缴费凭证,还有护理名单。谁对接,谁签字。”
“知微,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有。”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我手里有方案原稿,还有时间记录。你想要采购账号,可以走书面流程。让恒远总部派人来,核实项目归属,再谈权限。”
赵闻洲没料到我会把话说到这一步,停了片刻。
随后他笑了。
“行。顾念你母亲的处境,护理费今天可以批。”
他拿出手机,发了几条消息。
许桂香急了:“赵总,她就是不给账号,护理费批了有什么用?”
“会有的。”
他看向我,声音压低。
“许知微,你母亲住的青浦康复科,护工姓孙,对吧?”
我后背发凉。
“你查我妈?”
“恒远做项目,要照顾合作家属,这很正常。”
“别碰她。”
“把账号交出来,我保证她按时得到护理。”
罗大成在旁边跟着说:“知微,别逼赵总。医院床位、护工、缴费窗口,哪一样都要人打招呼。你自己掂量。”
我当然知道。
我甚至想过把账号给他们。
一套方案换我妈安稳住几周,这笔账听着不亏。吃不准的是,赵闻洲拿到账号后会先做什么——他拿到账号之后会不会继续往上追。
可我也知道,这次退一步,他们不会停。
“账号在我邮箱里。”我说。
许桂香眼睛一亮。
“但密码发给你之前,我要先核对采购平台的后台记录。”
赵闻洲眉头微动。
我打开笔记本,登录采购平台。
页面转了两圈,弹出提示:当前设备无可用登录记录,请前往设备历史记录查看。
我点进去。
系统显示,最近一次导出采购清单的终端编号,不是许桂香入职后登记的电脑,也不是我的电脑。
编号下方标着设备归属:恒远集团青浦项目办公室,共享终端。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赵闻洲的办公室。
那天晚上,我拷方案时曾经问过许桂香,为什么打印机吐出的是恒远办公室的便签纸。
她说罗大成带过去给她核对的。
原来核对不需要带去她家。
赵闻洲已经走到我身后。
“看到了?”
他伸手按住触控板,页面却没能关闭。
那行“青浦项目办公室”还亮在屏幕上。
“设备历史可以删除。”我说,“可服务端会留操作时间。”
他没动。
“赵总,你办公室那台打印机,用的是黑色碳粉,对吧?”我盯着屏幕问。
他没回答。
“方案第一次打印出来,纸页右侧就有一道黑灰。你让许桂香重排版时,灰印被表格盖住了,可打印机还进了办公室。”
许桂香退后一步,撞到椅子。
罗大成还在替她找补:“打印地点算什么证据?谁都能用那台打印机。”
“所以才要看登录记录。”
我点开下载日志,选择导出原文件。
页面弹出下载框,文件名称却被系统自动改过。
原名只有几个字:许知微_青浦农产品集采测算_终稿。
我点下下载。
手机却在这时震了一下。
赵闻洲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了。
“你先出去。”他对着电话那头说。
对方又说了几句。
赵闻洲抬头盯住我:“青浦仓配联盟的周岚,现在是不是在你微信里?”
“在。”
“把她电话给我。”
“凭什么?”
“你的采购账号不用交了。”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上面是一段刚收到的物流记录。货还没送到禾丰合作社,十一万六千元却已经进了罗大成的账户。
周岚在备注里写:款项已到账,农户确认未收到,暂停次日放车。
赵闻洲问我:“你不想知道,货是谁让发的吗?”
第3章
“把她的电话给我,否则十一万六的窟窿,你准备自己填?”
赵闻洲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还亮着周岚发来的物流记录。
我没接。
“货还没送到,钱为什么先进了罗大成的账户?”
“这你应该问他。”
“可刚才是你让许桂香重排我的方案。”
“知微,做生意别只盯着流程。钱安全落地,比纸张上写几个名字重要。”
他说得很平静,手指却一直压着屏幕边框。
我说:“打印机服务端记录还没导完,你急什么?”
赵闻洲的手松开了。
办公室门被推开,许桂香探进半张脸。
“赵总,恒远那边的法务还在等……”
“出去。”
许桂香看见我站在打印机旁,嘴唇动了动,转身时撞上门把。
我把记录导出,又把赵闻洲刚才发来的物流截图存进云盘。
他盯着我操作,忽然问:“你真打算回许家老宅?”
我抬头看他。
“你连这个都知道?”
“青浦项目的临时联系人写的是你母亲。查地址不难。”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了。
门关上前,他又停了一下。
“对了,老宅那台打印机用了七年,维修记录应该不少。你要是想找原稿,别只翻文件夹。”
我没谢他。
他说得太具体了。
回到禾丰合作社,我先把物流记录交给陈双喜。
他看完,脸沉得发青。
“罗大成说,运费预付是正常流程。”
“正常流程会拿农户的货款先付?”陈双喜把烟盒捏瘪,“十一万六,够买两车包装箱。”
我指着最后一行:“周岚只认打款账户。钱不进合作社,货不放。”
“这我知道。”
“那就别催车,也别再让许桂香碰出库单。”
陈双喜沉默几秒,点头。
“听你的。”
他拿出手机,给仓库那边发了通知,又把仓管叫来,把纸质签收单全部锁进铁柜。
办完这些,我开车回许家老宅。
母亲住在老宅东屋。她最近血压反复,一早起来头晕,连水杯都端不稳。家里原本请了护工,许桂香说亲戚照顾更方便,硬把人辞了。
我推门时,母亲正坐在床边折药费单。
“知微,你回来了。”
“今天感觉怎么样?”
“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她把一沓单子塞进床头柜。
我看见最上面那张是村卫生室的药费单,下面压着半张水电维修通知。
“妈,家里打印机还能用吗?”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早坏了。你桂香姐说要拿去修,后来没拿回来。”
“她自己有打印机,为什么用家里的?”
“我哪知道。前些天她来过,说给我打印体检单。”
母亲说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串钥匙。
“对了,她还问我配没配老宅备用钥匙,说怕我一个人摔倒。钥匙丢了好几回,后来我让大成立马配了一把。”
我接过钥匙。
那是一把银色小钥匙,钥匙柄上缠着一圈红塑料绳。
母亲年轻时用红绳拴过钥匙,怕丢。
“她配钥匙那天,你在场吗?”
“没在。你大成叔说几分钟的事。”
罗大成。
我把钥匙攥进掌心。
老宅的打印间在西屋,门口堆着坏了的电饭煲和纸箱。我掀开积灰的布,电脑早已不能开机。
打印机倒是还在。
我翻出机身铭牌,记下型号,又打开侧盖。网线被人剪过,断口很新。
“这屋子平时锁着吗?”
“锁着。”母亲在门口回答,“你桂香姐有钥匙。”
“她说来拿体检单。”
“嗯。”
“她拿走了什么?”
母亲想了想:“没拿什么。打印机坏了,她坐了一会儿,问我存药费的单子放哪儿。”
“后来呢?”
“后来大成立马来了,说怕耽误她办事,把她接走了。”
我蹲下来,摸到打印机底部的灰。
有一道擦痕,灰尘被鞋底拖开,宽度和普通办公鞋差不多。
旁边的纸篓塞得很满。
我把旧纸倒出来,一张张展开。
大多是镇卫生室的缴费须知、广告和废药盒。翻到最底下,我看见一张卷成筒的维修单。
日期是两个月前。
送修人:许桂香。
故障描述:反复卡纸,右侧印区有黑色碳粉残留,无法打印原稿。
维修费用一栏写着“未付”,下面留了个手机号。
是赵闻洲的。
背面还有一行圆珠笔字。
“已取原文件,母机可重新安装。”
我拿出手机拍下正反面,又检查打印机后盖。
后盖上的封条破了,边缘沾着一点黑色碳粉。
“谁让你拆的?”
母亲扶着门框,声音有些发虚。
“妈,你认识罗大成配的那把钥匙吗?”
“认识,桂香拿过。”
“她拿过几次?”
“我记不清。前后总有四五回。她说是给我送药、拿检查单。有时候我在地里,也让她自己进屋。”
我把维修单收好,扶母亲坐下。
“妈,你先吃药,这些单子我拿回去整理。”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项目上的事,我能处理。”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钥匙递过来。
“你桂香姐说你是亲戚,照顾我是应该的。她还说你年轻,忙,别总往县城跑。”
我接过钥匙,喉咙发紧。
这些年许桂香给母亲买过衣服,带过检查,也从我这接过不少资源。我总想着她真心照顾母亲,项目上让她挂个名,也能堵住亲戚的嘴。
现在想想,她进老宅根本不需要理由。
她有钥匙。
她随时可以来。
我收好维修单,把坏掉的打印机重新盖上布。
手机在这时响了。
许桂香。
“知微,你在哪?妈是不是跟你说我什么了?”
“没说什么。”
“她是不是跟你讲钥匙了?我都是为了方便送药。你别听外人乱说。”
我看着桌角那串红绳钥匙。
“桂香姐,你拿我妈配的钥匙进过几次老宅?”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钥匙是罗叔配的,又不是我的。”
“我问的是几次。”
“你这么审我,是怀疑我偷东西?”
“我只问次数。”
她呼吸重了些,随后声音软下来。
“知微,项目那边是不是出问题了?赵总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不肯交采购账号。妈还在住院,你真要把她逼死?”
我握紧手机。
母亲的药费单还摊在床头,最上面写着下周二复诊。
我确实不能让她知道我现在跟许桂香撕破脸。
至少不能现在。
“你下午来老宅吧。”我说,“妈想见你。”
“好,我马上到。我们姐妹有什么话当面说。”
电话挂断。
我立刻给陈双喜发消息,让他查许桂香今天开过什么车、去过哪里。
又给周岚发了一条。
“如果有人让你补签出库单,先拍照发给我,不要盖电子章。”
十分钟后,周岚回我:“又来了一批货,收货方不是你。”
“谁?”
“恒远集团。签的是赵闻洲。”
我看着那行字,给陈双喜打电话。
“恒远那边要绕过合作社直接收货?”
“手续是齐的。品牌授权、检测报告、农户名单,全有。”
“农户名单谁交的?”
“许桂香。”
意料之中。
这才是她急着拿项目的原因。
赵闻洲需要一个熟悉农户、能压下价格的人。许桂香拿了我的方案和农户名单,替恒远收货,再从物流账上抽走钱。
一环扣一环。
下午三点,许桂香到了。
她穿着那件我送她的灰色外套,进门就抱住母亲的胳膊。
“妈,我听说你不舒服,着急坏了。”
母亲握着她的手:“桂香,你最近忙什么呢?知微说你去过家里。”
“我来拿检查单,还修打印机。知微工作忙,哪有空管这些。”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叠体检报告。
“我今天就是来送这个的。赵总那边催得急,我还得赶回县城。”
“催什么?”我问。
“催你交账号。”
“你已经用恒远的名义收了一车货,还要我的账号做什么?”
许桂香脸上的笑淡了。
她把体检报告放在桌上,压低声音。
“知微,别把事情做绝。恒远给渠道返点,大家都有好处。你查罗叔,不就是想自己拿返点?”
“那十一万六是给罗大成的。”
“他替项目跑腿,抽点辛苦费。剩下的会进合作社。”
“什么时候进?”
“等下一车货款。”
“那第一车为什么已经从农户账上扣了?”
她抿紧嘴。
我拿出维修单,放在她面前。
“你拿去修打印机的时候,原稿拿走了。”
许桂香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碰。
“赵总说你方案里有错误,我拿回去让他改。”
“改完还给我了吗?”
“项目底稿都在公司。”
“所以原稿没还。”
她抬头瞪我:“你非要在妈面前审我?”
母亲抓紧被角,脸色更白了。
“妈,你回屋休息。”我扶她起来。
许桂香跟在后面:“我帮你扶。”
我挡住她:“你坐。”
她停住。
我扶着母亲回东屋,给她倒了温水,又把复诊医院的号码写在桌上。
“妈,桂香姐项目很忙,不能常来照顾你。我请护工回来,工资我出。”
“她要是不高兴呢?”母亲小声问。
“那是她高不高兴的事。你的身体不能没人管。”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回到西屋。
许桂香还在。
她看着我,拿出手机。
“赵总说,只要你把采购账号交出来,妈下个月的护理费,他可以安排。”
“你拿我的护理费跟他谈条件?”
“大家都方便。”
“账号给了,恒远继续收货,合作社拿不到钱,我也没有退路。”
她笑了一声:“你以前不是最在乎亲戚吗?现在连表姐都防。”
“你要的是亲戚,还是我手里的客户?”
许桂香没说话。
她收起手机,走到门口时回头。
“罗叔说,你再查下去,村里那几户人家的货就别想进恒远。”
“他在威胁我?”
“他只是提醒你。”
“让他自己来谈。”
她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终于没了。
电话在这时响了。
来电人是罗大成。
我按下接听。
“知微啊,别查了。”
“罗叔有事?”
“中午从老宅拿走的东西,明早六点前给我。河湾旧货仓,到了我当面给你解释。”
“什么东西?”
“你表姐那份东西。”
我看向许桂香。
她站在门边,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
罗大成在电话里压低声音:“听说你还找到了维修单。知微,你聪明,可聪明人死得也快。”
许桂香突然伸手要抢我的手机。
我退开一步,按下免提。
“还有一件事。”
罗大成笑了。
“你妈转院用的那辆车,也在旧货仓。”
第4章
“少的不止两箱,禾丰仓库里整整少了三批货!”
陈双喜把入库单拍在桌上,纸角震得跳了起来。
我看着单子上的数字,心一点点沉下去。
仓库里堆着刚收回的苹果,纸箱沿上贴着编号。左边码到第三排,最外侧留出一块空地,地面还有压痕。
“货去哪了?”
“恒远那边说,三批货还没结算,先扣在他们的中转库。”陈双喜点了点入库单,“我问过司机,没拉走。”
我抬头看他。
“司机说货进了中转库,库房却拿不出实物。”
“那就是货没了。”
陈双喜没接话,转身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付款回单。
“农户这边也有问题。第一批货款实收两千元,单子上写的是两万四千六百元。”
两千元。
扣得不算狠,甚至有点小家子气。
我翻回入库单,又看了一遍箱号。
“三批货的箱号都在这里。”
“陈叔,给我近一个月的入库记录。”
“记录不少。”
“只要这批苹果的。”
陈双喜把电脑转过来。
我按日期往下查。六月十七号入库的货,箱号从H17-06排到H17-42。付款回单却在六月十五号提前做了,结算金额比实收多出两万二千六。
提前两天。
货还没进仓,钱先被扣了。
我又翻出第二笔、第三笔回单,日期都在收货前,扣款分别是两千元和一千五百元。
陈双喜看了半天,脸涨得发红。
“这才三笔,加起来五千五。”
“第一笔故意扣两千,是看我们会不会追。”
“谁会追这么点?”他低声说,“村里人忙一季,少两千,他们只会以为算错了。”
我合上文件夹。
心软这毛病,在这个项目里已经害过人。
上午有个农户拿着条子来找我,说罗大成按箱头另扣了五百块,说坏果损耗太高。
我看了照片,只坏了两箱。当时觉得五百不多,我替他把条子压下,让陈双喜先补上。
现在想想,那五百不是损耗,是试我的。
“周岚那边能查到车吗?”我问。
“青浦仓配的记录她能给。”
我拨通周岚的电话。
“知微,什么事?”
“帮我查三批货的出库记录,车牌、到场时间、签收人,都要。”
“出了岔子?”
“货没进恒远中转库。”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半小时后发你。”
“谢谢。”
“先别谢。”周岚说,“如果车进了中转库,签收单不会只留电子档。你那边找找纸单。”
挂断电话,我去了仓库。
收货区还在忙。陈双喜拿着笔,一箱箱核对农户姓名和箱号。
我找到六月十七号那批货,蹲下去摸箱底。
封箱胶带是新的。
“开一箱。”
“这批已经封了。”
“开。”
陈双喜没再拦着。
剪口刀划开后,里面没有苹果。
塞的是两包锯末,箱底还垫着发黄的旧报纸。
我拿出压在最下面的一张。
货主姓名:张春枝。
交果数量:二十六箱。
联系电话被人用黑笔涂掉一半,只剩最后四个数字。
“张春枝家一箱都没交吗?”我问。
陈双喜翻记录。
“交了二十六箱,她男人签的字。”
“那这二十六箱去哪了?”
没人回答。
仓库里叉车发动,震得纸箱发颤。
我把手电往里照,最里面的箱子上有一道黑色记号。短横加一竖,和那张旧报纸上的记号一样。
“这是什么?”
陈双喜凑近看了看。
“罗叔那边做旧箱回收,都打这个标。说是好箱子舍不得扔,他统一拉走。”
“统一拉去哪儿?”
“旧货市场。”
“河湾旧货仓呢?”
陈双喜抬头。
“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
“罗大成约我明早六点过去。”
“他说让你去,你就去?”
“车还在那儿,总得看看。”
“他以前可没这么跟你说过话。”
我拿出手机,把三笔回单的日期拍下来,又拍下那张旧报纸。
“陈叔,货款别再往外转。”
“恒远下午还要结第二笔款。”
“先暂停。”
“停不了。”陈双喜压低声音,“赵总那边已经发了结算单,财务盖了章。”
我看向他。
“你怕得罪赵闻洲?”
“我做合作社十二年,账上就剩二十多万。”他手里那支笔被捏得变了形,“你让我停款,他一句话就能把合作社的渠道断了。”
他说得没错。
这才是最难办的地方。
我把旧报纸折好,放进包里。
“给我一个小时。”
陈双喜没应声。
半小时后,周岚发来三份车辆记录。
车牌都对。
到场时间也对。
签收人栏全是罗大成。
最后一次卸货时间是六月十八号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车从恒远中转库开出,目的地登记为河湾旧货仓。
我把记录打印出来,放在陈双喜面前。
他盯了许久。
“货真被拉去旧货仓了?”
“车是这么写的。”
他拿出手机,拨罗大成的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陈老板,有事?”
“罗叔,六月十七号那批货,你签收了对吧?”
“签过。”
“二十六箱苹果,现在在哪?”
“还在中转库。”
“可车去了旧货仓。”
“那是空车回去调纸箱。”
陈双喜看了我一眼。
“空车为什么要你签收?”
电话里没声了。
过了几秒,罗大成笑了一声。
“陈老板,账上的事,你最好问清楚。”
“我问你货呢。”
“货没问题。款也快到了,先把合作社的事顾好,别自找麻烦。”
“谁扣的第一笔货款?”
罗大成没回答。
陈双喜追问:“两万四千六的货款,为什么只到账两千?”
“我说过了,先扣一部分。”
“哪一部分?”
“你问知微去。”
电话断了。
陈双喜把手机放下,额头全是汗。
“他把球踢给你了。”
“他知道我开始查了。”
我盯着那三份签收单。
罗大成扣钱数额每次都不同,偏偏都赶在付款日前。第一笔两千,第二笔一千五,第三笔又换了个说法。
这不是临时起意。
他在看我能追到哪一步。
而那三批货被拉去旧货仓,多半也是给我看的筹码。
我给罗大成回拨过去。
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陈双喜问:“明早真去?”
“去。”
“万一……”
“车在仓库,货也在仓库。”我拿出手机,给周岚发消息,“我要河湾旧货仓明早的车辆预约记录。”
周岚回得很快。
“已经有。”
“发我。”
记录只有一行。
六月十九号凌晨五点四十分,一辆冷链车预约入场。
车牌登记在罗大成名下。
备注栏写着:旧苹果二十六箱。
我看了眼时间。
现在是下午四点十二分。
距离明早五点四十,还有十三个半小时。
我把三份签收单收进文件袋,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母亲护工发来的消息。
“许小姐,方才有人来问,说要接您母亲去市里换医院。”
“你没让他们接?”
“没有。但他们留下了这个。”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
一张转院单。
患者姓名是许兰香,转入医院是市三院,接收时间写着明天凌晨五点。
签收人一栏没有字。
只有半枚印章。
我放大图片,看清了那枚章。
禾丰合作社。
陈双喜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一下白了。
“这不是我的章。”
“我知道。”
我盯着照片右下角。
那里还有一行很小的手写编号。
H17-06。
被拉走的第一箱。
第5章
“车是空的。”
周岚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青浦货运站的过磅记录。
许知微还没坐稳,屁股只挨上硬塑料椅,周岚就开了口。
“六月十九号凌晨五点三十六分进场,五点四十九分出场,载重零点八吨。”
“备注写着二十六箱旧苹果。”
“对。”周岚敲了敲屏幕,“车里只有一箱返场纸壳。货没装,司机也没卸货。”
许知微盯着那串数字。
河湾旧货仓的签收单上写着,凌晨五点四十分,货已全部入库。
前后差了四分钟。
也就是说,纸上的签收单是假的。
至少时间是假的。
周岚看了她一眼。
“空车记录我能给你。”
“车辆轨迹呢?”
“不能。”
回答干脆得连陈双喜都皱起了眉。
周岚把平板收回来:“轨迹属于供货商内部数据。我调给你,等于替你在恒远那边挂号。”
“只查货,不查人?”许知微问。
“对。”
“那商户回款记录呢?”
“也不行。”
站内柴油味很重,风扇转到最高档也压不住。陈双喜把文件袋放在腿上,半天没说话。
许知微没有催。
周岚做生意的人,不会因为一句_help就站队。她要看的,是这趟货值不值得她冒险。
“罗大成登记的车,为什么挂你们站的预约?”
“他的车临时加挂。”周岚说,“昨晚十一点四十下的单,联系人留的是罗大成,手机号打不通,我让调度直接登记了车牌。”
“联系地址呢?”
“河湾旧货仓。”
许知微把签收单摆到桌上。
“这张单上的车牌也是这辆。”
周岚扫了一眼,手指在平板上停住。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里间。
十分钟后,她抱来一个纸箱。箱子里塞着两部旧手机,一部外壳裂了,屏幕满是划痕,另一部是淘汰下来的按键机。
“调度留的。”
“调度为什么留手机?”陈双喜问。
“临时车联系不上,就拿备用机登记。”周岚把两部手机放到桌上,“这车以前跑私单,账不走系统,调度自己留了一套备份。”
她点开裂屏手机,文件夹里只有几个名称含糊的文档。
“H17这个目录,昨晚有人动过。”
许知微抬眼。
“里面有什么?”
“一张磅单,两段监控截图,还有转账回执。”
周岚点开回执。
付款方是恒远集团青浦项目组。
收款方却不是罗大成。
户名一栏写着:周岚。
金额:十八万六千。
许知微看向她。
周岚把手机扣在桌上。
“户名是我,但收款账户不是我的。完整账号被截图截掉了。”
“这钱谁让你收的?”
“我不知道。”
她声音冷下来:“许策划,你要查就继续查。别拿截图里的半个名字往我身上扣。”
“我没这个意思。”
“你最好没有。”
周岚把手机重新推过来。
“你们要找的车辆记录、付款记录都在这里。但我也有条件。”
陈双喜问:“什么条件?”
“追回来的货款,必须回到农户手里。”
“走禾丰的公账。”许知微说,“每一笔付款都对应批次、斤数和农户名单,谁经手,谁签字。”
“口头说没用。”
周岚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纸,推过来。
“写下来,合作社盖章,周岚作为仓储方见证。少一斤,账上都得能对上。”
陈双喜拿起笔:“我现在就盖。”
许知微却没有接笔。
她的手指压着纸角,指甲在纸上留下一点浅印。
她想起罗大成扣下的第一笔,两千块。
那两千块如果原封不动追回来,再经过他的手过一遍,落到农户手里的又能剩多少?
“先写。”陈双喜看她,“货回不来,写什么都没用。”
许知微接过笔。
“可以。但再加一条。”她看向周岚,“你调出的全部记录,原件留存,副本交我。以后有人改账,两边对得上。”
“行。”
她落完签名,陈双喜盖上禾丰的章。周岚拍照,又在见证栏签了名字。
手机重新亮起。
周岚点开那段监控截图。
画面拍的是旧货仓门口。凌晨四点五十二分,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卸货区。
车边站着三个人。
罗大成在最前面。
后面那个女人穿着浅色外套,正把一张纸递给穿白衬衫的男人。
许知微认出了许桂香。
白衬衫的男人只露出半张侧脸,右手戴着黑色机械表。
“恒远的人?”陈双喜问。
“赵闻洲。”
许知微盯着画面。
赵闻洲的表,她在恒远年会上见过。那块表很贵,会议结束后赵闻洲还特意摘下来擦过一次。
她让周岚放大。
交接的纸页上写着“临时采购授权”,右下角有半枚红章。
禾丰合作社。
和母亲转院单上的章一模一样。
“原件呢?”许知微问。
“截图没有原件。”
周岚点开另一张图。
那是两部手机里的隐藏备份目录。文件创建时间都是今天凌晨四点五十八分。
目录里除了转账回执,还有一段十六秒的视频。
许知微点开。
先是仓库卷帘门落下的声音。
接着,许桂香的脸出现在镜头里。
她没有看镜头,而是低头整理衣领,嘴里说了一句话。
“妈已经接走了。五点之前,谁都别联系她。”
许知微呼吸一停。
她立刻拨母亲的号码。
关机。
再拨护工。
也关机。
陈双喜拿出自己的手机,拨禾丰值班室。
“查许兰香。”他只说了四个字,脸色便一点点沉下去。
电话那头没人回答,只有连续几声空响。
许知微盯着黑下去的屏幕。
五点之前。
现在几点?
她看向车站墙上的电子钟。
四点五十九分。
第6章
“罗大成,你扣下的两千七百六十块,今天先还回来。”
我推开旧货仓的铁门,门轴响得刺耳。
他没躲,手里还攥着一只旧暖水瓶。听见我的话,他把暖水瓶往桌上一放,瓶底磕出一声闷响。
“还差得远。”罗大成抹了把脸,“我一共过手两千三百七十六块,剩下的钱进了项目周转。你表姐拿走了八百,恒远那边又扣了一笔物流保证金。”
“昨晚签收记录上,没有这笔保证金。”
他眼皮跳了一下。
我走进仓库,手机录音开着,红色的计时数字占满屏幕。
“五点以前谁都别联系她,现在已经六点半了。”我把手机转过去,“我妈在哪儿?”
罗大成往门口瞥了一眼。
卷帘门外停着那辆黑色商务车,车门开着,里面没人。赵闻洲和许桂香都不在。
“我只负责传话。”他说,“你妈转院,是恒远安排的。”
“安排的,还是你安排的?”
他没答,弯腰去够桌下的纸箱。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蹲下去按住箱盖。
“许兰香在市二院还是县医院?”
“你表姐知道。”
“那你装什么哑巴?”
罗大成干笑一声,手还搭在箱盖上。
“我跟你说实话,你也别为难我。恒远的人拿了授权,临时采购款不走合作社账户,先从我这里过一下。再分几个人,这是给项目垫资。你妈转院也是这个钱。”
“拿农户卖粮的钱垫医院,再从我妈的住院费里抽钱?”我把手从他手背下面抽出来,站起身,“罗大成,你真会算账。”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脏。”他终于直起腰,“货款是青浦仓配那边转来的,不经过我手怎么留一部分应急?医院催得急,我总不能看着你妈躺在走廊里。”
“所以你先扣两千多,再告诉我这是救急?”
“多少也得留活路。”罗大成声音硬起来,“合作社那批货没有稳定渠道,烂在手里更亏。恒远能收货,我为什么不能拿点好处?”
我没再跟他绕。
我从包里拿出周岚发来的打印件,一页一页摊在桌上。
“这是青浦仓配联盟的签收回执。”
罗大成扫了一眼。
“三车货,第一车签收人是许桂香,第二车是赵闻洲,第三车没有电子签收,只有你按的手印。”
“手印怎么了?仓配那边系统慢。”
“周岚把每一袋的重量都核过了。”我点了点最后一行,“第三车二十八袋,合计一千六百四十二公斤。我们卖给恒远的重量是一千五百九十公斤。”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墙上的挂钟还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刮着听得人烦。
“五十二公斤的差额,已经从签收记录里扣掉了。”我说,“如果你真拿了两千三百七十六元过手,钱去了哪儿?”
罗大成盯着回执,嘴唇抿紧。
“你少拿这些纸压我。”他还在嘴硬,“周岚是仓配联盟的人,她给恒远供了多久的货?两边的账本来就乱。”
“那这个呢?”
我把第二张打印件压在回执上。
这是许桂香提交给恒远的临时费用明细。
罗大成看了两行,额头上冒出一层汗。
“临时搬运费,八百。”
“账上写着,这八百由赵闻洲审批,转给罗大成。”
“我没拿过!”
“收款账户尾号六三二一。”我看着他,“要不要我现在打电话问银行?”
罗大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查我?”
“我不查你查谁?”
“许知微,你别把事做绝。”他压低声音,“你妈还在医院,恒远的人能让她转院,也能让她继续住走廊。你回了城,工作、晋升,哪样不要人点头?”
我心口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捏住包带。
偏偏就是这个软肋,他们捏了这么多年。
“所以呢?”我松开包带,拿出手机,“我现在就报警。”
他脸色一变,往前抢了一步。
我按下号码,却没有拨出去。
“你敢?”
“你敢动我妈一根头发,我就把这段录音和签收记录一起交出去。”
罗大成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了我几秒,忽然转身走向墙角。
那里堆着一排坏秤。
台秤、地磅秤、还有几台锈死的机械秤。最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写着“停用”。
“给你看样东西。”罗大成弯腰从最下面拖出一台旧秤。
秤盘掉了,底下压着一本灰账本。
封皮沾满油污,纸页发黄,边角卷着。我翻了两页,瞳孔慢慢收紧。
第一页是货款。
每一笔后面都跟着分成。
许桂香百分之十。
赵闻洲百分之十五。
罗大成百分之五。
中间还有几笔没有名字,只写着“渠道”“维护”。
我往后翻,手指停住。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医院催缴单。
金额一万三千八百四十元。
收款人不是医院。
备注只有六个字:转院安置费。
日期是三个月前。
那时我还没回来,恒远的项目也还没进村。
“这不是我写的。”罗大成立刻开口,“账是许桂香让我记的,医院的钱也是她经手。”
“她让你记,你就记?”
“你看仔细点。”
我把账本举到灯下。
医院催缴单下面还有半行铅笔字。
“下笔:罗大成。”
旁边按着半个红章。
那章我认得,和禾丰合作社临时采购授权上的一模一样。
罗大成往后退了一步。
“章是她盖的,钱是她拿的,我就是个记账的。”
“那你为什么按手印?”
“她说早晚要补货款的流转记录,我信她。”
“你信她,所以农户的钱先扣了,你妈转院的钱也搭进去,现在连她妈都联系不上。”我合上账本,“罗大成,你不是被她骗了,你是看准了我不敢闹。”
他脸涨得通红,半天没说话。
我拨通陈双喜的电话。
“账本拿到了。签收记录也在。你现在带人过来,把仓库封了。”
电话那头传来铁门拉动的声响。
“十分钟。”
挂断电话后,我重新看向罗大成。
“转账记录删了吗?”
“没删。”
“藏在哪儿?”
“柜台下面的铁盒。”
我让他自己取出来。
手机里是一段银行流水。收款账户开在罗大成妻子名下,备注写着“临时运输款”。
钱没有继续转走。
两千七百六十块,一分不少。
我让周岚核对账户余额,又把记录同步给陈双喜。
十分钟不到,陈双喜带人赶到。
他看到那叠签收记录,脸都黑了。
“这不是第一次。”他翻到第二页,“上个月那批返程货,也少了两百多公斤。”
罗大成急忙辩解:“我只经手这一次!”
“系统时间能证明。”陈双喜把平板放在桌上,“你签收那天,赵闻洲的个人账户给你转过两笔款。一笔是八百,名字叫咨询费。”
罗大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听见他呼吸粗重了几下。
这笔咨询费,正是许桂香账本上给赵闻洲的百分之十五。
证据扣上了。
罗大成低下头。
“我退。”
“不是你退不退的问题。”陈双喜说,“先报警,再封账。谁经手、谁拿钱,一项项查。”
我点头,给母亲的护工打电话。
仍是关机。
心里那根线越绷越紧。我最怕的不是他们扣钱,是他们拿我妈继续逼我。
五分钟后,警车开进仓库。
罗大成被带出去时,还在回头看我。
“许知微,你真以为把你妈接走,是为了项目?”
我抬头:“你知道她在哪儿?”
他喉结动了动。
“省肿瘤医院旧住院部,六楼西边。上周转过去的。”
我立刻拨省医院的总机。
电话接通后,我报了母亲的名字。
护士站查了两遍。
“许兰香?没有这个人。”
我攥紧手机。
罗大成脸色忽然变了。
“不可能,我亲眼看着她进电梯。”
他口袋里忽然响起震动声。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张照片。
医院走廊里,母亲躺在病床上,输液管还接着。床头没有姓名牌。
照片下面写着:
“账本毁掉,你妈今晚转院。”
我盯着屏幕,指尖一点点冷下去。
照片角落还有一行被截断的字。
“欠款:医院欠款,一万九千六百元。”
可账本最后一页明明写着一万三千八百四十。
多出来的三千七百六十块,去哪儿了?
我抬起头,重新翻开那本灰账本。
才发现医院催缴单的背面,还夹着一张没有交出去的手写单据。
收款人:市肿瘤医院财务科。
经手人:赵闻洲。
金额:三千七百六十元。
日期是今天凌晨。
就在他给罗大成转完钱之后。
第7章
“把账本还我,钱的事跟你没关系。”
许桂香堵在仓库门口,手里攥着一只透明文件袋。
文件袋是空的。
赵闻洲站在她身后,抬手理了理袖口,脸色比昨晚更难看。
“许知微,我只说一遍。恒远取消青浦那批订单,损失你自己算。”
我没接话。
昨晚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我越想越不对,便让陈双喜带人把仓库后间翻了一遍。
墙边那摞旧纸箱后面,藏着账本备份。
三本。
一本记采购价,一本记农户交货量,还有一本只写日期、金额和经手人的姓。
罗大成想拿账本换一条生路,可他已经进派出所了。
许桂香知道账本落到我手里,第一件事不是解释,是甩锅。
“账本一直是他管的。”她指着罗大成留下的采购单,“我借了钱、垫了货,是为了给合作社周转。现在出了问题,你们不能都算在我头上。”
陈双喜把烟盒捏瘪了。
“借谁的钱,垫谁的货,发给农户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
许桂香眼圈一红。
“我一个农村女人,出去打工几年,回来想帮家里做点事怎么了?你们生意人出了事,就拿我们这种人顶罪?”
“那你改采购价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自己是生意人?”我问。
她的手停了一下。
赵闻洲在旁边开口:“桂香,账本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货保住。”
他转向我,声音放缓。
“知微,你刚回青浦,不懂恒远的规矩。采购渠道是公司资源,项目方案做得好,也要通过渠道才能落地。你把原始数据交给我,我可以给你补一份供应商合同。你继续做项目,我替你向总部申请晋升。”
“账本上的医院欠款呢?”
赵闻洲的手指停在袖扣上。
“那是财务科临时垫付,跟项目无关。”
“经手人写的是你的名字。”
他看了我两秒。
“名字可以被冒用。”
陈双喜冷笑:“你经手的东西,都能叫冒用?”
赵闻洲没理他,拿起手机。
“下午六点前,我需要看到完整备份。否则青浦仓配联盟那边的订单全部取消。合作社刚收的货款发不出去,农户会找你,不会找我。”
许桂香立刻接话:“双喜,你听清楚了吧?订单要是黄了,大家的货全压仓库里。到时候谁负责?”
陈双喜盯着她。
“你刚才不是说自己只垫钱吗?怎么又替合作社负责了?”
许桂香抿住嘴,不再说话。
赵闻洲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
“备份不在我这儿。”
他回过头,神色缓了些。
“那就拿回来,交给我。”
“原始采购价我需要一份。”
“许知微,你别贪得无厌。”
“我只谈这一次交易。”
赵闻洲看了陈双喜一眼,又看向我。
“说条件。”
“今天之内,我要罗大成经手的原始采购价和付款记录。医院催缴单也一起给我。”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留下这些?”
“因为你更怕恒远知道,采购返点和医院欠款之间有关系。”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许桂香先撑不住了。
“赵经理,她根本拿不到东西。账本都被警察收走了,她拿什么跟你谈?”
赵闻洲转头看她。
“昨天谁说账本在保险柜?”
许桂香脸色变了。
“我是听罗大成说的。”
“你昨晚还说他没备份。”
“他当然说没有!谁会把备份的事告诉我?”
赵闻洲笑了一声,笑容很薄。
“桂香,你借合作社的钱,是从谁手里拿的?”
许桂香攥紧文件袋,没吭声。
我忽然明白,她急着拿账本,不只是为了毁掉证据。
她还想把罗大成和赵闻洲那条线彻底剪断。
“陈叔,”我说,“把你查到的转账底单拿来。”
陈双喜没动。
“知微,里面有合作社的货款。你全拿出来,往后不好做。”
“我知道。”
“你妈还在医院。”
我的手指僵了一下。
许桂香盯着我:“你真以为报警就能救她?那些人只认钱。”
我没理她,拿起桌上那张催缴单。
三千七百六十元。
这笔钱今天凌晨才经手,却提前写好了日期。
赵闻洲说名字可以被冒用。
可催缴单上还有医院财务科的小章。
“罗大成联系过你。”我说,“今天凌晨以后,你没回过家,对不对?”
赵闻洲的眼神变了。
“你查我?”
“陈叔查的是账。”
他收起手机,第一次没再装出耐心。
“许知微,你妈住院需要钱,恒远的订单也等不起。你手里那点东西,不足以同时威胁两边。”
“所以你才急着让我删掉。”
“我是在给你路。”
“那就先把路摆出来。”
赵闻洲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晚上八点,县城东街老菜馆。带上你认为能换钱的东西。”
“我要见罗大成。”
“他在接受调查。”
“那就让他打一通电话。”
赵闻洲没答应,也没拒绝,拉开门走了。
许桂香也要跟出去,被我挡住。
“表姐,你还走吗?”
“让开。”
“原始采购价在谁手里?”
她抬起下巴:“你什么意思?”
“你垫的那笔钱,根本不是合作社给的,对吧?”
她眼神闪了一下。
“胡说八道。”
“罗大成今天凌晨给赵闻洲转过钱。你下午就把我叫来,说账本是你在管。现在你急着去见赵闻洲,是想跟他对口径,还是想问他什么时候把医院那笔钱收回去?”
许桂香没再装。
她压低声音:“小微,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恒远要是真撤订单,咱们的货全得砸手里。妈还在医院,你别逼我。”
她一提我妈,我胸口那股气就顶上来。
这招她用了无数次。
小时候我发烧,她给我煮一碗糖水;后来我要做项目,她就说母亲没人照顾;再后来我要查账,她就说都是一家人的事。
每次都刚好卡在我最软的地方。
我抬手推开她。
“我可以让你少担一件事。”
许桂香停住脚。
“罗大成手里有原始采购价。你去问出来,今晚给我。”
“凭什么?”
“他扣着农户货款不敢报警,是因为你借他的钱也有问题。你不帮我,他先把你供出去。”
“你威胁我?”
“不是。”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复印件,“这是转账记录。你借了十二万,其中九万从罗大成账户过账,约定项目启动后还。他现在出了事,这九万算谁的借款?”
她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你怎么拿到的?”
“合作社本来就有流水。”
“给我。”
“先把原始采购价拿来。”
许桂香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我拿到以后呢?”
“我给你一份处理过的数据。医院、返点和你垫资的部分会隐去,足够你跟赵闻洲谈。”
“你不交完整备份?”
“不交。”
她盯了我几秒,突然笑了一下。
“小微,你变了。以前你连村里的狗受伤都要哭半天。”
“人会变。”
“妈知道你在医院吗?”
这句话让我停住了。
她也看出来了。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怎么拿到账,怎么压住赵闻洲,甚至没敢给护工打电话。
怕听见消息,也怕听见沉默。
我没回答,转身给医院总机拨了电话。
护士站说,母亲上午办理过临时出院手续,缴费处盖了章,护栏却空着。
“接走她的人呢?”
“登记的是家属。”
“叫什么?”
护士翻了几页。
“许桂香。”
我回头。
许桂香站在仓库门口,手机贴在耳边,脸色彻底变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只说了一句:“人已经送走了,钱我也交了,你们别再找我。”
挂断后,她把手机攥进掌心。
“小微,赵经理答应我了。”
“答应你什么?”
“订单不取消,晋升名额给我。还有……”她顿了一下,“妈在青浦北边的康复中心,没转院。”
“哪一家?”
她摇头。
“只要你把完整备份给我,我就告诉你。”
我看着手机里刚收到的转账底单。
九万元来自罗大成。
收款账户登记在许桂香名下,可付款备注只有四个字。
设备定金。
我翻到背面,看到罗大成手写的结算批次。
那批设备根本没有进入合作社仓库。
医院也没有采购过。
“表姐。”我拨通陈双喜的电话,“查北边康复中心的临时入住记录。”
十分钟后,周岚回了消息。
“查到了。下午四点,十二点办理入住。缴费人是赵闻洲。”
许桂香猛地抬头。
“你套我话。”
我收起手机。
“你说只要我交出完整备份,订单和晋升名额就是你的。赵闻洲却拿钱替我妈办住院,还把你排除在外。”
“你不懂,他是在保渠道。”
“渠道值多少钱,值得拿我妈做饵?”
仓库外传来汽车急刹声。
陈双喜快步走到后门,拉开卷帘。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雨里,车牌不属于恒远。
赵闻洲坐在后座,摇下车窗。
“许知微,上车。”
“你还想谈什么?”
“罗大成刚才死了。”
我手指一紧。
“他在医院打了三通电话,第三通打给我。说完以后,救护车赶到,人没了。”
“谁做的?”
“不知道。”
他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到车窗边。
“你不是要原始采购价吗?罗大成把它寄给了我。”
我走过去拿起文件袋。
里面只有一张打印纸。
采购价、农户货款、返点比例,全在上面。
最下面还有一行手写数字。
十五万。
“这是什么?”
“封口费。”
我翻到背面,看到罗大成的签名。
签名是真的。
赵闻洲盯着我。
“把备份删掉,这十五万归你。你拿着钱带你妈走。订单、合作社、还有你的项目,都别管了。”
“你拿我妈逼我,拿订单逼我,现在又拿死人封我的口。”我攥住那张纸,“赵闻洲,你给的价钱太高了。”
“嫌少?”
“我只是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
我抬起那张采购价表。
“这上面的原始单价,比你昨晚给我的版本低了两毛。农户货款少了两千三百四十元,返点却没变。”
赵闻洲没说话。
“你早就知道罗大成改了底单。”
“是。”
“那你为什么让我删掉备份?”
他抬眼看我:“因为少的不是钱,是你的命。”
我心里一沉。
卷帘门后,陈双喜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接起来,只听了一句,脸色就变了。
“知微,周岚刚收到青浦仓配的退货单。不是说取消一批,是全部。”
赵闻洲推开车门。
“上车,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你妈真正的买家。”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关门前,留下最后一句。
“今晚你若不删备份,明早你会收到一份医院采购合同。签字人,是你母亲。”
我低头看那张表。
表尾空着一栏。
我的母亲虽然离开省肿瘤医院,却在北边康复中心失联,真正的去向仍是个谜。
赵闻洲手里握着她真正的病历。
而我刚取回的采购价表上,伪造单据的笔迹根本不是罗大成。
那是母亲的字。
第8章
“陈双喜,你敢把这些单子摆到明面上,禾丰明天的货一件也别想出村!”
天还没亮,仓库门口已经吵成一团。
二十多名农户堵在卷闸门前,手里攥着交货单、签收条和银行流水。有人刚从县里连夜赶回来,裤脚沾着泥,鸡蛋也顾不上拿稳,碎了几颗,腥味沾了半边袖子。
许知微站在折叠桌后,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六点四十。
她一夜没睡,眼睛干得发涩。昨晚赵闻洲说母亲的名字就签医院采购合同时,她脑子里全是母亲的字。
采购价表上那几笔修改,确实出自母亲。
但这不代表母亲还在替他们做事。
她压下那点说不清的侥幸,把第一张单子放到桌面。
“先别喊。今天不是让你们来吵架,是让你们把账算明白。”
陈双喜拍了拍手,招呼人往桌前挤。
“交货一张一张来。谁交的货,谁签的字,谁收到的钱,缺哪一项就当场说。”
许桂香站在仓库侧面,脸色不好看。
“知微,双喜,账要核可以,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大家是一起做项目的,内部出了点差错,把单子摊开就能解决。”
许知微抬眼看她。
“谁先说差错?”
许桂香顿了一下:“罗大成。他管采购中转,返点也是经他手登记,事情出了,他当然跑不掉。”
“你没经手?”
“我只管合作社日常,哪管得了恒远的采购单。”
许知微没再问,转身打开投影文件。
“先看时间。”
屏幕上是一份恢复过的采购表。
表格右下角有一段不起眼的操作记录。
“原始文件最后一次修改,在昨晚十点四十七分。修改人的登录设备,来自恒远项目组公用电脑。采购价从六块八改成七块,五千四百斤货,农户多收两毛,合作社多付一千零八十元。”
人群中有人骂了一声。
陈双喜将几张签收单排开:“这是咱们合作社收到货的版本,单价六块八。罗大成给我的那张,也是六块八。”
许知微点开下一页。
“青浦仓配下午两点收到货,六点二十出库。按照仓库回传记录,货出库时,车牌和司机都换了。”
周岚站在门口,抱着手臂。
她带来的物流记录直接投到墙上,密密麻麻全是时间。
“谁把货从县仓换到青浦,我不管。但仓配只认入库单、出库单和回款。恒远拿一张改过的采购表让我们结款,我只会把退货单送回去。”
许桂香急了:“退货是赵经理签的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把赵经理也请来了。”
卷闸门外的日光晃了一下。
赵闻洲走进来,白衬衣袖口卷到手腕,手里没有公文包。
他扫过桌上的单据,先笑了一声。
“准备得挺齐全。”
“账总得有人对。”许知微说。
“账可以核,责任不能乱扣。”赵闻洲看向农户,“我签退货,是因为收到的货数量对不上。临时涨价、换车、中转出错,都是罗大成经手的。他拿了采购返点,又扣了农户货款。”
“返点有多少?”陈双喜问。
“三万。”
“胡说!”许桂香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攥紧手里的笔:“我……我是说,项目里哪有三万返点,这么大笔钱,双喜怎么会不知道?”
赵闻洲没理她,直接把一份说明递给陈双喜。
“采购价调整有我批准。涨价造成的差额,我会补给你们。但换车和货款被截,是罗大成个人所为。”
许知微翻到最后。
文件上有罗大成的签名,也有赵闻洲的审批章。
“项目组没有公章。”
赵闻洲抬眼:“这是内部流转章。”
“流转章可以补文件,不能改已经发出的采购单。”
“所以呢?”赵闻洲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你认为是我让罗大成改了底单?”
“原始单价是六块八。农户签收时,交货时,都是六块八。直到货进恒远仓库,单价才变成七块。采购表操作记录也在恒远公用电脑上。”
“公用电脑谁都能用。”
“登录密码呢?”
赵闻洲沉默两秒。
许知微把另一页放出来。
“密码连续输错三次后,有人用管理员身份重置。申请时间是十点三十一分。账号属于你,赵闻洲。”
仓库里安静下来。
有个农户往前挤了半步。
“钱到底谁拿走的?”
“货款没有进罗大成账户。”陈双喜盯着银行流水,“两万多进了恒远外包的结算户,第二天又转去一家咨询公司。”
赵闻洲脸上那点笑淡了。
许知微往前推了一张表。
“那家公司法定代表人,是罗大成前妻。”
“罗大成老婆跑路多年,怎么可能管公司?”陈双喜问。
许知微没有回答。
她不确定。
但文件时间不会自己改,人也不会凭空把自己从关系网里摘出去。
赵闻洲拉开椅子坐下,姿态仍然整齐。
“许策划,这套东西最多证明我的账号被借用。你真正想解决的是订单,不是把我按在椅子上。”
他转向农户,提高声音。
“恒远明早要公开验货。货不对,谁签字谁负责。到时候别说我没给机会。”
陈双喜脸一沉:“你想让散户断货?”
“我只是要求按流程验收。”
“验收地点在哪里?”
“恒远中心仓。”
“也就是你们控制单据和车辆的地方。”
赵闻洲看着他:“不去也可以。现在就解约。”
没人接话。
散户最怕的不是少赚一点,是下一季连销路都没有。陈双喜去年带人搭的大棚,全靠这一单回本。
许知微摸到口袋里的烟,想起这是村委仓库,忍住了。
她可以硬顶赵闻洲,却不能拿农户一年的收成赌气。
“我去验。”
赵闻洲看向她。
“中心仓八点封库,迟一分钟,货就按异常处理。”
“我要原始库存记录。”
“可以。”
“入库前称重、抽样、留样记录,还有监控。”
赵闻洲顿了一下:“监控涉及商业机密。”
“那就别装公开验货。”
他盯着她,随后点头。
“带陈双喜和周岚来。只允许三个人。”
周岚转身拨号。
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一句:“我要恒远中心仓今晚八点到十二点的原始库存记录。”
对面查了很久。
周岚听了片刻,看向许知微。
“记录拿到了。”
“发我。”
“先别急。”周岚把手机转过来,“恒远刚改了库存表。八点到十二点,有一批货入库,出库单登记人是赵闻洲。货物名称写的是‘康复护理耗材’。”
许知微胸口一沉。
母亲的字还在采购价表上。
她点开原始库存附件,拖到最后一页。
收货签字栏里,果然写着母亲的名字。
签名下面,还有一串手写数字。
许知微盯了几秒,才发现那不是病历号。
是一个仓库编号。
正是母亲康复中心所在的那栋楼。
第9章
“把门锁上,今天谁也别想从这批货里挑出一点问题。”
恒远中心仓的卷帘门还没落锁,赵闻洲已经让人堵住了验货通道。
他站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脸色很平静。
“许策划,未经许可调取恒远的库存数据,这算商业泄密。”
我看了他两秒。
昨晚周岚发来的原始记录还在我手机里。八点到十二点,四十三车“康复护理耗材”入库,出库单上签着我母亲的名字。
今天我按约来验货,他们先给我扣了一顶泄密的帽子。
算盘打得真响。
“记录是周岚向恒远申请的正式验货资料。”
我把授权文件放到桌上。
“签收人是我母亲,货物名称也是护理耗材。恒远仓库里现在还有这批货吗?”
赵闻洲没有回答。
陈双喜拉开身后的铁皮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箱物资。箱子上贴着恒远的标签,生产日期却是今天。
“这批货昨晚十点入库,今天又准备往外发。”陈双喜蹲下拍了拍箱底,“连胶带都是新封的。”
仓管跑过来。
“赵经理说这是临时调拨,不能开箱。”
“开箱。”我说。
他没动,看向赵闻洲。
赵闻洲走近一步:“许策划,恒远的货,你无权处置。”
“陈双喜是货主,验货单上也有他的签字。”
“他签的是验收意向,不是拆箱授权。”
陈双喜脸一沉。
“那你让我带几万吨菜来,是让我拿回去摆着看?”
仓管赶紧插话:“赵经理下午还要见总部的人,这批货牵着几个大客户。验货可以,拆箱得改时间。”
周岚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不用改。周岚仓配联盟的货也压在你们这儿,我要原始签收记录。十分钟内给不出来,我直接联系恒远总部。”
仓管的脸白了一下。
赵闻洲盯着他:“把开箱单拿来。”
箱门打开时,值班室里安静了几秒。
里面没有护理耗材。
全是合作社的蔬菜包装箱。标签上的产地、批次和数量,与我们提供给恒远的货单对得上。
陈双喜一把扯下最后一张封条。
“你们拿我们的菜,挂了护理耗材的牌子?”
赵闻洲仍旧没动。
“货物调拨需要走内部流程。有人故意修改了品名,我会查清。”
“昨晚登记出库的人是你。”
“我只负责审批。”
“那你把经手人叫来。”
赵闻洲终于抬头看我。
“许策划,明天恒远会举行项目复盘会。你带着这些东西去,够了吗?”
“正好。”
我收起手机。
“我还缺农户总账。”
第二天上午,恒远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合作社、种植户代表、周岚的仓配团队都在。恒远法务也来了,桌上摆着电脑,随时准备给我补一份泄密投诉。
赵闻洲先开了口。
“昨天的验货记录流出后,恒远已经启动内部调查。在调查结束前,项目组所有资料都应封存。”
法务跟着说:“周岚女士取得的库存附件没有经过完整审批,来源合规性存疑。至于许策划擅自开箱,已经影响到恒远客户合作。”
我打开投影。
“那先看时间。”
第一页是原始文件的创建、修改和下载记录。
“昨晚九点十七分,康复护理耗材入库单生成。九点二十三分,品名从鲜食农产品改成护理耗材。九点四十一分,出库登记完成。”
我放慢语速。
“这三份文件的操作账号,属于赵经理本人。”
赵闻洲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法务说:“账号可以被冒用。”
“那看车辆。”
下一页是中心仓北门监控截图和车辆签收单。
“凌晨一点零六分,临时增加的编号十七号货车进场。司机登记的是罗大成。签收人的终端,来自赵经理办公室。”
会议室里响起低声议论。
赵闻洲靠回椅背。
“这些截图依然不能排除人为拼接。”
“农户总账能。”
陈双喜把三本账册放到桌上,一页页翻开。
“每一车货的重量、农户姓名、应收金额都在这儿。恒远签收单上多出来的重量,正好对应罗大成私下扣下的部分。”
罗大成坐在后排,听见自己的名字,额头上很快出了汗。
“表姐,中心仓那批货是你让我去盯的。”许桂香忽然开口,“你说只是临时存放,到了时间我就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过去。
她眼圈一红,转头看我。
“知微,项目走到今天,我承认我有私心。可你非要把事情做绝吗?”
我没接话。
“我进项目组,是为了给妈交护理费。你忘了她去年住院欠了多少?康复中心每月都要钱,我问你要过吗?”
她的手按住桌沿。
“今天你拿出这些证据,表姐的项目资格肯定保不住。等你把我清出去,谁去协调妈的后续护理?”
我胸口堵了一下。
母亲的护理中心确实在催费。上周催得急,我连陈双喜的货款都差点挪去补上。
许桂香看着我,声音压低。
“只要你撤回对罗大成的指认,我就退出项目组。妈那边,我也会帮你安排好。”
这话说得很稳。
她知道我心软,也知道母亲的护理费捏着我的软肋。
我握紧手里的笔,指甲硌进掌心。
“我妈需要照顾,我不会拿她的病开玩笑。”
“但这不是照顾。”我看向她,“你借照顾我妈进项目,拿合作社的钱替自己铺路。罗大成扣下的货款里,有你三成。”
许桂香的脸一下白了。
“你胡说。”
我把手机接上会议室音响。
“那听听你自己的声音。”
录音里先是一阵汽车关门声。
罗大成压着嗓子说:“赵经理那边三成,我留两成。剩余五成先过恒远账,别让合作社那帮人察觉。”
赵闻洲的声音随后响起:“许桂香那份呢?”
“她要的是晋升名额。名单你先压着,等她把方案换掉,项目负责人还是她。等合作社彻底交出渠道,再把人踢出去。”
录音放到这里,许桂香猛地站起来。
“关掉!”
我没动。
录音里,许桂香还在说:“她做方案,我拿结果。等她把陈双喜也架空,合作社迟早是恒远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
许桂香冲到我面前,伸手要抢手机。
我往后一退,陈双喜已经挡在中间。
“恒远的赵经理听见了,合作社的人都听见了。”他说,“今天你走不了。”
门外很快来了恒远的人,把赵闻洲请出去接受内部调查。
法务收起电脑,临走前通知我们,项目合作暂时恢复,合作社原有订单继续执行。
散会时,许桂香站在门口。
“许知微,你真以为把我赶出去就赢了?”
“表姐,你是不是忘了,妈下周复查。护理费我已经交了。你要真顾着她,以后少做这种让人生厌的事。”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留在会议室,把三本总账重新核对了一遍。
周岚收起电脑:“货款我会按实际签收重量结算。罗大成扣下的部分,恒远先垫,等调查清楚再追。”
“不能先垫。”我说,“从他的保证金和项目分成里扣。农户不能替恒远承担风险。”
周岚看了我一眼,点头。
“行。你这人护起账来,比催款还凶。”
她走后,我去了母亲的康复中心。
下午查房时,母亲精神不错。她拉着我的手,说前几天有人替她交了护理费,还送了一束花。
我没问是许桂香。
除了她,没人会主动往这里跑。
护士把旧病历递给我,让我补签复诊信息。
我翻到三年前那一页。
母亲的入院记录下面,多出了一行铅笔字。
字迹很轻,压在打印字的空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查三年前转运记录。”
“旧库东门,夜里十一点以后。”
我盯着那行字,呼吸一点点停住。
母亲写病历时不会用铅笔。
我翻到下一页,陌生字迹又多了几个。
“别找我,先查当年开走那辆车的人。”
第10章
调查组的人把最后一摞账本放到桌上时,许知微没有翻。
最上面那本是罗大成交来的扣款明细,十二笔货款,金额从三千到八千不等。收款人写着罗大成,备注栏统一是“项目协调费”。
陈双喜盯着那几行字,手里的烟燃到了指节。
“老罗,你这是协调,还是把农户的钱往自己兜里塞?”
罗大成梗着脖子:“我当时没想全拿。乡里几个中间人也要打点,我拿大头,剩下的是大家的。”
“谁是大家?”周岚把签收单推过去,“签字的是农户,重量是仓里称的,运费从货款里扣。你拿回扣,仓里给你补过钱吗?”
罗大成张了张嘴,没出声。
许知微这才翻开账本。
罗大成指着一笔又一笔:“这些都有手续,项目组同意的。”
“项目组没同意。”许知微说。
赵闻洲坐在另一边,脸色很难看,却没有反驳。内部调查已经查到他让人改过采购底价,也查到他把恒远包装出的方案署在自己项目组名下报奖。
恒远法务把一份电子记录转到会议室屏幕上。
“赵总,这份底稿的创建账号属于您,提交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内容除了改名,没有实质性修改。”
赵闻洲摘下眼镜,擦了两次。
“商业包装是团队共同完成的。”
“署名不是包装。”许知微把打印出来的版本放在他面前,“我做的实施方案,您拿去用了。现在出了问题,说团队共同完成,早了点。”
“我没有否认许小姐的贡献。”
“可您把贡献拿走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罗大成急了:“赵总,您不能这样。返点的事,您当时点头了!”
赵闻洲转头看他:“什么返点?”
罗大成脸色发白:“您说……说先扣下,等项目回款以后再分。”
“我什么时候说过?”赵闻洲靠回椅背,“有证据吗?”
罗大成盯着他,嘴唇动了动。
许知微把一张转账截图推到桌面中央。
罗大成看见付款账户,声音低了下去:“返点不是直接转给您的,是转给许桂香。”
许桂香坐在靠门的位置,猛地抬头。
“罗大成,你少往我身上栽赃。”
“转账备注写的是‘方案推广费’,收款账户也是你的。”
“那是项目活动费!”许桂香站起来,“你收过多少次回扣,别装干净。”
许知微看向她:“表姐,活动费为什么从罗大成私人账户转?”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催罗大成尽快把扣款收齐?”
许桂香没回答。
陈双喜把合作社的入会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许桂香,你的社员资格已经解除。临时管理权限也结束了。”
“我妈还在康复中心。”
“护理费是许知微交的。”陈双喜说,“你要是顾得上妈,就别再拿合作社的钱。”
许桂香攥紧包带,转身要走。
“站住。”许知微说。
她停住脚。
“账本里有一笔两万元,没有付款凭证,收款日期是你母亲住院后的第三天。”
“那是借款。”
“借谁的?”
许桂香抿着嘴。
“你拿着合作社的备用金,说是替我妈交护理费。后来医院账户没有收到那笔钱,钱进了你刚注册的个体户。”许知微顿了顿,“我一直没把凭证交出去,是想等你回来认。现在不用等了。”
许桂香转过身,脸色难看:“许知微,你早就想把我赶出去。”
“是。”许知微没有回避,“从你把母亲的护理费算进项目账,还把罗大成扣货款的钱塞进自己账户开始,我就没把你当合作方了。”
“我是为了这个家。”
“那就把从家里拿走的每一分钱都还回来。”
许桂香看着桌上的人,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们会后悔的。”
她走出去,没人拦。
因为该算的账,已经有人替她算清了。
调查组核验账本用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下午,通知送到禾丰合作社。
赵闻洲因侵占项目成果、操纵采购和违规署名,被恒远解除职务,移交相关部门处理。涉及项目的材料已经移交,不属于他经手的部分继续执行。
罗大成退回十二笔货款,又赔偿了一部分延迟付款造成的损失。他从前经手的两家中间人同时退出项目,没人再敢替他说话。
处理通知没有写进宣传稿。
陈双喜看完,把通知折起来塞进裤兜。
“早该这么办。”
周岚拿着仓配协议走过来:“怎么,不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罗大成还没赔完。”
“他的保证金和项目分成今天已经划到合作社账上。”周岚把协议放在桌上,“剩下的赔款,每月从他的分成里扣。合作社这边,我要求专款专用。”
陈双喜点头:“回款监督交给我。”
“敢接?”
“钱是我从农户手里收的,我当然得看着。”他翻开协议,指着其中一条,“运费按实际签收重量结算,别拿入库单糊弄人。”
“你就不怕周总扣你钱?”
“该扣就扣。少一斤,我赔。”
周岚笑了一声:“行。这话我录下来了。”
许知微坐在一旁,把旧采购账从文件夹里抽出来。
从今天起,采购价、重量、运费和签收人都写在公开栏里。合作社成员可以在每天收车后核对,手机端也能看。
陈双喜盯着那一摞账:“全公开?”
“对。”
“那以后亲戚想插手,也得按规矩来。”
“规矩本来就该给所有人看。”
陈双喜没再说什么,低头给第一辆车核单。
许知微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了字。
周岚收起文件:“长期运输,按季度签。你真不打算做恒远的包装项目?”
“不做。”
“少一条路。”
“我的方案不卖第二次。”
周岚看了她一会儿,把车钥匙放到桌上。
“那就先把眼前这些货送好。”
当天傍晚,最后一车货装完,仓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陈双喜在院里喊人核重量,周岚拿着签收单往外走。
许知微没去送。
她回到康复中心,把母亲的病历摊在床边。
那几行铅笔字,已经被护士拿去和母亲清醒时留下的字做了比对。
“笔迹一致。”护士说,“阿姨清醒时握笔不稳,撇和捺会抖,这几个字也是。”
许知微翻到三年前的转运记录。
旧库东门,夜里十一点以后开走的那辆车,车牌、司机和交接人都有记录。母亲留下的第二行字下面,还压着半枚手写的编号。
她照着编号,在旧系统空间里找到了一份没被删除的扫描件。
那是一张三年前的车辆调度单。
开走母亲转院车的人,正是罗大成。车辆属于罗大成当时经营的小车行,调度单上还有赵闻洲公司一名采购助理的签字。
母亲不是随手乱写。
她清醒时看见过那辆车,也记住了签字的人。
“妈。”许知微握着她的手,“当年你让我别去找您,是怕他们知道您还记得。”
母亲看了她很久,慢慢握紧她的手。
“都清算完了?”
“清算完了。”
“桂香呢?”
“合作社除名了。欠合作社的钱,她会还。”
母亲闭了闭眼:“别赶她走。她欠你的,慢慢还。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许知微低头整理病历,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
第二天,许桂香通过律师转来第一笔还款。
还差得远,但每一笔都附了还款说明。她没有再求情,只在最后一页写:“以前的事,我会一件件说清。”
许知微收下,没有回复。
她做的不是报复。她要的是那本账干净,谁拿走的,就得一笔笔吐回来。
半个月后,合作社恢复稳定供货。
公开账目挂在仓房门口,农户来结算时都习惯先自己算一遍。陈双喜守着验秤台,谁的货少了半斤,他都追到仓门。
许知微坐在办公室里,核完最后一张单据,关掉了桌上的电脑。
桌角放着那个旧档案袋。
她把它抱回老宅,打开母亲床头的柜子。档案袋里装着她这些年藏下来的票据、病历和录音。
这些东西曾让她不敢睡觉,也让她在表姐递来水和母亲催她让出名额时一次次心软。
她曾以为,只要证据握在自己手里,就谁也拿不走。
其实真正能护住证据的,是公开的账,是签下名字的人,是每一个肯站出来的农户。
许知微把档案袋放到柜子最下面,盖上母亲叠好的毛衣。
系统空间还亮着一块提示框。
“是否永久关闭证据托管空间?”
她的手停在确认键上,按了三次才按准。
屏幕暗下去。
老宅里很安静,厨房的挂钟走得很慢。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偶尔咳嗽两声,遥控器掉下来,她会自己弯腰去捡。
许知微走过去,把遥控器捡起来。
“明天复查,还去青浦医院?”
母亲点头,又问她:“项目真做下去了?”
“做下去了。”
“那就好。”
母亲靠回沙发,摸了摸她的手:“以后别一个人扛。你这个脾气,看着软,真犟起来谁也拦不住。”
“拦不住就别拦。”许知微笑了一下,“明天我陪您复查,您要是再乱跑,我就让陈双喜来追账。”
“追什么账?”
“追您少吃一块糖的账。”
母亲瞪她:“都当妈了,还管我吃糖。”
“那您就按时吃药。”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许知微把药盒拆开,按天数分进小格子里。母亲嫌她麻烦,她也没停。
这一回,她没再留下任何一条退路。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