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镇上金桥村的出租屋里收到一条匿名短信:“你会在农历九月十四,死在县医院后面的排水沟里。”
我查了日历,那天是我结婚的日子。
我把号码回过去,提示已注销。
第1章
婚礼前一天,周维把一张抵押协议塞到我手里,让我先按手印。
我没接。
“怎么了?”他站在出租屋门口,西装袖口还沾着婚庆公司撒的亮片,“妈都跟罗支书说好了,就等你签字。”
“你拿回去。”
周维脸上的笑淡了。
“林晚,咱们结婚前这么点事,你非要在今天跟我闹?”
“这叫一点事?”
协议第一页写着,抵押金桥村老屋,期限十八年;受益人那一栏没有我的名字,只有周维。周维说这是为了婚后共同生活,我爸妈住的也是那套房子,写谁都行。
“受益人当然写我。”他说,“你嫁给我,咱们是一家人。”
我把协议折回去,塞进他胸前口袋。
“你拿给吴阿姨看吧。”
周维没动,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你是不是听见村里人嚼舌头了?”
“说了什么?”
“说我想拿你家的房子。”他啧了一声,“我是那种人吗?县城那套房子我已经看好了,学区就在隔壁。等老屋抵押的钱拿到,我把首付一交,以后你直接在县城住。多好的日子,你非听那些人挑拨。”
“县城那套房多少钱?”
“八万六。”
“你手里有多少?”
周维停了一下。
“反正差的都能补上。”
“差多少?”
“林晚。”
“你看的是哪一套?”
他没回答,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我把桌上的婚礼请柬推过去。请柬上印着“百年好合”,中间还镶着塑料花,十八块八毛一盒,批发价。
“明天几点来接我?”
“七点。”
“别太早。”我说,“我还要去一趟县医院。”
周维皱眉。
“去医院干什么?”
“复查。”
“你身体不是好好的?”
“复查才知道。”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最后拿出手机。
“那我让陈叔早点开车过来,省得误了吉时。”
周志刚是我爸以前的同事,也是华西镇派出所的民警。他跟周维不一样,说话不绕,十二年前我爸死的时候,他办过那个案子。
周维走了以后,我关门,翻出压在脸盆底下的备用手机。
那条短信还在。
【林晚,婚礼当天中午十二点,你会死在县医院后面的排水沟里。】
我昨晚没睡好,脑子里全是乱东西。骗子、催债、哪个输不起的婆娘,随手都能编出这种话。
可短信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一扇掉漆的木门,门牌上写着“金桥村三组十七号”。
那是我家老屋的门牌。
十二年前,我爸就是在那条排水沟里溺死的。村里人说他喝多了酒,脚下一滑。人没了,尸检却没做,案子最后定为意外死亡。
我拨了短信里的号码。
听筒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关机。
我给周志刚打电话,他接得很快。
“这么晚还出什么事?”
“志刚叔,你认得这个门牌吗?”
我报了地址,又把短信念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照片哪来的?”
“不知道。”
“你现在在出租屋?”
“在。”
“别回金桥村,也别一个人去县医院。明天我去找你。”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当年那件事没查清楚,我一直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周志刚压低声音。
“你爸出事前一天晚上,给罗有田打过电话。”
罗有田?
金桥村支书,也是周维的亲叔叔。他明天要带抵押手续去镇上,还要请罗有田做见证人。
“他跟爸说了什么?”
“这我真不知道。”周志刚说,“但你爸死后第三天,你妈收到过一笔两万块钱的汇款。”
“我妈从来没提过。”
“先别问她。电话是谁发的,你千万留住,别乱转发。”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手机马上又响了。
来电显示是陈桂香。
“死丫头,明早都几点了还不睡?”
“妈。”
“你周姨说协议你没签,明早让罗支书上门。你别犟,妈是为你好。”
“协议上写的是周维的名字。”
“你嫁过去,早晚都是周家的。老屋又不能带去县城抵押,只能拿这个套钱。你自己不出面,以后有你好受的。”
“爸当年给罗有田打电话,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
“妈?”
“你爸喝醉酒以后胡说的,你记那么清楚干什么?”
“汇款呢?”
陈桂香呼吸重了一下。
“死丫头,你是不是听周志刚说了什么?”
“你知道两万块钱?”
“那是罗有田给家里修房子的钱。”
“修房子要两万?”
“你爸死了,总得有人帮衬。你忘了谁拉扯你长大的?妈再难,也把你供到了复读班。别翅膀硬了,就跟亲妈算账。”
“明早我回村。”
电话那头立刻松了口气。
“你回来签字。罗支书和周维都在,签完咱们一起去县城拍婚纱照,别耽误婚礼。”
“行。”
“早点睡。还有,手机别关机,妈明早打不通你,心里慌。”
她挂了。
我盯着通话记录看了很久,随后翻开床边的记账本。
一页一页,全是这些年我记下的账。
复读第一年,饭费六百八,借陈桂香八百,转头给了周维买西装。
去年冬天,周维欠网贷四千,我替他还了两千八。
去县医院复查,陈桂香拿走检查费一千二,说罗有田的老婆腰疼,住进了县医院。
最下面一行,我写下:
【周维拿老屋抵押,受益人是他。金额、期限不明,拒绝签字。】
写完,我给陌生号码回了一条短信。
【你是谁?】
五分钟后,对方回了。
【别信你妈。】
紧接着又来一条。
【明早签字之前,他们会把罗有田叫来。你爸当年没说完的那句话,就藏在抵押协议里。】
我立刻拨过去。
这次号码彻底空了。
不是关机,是注销。
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桌上那份婚礼请柬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我伸手压住请柬,发现背面粘着一张折叠的纸。
抽出来,是抵押协议的第三页。
受益人那一栏,竟然已经盖了红章。
上面写着罗有田的名字。
落款日期,是明天。
第2章
林晚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时,才发现六年里少了三万六千四百七十块。
她用红笔在数字上画了圈,纸被笔尖戳出一个小洞。
三千六百是复读第一年的学费。
五千二是县医院复查费。
一万八是父亲住院时周家代付的“救命钱”。
剩下的一万一千七百多,没有一笔写明收款人。
母亲陈桂香拿走了三万四,周维拿走两千。
账本记得清清楚楚,钱却没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晚坐上开往镇信用社的班车。
车上没人说话。她靠着车窗,把账本上的人名和金额又核了一遍,最后停在罗有田三个字上。
罗有田是金桥村支书,也是周维的亲叔。
老屋如果抵押,签字的人就会是他。
信用社的大堂经理姓刘,胖,裤兜里塞着两包烟。
她把存折、缴费收据和转账记录摆上柜台。
“查一下我名下所有支出。”
“身份证。”
林晚递过去。
刘经理扫了一眼,起身进了内间。
二十分钟后,他抱出几沓打印纸,眉头皱得很紧。
“你确定要查这么细?”
“我自己的钱。”
刘经理没再说话,把流水摊开。
林晚一眼就看见了父亲出事前一天的转账。
收款账户不是陈桂香,也不是周维。
户名是罗有田妻子赵春霞,尾号3176。
金额两万八千。
她翻到下一页。
婚礼前一天,陈桂香账户转出五千二,备注写着“借周维置办婚房”。
再往后,是周维名下的一笔网贷代还,两千八。
“这些钱后来去哪了?”
刘经理压低声音:“你妈取现金了。”
“取了多少?”
“三万四,分三次。”
“抵押款呢?”
“罗有田名下有一笔十二万,抵押物登记的是你们村老屋。”
林晚抬起头。
“什么时候放的?”
“签协议第二天。”
协议还没签,钱已经放出来了。
刘经理手指敲了敲桌面:“还有一笔更怪的。婚礼当天上午,有人从你名下转走九千,收款方是县里的伊人嫁衣。”
许曼的店。
林晚把那几个字圈进本子。
她没记那件婚纱多少钱。
她记的是九千。
出门时,手机响了一声。
陌生号码。
【你查到赵春霞了。】
林晚站在信用社台阶下,立刻拨回去。
号码已经注销。
她低头打字。
【赵春霞拿了我两万八。你想要什么?】
消息发出去,后面多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晚晚!”
陈桂香从班车下来,身后跟着周维。
周维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两袋喜糖。
“查账怎么查到信用社来了?”陈桂香伸手就抢她的包,“家里还一堆事等你签字。”
林晚侧身避开。
“妈,取出来的三万四,花完了吗?”
陈桂香脸色变了变。
“什么三万四,都是一家人的钱。”
“我爸的钱也算一家人的?”
“你爸死了,家里就剩你一个赔钱货!”
周维赶紧拉她一下:“晚晚,妈说话急。”
“你闭嘴。”
周维的手还悬在半空。
陈桂香拍开他,转头骂他:“你第一天就学会顶嘴了?”
周维悻悻缩回手。
林晚翻开账本。
“陈桂香,从我复读班账户取走三万四,转给周家一万六,还债两千八,剩下九千六去了哪里?”
“家里修房子了。”
“我爸刚死那年,你说他没钱,不肯拿住院费。”
“那是你爸命不好!”
“现在有钱修两万块的房了?”
陈桂香梗着脖子:“罗支书都答应了,明早签字。亲戚都在,婚期又近,你别让人看笑话。”
周维从袋里拿出一包喜糖,塞进她手里。
“这是省城进口的软糖,县城买不到。”
林晚把糖放在路边石凳上。
“抵押十二万,拿到手十二万还是十万?”
周维眼神闪了一下。
“当然是抵押贷款,哪有直接拿十二万。”
“那你说,家里为什么急着用我的名字签?”
“我妈没跟你说过?”
陈桂香一巴掌拍在周维胳膊上。
“说什么了?”
周维低头揉胳膊,过了几秒才说:“我借了亲戚的钱,年底要还。老屋反正空着,抵押一下,婚后户口落到县城,再慢慢还贷。”
林晚盯着他。
“你接近我,是为了县城那套房。”
“咱们结婚,我当然是为了咱们的生活。”
“我爸的住院费是谁出的?”
周维不说话了。
陈桂香替他回答:“你爸住院那会儿,周维跑前跑后,借了亲戚的钱。后来人没了,债总得还。”
“十二万已经够了,为什么还要我签字?”
“你是户主,不签能怎么办?”
“所以你们昨晚先让罗有田签收款,今天逼我补签字。”
周维脸色沉下来:“林晚,你这么说话伤感情。”
“别拿感情压我。”
她把本子上的流水一条条念出来。
“两万八转到赵春霞账户,五千二转给周维置办婚房,两千八替周维还网贷,婚礼当天再转九千到许曼店里。妈,你拿我的钱给周家办婚事,还要我拿老屋给他还债。”
陈桂香抬手要打她。
林晚没躲。
“这一巴掌打下去,明早我更不会签。”
陈桂香的手停在半空。
“你敢不签?全村看着呢,罗支书也在,你让周维以后怎么进林家的门?”
“门又不在我名下。”
“你翅膀硬了!”
“我只是会算账。”
林晚将抵押协议摊在石凳上。
受益人一栏盖着罗有田的章,日期在明天。
“我不签。”
周维伸手压住协议。
“你再考虑考虑。县城那套房已经交定金了,户口落下,我们就能拿到学区。”
“拿我的房子、我的户口、我的钱,换你一套房。”
“你也是为了孩子。”
林晚笔尖一顿。
她没孩子。
这句话踩到了她最怕碰的地方。
母亲总说她要是不给周维一个好去处,以后嫁不出去,帮不上弟弟,以后老了也没人管。
她低头看着账本,手指慢慢收紧。
周维以为她松了口:“晚晚,先把字签了。咱们去拍婚纱照,店我都约好了。”
“许曼那里?”
“你那九千不是已经转了?”
林晚抬头看他。
“你也知道那九千?”
周维的嘴角僵住。
陈桂香骂了一句:“提那钱干什么?都是给你置办嫁妆!”
林晚在本子上重重写下:
【九千元转入伊人嫁衣。周维知情。】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你说得对,他们不会只在明天骗你一次。】
她立刻回复。
【你是谁?】
【别让他们碰你的户口本。】
林晚抬头。
“妈,我的户口本呢?”
陈桂香愣了愣。
“结婚证不都要户口本吗?罗支书说先拿去复印。”
“复印件今天就能办。”
她伸手去抢陈桂香手里的布包。
周维拦在前面。
“林晚,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
“把协议签了,剩下的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我的钱?”
周维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林晚侧身推开他,抓住布包拉链。
陈桂香尖叫着扑过来。
三个人在路边扯住包,拉链被撕开,户口本从夹层滑出来,掉在周维鞋边。
周维弯腰去捡。
林晚先一步踩住户口本。
“婚可以结。”
她把本子抽出来,塞进内衣口袋。
“房子也给你。”
陈桂香骂她疯了。
林晚没理,低头看向手机。
匿名短信又来了。
【你查到的只是他们拿走的。】
【真正要你命的人,姓罗。】
她打出【什么意思】,还没发送,新消息已经弹出来。
【死亡日期不变。婚礼当天。】
林晚盯着屏幕,指尖发凉。
手机却在这时又震了一下。
【提醒:日期改了。】
【你的婚礼前三日。】
她猛地抬头。
周维正捡起地上的喜糖袋,脸上还挂着劝她签字的温和神情。
陈桂香骂着让她滚去民政局。
路边的大屏幕正在播广告,周维的名字和她的名字并排出现,后面跟着那场尚未举行的婚礼。
林晚低头,在账本最后写下新的日期。
九月十八日。
婚礼是九月二十一日。
还有三天。
第3章
“许曼,你再敢把我的照片挂直播上,我就把你店砸了。”
我进门时,她正把手机架在补光灯旁。
屏幕里,县城“伊人嫁衣”的门头亮得刺眼。
许曼低头扣上指甲盖,笑着说:“晚晚,别闹。我就是拿你几张试婚纱的照片做宣传,姐妹之间还用得着算账?”
“哪几张?”
“你在试衣间换鞋的那几张,还有你趴在柜台上睡着那张。”
“趴着睡着”的照片,我从没见过。
我把包抱紧了些,没看她。
今天本来是去万家喜铺拿婚车合同,顺便告诉周维,婚礼照办,婚房和彩礼一分不能少。
他送我的婚车定金到账了。
人已经收了钱,跑不了。
可刚走到婚纱街,手机便震了一下。
【你朋友店里,有你不想让人看见的照片。】
我抬头就看见了“伊人嫁衣”四个字。
许曼是我的高中同学。她爸早年在县城开裁缝铺,她接手后改卖婚纱,说一个月能挣普通人半年工资。
我信过她。
复读那年,她替我补过英语笔记。卖婚纱第一年,她还借过我两千块,说等我考上大学再还。
账本上,这笔债我划掉了。
欠一次是情分。
拿我的脸换流量,叫生意。
许曼把手机推近一点。
“你看,评论都在夸你上镜。十七万粉丝了,热度正好,别白白浪费。”
画面切到我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穿着白纱,侧脸对着镜头,锁骨上有一颗小痣。
我从没拍过这张。
“你什么时候拍的?”
“前些天啊。”
“哪天?”
“你记这么清干什么?”
“卖照片也分日子?”
她嘴角僵了一下,随即把手机收回去。
“万家喜铺的单子还没拿吧?周维说你们明天去选头纱,我把那件留下来了,穿上拍两圈,姐妹几个给你捧场。”
直播间的弹幕立刻滚起来。
【新娘子出现了?】
【林晚终于肯嫁了?】
【周维是不是又中彩票了?】
许曼冲镜头笑:“家人们,今天有新货。林晚同学第一次穿婚纱,给大家看看咱们县城姑娘的命有多好。”
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桥下的命。
我没理她,转身进了试衣间。
帘子拉上后,我先看手机。
门口摆着一只旧鞋架,架子后面有条缝,正对收银台。许曼的手机靠在补光灯上,屏幕朝外。
我换鞋时故意把裙摆拖到地上,弯腰捡了好几次。
第二次弯腰,我看见她手机里的文件夹。
名称是“周维婚礼”。
里面分成三栏。
“新娘到店”“试衣”“店主送客”。
我打开第一栏。
几十张照片。
有我在县一中读书时趴在课桌上做题的,有我在食堂吃饭的,还有我抱着书包站在车站的。
最早的一张,是高三那年。
毕业照都还没拍。
我手指停住了。
往下翻,文件名叫“偷拍新娘素材”。
照片上的我正在低头写字,桌角压着周维写来的纸条。
字迹我认得。
他把纸条递给我,当着全班的面,还问我愿不愿意做他女朋友。
现在这张纸条成了偷拍证据。
还有两张照片里,我身后站着许曼。
她当时挽着我的胳膊,脸贴得很近,笑得很甜。
“晚晚,不许生气。”
帘子外传来许曼的声音。
“你慢慢试,外面的客人等着呢。”
“嗯。”
我应了一声,又点开第三栏。
那不是照片。
是一份直播脚本。
【17:30,新娘换完婚纱,店主亲自整理头纱。】
【17:35,问林晚婚后是否住县城,诱导她提到户口。】
【17:40,播放“周维母亲录视频”,内容:彩礼不退,婚房必须写周维名字。】
【镜头带过门外护栏。林晚说镇上没有好排水沟,县城就是不一样。】
我盯着那一行。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
万家喜铺和伊人嫁衣中间,隔着一段露天排水沟。
沟深两米多,边缘装了绿色铁护栏。
收到死亡短信那天,匿名号码发过一张模糊照片。
照片里也是绿色护栏。
角度、锈斑、缺口,全对得上。
我没记错。
可脚本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桥下清场,直播只拍护栏,不拍沟底。】
我心口发紧,手指却稳了下来。
翻到最后一页。
【雨后开播。新娘说“这里安全”,再让支书接话。】
“支书?”我低声念出。
周维婚礼的证婚人,是罗有田。
上一次匿名短信里的名字,也姓罗。
我把页面停在第三十七秒。
“林晚。”
帘子被掀开,许曼站在外面。
她伸手来拉我。
“试了这么久,裙子是不是不合身?我帮你看看。”
我退后半步,故意踩住拖地的裙摆。
她没拉着我,反而先去看手机。
“你动我手机干什么?”
“谁动了?”
“我听见提示音。”
她把手机塞进围裙口袋,脸转向直播镜头。
“家人们,林晚现在脾气大得很,婚纱还不让看。”
“卖婚纱还管脾气?”
我掀开帘子走出去。
弹幕仍在滚。
【准新娘发火了。】
【是不是彩礼谈崩了?】
【农村姑娘进城就嫌这嫌那。】
许曼把一杯温水塞到我手里。
“喝点水。别为几张照片生气。”
我没有接。
“你直播间有多少人?”
“十七万。”她压低声音,“晚晚,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周维家彩礼给得少,你妈又一直向着他们,我替你抱不平,才拿照片给你做宣传。你要是肯在镜头前说一句以前过得苦,以后会过好日子,我立刻删。”
“你拿我的照片给周维看过多少次?”
她脸色一白。
“你胡说什么?”
“文件夹都叫‘周维婚礼’了。”
直播还在继续。
许曼看了一眼补光灯,忽然拿起话筒。
“林晚,大家都是为你好。周维条件不差,你家里就你一个女儿,彩礼又不能退。你现在装穷卖惨,对谁都没好处。”
店里的客人全看过来了。
卖花生的阿姨也停了手。
以前我会解释。
解释家里供我复读不容易,解释我把婚房让给周维是因为妈生病,解释彩礼十二万不是十八万。
说到最后,所有人都会劝我。
周维不容易。
许曼也不容易。
全村都看着呢。
每回都这样。
我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凉的。
“说得对。”
许曼松了口气。
“家人们,林晚想通了。”
“照片卖多少钱?”
她没接住话。
“什么?”
“一张多少钱。”
“你非要在直播里闹?”
“你先回答。”
她瞥了眼镜头,估摸着流量还在涨,声音又软下来。
“周维给的钱,不关你的事。”
“原来卖给我,又卖给他,确实不关我的事。”
我把水杯放到收银台上。
“但我的照片,关我的事。”
许曼抓住我的手腕。
“你敢动我手机?”
店员小何从库房跑出来。
“曼姐,周哥来电话了,说流程卡住,让你马上过去。”
许曼没松手。
“先把直播关了。”
“他催得急。”
“那让他等着。”
“你刚才不是说周维的婚礼万事都要按流程走吗?”
她狠狠瞪我。
我看着镜头,语气很平。
“婚礼照办。”
许曼脸上一喜。
“不过,偷拍的照片今天之内删掉。少一张,我按一张五百块算。钱你找周维要。”
“你疯了!”
“五百还是友情价。”
门外有人推门进来。
是罗有田。
他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两袋喜糖,进门先看直播镜头。
“新娘试得怎么样?周维在桥下等你,说有段婚礼流程要跟你对一遍。”
桥下。
我转头看向窗外。
绿色护栏被午后的太阳照得很亮。
许曼急忙迎过去。
“罗支书,直播还开着呢。”
“开着好,全村都看着。婚礼的事,不能让准新娘说错话。”
罗有田把喜糖放下,目光落在我身上。
“晚晚,你妈刚才还打电话,说你今天不签协议就别回金桥村。”
手机又震了。
【找到他们杀你的地方了。】
【他们准备让你自己指认。】
我看向收银台上的手机。
许曼的手机屏幕亮着,直播画面一闪而过。
直播背景里,那排绿色护栏被拉近。
护栏缺口处,贴着一张白色封条。
封条上印着一行字。
【九月十八日,禁止通行。】
第4章
“谁敢动老屋的地契,我就敢把这事捅到派出所。”
林晚把一摞材料拍在饭桌上。
陈桂香吓得手一抖,刚烙好的葱花饼掉回铁锅。
“晚晚,你小声点!”
“这是我爹留下的地契,动不得。”
罗有田坐在堂屋门槛上,鞋底沾着泥,没接话。
吴秀兰从桌子另一边伸出手,将材料往自己这边拖了拖。
“先别跟你妈犟。抵押手续都办完了,今天只差你签字。”
“不签。”
“那你妈住院的钱,谁出?”
林晚看向陈桂香。
陈桂香低着头,拿锅铲翻了两次饼,没翻过来。
“你借的那些钱,本来就是给周维办婚礼、买三金用的。”吴秀兰往椅背上一靠,“现在跟你说实话,也不算晚。”
林晚抬眼。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用老屋抵押?”
“协议写得清清楚楚。”
“借款二十七万,到账二十七万,流水里没有一笔进周维账户。周维的钱去了哪儿,吴姨,你敢不敢让他当面说?”
吴秀兰脸色沉下来。
“钱在手里转了几圈,怎么花还要跟你报账?”
“周维亲口跟我说,县城的房子和学区户口,是给我婚后住的。”林晚把手机推过去,“这是他发来的录音。”
罗有田终于进门。
“婚姻是婚姻,资产是资产。你爸妈没本事给你兜底,借点债很正常。抵押的是你家的老屋,又不是卖给别人。”
林晚从材料里抽出一张银行回单。
“抵押登记写的是经营周转。”
她指了指第二页。
“实际借款用途写的是购买婚房、偿还个人消费。银行流水也对不上。”
罗有田眯起眼。
“你还查了这些?”
“每一笔都查了。”
林晚将一张折叠的纸摊开。纸上按日期列着借款、转账、签字和催款记录,字挤得密密麻麻。
“九月三日,周维让我签借款合同。九月五日,材料送到罗支书这里。九月八日,县城那套商品房交了定金。”
她手指往下移。
“可这二十七万,没有一分进过售楼处。”
吴秀兰冷声道:“他拿去买家具、装修了。”
“家具店老板姓孙,电话我打过了。他没见过周维。装修公司也没接过这笔钱。”
罗有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两根,递了一根给陈桂香。
陈桂香没接。
“罗支书,你帮我办抵押时,说不影响居住,只是走个手续。”
罗有田点头。
“本来就只是抵押。等婚礼办完,把贷款还上,地契拿回来,老屋还是你们的。”
“可如果还不上呢?”
“银行依法处置。”
陈桂香的手指攥紧锅铲。
“依法处置是什么意思?”
“房子归银行,法院会拍卖。你们一家住哪儿,你自己想办法。”
林晚盯着罗有田。
“你明知道贷款用途不实,还替周维办手续?”
罗有田把烟点着,吸了一口。
“我只管材料合不合规。周维是金桥村出去的,他不至于骗自己媳妇。”
“罗有田。”
林晚叫了他的全名。
他夹烟的手停了一下。
“去年你侄子周强欠赌债,你让周维用我妈住院的名额做担保,套走了村里三十户的地契。”林晚翻到材料最后一页,“今年周维还欠你八万,对不对?”
罗有田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翻我的账?”
“我只是查贷款。”
“所以你今天回村,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我回来是问我妈,地契在哪儿。”
陈桂香终于开口。
“晚晚,妈不是要逼你。秀兰说了,彩礼给出去的八万八,退不回来。你弟弟马上高考,家里处处要花钱。你周叔又出了车祸,我们总不能一点不讲情分。”
林晚心里一沉。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这些年只要陈桂香说一句“不容易”,她就能被推着往前走。弟弟的学费、父亲的药、欠亲戚的人情,哪一样拎起来都压着她。
她以前总以为忍一次就过去了。
后来才发现,忍出来的口子只会更大。
“我爸住院的钱,我自己去挣。”林晚说,“弟弟的学费也我出。周维欠的钱,让他自己还。”
“你一个复读生,拿什么挣?”吴秀兰嗤了一声,“周维好歹是省城专科毕业的,回来就能当村干部。你跟着他,不亏。”
“他要当村干部,怎么还在县城租十平米的房?”
吴秀兰一下站起。
“林晚,你说话别没过脑子!”
“结婚第二天,他就要我拿身份证去办一件事。”
“领居住证。”
“房产证也一起办了。”
陈桂香脸色白了几分。
“晚晚,周维说房子写你们两个人的名字。”
“房产中介只认购房人的身份证。我那天看见他拿着我的身份证复印,复印件的地址是县城和平路。”
她将房产中介的聊天记录推过去。
“房子已经登记在周维母亲名下。”
罗有田吐出一口烟。
“都是一家人的名字,写谁不一样?”
“彩礼退回了吗?”
“不能退。”吴秀兰马上接话,“你们已经订婚,喜糖酒席都花了。”
“我没同意退。”
“那就不存在退彩礼这回事。”
“订婚不是结婚。”
吴秀兰走到陈桂香身边,拍了拍她的肩。
“桂香,你女儿聪明,可聪明人最容易钻牛角尖。她今天把周维得罪了,往后婆家怎么相处?你可别为了她,把儿子的婚事也搅黄了。”
陈桂香眼圈发红。
“晚晚,要不……先签。”
林晚盯着母亲,胸口堵得发疼。
就是这句话。
只要陈桂香再说一句“先签”,她积了二十多年的账,就会自动少一笔。
她伸手把地契从材料底下抽出来,红章还在。
“这张纸今天不签。”
陈桂香急了。
“你要逼死妈?”
“妈,钱我会还,地契我也不会动。”林晚把地契压在手机下面,“谁再拿断供、彩礼和亲族压你,你就把这话录下来给我。”
“你还能跟全村作对?”
“我没跟谁作对。”
林晚看向罗有田。
“我只跟说假话的人作对。”
罗有田把烟掐灭在鞋底。
“行。你不签,明天银行就催。”
“催之前,先查贷款用途。”
“你查得清?”
“至少查得清你们签字那天,周维把第一笔钱转给了谁。”
罗有田没再说话。
傍晚,林晚抱着材料回老屋。
堂屋没开灯。她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把抵押文件、聊天记录和流水摊在桌上,一项项核对日期。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她猛地回头。
没人。
院门外却多了一小块泥印,鞋底纹路很新。
林晚拉上窗帘,继续整理材料。
九点十七分,她拍下第五页流水。
九点二十一分,她给周志刚发消息,把原始文件同步过去。
九点二十四分,她关掉台灯。
手机亮了。
【你刚才为什么不把罗有田也一起送进去?】
林晚的呼吸停住。
她看向院门。
外面黑着,只有周维家的电视还亮。
短信又跳出来。
【九点十七,你在东屋拍流水。九点二十一分,你给周志刚发了文件。九点二十四分,你关了灯。】
林晚慢慢抬头。
东屋窗玻璃上,贴着一张刚留下的白纸。
纸上只有四个字。
【别回县城。】
第5章
“谁在跟踪我?”
第二天早上,林晚站在院门口,盯着泥地上那枚鞋印。
昨晚的短信还在手机里。
九点十七、九点二十一、九点二十四,分毫不差。
她没去县城,转身去了国道边的奇牌室。
黑水帮的奇牌室藏在一排修车铺后面,门口挂着“福彩投注站”的牌子。玻璃门贴着磨砂纸,里面烟雾很重,桌上散着扑克、烟头和瓜子壳。
林晚推门进去时,前台的人先看她的帆布包,再看她的脸。
“找谁?”
“孙小波。”
“他欠钱,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来还债的。”
那人笑了一声。
“还多少?”
“用东西换。”
我这句话刚落,牌桌边有人抬头。
孙小波穿着灰色夹克,眼下发青。他欠黑水帮一万八,前天借了两千给周维母亲,说是要给儿子交社保。
“你拿什么还?”孙小波问。
林晚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一段视频。
画面里,许曼正在“伊人嫁衣”的试衣间直播。
“这件敬酒服好看吗?县城订婚都赶这个款式。”
镜头晃了一下。
许曼转身拿衣服,墙上的装饰镜照出身后的帘子。帘缝里有人影,一只手正在替她整理裙摆。
林晚按下暂停。
画面放大。
那只手戴着周维常戴的黑色电子表。
孙小波眯起眼。
“这谁?”
“周维。”
“他跟许曼……”
“偷拍视频。”林晚说,“后面还有。”
视频继续播放。
许曼压低声音问:“照片卖给你,她不会知道吧?”
周维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她那个人,最怕麻烦。你把价压低一点,她只会当 Friendship 的抵账。”
“十万?”
“再高。她不敢声张。”
林晚收起手机。
“她用我的私照卖钱,你拿周维买我的视频换债,公平。”
孙小波盯着她,没动。
“我欠你们黑水帮的钱,跟她有什么关系?”
“你欠的一万八,罗有田已经从周维抵押房子那笔钱里扣了。他拿回扣,剩下的才轮到你。”
“你说扣了?”
“昨晚抵押贷款到账四十二万,周维当天转给罗有田二十八万。罗有田转给你两千,又许诺替你还一万五。”
孙小波脸上的笑没了。
前台走过来,按住他的肩。
“话不能乱说。”
“我有录音。”
林晚从口袋里拿出旧手机,屏幕碎了一角。
“不信就放。”
录音里先是一阵麻将声,随后传出罗有田的声音。
“先把房子抵押了,周维那小子说了,婚后让林晚补签房契。贷下来以后,她还不上,只能拿结婚证和户口去办。”
周维问:“贷款用途写经营周转,银行查呢?”
“写你妈养鸡场。审查的人打过招呼,能过。”
“抽多少?”
“十万。”罗有田停了停,“剩下的你妈拿十五万,给你在县城交首付。户口迁过去,房子就是你名下的。”
周维的声音低下来:“她要是不签呢?”
“全村看着,她敢不签?再说彩礼都收了,她家里还欠着债。她不图房子,图什么?”
录音播到这里,孙小波抬手。
“等等。”
林晚按停。
“副本已经给你了。”
刚才那台手机里播的是剪过的版本,末尾两句话被剪掉了。
孙小波把烟按进桌角。
“原版呢?”
“我只答应换一段视频。”
“林晚,你耍我?”
“你也没说实话。”林晚把手机收回去,“黑水帮催债催到了罗有田头上,说明你拿不到他许的那一万五。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原版录音,是证明罗有田截了你的钱。”
孙小波盯着她。
“你图什么?”
“我要那两个人亲口承认算计我。”
“你拿到录音,他们就会动你。”
“那就让他们动。”
孙小波盯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县一中的林晚,胆子挺肥。”
他伸手拿过林晚的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把原件拿来。别报警,别耍花样。你要真敢把我卖了,我死也拉着你。”
“半小时,国道加油站后门。”
林晚拿回手机。
“我一个人来。”
“你必须一个人。”
“好。”
出了奇牌室,她没有直接去加油站,而是拐进对面的五金店。
周志刚站在货架后面,手里拿着一卷胶带。
“你怎么在这儿?”林晚低声问。
“等你。”
“谁告诉你的?”
“昨晚有人往派出所门口扔了个信封,里面是你家院门的照片。”
林晚心里一沉。
“你没联系我吗?”
“手机号是假的。信封也没署名。”
“黑水帮的人知道我在查抵押。”
“知道你在查抵押的,不只他们。”周志刚看了一眼奇牌室门口,“罗有田上午找过你姑父。”
“我姑父?”
“他跟罗有田合伙做生意,欠了村里五万块饥荒贷。”
林晚捏紧手机。
难怪我昨晚催着陈桂香别签字时,陈桂香一直不敢看我的眼睛。
“这个给你。”周志刚递来一枚录音笔,“原件别带进奇牌室。真出了事,先留证。”
“你怎么不自己去拿?”
“那边二十多个人,你进去只能当人质。”
“我本来就打算当人质。”
周志刚盯着她。
“林晚,你爸以前办过一件事。”
“什么事?”
“你没问。”
“我爸十二年前查过一笔旧账,被人威胁后出了车祸。案子一直没结。”
林晚呼吸停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账的事?”
“当年经手过线索。”
“什么账?”
周志刚没回答,只把录音笔塞进她手里。
“先去拿东西。别死在那里。”
下午两点,我到了加油站后门。
孙小波站在废轮胎旁边,身后停着一辆面包车。
车没熄火。
“东西呢?”他问。
“副本已经给你了。”
“原版。”
“先告诉我罗有田截了我多少。”
“九万。”
“录音里是十万。”
“剩下两万,拿去堵你姑父的饥荒贷了。”孙小波啐了一口,“那个老东西嘴严,差点把我供出去。”
林晚看着他。
“你知道是谁要查十二年前的旧账吗?”
孙小波的手停在衣领上。
“谁?”
“罗有田。”
面包车里有人骂了一句。
孙小波回头骂:“闭嘴!”
林晚立刻明白,车里坐着的不是普通催债人。
孙小波转回身,伸出手机。
“录音笔给我。”
“你先把手机里的视频发给我。”
“我说了,先给东西。”
“不行。”
孙小波上前一步。
我往后退,背抵上冰冷的铁皮门。
“你今天不拿录音,回不了国道的。”他说。
“录音在我妈家。”
“你妈?你觉得你妈能守住?”
“守不住。”
我承认得太快,孙小波愣了一下。
“那你还放在她那里?”
“罗有田知道我妈怕他。昨晚抵押签字后,她收到过一条短信,让他替我姑父还饥荒贷。我妈欠他一条命,这条人情比五万块债值钱。”
孙小波笑了。
“你拿你妈当饵?”
“是你拿罗有田当饵。”
我没说录音在哪。
这时候,马路对面有辆电动车慢下来。
骑车的是陈桂香。
她看见我,停住脚。
我朝她摇了摇头。
她没过来,掉头走了。
孙小波却看懂了。
“你妈来了。”
“她来还债的。”
“少他妈跟我绕!”
他一把抓住我的包,录音笔掉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面包车车门开了。
下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我认识,罗有田的侄子罗建军,黑水帮收账的。
后面那人戴着鸭舌帽,抬脚踩住录音笔。
孙小波脸色变了。
“军哥,谁让你来的?”
罗建军指了指面包车。
“老蒋要你把录音原版交出来。”
“吴秀兰呢?”我问。
罗建军转头看我。
“吴秀兰已经把周维带来认录音了。”
“认什么?”
“认他是不是说过,让你补签房契。”
我心里一沉。
录音在我手上,他们居然敢让周维来认。
除非,他们手里也有备份。
罗建军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周维的声音传出来。
“罗叔,房契让林晚婚后补签。她户口迁过来,房子才能真正落到咱们手里。”
我低头看着脚边的录音笔。
原来我拿到的,也只是他们愿意让我拿到的。
“现在还要原版吗?”罗建军问。
孙小波没说话。
我蹲下去,慢慢捡起录音笔。
罗建军一脚踩住我的手指。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聪明?”
我疼得吸了口气,没挣。
“聪明有什么用?”我抬头看着他,“周维和罗有田合伙算计我房产,图的是县城房子和学区户口。罗有田从抵押贷款里抽头,孙小波拿我的私照卖钱,许曼抽成。每笔钱都有去处。”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
我看向孙小波。
“你不是他们的自己人,对吧?他们截了你的钱,拿你当催债工具,录音里还说准备让你背债。你把录音交给我,罗有田拿你当弃子,我还能把谁指使你找原版说清楚。”
孙小波没看我。
“你在挑拨。”
“对。我在挑拨。”我说,“但你欠我的部分,我也得算清楚。我不逼你替我挨打。”
罗建军笑了。
“林晚,你以为说两句好听的,他就会帮你?”
“那你倒是让他把录音原件交出来啊。”
孙小波突然开口:“我没原件。”
罗建军转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听全。”
“你刚才还说——”
“我只听见林晚放的那一段。”
我看了孙小波一眼。
他缺钱,但他不傻。真把原件交出去,罗有田第一个弄死他。
罗建军抓起他的衣领。
就在这时,罗有田从面包车另一侧下来。
他手里拄着拐杖,脸色铁青。
“孙小波,林晚给了你多少好处?”
孙小波没回答。
“把手机交出来。”
“我的手机凭什么交你?”
“因为债是我的。”
罗建军立刻踢了他一脚。
孙小波跪在地上,咬牙骂:“老子欠你一万八,不欠你命!”
“录音里那两万饥荒贷,是谁让许曼放出去的?”
罗有田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
“我妈说,是她。”
罗有田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你听她胡说。”
“那短信是谁发的?”
“一个不想看你被周维骗的人。”
“许曼?”
“许曼只认钱。她不会为了我,搭上自己的店。”
罗建军骂了一句,抬手就要打孙小波。
罗有田却拦住了他。
“别动手。”
他盯着我。
“你爸当年查的那笔账,也是许曼给的?”
我心口猛地一疼。
“你知道他查过什么?”
“十二年前,金桥村修配电房,村里报账四万二,实际只花了一万六。你爸从陈老三手里拿到一张收据,去找上面的人。”
“上面的人是谁?”
罗有田笑了一下。
“你先告诉我,录音里最后那句,删了没有?”
我握紧录音笔。
“哪一句?”
“你故意问我。”他拄着拐杖走近,“许曼直播那天,录到了我和你爸的对话。她把文件藏在帘子后面,想偷录音,不料把周维也录进去了。”
孙小波猛地抬头。
罗建军则去拉车门。
我抢先一步抓住门框。
“你爸说那笔账少了两万六。”罗有田停在两步外,“两万六被几个人分走。有人怕他说出去,车才会在县道上撞上护栏。”
“谁?”
罗有田抬手指向我身后。
我回头。
陈桂香站在二十米外,手里的电动车钥匙掉了。
她脸色惨白。
而她身后,还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降下。
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冲我抬了抬手。
“林晚,你爸留下的东西,我替他保管了十二年。”
第6章
“林晚,你爸留下的东西我替他保管了十二年,你就不想知道我姓什么?”
戴眼镜的男人摇下车窗,目光越过我,落在罗有田脸上。
我手里的录音笔还没关,红灯闪得人眼睛发酸。
他叫赵德胜。
父亲出事那年,他是县土地办档案室的人。后来土地办撤了,他调去档案馆看旧卷宗。十一年没见,他鬓角白了一片,左手一直按着车窗边框,指节抖得厉害。
“你是赵叔?”
“总算还记得我。”
赵德胜打开车门,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
“这里是你爸当年查账留下的复印件。别打开。”
我捏着封口,没动。
“为什么现在给?”
罗有田撑着他的拐杖,脸色已经青了。
“赵德胜,你拿她爸的旧东西做饵,也不怕出事?”
罗有田盯的是赵德胜,可陈桂香转身就跑。孙小波赶紧去拦她,罗建军却把车门拽开了。
“都别走。”我站到车前,“录音还在,跑了只会更麻烦。”
赵德胜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材料不在这袋子里。里面只有一张旧地契复印件,编号我记不全了。”
我心里一沉。
“为什么要编号?”
“十二年前,金桥村配电房那块地走的是集体转拨。你爸发现转拨合同和报账日期对不上,交上去以后,旧档案被抽走了。”
“谁抽的?”
赵德胜没回答。他把纸袋塞给我,又从外套内袋取出一张折了几次的纸。
“抄全。原件不敢拿,老地方也不敢放。”
纸上只有两行字。
一份是集体土地转拨合同的档案编号。
另一份是罗有田经手的抵押登记号。
我抬头看他。
“这两个号有什么问题?”
“同一块地,先转拨,再抵押。中间还隔着一份你爸签过的土地见证材料。”赵德胜扶了扶眼镜,“可登记簿上没有见证人。”
“你是说,有人拿我爸的名字补签了?”
“我没说。”
“赵叔。”
“我只说档案对不上。”他看向陈桂香,“当年经手转拨手续的人是她。你们先查。”
陈桂香已经退到路沿,嘴唇发抖。
“你少胡说!”她冲赵德胜喊,“十二年前我一个村妇,我哪懂这些!”
赵德胜从车里拿出手机。
“那就让档案说话。”
罗有田猛地抬手,拐杖杵在地上。
“赵德胜!你今天把东西交出去,明天就别进档案馆的门!”
这句话太急,反而露了底。
我把牛皮纸袋抱紧,先给周志刚打了电话。
“周警官,我手里有金桥村配电房的转拨合同、抵押登记号,还有一段罗有田承认我爸查过两万六的录音。”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在哪?”
我把地址说了。
“东西别动。我马上过去。”
赵德胜要跟我走。
“你不回去?”
“回不去。”他苦笑了一下,“今天有人去了档案馆,说要清理旧账。我再晚一步,连编号都找不到。”
半小时后,周志刚把录音导进电脑。
他戴着耳机听了两遍,又拿笔记下时间点。
“罗有田承认的钱,只是口供。”他盯着屏幕,“得找到转款。”
“流水能查?”
“抵押款是从许曼店里出去的。”
我手指一凉。
许曼的“伊人嫁衣”只有四名员工,账户却一直有周维往里打的钱。那些钱从金桥村的一间农资店转进去,农资店老板是罗有田的侄子。
周志刚拨了县信用联社查档室的电话。
“林晚,你先别联系许曼,也别打周维。”
“为什么?”
“流水一出来,他们就会知道。”
我看着桌上那三摞材料。
抵押合同复印件、罗有田的录音、父亲留下的旧收据。
我把材料分成了三份。
第一份给周志刚。
第二份寄给县档案馆,收件人写赵德胜。
第三份,我装进写有“刑侦大队收”的信封,交给周志刚带过去。
“你不直接去县局?”他问。
“县局里认识谁都不稀奇。罗有田在金桥村干了这么多年,谁没吃过他的酒?”
周志刚没反驳。
临走前,我把赵德胜给的档案编号写在最上面那张白纸上。纸条一共三份,分别夹进三个信封。
可当晚,赵德胜没有回电话。
第二天上午,档案馆回了电话。
对方说,赵德胜已经离职。至于他去了哪里,档案馆的人不知道。
中午,我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档案馆后门,黑色面包车。”
我赶过去时,赵德胜坐在车里,额角全是汗。
“查号的人昨晚翻了我办公室。”他把一个U盘递过来,“我没敢带电脑,只拷了这个。”
“你受伤没有?”
“没有,但他们拿走了我的工作证。”
“号码核对清楚了吗?”
赵德胜把U盘插进手机。
转拨合同编号后三位是621。
抵押登记簿上的见证人编号,也是621。
他往下翻了一页。
“看见没有?这一栏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有人用你爸的见证资格,替罗有田办过抵押。”
我盯着屏幕,呼吸憋得发闷。
父亲死前查的那两万六,最后又绕回了这块地。
赵德胜擦掉额头上的汗。
“我能把旧编号交给你,但县里已经有人打过招呼。档案馆不会正式出具复核结果。”
“你怕了?”
“怕。”他点头,“我儿子还在县城上班。可我欠你爸一条命。那年他出车前给我打过电话,说配电房的账有问题,让我帮他查编号。我没查。”
他看向车窗外。
“我女儿出嫁那年,婆家拿彩礼扣了六万八。我拿那笔钱给儿子交首付,现实得很。林晚,别嫌我脏。”
我收起U盘。
“你帮我作证。”
“作什么证?”
“编号是你当年亲手抄的,旧档案为什么被抽走,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赵德胜沉默许久。
“可以。但县刑侦今天给我打过电话。”
“怎么说?”
“说材料来源不明,让我不要再掺和。还说,谁把旧案翻出来,谁就要为‘扰乱婚礼秩序’负责。”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县刑侦大队。
对方确认我寄出的材料后,语气很硬。
“材料暂时不能支持立即传唤。抵押手续有登记,签字笔迹要鉴定,流水还在调。”
“那罗有田呢?”
“尤其不能动。”
“为什么?”
“他没有经营关系,也没有直接收钱。拿一条录音逼他,他只会说当年的事记不清。”
“那你们要我做什么?”
电话那边压低了声音。
“婚礼照常参加。”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周维、吴秀兰、罗有田、陈桂香都会到场。婚礼上的承诺、资金安排、他们如何拿彩礼和婚房说事,都可能成为证言。”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周志刚刚说过,刑侦不会立刻拘人。
可让我穿着喜服坐回那张桌前,听周维叫我一声老婆,再听吴秀兰当众算彩礼、算房本、算我嫁过去以后还剩什么,比挨顿打难受。
对面还在说。
“林晚,先固定口供。材料若有新增,随时联系。”
我闭上眼。
父亲当年没等来调查结果。
我不能再让他们把我也推到没有证据的位置上。
“我参加。”
挂断电话后,我回了一趟出租屋。
吴秀兰已经发来三条语音。
“晚晚,明天别忘了来,你表姨都等着喝你的茶。”
“周维说了,婚房只写你名字,彩礼十二万不退。”
“你妈答应了的,别让亲戚看笑话。”
我按住语音键,回了一句。
“知道了,我会到。”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胸口堵得慌,我还是拿出那本记账簿。十二万彩礼被周维拿走八万,婚房首付里我出了六万,婚房登记却只有周维的名字。
一件一件,全记着。
天黑前,陌生号码又发来短信。
“你若取消,他们会换一种方式让你闭嘴。”
我盯着那句话,指尖慢慢凉下去。
婚礼还有十六个小时。
我把赵德胜的U盘交给周志刚,又把三条短信全部截图打印。
最后,我在新一页顶端写下三个字。
婚礼证词。
第7章
罗有田把笔拍在红纸上时,林晚才知道,婚礼上真敢动刀子的不是周维,是他。
“林晚,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罗有田压着声音,“十二万彩礼已经进了周家的账,婚房也给你安排了。你今天把字签了,大家都好。事情闹出去,对你一个姑娘家没好处。”
林晚看着桌上那份婚房承诺书。
纸上写着,婚后房屋归夫妻共同所有,彩礼用于家庭开支。
可周维名下那套房,首付款六万来自她存了四年的钱,房产证上只有周维的名字。
那份承诺书她看第一眼就知道是假的。
吴秀兰端来一杯茶,塞进她手里。
“晚晚,喝口茶。你妈说得对,嫁人不能太较真。你表姨、表舅都看着呢,今天不签,明天全村都得说周家娶了个媳妇还想要房子。”
林晚没接茶。
“十二万彩礼,请柬上写十二万。”
“那是给你撑门面的。”
“我爸给我的时候,只有四万。”
吴秀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妈收的,又不是我家收的。你要问,回问你妈。”
“我问的是你。”
桌边安静下来。
亲戚们的笑没了,几个人互相看眼。周维站在门边,西装胸口别着新郎花,手里端着酒杯。
“林晚,有话回屋说,别让客人等着。”
“你敢让我签,十二万原路退回来。”
周维放下酒杯。
“都把账记在周家了,哪还有什么原路?你今天签,婚房加上你名字。不签,这婚也没必要结了。”
他说得很干脆。林晚反倒松了口气。
要拖她入局的人,最怕她真退出。
许曼把手机架在司仪台旁,镜头正对主桌。
“家人们,这就是咱们县一中的高材生,婚礼还没开始,新娘先查账了。十二万彩礼一分不能少,姑娘家都说说,这到底是谁不讲理?”
屏幕上的评论一条接一条往上滚。
【还没过门就算夫妻的账,真精。】
【农村彩礼都这样,她怎么不掏十二万再嫁。】
【听说房子只写男方名字,还想要房本加名,醒醒。】
林晚抬眼看了许曼一眼。
那张照片,是她去年生日在县城伊人嫁衣试纱服时拍的。她当时觉得领口太紧,让许曼帮忙拍了张领口的照片。
原来照片上的脸,早就被许曼拿去做了商品图。
“把直播关了。”
许曼笑了。
“结婚这么大的喜事,我给姐妹们看看,怕什么?”
“关掉。”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又没说你拿了十二万。”
林晚把记账簿放到桌上。
“周维,我问你,十二万彩礼,你实收多少?”
“十二万。”
“我转给你妈四万,现金八万。八万在哪儿?”
“家里办酒席花了。”
“酒席多少钱?”
周维抿了下嘴。
“还没结账。”
“那你拿什么证明花了八万?”
罗有田伸手想把记账簿合上,林晚按住了纸角。
“再动一下,我就报警。”
“你威胁谁?”
“查十二万,谁急谁心虚。”
司仪话筒还开着,门口的人都听见了。几个站在外院抽烟的亲戚也往这边看。
吴秀兰急了。
“林晚,你今天非要拆周家的台?”
“十二万退不退?”
“不退!”
她答得太快,连周维都转头看了她。
吴秀兰扯着嗓子。
“规矩就是规矩,进了周家的门,就是周家的钱。你这么斤斤计较,以后还想跟小维过日子?”
“我不稀罕。”
“那你现在就走!”
林晚点头,抬手解胸前的新娘花。
红花被扯下来,袖口的金线勾住了桌布。她扯了两下,索性把花扔在婚房承诺书上。
周维冲过来抓住她的手腕。
“你疯了?这么多人看着!”
林晚抬脚踩住他的鞋。
“松手。”
“你今天敢走,这事没完。”
“那正好。”
他把手甩开。
林晚拿起打印好的流水单,一张一张摆开。
“第一笔,农历九月十二,周维转账四万,备注写的是‘彩礼’。”
她又放下一张。
“第二笔,十月十八,我刷卡六万,进入金桥村农商行,附言写着‘婚房首付’。收款人户名,周维。”
底下几张,是酒席、婚纱、婚车和戒指的收据。
“戒指一万八,婚纱六千八,婚车三千二。婚房首付六万。加上给你的十二万,周家一共拿走二十四万六。”
吴秀兰尖叫起来。
“你这个死丫头还翻旧账!”
“这才哪到哪。”
林晚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借款确认书。
“周维的所谓本科成绩单,学校说查不到。他借了赵德胜八千块,拿到假证后又把赵德胜骗去县医院体检,体检费从我的卡里刷的。”
周维脸色变了。
“你闭嘴!”
“还有。”
林晚看向罗有田。
“婚房抵押,是你帮他办的。你拿了我爸留下的五千块‘困难补助’,说替我保管。前年冬天,你拿我的身份证复印件签的借款合同。”
罗有田把茶杯往桌上一墩。
“你胡说!”
“那就看银行流水。”
院外突然响起警笛。
没人再说话。
许曼还举着手机,镜头转向门口。两名民警下车,后面的警车停在村口,老远就能听见村民议论。
周志刚带着人进了院。
“谁是周维?”
周维的手抖了一下。
“我是。”
“周维、罗有田、吴秀兰,分别涉嫌诈骗、伪造公文、侵占财物的材料已经核实。现在依法传唤,跟我们走。”
周维猛地看向罗有田。
“是你说办抵押没事!”
罗有田骂了一句。
“我替你办事,是为了给村集体留好处!你拿了我三万封口费,怎么不说?”
“三万?”
“还有你二叔那套安置房,明明答应给我一半!”
吴秀兰扑过去扇周维。
“你骗我!你说房子只借单位名下,怎么还有安置房!”
“你还装?”周维一把推开她,“你把林晚她爸的抚恤金拿去赌,输了八万,才拿彩礼补窟窿!”
“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赌了?”
“你手机里还有转账记录!”
两个人当众扭在一起,罗有田又去拉架,被民警制止。
许曼兴奋地往前凑。
“家人们,今天这瓜太大了。报警的是不是新娘啊?她早就设计好了……”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直播画面里,匿名私信弹在顶端。
【下一个是你。】
许曼的声音断了。
她死死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几下。
“谁发的?”
没人回答。
她抬头看见林晚,脸色一点点白了。
“林晚。”
林晚没动。
“你是不是还知道别的?你爸的案子,对不对?这些事,还有谁参与了?”
“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发给我的也是你,对不对?”
“你不是想播吗?”
林晚指了指她的镜头。
“继续播啊。”
许曼猛地把手机翻过来,支架撞上桌角。直播还没断,镜头正对着她发白的指节。
“你别装。”她喘着气,指着院墙外那条排水沟,“这条沟通着旧粮站,是不是你提前在那儿埋了东西?”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晚看向她。
“你连排水沟在哪儿都不知道,脏东西藏哪儿,倒是打听得很清楚。”
第8章
“把备份交出来,否则今晚别想走出金桥村。”
周维堵在医院后门,一只手按着手机,脸色发青。
林晚看着他身后的许曼,没有动。
许曼的直播还开着,镜头晃得厉害,围观人数却一路往上跳。
“林晚,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周维咬着牙,“你爸那事跟我们没关系,你非要把大家都拖下水?”
“你们拿抚恤金赌钱,替他办抵押,倒跟我爸有关系了?”
周维噎了一下。
吴秀兰从墙边冲过来,张嘴就哭。
“晚晚,你乖一点,把东西给周维。夫妻之间别算这么清,彩礼都进门了,哪有退回去的道理?”
林晚垂下眼。
又是这套。
她从小最怕听见“全村看着呢”。村里谁家丢了鸡,谁家婆媳拌两句嘴,第二天都能传遍。她就是被这几句话推着,让了学费,让了父亲的遗物,也让了周维一次又一次。
可今天不一样。
她往排水沟边退了半步。
“我只带了一样东西。”
周维立刻伸手:“给我。”
“周维。”许曼却拦住他,眼睛盯住林晚的包,“别让她打开。那个匿名号码既然敢发消息,东西肯定藏在她身上。”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沟沿。
周志刚说,沟下旧粮站有一处暗渠,十二年前那里刚改过排水。防水监控装在废砖后面,位置不高,正好能拍到坡面。
她本来还犹豫。
许曼一句“全村都等着看你笑话”,就把她推到了这里。
很好。省得她再找理由。
“林晚,把手机放下。”周维靠近一步,“咱俩的事,别让外人掺和。”
“周维,你是不是忘了,你给罗有田转过两笔账?”
周维的脚停了。
“什么账?”
“去年六月十九,你借了三万块给罗有田,名目写的是旧粮站修缮。”
许曼的镜头立即怼到周维脸上:“真的假的?”
“你闭嘴!”周维吼完又压低声音,“谁告诉你的?”
林晚没回答,只拉开包的拉链。
周维扑过来抢。
她侧身避开,包里掉出一只录音笔,滚到周维脚边。
“备份不在这里。”林晚说。
“那在哪儿?”
“你猜。”
“耍我?”
周维抬手掐住她肩膀。许曼也围上来,直播镜头挤在两人中间。
“你是不是把东西藏在沟里了?”许曼伸手去拽林晚的袖子,“旧粮站那边是不是有暗门?”
林晚心里一沉。
她没说过暗门。
匿名消息只告诉她,来这里会有人替她把当年的事翻出来。
许曼为什么知道旧粮站?
还没等她想明白,周维一把扯住她头发。
“林晚,我最后问一遍,账本在哪儿?”
她吃痛抬头,正对上许曼的手机。
屏幕里,直播弹幕已经疯了。
【偷成绩还办抵押,凤凰男吃相太难看】
【前女友实名举报,前岳父出事另有隐情?】
【快报警啊】
周维也看见了。
他松开手,转头骂许曼:“谁让你播的?”
“流量都来了,播一下怎么了?”许曼不肯关,“周维,你敢做不敢认?”
“你拿了我两千块,说只拍婚礼,现在拍的是什么?”
“我挣流量拿抽成,问你管得着吗?”
周维一把抓向许曼的手机。
许曼躲开,脚下却踩空了。
她踩的正是沟沿松动的水泥。
“救我!”
周维下意识伸手去拉她。
林晚往旁边退了一步。
没人拉她。
周维的手被许曼带偏,许曼整个人摔下去,肩膀撞在石阶上,尖叫着滚进沟底。
手机脱手落在一旁,直播画面横倒,镜头正对着废砖缝里那只黑色防水罩。
林晚没动。
许曼摔得不轻,半天没爬起来。
周维站在沟边,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是不是故意的?”他问。
林晚看着他。
“许曼自己站的。”
“你明知道那儿不稳!”
“你刚才不是也没拉住?”
周维红着眼冲过来。
林晚这次没退。
她抬脚踩住掉在地上的录音笔,盯着他的鞋尖。
“再往前一步,录音笔里的东西会发到县局。”
周维的脚硬生生停住。
沟底传来许曼的哭喊。
“周维,下来扶我!我腿断了!”
周维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盯林晚。
“罗有田呢?”林晚问,“这么大的事,他躲着?”
话音刚落,沟外传来车声。
两辆面包车停在医院后墙外。
先下来的是罗有田。
他夹着公文包,脸绷得紧紧的。
“谁让你们来的?”周维压低声音。
罗有田没理他,径直往排水沟走。
“都录下来了?”
他问的是林晚。
林晚没答。
罗有田骂了一声:“小丫头,你钓我呢?”
“周志刚让我配合取证,账本在会所地下室。”周维立刻撇清,“东西不是我拿的,都是他安排的。”
“你放屁!”
沟底的许曼听见,立刻撑起身子喊:“罗有田,你别跑!周维说去年修旧粮站的钱进了你的私人账户!”
罗有田脸一沉,扭头看向周维。
周维也急:“许曼摔糊涂了!”
“你敢说账不是你送的?”
“罗叔,咱们先把手机捞上来。”周维压着嗓子,“直播还开着。”
罗有田这才看向沟底的黑色防水罩。
他脸色骤变。
那东西他没见过,却认得周维提过。旧粮站改排水时,罗有田从乡建所拿过一只同型号的设备,后来转卖了。
“这里有摄像头?”
周维没回答。
罗有田转身就走。
面包车里下来七八个人,有几个穿着黑夹克。为首的男人一把揪住罗有田的衣领。
“老罗,尾款什么时候结?”
罗有田挣了两下,没挣开。
“今天就给。”
“你答应我们三千。”那人说,“说好旧粮站那单结束后给齐,这都多久了?”
周维听见“三千”,眼神立刻飘向别处。
“你们是哪路来的?”林晚开口。
黑夹克男人盯着她,又看罗有田。
“金桥村的罗有田,替人办事,抽两成。十二年前那笔账,也是这么抽的,对吧?”
罗有田猛地抬脚踹他。
对方躲开,胳膊一肘砸在他腹部。
几个人围上去。
周维趁乱往面包车退。
林晚喊了一声:“周维!”
他没回头。
黑夹克男人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
“罗有田,当年林建民给王德发转了两万六。你抽了八千,剩下的进了县里一家建材账户。”
林晚耳朵嗡了一声。
“你说谁?”
男人把纸拍在车 hood 上。
“林建民。你爸。”
林晚走过去。
纸上是一张十二年前的银行回单,日期清楚,付款人写着林建民,收款人王德发。
她盯着那两个字,腿有点发软。
父亲出事的前一天晚上,确实取过一大笔钱。她那时只知道他去修水库,裤兜里还揣着买寿衣的票据。
林晚扶住车门。
“继续念。”周志刚的声音忽然从后墙传来。
他带着两名便衣从阴影里走出来,手机正对着罗有田。
“把转款原因也念清楚。”
男人翻开第二页。
“林建民经手旧粮站土地补偿款,王德发负责签收。两天后,林建民在水库排洪沟溺亡。”
罗有田的脸灰了。
周维也停住了脚。
林晚看向周志刚。
“这个王德发是谁?”
周志刚没有马上回答。
罗有田却喊了起来:“都别看我!转账是周维他叔安排的,我只是抽头!”
黑夹克男人一把掐住他下巴。
“十二年前你抽八千,现在还想把锅全甩给周家?”
“我没骗你们!”
“那你藏的账呢?”
罗有田猛地闭嘴。
周志刚慢慢抬起枪套里的手铐。
“罗有田,你替周家办抵押的账本在哪?”
罗有田不说话。
许曼却从沟底扯着嗓子喊:“旧粮站办公室!钥匙挂在他腰间!”
罗有田回头骂她:“闭嘴!”
这一转头,钥匙串从裤兜里掉了出来。
地上除了账本,还滚出一张旧照片。
林晚弯腰捡起。
照片上是她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站在旧粮站门口。他身旁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眉眼和周维有几分相似。
照片背面只有三个字。
王德发。
林晚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周志刚看清照片,沉声开口:“林晚,这个人不是王德发。”
“那是谁?”
“是周维的亲叔叔。”
林晚转头看向周维。
他已经退到车门边,手里攥着手机,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许曼还在沟底喊。
“周维,你叔叔害死了她爸,你还敢偷她家的房子!”
周维猛地抬头,屏幕上的匿名私信已经消失了。
新的消息只有一行。
【转款还有第二笔,收款人:罗有田。】
第9章
“林晚,你爸不是被人害死的,他只是意外溺亡,别逼周家给你偿命。”
周维堵在派出所门口,当着二十多个村民把这句话喊得清清楚楚。
罗有田刚从拘留室出来,听见这话,马上接了一句。
“都看清楚了,周维愿意开口,是给林家面子。事情别做绝,免得全村人戳你们家的脊梁骨。”
吴秀兰挎着布包挤到前面,指着林晚的鼻子。
“你爸自己掉进排洪沟,怪谁?要不是当年他贪旧粮站的钱,也不会得罪人。”
我胸口堵得发疼,手指却先伸进 notebook,写下时间和她说的每一个字。
写完这一页,我才抬头。
“婶子,你刚才说,我爸贪过钱?”
吴秀兰愣了一下,随即拔高声音。
“大家听听,她还护短!”
我没理她,看向周志刚。
“周警官,十二年前的转账记录里,收款人确实是罗有田。现在又冒出王德发,还牵扯周维的叔叔。这叫意外?”
周志刚沉着脸没回答。
周维急了,掏出手机。
“我叔前年已经死了。老人出事,村里人都看着,排洪沟那么深,喝了酒掉下去很正常。”
许曼站在人群后面,手机举在胸前,屏幕正对着我。
“林晚,你非要把你爸的死扣在周维身上,不就是想逼他多出几十万彩礼吗?”
我盯着她。
“你店里的摄像头,拍到过我的私照,照片卖给谁,你也忘了?”
许曼脸色一变,赶紧把手机塞进外套。
吴秀兰果然又把话头抢了过去。
“照片是你自己拍的!曼曼开服装店,顺手留几张怎么了?你要脸就别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我没再争。
这些人最会顺杆爬。我只要抓住一处 they'd 立刻把脏水全泼回来。
可他们越急,越说明旧粮站的账还没被翻干净。
我拿出手机,点开匿名短信的登录记录。
“孙小波。”
人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人从人群后挤出来,低头避开我的视线。
他二十七八岁,右耳缺了一小块,手背上全是拍摄留下的红印。
“不是我主动发的。”
他先撇清自己,又看向周维。
“那些短信都是按你教我发的。我只是替人拍照,别的真不知道。”
周维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
“你胡说!”
孙小波被拽得踉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裂开一条缝。
我捡起来,看见他相册里存着大量旧粮站附近的照片。
“你拍的这些照片,卖给谁了?”
孙小波咽了口唾沫。
“周维。许曼也介绍过买家,都是外地来打听林家旧案的。”
许曼尖叫起来。
“孙小波,你收了钱还往我身上泼脏水?”
“转账记录还在。”
我把手机举起来。
周志刚拿过去核查,很快报出几个账号。
其中两笔款的收款人都是孙小波,备注写着“粮站清理”“旧屋开锁”。
还有两笔,备注只有“周叔”。
“周叔是谁?”
我盯着周维。
他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几下。
“我二叔。”
吴秀兰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闭嘴!死人能收钱?”
这一巴掌打得脆,围观的人全安静了。
周维捂着脸,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二叔以前管粮站维修,跟林叔认识。他们之间有账,我没见过。”
“原始影像在这里。”
孙小波从背包里拿出一块旧硬盘,放在派出所的办公桌上。
里面不只有旧粮站,还有罗有田的茶室。
罗有田坐在茶室里,桌上摆着两捆现金。
周维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林建民那份,按之前说的办。”
画面只有十几秒,后面全是罗有田数钱的声音。
黑夹克男人看完,把硬盘拔下来,递给周志刚。
“这些年替周家办抵押的账,我们也有。”
“账本牵涉黑水帮,谁都别想一个人扛。”
周志刚抬头。
“账在哪?”
“旧粮站办公室,最里面那排铁柜,第三层。”
罗有田脸都绿了。
“不能动那些东西!你们以为把账交出去,自己就能干净?”
黑夹克男人盯住他。
“你抽了十二年的头,谁干净了?”
派出所外又来了两辆警车。
带队的人直接进屋,在罗有田的腰带上取下一串钥匙。
吴秀兰突然坐到了门槛上,拍了拍腿。
“查吧,查出来也得讲道理。周维他叔已经死了,人死债不nzhi。”
她抬头看我,眼圈立刻红了。
“晚晚,婶子以前催你要彩礼,是想着让你们小两口有保障。你爸出了事,我们家也难受。你今天把事做这么绝,以后还怎么在金桥村过日子?”
我低头翻开 notebook。
她催彩礼、逼我收下不能退的钱、拿全村人的眼光压我,我一笔都没忘。
现在轮到她拿“全村”两个字堵我,真讽刺。
“婶子。”
我撕下写着旧账的那一页,递给她看。
“十二年前,我爸补助款被扣了一万六。其中八千进了罗有田的账,剩下的钱,照片里那捆现金旁边,有人拿走了。”
吴秀兰的手抖了一下。
“周维他二叔修粮站,借过村里的钱。”
“借条呢?”
“都过去十二年了!”
“那我问你,欠条上写的是林建民的名字吗?”
她张着嘴,没吐出字。
我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得太久有些发麻,还是站稳了。
“这些年你们一直说彩礼不退,说我不能过河拆桥。现在把账说清楚,是你先把钱吐出来,还是我让周警官去查每一笔转账?”
周维猛地冲到我面前。
“林晚,差不多就行!我二叔当年确实拿过粮站的钱,可林建民自己也有责任!旧粮站围墙是他负责修的,出事那天下那么大的雨,谁知道他为什么去排洪沟?”
“你认识我爸?”
“我听村里人说过!”
“那你前天为什么告诉我,他一直和我爸关系很好?”
周维没话了。
许曼从后面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
“别说这些了,越说越乱。”
我听见了。
“许曼,你怕他说错什么?”
她抬起脸,妆都花了。
“我只是不想看你把周家逼死。”
“周家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吴秀兰又哭起来。
“晚晚,你一个女孩子,嫁人以后娘家就是外人。你爸的事交给警察查,别自己掺和,婶子求你了。”
我看着她。
从前她拿这套话逼我让步,我总会难受半天。
今天,我只觉得可笑。
她求我,是为了周维房子和户口。
周维靠近我,是想拿彩礼填房钱。
许曼卖我的照片,是想拿流量和抽成。
我爸死了十二年,他们拿“全村看着”遮了十二年。
我走到周志刚旁边,把另一条记录指给他看。
“查孙小波的设备登录时间。发短信的号码一直在他手里,说明他知道匿名消息没发完,也知道有人看到了我收到的内容。”
周志刚刚要下令,手机突然响了。
号码显示,是周维的手机。
屏幕自动弹出一条新消息。
【林建民死前三天,曾在旧粮站门口见周志刚。】
【当年不是没有证据,是有人把证据带回了家。】
我猛地抬头。
周志刚握手机的指节僵住了。
他袖口下,一角牛皮纸袋露了出来,袋口露出半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穿着警服的周志刚。
而照片背面,除了“林建民”三个字,还有一只刚从档案袋里伸出来的手。
那只手戴着黑色露指手套。
罗有田低头看到后,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我挡住他,声音很轻。
“别动。”
就在这时,旧粮站办公室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铁柜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第10章
“林晚,别动!所有人退到门口!”
周志刚一把将我和罗有田推到墙边。他刚拔出手铐,旧粮站里又传来一声响,铁柜门撞上柜壁,锈屑簌簌往下掉。
罗有田的腿开始打颤。
“志刚,你听我解释。”
“进去说。”
柜门后面没有人,只有一台落满灰的旧电脑。电脑主机连着一根数据线,接口处塞着刚拆下来的移动硬盘。
周志刚回头看我。
“昨晚有人给我发消息,说你父亲的事还有东西。我没来得及跟你说,旧粮站这边就起火了。”
“发消息的号码呢?”
“周维的。”
“手机在他手里,不等于人是他。”
吴秀兰立刻接话:“晚晚,周维昨晚一直在家,哪儿也没去。这事肯定跟他没关系。”
我转头看她。
“婶子,你刚才还说他为了房子连你的养老钱都敢动,现在倒替他保证了?”
吴秀兰张了张嘴,没敢再往下说。
周志刚从牛皮纸袋里取出那张照片。照片背面除了“林建民”三个字,还有一行被折痕压住的小字:粮站值班表,农历七月十六。
“这是我爸的忌日。”
我的手指一下攥紧。
周志刚点开硬盘。里面只有三个文件夹,名字分别写着“周维”“许曼”“旧账”。周维文件夹里存着我发给许曼的私照,还有周维和许曼的聊天记录。
许曼说:“照片我卖了三万,银行卡号已经删了。”
吴秀兰说:“晚晚,妈不是故意骗你的。”
我盯着她:“你收的是十八万。”
她的脸一下白了。
周志刚点开“旧账”。
屏幕先弹出一张手写名单。上面有罗有田、周维母亲吴秀兰,还有黑水帮的马六。每个人名字后面都记着钱数和日期。
罗有田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铁椅。
“假的!都是假的!”
“那你裤兜里的东西是什么?”周志刚问。
罗有田没动。
我走到他面前,盯着他额角不断冒出的汗。
“我爸死前三天,为什么会有人给他家送两万块?”
“我不知道。”
“黑水帮用你侄子的名义贷了十二万。钱转进你妻子账户后,第二天就有人取走八万。”
罗有田猛地抬头。
“你查了我的账户?”
“我只查了流水。”我把手机递给他,“周维替他办的抵押已经查封。那张假成绩单、伪造的户籍材料,也都有编号。你继续喊,我一条条念。”
罗有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马六从后门钻出来,手里攥着刀。
“都别动!”
周志刚抬枪。
马六看看枪口,又看看被堵在门口的几名民警,最后把刀扔到地上。
“不是我推的人。”
“那是谁?”
“我只拿钱办事。钱是罗有田给的。”
罗有田冲过去掐住马六脖子:“你他妈胡说什么!”
民警把两个人分开。
我站在原地,耳朵里全是嗡声。
十二年了。
村里人说河岸滑,周志刚说证据不足,母亲到死都以为父亲是自己掉进河里的。每逢七月十六,我都会梦见那袋发霉的粮。
原来他临死前,收过罗有田的钱。
数月后,案子开庭。
罗有田一直喊冤,说名单是周维伪造的。周维却突然改口。
“我认。”
他坐在被告席上,头发剃得很短,几次朝我这边看。
“假成绩单是我偷的,抵押材料也是我找人做的。我妈知道。”
吴秀兰当场哭喊:“维儿,你疯了!你这是要判刑的!”
“我不判,她就得进去。”
周维声音发哑。
“许曼答应拿到你的照片,就去找人做假材料。她拿了我五万,许曼拿了两万,罗有田又从黑水帮贷了十二万。房子没到手,我倒欠了一屁股债。”
许曼尖叫:“明明是你让我卖的!”
周志刚把一份转账记录放到桌上。
“你卖照片的每一笔都有记录。周维只是买主,你不是第一次做。”
“我只是想开一家正经婚纱店!伊人嫁衣的名声坏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你拿我的照片给新娘试婚纱,名声早没了。”
许曼转头瞪我,眼里全是恨。
“你怎么不早点把这些拿出来?”
“拿出来了。”我说,“你就会说是P的。”
她被带走时还回头骂我。林晚,你毁了我。
我坐在旁听席,捏着判决书,没有接她的话。
黑水帮的几个人也没能互相兜住。马六交出了转账记录,另外两个人供出罗有田当年收钱引我爸去旧粮站的录音。
录音里,我爸问罗有田:“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罗有田回答:“老东西,那块地早该换名字了。”
随后是争吵声、脚步声,还有我爸喊我名字的声音。
那天他出门前,母亲让他去把三轮车推回来。他刚走到粮站,就再也没回来。
新证据补全了当年的值班表、银行流水和河岸监控。十二年前被删掉的监控恢复出最后几分钟。画面里,马六伸出一只戴黑色露指手套的手,把我爸推下石阶。
罗有田在庭上彻底瘫了。
他不是不知道。
他拿了钱,办了手续,还帮着把现场伪装成意外。村里谁多问一句,他就说“全村看着呢”。这句话他说了十二年,我母亲听了十二年。
罗有田因故意杀人、伪造文件等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马六和两名黑水帮成员分别获刑。许曼因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协助诈骗及非法拘禁,被判有期徒刑并处罚金。吴秀兰参与隐瞒真相、伪造材料,also被依法追责。
周志刚因当年违规留存材料、致使案件长期搁置,接受了组织处分和调查。他没有包庇谁,也没有替谁销毁证据。他只是没斗赢上面的人。
宣判结束那天,他在派出所门口等我。
“林晚,你爸的案子立了,结案通知我也拿到了。”
他递给我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你妈去世前,我答应过她,等查清楚就把老屋还你。可这些年,总有人拿程序和证据卡着。”
我接过文件袋。
“这十二年,我以为你是怕了。”
周志刚低下头。
“我怕过。怕得罪人,怕丢工作,也怕真查不出结果。到最后,怕变成了不作为。”
“我爸的名字能写回去了。”
“能。”
我把通知折好,塞进账本最后一页。
吴秀兰被带走后,周家那套用假材料买下的房子被依法处置。我拿回被骗的十八万,也拿回了父亲留下的老屋产权。母亲留下的小卖部重新挂上招牌,欠下的货款一笔笔补齐。
周维听说房子没了,回了省城。临走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林晚,我不求你原谅。你要是有证据,随时告我。”
“我会告。”
“可你已经告过了。”
“对,所以我没接。”
电话挂断后,我删了他的号码。
许曼的婚纱店也被查封。伊人嫁衣那面招牌被人拆下来时,许曼站在门口骂了半个小时。有人说她只是做生意,可做生意也得要脸。脸是她自己撕掉的。
秋天,我重新坐进县一中的教室。
婚礼没有办。周家送来的婚纱被母亲拿去改了,改小了两码,挂进小卖部最里面。我一次都没穿。
同学问我还嫁不嫁。
“先把大学考完。”
他们笑我。都复读一年了,还上什么大学。
我没解释。周末回出租屋,我算过一笔账。学费、房租、资料费,够我撑到考试结束。我妈留下的账本最后还缺几笔,我把欠我的彩礼、房租和医药费全写进去,每一项都标了日期。
最后一次从出租屋搬走,房东来检查墙面。
“押金别扣啊,墙没裂。”
“我知道。”
“桌子底下那个本子不要了?”
我抱起本子,拍了拍封皮。
“这个我要带走。”
房东撇撇嘴,去收别的东西。
我走到楼下,把新大学的录取通知看了两遍。县城师范大学的通知书,装在透明文件袋里,边角被书包压出一道印。
我没去告诉周志刚,也没去给罗有田寄。
晚上回家,我先把小卖部账结完,又去学校办复读退档。负责老师问我确定不办婚礼了。
“婚可以以后再说。”
“周家那边……”
“我报警了。”
老师愣了几秒,没再劝。
我坐车回到金桥村时,天已经黑了。父亲住过的老屋重新换了门锁。院子里还是那口井,井绳磨得发白。
我把父亲的结案通知贴在账本最后一页。
日期、案由、结论,一样不少。
最后一行是:林建民死亡案,认定为被人推落后伪装成意外死亡,涉案人员已依法处理。
我看完,合上账本。
这一次,没有哪一笔欠账没有着落。
我把账本放进书包,锁好门,去小卖部把灯打开。
母亲坐在柜台后算钱,见我进来,抬头问:“录取通知书放好了?”
“放好了。”
“婚礼呢?”
“退了。”
她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喜糖。
“那这些糖怎么办?”
“留着。明年发。”
我没再说什么,坐在柜台边帮她数钱。
一摞一摞,全数清楚。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