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嫁那天,继母往我的嫁妆箱里塞了一捆麻绳。
她说,冲喜冲不成,就自己吊死,别回来丢姜家的脸。
洞房夜,我被王府的管事锁进柴房。
窗外下着雪,我冻得手指发紫。
半夜,一柄喜秤挑开了那扇破木门。
传说中只剩一口气的病痨王爷,身披大氅站在门口。
他单膝跪在满地柴灰里,握住我的手。
“委屈你了。”
第二天,他牵着我踏进正殿,当着满朝文武开口。
“她便是本王心尖上的宝,谁若欺她,便是与皇权作对!”
那一刻,我看见站在百官里的父亲,脸白得没了血色。
可我不知道,王爷要我,从来不是因为冲喜。
【第一章】
继母柳氏把婚书拍在桌上的时候,我正在给母亲的牌位上香。
“岁宁,好事。”
她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一起。
“靖王府来提亲了,你下个月就过门。”
我手一抖,香灰落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
靖王萧承渊。
京城谁不知道他。
三年前北境一战回来,人就倒下了,太医院说他活不过今年冬天。
王府里抬出去的药渣,一天能倒满三筐。
我放下香。
“谁替我应下的?”
柳氏还没开口,姜玉瑶先笑出了声。
她倚着门框,手里转着一支新打的金钗。
“姐姐这话问的,当然是父亲应的呀。”
“靖王府指名要姜家的嫡女,我是继室生的,轮不上我。”
她故意把嫡女两个字咬得很重。
“姐姐好福气,一进门就是王妃。”
“就是这王妃,不知道能当几天。”
我转头看向坐在上首的父亲姜远山。
他端着茶,眼皮都没抬。
“父亲。”
“你母亲走得早,你的婚事本就该我做主。”
他放下茶盏。
“靖王是皇上的亲弟弟,姜家能攀上这门亲,是祖宗积德。”
我盯着他。
“攀上?他要是死了,我就是寡妇。”
“他要是死在我进门之后,满京城都会说我克夫。”
“父亲,这是攀亲,还是送死?”
啪的一声。
柳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不知好歹的东西!”
“你父亲为你操碎了心,你倒说起风凉话来了!”
姜玉瑶捂着嘴笑。
“母亲别气,姐姐是高兴坏了。”
我捂着脸,没哭。
我知道哭没用。
母亲死后这七年,我在这个家哭过多少回,没有一回换来过一碗热饭。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手。
“好,我嫁。”
柳氏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我接着说:“我母亲当年的嫁妆单子,一共一百二十八抬,是当着官媒和外祖父家的人登记过的。”
“按规矩,女儿出嫁,母亲的嫁妆要随女儿走。”
“明日官媒上门下定,请母亲把嫁妆单子拿出来,当面清点。”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柳氏的笑僵在脸上。
姜玉瑶手里的金钗停了。
那支金钗,就是从我母亲的妆奁里拿出去熔了重打的。
父亲咳了一声。
“嫁妆的事,你母亲自有安排。”
“我母亲早死了。”
我看着柳氏。
“她不是我母亲。”
柳氏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第二天,官媒上门。
我当着官媒的面,把嫁妆单子念了一遍。
念到一半,柳氏就坐不住了,说库房钥匙丢了,改日再点。
官媒看看她,又看看我,笑着打圆场,把单子收进了袖子里。
我知道,这一局,我赢了一半。
有官媒作证,柳氏再想吞,就得掂量掂量。
可我也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
出嫁前一夜,我的陪嫁丫鬟春杏被柳氏打发去了庄子上。
跟我出门的,换成了柳氏身边的人。
嫁妆抬进来,我掀开最上面一只箱子。
里面没有绸缎,只有一捆粗麻绳。
姜玉瑶站在我身后,压低了声音。
“母亲说了,这是给姐姐备的。”
“冲喜冲不成,姐姐就自己体面些。”
我攥着那捆麻绳,指节发白。
第二天,花轿出了姜家大门。
可走到半路,轿子拐了个弯。
喜娘在外头说:“王府交代了,新妇走侧门。”
【第二章】
靖王府的侧门很窄,轿子差点抬不进去。
没有鞭炮,没有喜乐。
我掀开轿帘,只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站在门口,穿一身深褐色的褂子,脸拉得老长。
“我是府里的管事,姓赵。”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落在我的鞋上。
“王爷病重,起不来身,拜堂就免了。”
“王妃请随我来。”
我跟着她穿过回廊。
王府很大,却安静得吓人,一路上连个洒扫的下人都没有。
走到后院,赵管事停在一间屋子前。
那是一间柴房。
门板裂着缝,门口堆着没劈完的木头。
我站住了。
“这是哪里?”
“王妃的住处。”
赵管事说得理所当然。
“王爷命硬,冲喜要讲究,太医说了,新妇要在偏阴处住满三日,压一压煞气。”
“哪个太医说的?”
赵管事顿了一下。
“柳太医。”
我心里一沉。
柳太医柳元晖,是柳氏的亲哥哥。
我转身就要走。
赵管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王妃,这是王府,不是你们姜家。”
“进了这道门,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后面跟着的两个婆子上来,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把我推了进去。
门在身后砰地合上。
接着是落锁的声音。
我扑到门边拍门。
“开门!我要见王爷!”
外面传来赵管事的冷笑。
“王爷昏着呢,谁也见不着。”
脚步声走远了。
柴房里没有炭盆,只有一堆受潮的稻草。
入冬的风从门缝里往里灌,我身上那件嫁衣是薄绸做的,根本挡不住寒气。
天黑之后,门外有了动静。
我以为有人来放我出去,赶紧站起来。
门上的小窗被拉开,露出一张脸。
是姜玉瑶。
她是以送嫁的名义跟来的,按规矩该在王府住一晚再回去。
“姐姐,冷吗?”
她笑眯眯的,手里端着一只铜盆。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盆冷水就从小窗泼了进来。
冰水浇了我满头满脸,顺着领口往里灌。
我打了个哆嗦,牙齿咯咯作响。
“姜玉瑶!”
“哎呀,手滑了。”
她把盆往地上一扔。
“姐姐别怪我,母亲交代过,要姐姐清清醒醒地过这一夜。”
“你知道吗,那个病痨鬼今天又咳血了,赵管事说他撑不过这个月。”
“等他一死,姐姐就是克死王爷的罪人。”
“到时候,你娘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姜家替你保管,天经地义。”
她凑近小窗,声音压得很低。
“姐姐,你娘当年也是这么死的,一点一点病死的。”
“你们母女俩,都是短命的命。”
我隔着窗看她。
那一刻我是真想把她的脸撕烂。
可门锁着,我出不去。
我浑身湿透,手指已经冻得不听使唤。
我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把这口气咽下去。
姜玉瑶走了。
小窗没关,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缩在稻草堆里,把湿透的嫁衣脱下来拧水,又穿回去。
没用。
越来越冷。
我摸到袖子里藏着的东西。
是母亲留给我的一枚玉扣,背面刻着一个承字。
母亲临死前把它塞进我手里,说这是一个故人的东西,让我好好收着。
我攥着玉扣,指尖已经没有知觉了。
我不想死在这里。
我还没把母亲的嫁妆拿回来。
我还没问清楚,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意识越来越模糊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很急,很重。
不止一个人。
有人在喊:“王爷,您慢些!”
【第三章】
门锁被人一刀劈开。
然后,一柄喜秤伸了进来。
红绸缠着的秤杆,挑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很高,披着一件玄色大氅,肩上落了雪。
屋外的灯笼照在他脸上,眉骨很高,眼睛很深。
他脸色是有些白,却一点都不像要死的人。
我愣愣地看着他,手里还攥着那枚玉扣。
他的视线落在我湿透的嫁衣上,落在我冻得发紫的手上。
下颌绷紧了。
下一刻,他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在满地柴灰里。
大氅解下来,裹在我身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很烫。
“委屈你了。”
声音很低,有些哑。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声音。
“你是……靖王?”
“是。”
“你不是快死了吗?”
跟在后面的年轻侍卫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萧承渊回头看了他一眼。
侍卫立刻站直了。
“属下陆川,见过王妃。”
萧承渊转回来,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柴灰。
“我没病。”
“这三年,我是装的。”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为什么?”
“回去说。”
他没给我追问的机会,直接把我打横抱了起来。
我吓得抓住他的衣襟。
“我自己能走。”
“你的腿冻僵了,走不了。”
他抱着我穿过院子,一路上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之前空无一人的王府,此刻廊下站满了侍卫,个个低着头。
他把我抱进正院的卧房。
屋里烧着地龙,暖得我一下子打了个喷嚏。
桌上摆着合卺酒,床上铺着百子被,一切都是新的。
原来这里才是我该来的地方。
他把我放在榻上,转身吩咐人送热水和姜汤。
丫鬟端来姜汤,他接过去,试了试温度,才递给我。
我捧着碗,手还在抖。
“你今天去哪了?”
“城外。”
他在我对面坐下。
“有件事要收尾,本来算好了时辰,赶得上拜堂。”
“半路出了岔子,晚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我交代过管事,迎你进正院。”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一阵骚动。
陆川押着一个人进来,往地上一推。
是赵管事。
她的发髻散了,脸上满是惊恐,一进门就跪下磕头。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萧承渊没看她,只问我:“是她把你锁进柴房的?”
我点头。
赵管事浑身一抖,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怨毒。
“王爷!是王妃自己要去的!她说她八字带煞,怕冲撞了王爷!”
我放下姜汤。
“赵管事,你刚才说,是柳太医让我住偏阴处压煞。”
“现在又说是我自己要去的。”
“你到底哪句是真的?”
赵管事噎住了。
萧承渊终于看向她。
“柳太医?”
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
赵管事的脸刷地白了。
【第四章】
“陆川,搜。”
陆川上前,从赵管事怀里摸出一个荷包。
打开,里面是两张百两的银票,还有一张折起来的字条。
陆川把字条递给萧承渊。
他看完,递给我。
字迹我认得,是柳氏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雪夜寒重,不必添炭,三日后报暴毙。
我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纸。
不是要我受罪。
是要我死。
冻死在柴房里,第二天说我暴病而亡,再赖一句我命里带煞,冲喜不成反克己。
姜家顺理成章收回嫁妆。
没有人会追究一个冲喜新娘的死。
赵管事瘫在地上,嘴唇哆嗦。
“王爷,奴婢一时糊涂……奴婢家里儿子欠了赌债……”
萧承渊站起身。
他走到赵管事面前,低头看她。
“你在王府做了十一年。”
“我母妃在世时,待你不薄。”
赵管事哭着去抓他的衣摆。
他退了一步。
“拖下去,交给京兆府,按谋害皇亲论处。”
赵管事尖叫着被拖了出去,声音在院子里越来越远。
屋里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着那张字条,忽然觉得很冷,比在柴房里还冷。
“我继母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我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值得她杀人吗?”
萧承渊重新坐下来。
“嫁妆只是一部分。”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玉扣。
和我手里那枚,一模一样。
只是背面刻的字不一样,他那枚刻的是一个宁字。
我愣住了。
我把自己那枚放在旁边,两枚玉扣合在一起,严丝合缝,拼成一块完整的圆玉。
“这是……”
“十四年前,我九岁,随先帝巡边,遇上刺客。”
“我被人追杀,掉进山沟里,是一个女人把我救了回去。”
“她是镇北将军的女儿,叫沈蕴。”
沈蕴。
是我母亲的名字。
“她给我治了七天伤,临走前,把这块玉劈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留给她刚出生的女儿。”
“她说,以后若她的女儿有难,让我护着。”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所以你娶我,是为了报恩?”
他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一开始是。”
我还想问,他却先说了下去。
“岁宁,提亲这件事,不是姜家攀上了王府。”
“是我放出风声,说靖王需要冲喜,要找八字相合的嫡女。”
“我知道柳氏一定会把你推出来。”
“因为她巴不得你死。”
我攥着玉扣,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你还知道什么?”
萧承渊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装病三年,是为了查一个人。”
“三年前北境那一战,我中了毒。毒很慢,发作起来和痨病一模一样,咳血,消瘦,最后衰竭而死。”
“给我诊脉的,是柳元晖。”
“我暗中找人查过,这种毒,七年前在京城出现过一次。”
“中毒的人,是你母亲。”
姜汤碗从我手里滑了下去,摔在地上,碎了。
母亲死前那半年,咳得整夜睡不着。
柳氏日日亲手给她端药。
药方,是柳元晖开的。
【第五章】
那一夜我没睡。
萧承渊也没走,他坐在外间,灯一直亮到天明。
天亮的时候,他推门进来。
“今日宫中正殿有朝会,皇兄准我带你去。”
“去做什么?”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你是谁的人。”
丫鬟给我换上王妃的朝服。
正红色,金线绣着鸾鸟,压得我肩膀发沉。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左脸上还留着柳氏那一巴掌的印子。
萧承渊站在我身后,看了一眼那块红痕。
“谁打的?”
“柳氏。”
他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丫鬟拿着一盒脂粉进来,说是王爷吩咐的,不用遮。
我愣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
马车停在宫门外。
他先下车,然后转身,向我伸出手。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握紧了,再没松开。
我们一路走过长长的宫道。
早朝的官员三三两两往正殿走,看见他,一个个停下脚步,眼睛瞪得老大。
有人小声说:“那不是靖王吗?”
“他不是起不来床了吗?”
“他牵着的是谁?”
正殿的门开着。
萧承渊牵着我,一步跨了进去。
满殿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我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文官队列里的父亲。
他手里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
再往后,太医院的位置上,站着柳元晖。
他看见萧承渊,脸色先是一白,接着发青,嘴唇抖了好几下。
龙椅上的皇帝笑了一声。
“老七,你总算肯露面了。”
萧承渊松开我的手,行了一礼,又重新牵起来。
他转过身,面对满殿文武。
“诸位都听说本王快死了。”
“今日本王站在这里,告诉诸位,本王好得很。”
“昨日本王大婚,有人将本王的王妃锁进柴房,泼冷水,断炭火,要她冻死在王府。”
殿里一片哗然。
父亲的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萧承渊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她叫姜岁宁,是本王明媒正娶的靖王妃。”
“她便是本王心尖上的宝,谁若欺她,便是与皇权作对!”
满殿的人齐齐跪下。
我站在他身边,手心里全是汗。
我看见父亲也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砖,后背在发抖。
七年了。
母亲死的时候,他没有跪。
柳氏进门的时候,他没有看我一眼。
我被扇巴掌、被关柴房、被塞麻绳的时候,他在喝茶。
现在,他跪在我面前了。
我心里没有痛快。
只有一种很冷很冷的东西,从脚底一直漫上来。
散朝后,父亲在宫门口拦住了我们。
他满头是汗,拱手弯腰。
“王爷,王妃,这一定是误会,下人胡作非为,姜家毫不知情……”
萧承渊没理他。
我看着父亲。
“父亲,三日后回门,请您转告柳氏。”
“我母亲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到时候我亲自去点。”
“少一抬,我报一次官。”
父亲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上马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柳元晖站在宫门的阴影里,正盯着我们。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第六章】
三日后回门。
姜家大门口挂着红绸,柳氏带着全家站在门口迎接,笑得比我出嫁那天还殷勤。
“岁宁回来了!快进来,娘给你炖了燕窝。”
她伸手要来拉我。
萧承渊往前一步,挡在我身前。
柳氏的手停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去。
姜玉瑶站在她身后,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裙,眼睛一直往萧承渊身上瞟。
进了正厅,她亲手端茶,走到萧承渊面前时,脚下一崴,整个人往他怀里倒。
萧承渊侧身让开。
姜玉瑶扑了个空,连人带茶摔在地上,热茶泼了一身。
她趴在地上,眼泪汪汪地抬头。
“王爷……”
萧承渊低头看她。
“你就是往柴房里泼冷水的那个?”
姜玉瑶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我……我没有……是姐姐她冤枉我……”
我端起茶,吹了吹。
“那天晚上你说,我娘也是那么死的,一点一点病死的。”
“妹妹,你怎么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
姜玉瑶的脸色唰地白了。
柳氏赶紧上前把她扶起来,狠狠掐了她一把。
“小孩子胡言乱语,王妃别往心里去。”
我放下茶盏。
“嫁妆单子。”
柳氏笑容一僵。
“岁宁,今天是回门的好日子,说这个多伤和气……”
“陆川。”
萧承渊开口。
陆川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
“官媒存档的嫁妆单子副本,已从京兆府调出。”
“请姜夫人开库房。”
柳氏看向父亲。
父亲低着头,一声不吭。
库房打开了。
我拿着单子,一样一样对。
母亲的紫檀屏风,没了。
母亲的东珠头面,没了。
城南的两间铺子,地契换了名字,成了柳家的产业。
城外三百亩良田,佃户说早三年就卖了。
一百二十八抬,剩下不到四十抬。
剩下的那些,箱子是母亲的箱子,里面装的是破布烂絮。
我站在库房中间,手里捏着那张单子。
纸边已经被我捏皱了。
我想起母亲出嫁的时候,外祖父亲手给她挑的每一件嫁妆。
想起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这些东西都是留给我的,让我以后嫁人的时候,腰杆能直一点。
我一件都没留住。
我转过身,看着柳氏。
“剩下的八十九抬,去哪了?”
柳氏的嘴唇动了动。
“这些年家里开销大,你父亲官场应酬,玉瑶的嫁妆也得备着……”
“所以你拿我娘的东西,给你女儿备嫁妆?”
“你的就是姜家的,姜家的就是……”
“我娘姓沈。”
我打断她。
“她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姜家的。”
柳氏被我顶得脸上挂不住,终于撕破了脸。
“姜岁宁,你别以为攀上了王府就了不起!”
“你那个娘是个短命鬼,你也是!”
“王爷现在宠着你,等新鲜劲过了,你什么都不是!”
她尖着嗓子,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
萧承渊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柳氏疼得惨叫一声。
“姜夫人,”他的声音很平,“你再说一遍。”
柳氏不敢说了。
萧承渊松开手,她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撞在库房的门框上。
“限你十日,把八十九抬嫁妆原样补齐。”
“补不齐,就去京兆府说清楚。”
离开姜家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柳氏摔东西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还有她歇斯底里的嚎叫。
“她凭什么!她凭什么!”
马车上,萧承渊握着我的手。
“她不会补的。”
“我知道。”
“她会狗急跳墙。”
我看着他。
“我等着。”
【第七章】
柳氏没让我等太久。
第五天,宫里来了人,说太后召靖王妃入宫问话。
我到了慈宁宫,才发现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柳氏跪在地上,哭得眼睛都肿了。
柳元晖站在一旁,穿着太医院的官服,手里捧着一本脉案。
太后坐在上首,脸色很难看。
我跪下行礼,还没起身,柳元晖先开口了。
“太后明鉴,靖王殿下的病症微臣诊治三年,深知其重。”
“殿下体内毒气郁结,本不该突然好转。”
“王妃进门之后,殿下强撑病体上朝,看似康健,实则是回光返照之兆。”
“微臣斗胆推测,王妃给殿下用了虎狼之药,强行提气。”
“此药用久了,殿下必死无疑。”
柳氏哭着磕头。
“太后,臣妇有罪,臣妇没有教好这个女儿!”
“她从小就心思阴毒,她娘死的时候,她就在旁边伺候汤药……”
“臣妇一直怀疑,她娘的死跟她脱不了干系!”
我跪在地上,听着她一句一句往我身上泼脏水。
她说我九岁就会下毒害死亲娘。
她说我嫁进王府,就是为了害死王爷,好继承王府的家产。
她说她锁我进柴房,是为了保护王爷。
我气得浑身发抖。
那是我娘啊。
我九岁那年,娘咳血咳得睡不着,是我一夜一夜给她拍背。
是我端着药碗喂她,看着她一天一天瘦下去。
现在,柳氏跪在这里,说是我害死了她。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出了血。
太后看着我。
“靖王妃,你有什么话说?”
我抬起头。
“太后,臣妇只问柳太医一句。”
“柳太医说王爷体内毒气郁结,敢问是什么毒?”
柳元晖愣了一下。
“这……”
“王爷对外一直说是痨病,从没提过中毒。”
“柳太医怎么知道是毒?”
殿里静了一瞬。
柳元晖额头冒出了汗。
“微臣……微臣是医者,自然看得出……”
“既然看得出是毒,三年来为何开的都是治痨病的方子?”
“为何从不上报?”
柳元晖张着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柳氏猛地抬起头,冲我尖叫。
“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你就是个毒妇!”
她扑上来要抓我的脸。
殿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萧承渊大步走进来,一把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护在身后。
柳氏扑了个空,摔在地上。
萧承渊看都没看她,对太后行礼。
“母后,儿臣来替王妃作答。”
他身后,陆川押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一个是柳府的老药童。
另一个,是被柳氏打发去庄子上的春杏。
柳元晖看见那个药童,腿一软,跪了下去。
【第八章】
“这个药童,在柳府伺候了十五年。”
萧承渊开口。
“七年前,姜家先夫人沈氏病重,药方是柳元晖开的,药是这个药童煎的。”
“三年前,本王在北境中毒,回京后,药方也是柳元晖开的,药也是这个药童煎的。”
药童跪在地上,浑身哆嗦,把头磕得砰砰响。
“太后饶命!小的什么都说!”
“老爷每次开完方子,都会单独给小的一包药粉,让小的掺进药里。”
“老爷说是补药,小的不敢问……”
“七年前给沈夫人的,和三年前给王爷的,是同一种药粉!”
“小的偷偷留了一包,一直藏着,就怕哪天老爷灭口!”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举过头顶。
陆川接过去,呈给太后身边的太医。
太医打开闻了闻,又用银针试了试,脸色大变。
“太后,这是牵机散的一种,毒性极缓,中毒者咳血消瘦,与痨病无异。”
殿里一片死寂。
柳元晖瘫在地上,脸灰得没有人色。
春杏膝行上前,眼泪流了满脸。
“太后,奴婢是先夫人身边的丫鬟。”
“先夫人病的那半年,每天的药都是柳氏亲手端去的,不许旁人碰。”
“先夫人临终前,跟奴婢说过一句话。”
春杏看向我,哭得说不下去。
我的嗓子发紧。
“她说什么?”
“她说……药是苦的,可她每次喝完,嘴里都是甜的。”
“她说那药不对。”
“她想去告诉老爷,可那时候她已经下不了床了。”
我站在那里,眼前一片模糊。
我想起娘最后那几天,总是拉着我的手,嘴唇动着,像是有话要说。
我以为她是疼。
原来她是想告诉我,有人在害她。
那年我九岁,我什么都听不懂。
我抬手擦了一把眼泪,看向跪在地上的柳氏。
“为什么?”
柳氏没有回答。
她的脸扭曲着,眼睛通红,忽然尖声笑了起来。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
“我跟她是同一年进京的!她是将军府的嫡女,我是庶出的丫头!”
“她凭什么样样都比我好?凭什么她能嫁进姜家做正室,我只能等着人挑剩下的?”
“她死了,姜家就是我的!她的东西,就该是我的!”
“还有你!”
她指着我,手指抖得厉害。
“你跟你娘长得一模一样!我每天看见你这张脸,就恨不得把它撕烂!”
“我让你去冲喜,就是要你跟你娘一样,死得悄无声息!”
“凭什么你还能活下来?凭什么你还能当王妃?”
“凭什么!”
她嚎叫着,扑向我。
陆川一脚把她踹翻在地。
她趴在地上,还在嘶喊,头发散了一地。
太后的手在发抖,一拍扶手。
“来人!把这两个毒妇毒医拿下!”
柳元晖被拖起来的时候,突然转头看向萧承渊。
“王爷……三年前那包药粉,不是微臣一个人的主意……”
萧承渊看着他。
“我知道。”
“背后那个人,昨天已经下了诏狱。”
柳元晖彻底瘫软了,被侍卫拖了出去。
【第九章】
后来我才知道,萧承渊装病三年,查的不只是柳元晖。
柳元晖背后,是兵部一个侍郎。
那人勾结北境敌国,想借毒除掉萧承渊,好让北境兵权落到自己人手里。
萧承渊大婚那天去城外,就是去收网。
所以他才来晚了。
所以我才在柴房里冻了半夜。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我看见他攥着茶杯的手,青筋都爆了出来。
“如果我再晚一个时辰。”
他没有说下去。
我握住他的手。
“你没晚。”
判决下来得很快。
柳元晖谋害皇亲,毒杀命妇,判斩立决。
柳氏谋害先夫人、谋害王妃、侵吞嫁妆,判绞刑。
柳家被抄,抄出来的东西里,有我娘的紫檀屏风,有我娘的东珠头面,还有城南两间铺子的地契。
陆川一件一件给我送了回来。
那扇屏风被放在正院的厅里。
我站在屏风前面,伸手摸了摸上面雕的那对鸳鸯。
小时候,娘常常抱着我坐在这扇屏风前,给我讲外祖父打仗的故事。
我站了很久,萧承渊就在旁边陪了很久。
姜玉瑶的婚事黄了。
她原本定了礼部尚书家的二公子,柳氏事发后,尚书府当天就派人退了亲。
听说她在家里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三天三夜。
后来她跑到靖王府门口来求我。
她跪在台阶下面,哭着说她什么都不知道,说都是她娘逼她的。
“姐姐,我们是姐妹啊!”
我站在门里,看着她。
“那天晚上,你泼我冷水的时候,记得我们是姐妹吗?”
她的哭声停了。
“你说我和我娘都是短命的命。”
“玉瑶,我没有短命。”
“你回去吧。”
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父亲也来了。
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
柳氏的事牵连到他,皇上没有治他的罪,但罢了他的官。
他站在王府的会客厅里,搓着手,不敢抬头看我。
“岁宁,是爹糊涂。”
“爹被那个毒妇蒙蔽了这么多年……”
“爹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坐在上首,看着他哭。
七年前,我娘下葬那天,我也是这样哭的。
他当时说,哭什么哭,人死不能复生。
“父亲。”
我开口。
“你不是被蒙蔽了。”
“你只是不在乎。”
他的哭声噎住了。
“我娘咳血半年,你去看过她几次?”
“柳氏进门,你知道她天天给我娘端药,你从没问过一句。”
“我被关进柴房,你在朝堂上听说了,第一件事是来跟王爷撇清关系。”
“父亲,你哭,是因为你丢了官。”
“不是因为我娘死了。”
他张着嘴,脸色一点一点变得灰败。
我站起来。
“从今往后,我和姜家没有关系了。”
“我娘的牌位,我会接到王府来供奉。”
“你好自为之。”
他离开的时候,脚步很慢,背佝偻着。
我没有送。
【第十章】
开春的时候,萧承渊陪我去了城外,给我娘上坟。
我娘葬在沈家的祖坟里,就在外祖父的墓旁边。
柳氏当年连这个都不肯给她,说她是姜家的人,要葬在姜家。
是萧承渊派人去姜家,把我娘的棺木迁了过来。
我跪在坟前,把那两枚合在一起的玉扣放在墓碑前。
“娘,你当年救的那个孩子,现在是我夫君了。”
“他护着我了。”
风吹过来,坟前的新草沙沙地响。
萧承渊在我身边跪下,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
“沈夫人,承渊来晚了。”
“没能救下您。”
“往后,岁宁有我。”
我转头看他。
“你当年说,一开始娶我是为了报恩。”
“那后来呢?”
他看着我,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在柴房。”
我愣住了。
“三年前,我刚回京,装病装得最像的时候,去过一次姜家。”
“那天我想看看沈夫人的女儿过得怎么样。”
“我看见你在后院洗衣服,十二月的天,手泡在冰水里,冻得通红。”
“柳氏的丫鬟把一盆脏衣服扔到你面前,你没哭,也没吵。”
“你洗完了,把那盆水端起来,泼在了她的绣鞋上。”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被罚跪了一夜。
“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姑娘,我得娶回来。”
他握住我冻得发凉的手,放进自己的袖子里。
“岁宁,后来不是报恩了。”
“是我自己想要你。”
我看着他,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掉下来了。
回城的马车上,我靠在他肩头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停在王府门口。
陆川在外面说:“王爷,宫里来人了,皇上召您和王妃进宫。”
萧承渊扶我下车。
宫里的太监笑着行礼。
“恭喜王爷,恭喜王妃。”
“北境的事已经查清,皇上要论功行赏。”
“皇上还说,王妃的外祖父沈老将军当年的冤案,也一并翻了。”
“沈家的爵位,皇上做主,由王妃承袭。”
我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我外祖父,当年是因为被人诬陷通敌,才被削了爵位,郁郁而终。
我娘在姜家抬不起头,也是因为这个。
萧承渊握紧了我的手。
“这件事,我也查了三年。”
“我答应过沈夫人,要护着她的女儿。”
“护着她女儿,就要把她女儿该有的东西,都拿回来。”
那天晚上,正院的灯亮了很久。
我把娘的牌位供在了厅里,就在那扇紫檀屏风前面。
萧承渊点了三炷香,递到我手里。
我把香插进香炉里,香灰落下来,落在我手背上。
不烫。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灯下,正在看我。
“看什么?”
“看我的王妃。”
我笑了。
这是七年来,我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后来,京城里的人都知道,靖王府有一位王妃。
她是镇北将军的外孙女,是皇上亲封的县主。
她嫁进王府那一夜,被关在柴房里冻了半宿。
而那个传说中快要病死的王爷,提着喜秤,单膝跪在柴灰里,把她接了出来。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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