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嫁那天,继母给我备了一口棺材当嫁妆。
她说,王爷活不过这个月,早晚用得上。
洞房夜,我被王府的嬷嬷锁进柴房。
门外有人笑:“明儿一早,就让全京城都知道新王妃偷人。”
后半夜,一柄喜秤挑开了破木门。
传闻中咳血三年、只剩一口气的靖王,好端端站在月光底下。
他单膝跪地,声音发哑:“委屈你了。”
第二天,他牵着我踏进正殿,当着满朝文武开口:
“她便是本王心尖上的宝,谁若欺她,便是与皇权作对!”
继母当场瘫在地上。
可她不知道,这才刚开始。
【第一章】
出嫁那天,继妹姜明珠拎着一只红漆箱子进了我的屋。
“姐姐,这是娘给你备的嫁妆,你可收好了。”
她手一松。
箱子砸在地上,盖子摔开。
里头是几件发了霉的旧衣裳,一把断了齿的木梳,还有一双鞋底磨穿的绣鞋。
丫鬟小桃当场红了眼。
“二小姐,这也叫嫁妆?先夫人留下的十八抬嫁妆呢?”
姜明珠咯咯笑起来。
“一个快死的病秧子,你家小姐嫁过去是守寡的。带那么多好东西做什么?给阎王爷送礼吗?”
我坐在铜镜前,没动。
镜子里的人穿着大红嫁衣,脸白得没有血色。
这身嫁衣是我娘十年前亲手给我绣的。
继母柳氏翻箱倒柜找了三回,没找到,因为我一直把它缝在被褥夹层里。
姜明珠走到我身后,捏起我的下巴,逼我看她。
“姐姐,你别怨我娘。靖王那病,太医都说了,咳一口血少一年阳寿。你嫁过去冲喜,冲好了是你的福分,冲不好嘛……”
她凑到我耳边。
“娘说了,后院那口棺材,已经给你备好了。”
我心里那叫一个恨。
我娘尸骨未寒的那年,柳氏就抬进了门。
十年了。
我住最破的院子,吃下人剩的饭,冬天连一盆炭都要跪着去求。
现在,她们连我的命都算计好了。
我抬手,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
姜明珠捂着脸愣住了。
“你敢打我?”
“我是姜府嫡长女,奉太后懿旨嫁入靖王府。”
我站起来,一字一句。
“今日之后,我便是靖王妃。你一个庶出的,捏王妃的脸,按律该掌嘴二十。我只打你一下,是给你留脸。”
姜明珠尖叫着冲过来要抓我的头发。
小桃扑上去拦。
门外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柳氏扶着门框进来,满头珠翠晃得刺眼。
她看都没看自己女儿的脸,先盯住我。
“好啊,翅膀硬了。还没出门就敢动手打妹妹。”
“母亲来得正好。”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这是我娘的嫁妆单子,外祖父家抄录了一份,盖着沈家的印。十八抬,金器三十六件,田契四张,铺面两间。母亲把单子上的东西备齐,我立刻上轿。”
柳氏的脸色变了一瞬。
她伸手来夺,我往后一退。
“你哪来的单子?”
“我娘的东西,我自然知道在哪。”
柳氏咬着牙笑了。
“知鸢,你想清楚。花轿已经到门口了,误了吉时,便是抗旨。抗旨是什么罪,要我教你吗?”
外头喜乐吹得震天响。
我攥着那张纸,指甲掐进掌心。
她说得对。
今天这轿子,我非上不可。
柳氏凑近,压低声音。
“乖乖上轿。到了王府,安分守己,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天。”
我把嫁妆单子重新叠好,塞回袖中。
“母亲,这笔账,我记着。”
盖头落下来的那一刻,我听见柳氏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让我脊背发凉。
花轿一路颠到靖王府。
没有新郎踢轿门。
没有拜堂。
一个满脸横肉的嬷嬷掀开轿帘,冷冷地说:
“王爷病重起不来身,王妃请随老奴来。”
她把我领进一道偏门,七拐八绕,越走越暗。
小桃被两个婆子拦在了外头。
我掀起盖头一角。
眼前是一间破旧的柴房。
“嬷嬷,这是何意?”
嬷嬷一把将我推了进去。
“王妃命硬,冲撞了王爷可不好。今夜就在这儿待着吧。”
门“砰”地关上。
锁链哗啦作响。
我扑到门边,听见嬷嬷跟人说话。
“人送来了?”
“送来了,就在后头。”
“等会儿塞进去,天一亮,柳夫人就带人来捉奸。”
【第二章】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捉奸。
柳氏要的不只是我守寡。
她要我身败名裂,被王府打死,死了还要背一个不贞的名声。
那样一来,我娘的嫁妆,就再也没人能讨回去了。
我退到墙角,在黑暗里摸索。
柴堆,斧头没有,绳子没有。
我拔下头上那支银簪。
这是我娘留给我唯一一件首饰,簪尾磨得很尖。
门锁又响了。
一个男人被推了进来,满身酒气。
“嘿嘿,小娘子……”
他摇摇晃晃朝我扑过来。
我没躲。
等他凑到跟前,我攥紧银簪,照着他的手背狠狠扎了下去。
“啊!”
男人惨叫着往后缩。
我又扎了一下,这回扎进他肩膀。
“你敢再过来一步,下一簪就扎你眼睛。”
我的声音在抖,手却一点不抖。
男人捂着肩膀骂骂咧咧。
“臭娘们,柳夫人说你是个软柿子……”
“柳夫人给了你多少银子?”
他一愣,闭了嘴。
我举着簪子,一步步逼过去。
“你今天碰我一根手指,明天王府要你的命。你不碰我,明天柳夫人照样要你的命。她不会留活口。你自己想。”
男人的酒醒了一半。
他靠着门板,脸色发白。
我们就这么对峙着。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腿麻了,手也酸了,簪子上的血干在指缝里,黏糊糊的。
外头忽然乱了起来。
脚步声,刀剑出鞘声,有人在喊:“王爷!”
锁链被一刀斩断。
门却没被推开。
一柄缠着红绸的喜秤,从门缝里伸进来,轻轻一挑。
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月光照进来。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一身大红喜服,腰间佩剑,肩宽腿长,脸色半点病容都没有。
他身后跪了一地侍卫。
那个满脸横肉的嬷嬷被按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
男人的目光扫过柴房,落在我脸上,又落到我攥着簪子、满是血的手上。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单膝跪在了柴房的泥地上。
“委屈你了。”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就是靖王萧景珩?
那个咳血三年,太医断言活不过这个月的病痨王爷?
他伸出手,想碰我的手,又停在半空。
“簪子给我,好不好?”
我没松。
“你是谁?”
“萧景珩。你的夫君。”
“靖王病得起不来床。”
“那是装给外人看的。”
他抬起头,眼底发红。
“姜知鸢,十年前雁门关外的雪地里,你给过一个快冻死的少年半块饼,还有一块刻着沈字的玉。”
我的手一松。
银簪掉在地上。
那年我八岁,跟着娘去北境探望外祖父。
雪地里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我把怀里的饼掰了一半塞给他,又把娘给我的护身玉挂在他脖子上。
回京没多久,娘就病了。
半年后,娘就走了。
萧景珩从怀里掏出一块玉。
玉上刻着一个沈字,边角磨得发亮。
“我找了你十年。”
他把玉放进我手心,声音很低。
“还有一件事,我本想过些日子再告诉你。”
“你娘不是病死的。”
【第三章】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他抱出柴房的。
只记得他的胸口很热,喜服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他把我放在正院的床榻上,亲手打了水,一根一根擦我指缝里的血。
我盯着他。
“我娘是怎么死的?”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中毒。一种北狄的毒,叫缠骨散。下在汤药里,人会慢慢咳血,半年内衰竭而死,太医只会诊成肺痨。”
我的牙齿开始打颤。
“你怎么知道?”
“三年前我在北境中了一支毒箭,箭上淬的就是缠骨散。”
他卷起袖子。
小臂上一道狰狞的旧疤,周围的皮肤泛着青黑。
“我没死,是因为军中有解药。可这毒在大周极少见。我顺着毒查了三年,查到一个专门跟北狄做私货的人。”
“谁?”
“柳承业。你继母的亲哥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娘咳血的样子,我记了十年。
她咳得最厉害的那阵子,柳氏还只是爹的一个表妹,天天往府里跑,说是给娘送参汤。
娘喝了半年。
我那时候还拉着柳氏的袖子说谢谢姨母。
我捂住嘴,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萧景珩没说话。
他把我的手握在掌心里,握了很久。
“那这门亲事……”我哑着嗓子问,“是她算计的?”
他摇头。
“是我求太后的。”
我愣住。
“你继母以为是她买通钦天监,把你的八字送进了宫。其实那份八字,是我让人递给她的。”
“为什么?”
“她要你死,我要你活。只有让她以为你嫁过来必死无疑,她才会放你出姜府。”
他的拇指擦过我的眼角。
“我算错了一步。我没想到她的手伸得这么长,连王府的嬷嬷都买通了。我今夜去城外截柳承业的货,回来晚了。”
我低头看着那块玉。
十年。
我在姜府熬了十年,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人记得我。
原来有人记着。
“王爷。”
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秦川,进来。”
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侍卫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份口供。
“刘嬷嬷和那个醉汉都招了。刘嬷嬷收了柳夫人三百两,那醉汉收了五十两。柳夫人约好,卯时带人上门。”
萧景珩冷笑一声。
“她还请了谁?”
“户部尚书家的夫人,还有三皇子府上的侧妃。”
我心头一紧。
三皇子萧承睿。
京城谁不知道,三皇子盯着靖王手里的兵权,盯了三年。
萧景珩转头看我。
“明早,你想怎么演?”
我攥紧那块玉,擦干了眼泪。
“她想看我被捉奸。”
“那就让她来。”
【第四章】
卯时刚过,王府门口就热闹起来。
柳氏带着姜明珠,后头跟着户部尚书夫人和三皇子侧妃,浩浩荡荡进了门。
我站在正院廊下,披着一件素色斗篷,眼睛哭得通红。
当然,是我自己揉红的。
柳氏一见我,立刻扑过来,拉着我的手抹眼泪。
“我的儿,昨夜可还好?娘一宿没睡,就怕你受委屈。”
我低着头,声音发颤。
“母亲……我没事。”
姜明珠在一旁捂着嘴。
“姐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该不会昨夜……出了什么事吧?”
户部尚书夫人和三皇子侧妃对视了一眼。
柳氏叹了口气,冲身后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我听说王府后头的柴房,昨夜闹了些动静。”
她提高了声音。
“诸位夫人在这儿做个见证。我这女儿命苦,可若真做出什么丑事,我姜家绝不包庇!来人,去柴房看看!”
婆子们一窝蜂往后院跑。
我抬起头,看着柳氏。
“母亲怎么知道,王府后头有柴房?”
柳氏一僵。
“我……我听王府下人说的。”
“哪个下人?”
“这有什么要紧的!”
“要紧。”
我往前走了一步。
“昨夜我进府,没拜堂,没见王爷,直接被刘嬷嬷锁进柴房。这件事除了刘嬷嬷,只有派她的人知道。母亲天不亮就带着夫人们来捉奸,捉的是谁?”
院子里一片死寂。
户部尚书夫人的脸色变了,往后退了半步。
柳氏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又硬了起来。
“你少血口喷人!柴房里到底有没有男人,一看便知!”
话音刚落,婆子们跑回来了。
“夫人,柴房里有个男人!”
柳氏眼睛一亮。
“诸位都听见了!我姜家出了这等丑事,我……”
“柴房里是有个男人。”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萧景珩一身玄色常服,大步走过来,身后的秦川押着那个醉汉和刘嬷嬷。
“只不过,是本王关进去的。”
柳氏看见他,腿一软,差点跪下。
“靖……靖王?您不是……”
“不是快死了?”
萧景珩走到我身边,揽住我的肩。
“托姜夫人的福,本王昨夜洞房,精神好得很。”
姜明珠尖叫起来:“不可能!你明明病得起不来床!”
萧景珩看都没看她。
秦川把两份口供摔在柳氏脚边。
“刘嬷嬷收银三百两,醉汉王二收银五十两,银票出自柳记钱庄,上头有柳夫人的私印。”
户部尚书夫人当场脸色铁青。
“姜夫人,你骗我来做这种事?”
三皇子侧妃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要走。
“侧妃留步。”萧景珩淡淡道,“回去告诉三皇子,本王的人,他的手伸过来一次,本王剁一次。”
侧妃的脸白成了纸,提着裙子跑了。
柳氏瘫坐在地上,忽然歇斯底里地喊起来。
“是她!是这个贱人陷害我!她从小就心思歹毒,她克死了亲娘,现在又来克我!”
她扑过来要抓我的脸。
萧景珩一抬手,秦川一脚踹在她膝弯,把她按跪在地。
“辱骂王妃,掌嘴。”
“你敢!我是礼部侍郎的夫人!”
“掌。”
秦川的巴掌落下去,一下,两下,三下。
柳氏的发髻散了,珠翠掉了一地。
姜明珠哭着扑过去护她娘,被侍卫一把拎开。
我站在萧景珩身边,看着柳氏嘴角流血的样子。
十年前,她第一次打我,是因为我在娘的灵前多跪了一会儿。
她说我晦气。
现在,她跪在我面前。
我心里那口憋了十年的气,总算松了一点。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进了院子。
“王爷!宫里来旨!三皇子在早朝上参您欺君之罪,还说王妃失贞,有辱皇家体面!皇上宣您和王妃即刻上殿!”
【第五章】
去皇宫的马车上,我手心全是汗。
萧景珩握着我的手,一根一根把我的手指掰开,又一根一根扣进他的指缝里。
“怕吗?”
“怕。”
我老实承认。
“欺君是死罪。”
他笑了。
“我装病,是皇兄的意思。”
我猛地抬头。
“北境军中有三皇子的人。我中毒那天,皇兄就知道是谁下的手。他让我装病,是为了让三皇子以为兵权唾手可得,自己露出马脚。”
“那三皇子现在参你……”
“他急了。昨夜我截了柳承业的货,他知道瞒不住了,想先下手为强。”
马车停在宫门口。
萧景珩先下车,转身朝我伸出手。
“姜知鸢,今天之后,没人再敢欺负你。”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我跟在萧景珩身后,一步步往里走。
我听见周围有人倒吸凉气。
“靖王……靖王能走路了?”
“不是说咳血三年吗?”
我也看见了站在文官队列里的那个人。
我爹,礼部侍郎姜崇山。
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惊愕,有心虚,唯独没有一点心疼。
三皇子萧承睿站在殿中央,一身蟒袍,看见萧景珩,脸色变了一瞬,又很快稳住。
“皇叔好气色。看来这三年的病,是装的了。”
萧景珩没理他,牵着我的手走到御前,跪下行礼。
“臣弟萧景珩,携王妃姜氏,叩见皇兄。”
龙椅上的皇帝看着我们,神色看不出喜怒。
“三皇子参你欺君,参你王妃失贞。你有什么话说?”
三皇子抢先开口。
“父皇,儿臣有人证!姜侍郎的夫人亲眼所见,昨夜王府柴房藏了男人!一个不贞的女人做靖王妃,皇家颜面何存?”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的后背绷得发紧。
萧景珩站了起来。
他没松开我的手,反而把我往身前拉了拉。
“柴房里的男人,是柳氏花五十两银子买通的醉汉。王妃用一支银簪扎伤了他的手和肩,守了半夜,没让他近身。口供在此,秦川!”
秦川捧着口供跪下。
三皇子冷笑:“口供是皇叔自己的人审的,谁知道是真是假?”
“那就审你府上的人。”
萧景珩转过身,直视三皇子。
“昨夜城外截下的那批货,三十车,全是北狄的马匹和兵器。押货的柳承业已经招了,货主是你。”
三皇子的脸刷地白了。
“你胡说!”
“账本在大理寺,你要不要当着百官的面念一念?”
三皇子往后退了一步,猛地转向皇帝。
“父皇,这是构陷!皇叔手握兵权,他要诬陷儿臣……”
皇帝抬手。
殿上安静下来。
“装病,是朕的旨意。”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让三皇子当场跪了下去。
萧景珩重新牵起我的手,面向满朝文武。
“今日当着诸位,本王把话说清楚。”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姜知鸢是本王求来的王妃。她便是本王心尖上的宝,谁若欺她,便是与皇权作对!”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十年了。
从来没有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护过我。
一直沉默的姜崇山突然出列跪下。
“皇上,臣教女无方!此女忤逆继母,未出阁便殴打亲妹,品行不端,实在配不上靖王!臣恳请皇上收回懿旨!”
我浑身一僵。
我的亲爹。
在这个时候,跪在殿上,要毁我的婚。
我挣开萧景珩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姜大人。”
我没叫他爹。
“我娘的十八抬嫁妆,在你府上放了十年。你今天急着收回懿旨,是怕我回门那天,要回我娘的东西吗?”
姜崇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皇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姜崇山,治家不严,纵妻构陷王妃。停职,回府候审。”
退朝时,萧景珩俯在我耳边。
“明日回门。”
“带你去拿你娘的东西。”
【第六章】
回门那天,萧景珩带了一百名亲卫。
姜府门口,柳氏顶着一张肿得发紫的脸迎出来,身后的姜明珠眼睛哭得通红。
姜崇山站在最前头,脸色铁青。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回门还是抄家?”
萧景珩扶我下了马车。
“王妃回门,取她亲娘的嫁妆。姜大人有意见?”
姜崇山咬着牙不吭声。
我从袖中取出嫁妆单子,交给秦川。
“照着单子,一件一件清点。”
亲卫们进了库房。
柳氏终于忍不住,扑上来拦。
“那是姜家的东西!嫁进姜家的女人,嫁妆就是姜家的!”
“按大周律,女子嫁妆归本人所有,死后归亲生子女。”
我盯着她。
“你一个续弦,凭什么动我娘的东西?”
柳氏张嘴还要骂,萧景珩一个眼神扫过去,她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秦川出来了,脸色难看。
“回王妃,十八抬只剩六抬。金器三十六件少了二十九件,田契四张少了三张,两间铺面早就过户到了柳家名下。”
我的手在抖。
娘的东西,被她们吞了一大半。
我转头,看见姜明珠头上那支金累丝凤钗。
那是我娘出嫁时戴的。
我小时候趴在娘的膝头,娘拿着这支钗跟我说,等鸢儿出嫁,娘就把它给你。
我走过去,一把扯下了那支钗。
姜明珠尖叫着捂住头皮,几缕头发被扯了下来。
“你疯了!这是我娘给我的!”
“这是我娘的。”
我攥着凤钗,钗尖扎进掌心,渗出血来。
“你戴着我娘的钗,住着我娘的院子,花着我娘的钱,还要我的命。姜明珠,你夜里睡得着吗?”
姜明珠捂着脑袋哭得撕心裂肺。
柳氏冲过来要抢,被亲卫拦在外头,指着我破口大骂。
“小贱人!你跟你那个短命的娘一个德行!早知道当年就该连你一起……”
她猛地闭上了嘴。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我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连我一起什么?”
柳氏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往后退。
“没……没什么……”
“连我一起毒死,是不是?”
姜崇山厉声喝道:“够了!王妃要的嫁妆,姜家照价赔就是!别在这儿胡言乱语!”
我看着他。
他急着打断柳氏的样子,让我心里一沉。
萧景珩走到我身边,低声说:“府里有个人,我找了很久,一直没找到。”
“谁?”
“你娘当年的陪嫁嬷嬷,周嬷嬷。”
我愣了。
娘走后,周嬷嬷就不见了。
柳氏说她偷了东西,被发卖了。
秦川带人把姜府翻了一遍。
最后在后院枯井旁边一间堆杂物的小屋里,找到了一个被铁链锁着的老妇人。
头发全白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听见动静,慢慢抬起头。
看见我手里那支凤钗,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
她张开嘴。
嘴里没有舌头。
我跪在她面前,抱住她,哭得说不出话。
周嬷嬷挣扎着从我怀里伸出手,用枯瘦的手指,在地上的灰里一笔一划地写。
参汤。
柳。
然后,她停了很久。
又写了四个字。
老爷知道。
【第七章】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王府的。
那四个字在我脑子里来回打转。
老爷知道。
我爹知道。
他知道柳氏给我娘下毒,眼睁睁看着我娘咳血咳了半年,一句话都没说。
萧景珩把周嬷嬷安置在王府偏院,请了最好的大夫。
他坐在我床边,一夜没合眼。
“证据还不够。”他说,“周嬷嬷的口供只能证明参汤是柳氏送的。要定柳氏的罪,还缺缠骨散的来路。要定你爹的罪,还缺他知情的实证。”
我盯着帐顶。
“柳氏手里还有毒吗?”
萧景珩看着我。
“你想做什么?”
“她想杀我,不会只试一次。”
三天后,太后寿宴。
姜崇山被停职,柳氏本不够格进宫。
可姜明珠来了。
她攀上了三皇子侧妃,以侧妃侍女的身份混进了宴席。
我坐在萧景珩身边,远远看见她端着一壶酒,往我们这桌走过来。
她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在发抖。
“姐姐,那天是妹妹不懂事。这杯酒,妹妹给姐姐赔罪。”
她亲手给我斟了一杯。
我端起来,凑到鼻尖。
一股淡淡的苦杏味。
周嬷嬷在纸上写过,娘当年喝的参汤,有一股苦杏味。
我的手指收紧了。
萧景珩在桌下按住我的膝盖。
我冲姜明珠笑了笑。
“妹妹有心了。只是我近来身子不适,喝不得酒。”
我把酒杯往她面前一推。
“不如妹妹替我喝了,就当你我姐妹和好。”
姜明珠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不会喝酒。”
“一杯而已。”
“我真的不会……”
“妹妹是不会喝,还是不敢喝?”
我声音不大,可周围几桌的夫人都看了过来。
姜明珠端着酒杯的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半在袖子上。
萧景珩站起身,朝太后行礼。
“母后,这杯酒有异味。儿臣请太医验一验。”
太后脸色一沉:“传太医。”
太医捧着酒杯闻了闻,又用银针试了试,银针没变色。
姜明珠刚松了一口气,太医却变了脸色。
“回太后,这酒里加了北狄的缠骨散。此毒银针验不出,入口无异,半年之内必咳血而亡。”
满殿哗然。
姜明珠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扑通跪下,拼命磕头。
“不是我!不是我!是我娘给我的!她说只要姐姐死了,那些嫁妆就都是我的,三皇子侧妃就会收我进府……”
她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捂住了嘴。
三皇子侧妃猛地站起来。
“你胡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
姜明珠疯了一样扑过去抓她的裙角。
“侧妃!是您说的!您说事成之后让三皇子纳我做侍妾!您不能不管我!”
侧妃一脚踹开她,姜明珠滚在地上,发髻散开,哭喊声刺得人耳朵疼。
我看着她。
十年来,她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抢我的东西,打我的丫鬟,把我推进冰冷的池塘。
现在她趴在地上,像条丧家的……我换个说法,她趴在地上,脸上全是鼻涕眼泪,连头都抬不起来。
太后拍案而起。
“来人!把这贱婢押下去!即刻传柳氏、姜崇山进宫!”
萧景珩握住我冰凉的手。
“缠骨散的来路有了。”
我点头,嗓子发紧。
“还差一样。”
“我爹。”
【第八章】
大理寺的公堂上,跪了一排人。
柳氏,柳承业,姜明珠,姜崇山。
三皇子没跪,可他站在堂下,脸色灰败。
皇帝亲临,坐在帘后。
柳承业最先撑不住。
“缠骨散是我从北狄商人手里买的!十年前卖了一包给我妹妹,三年前卖了一包给三皇子府上的门客!我只是个做买卖的,我不知道他们拿去干什么!”
三皇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萧景珩冷冷看着他。
“北境那支毒箭,是你的门客亲手淬的毒。你想让本王死在北境,兵权好落到你手里。”
三皇子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帘后传来皇帝的声音,冷得刺骨。
“押下去。圈禁宗人府,听候发落。”
三皇子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喊“父皇儿臣冤枉”,没人理他。
轮到柳氏。
她跪在地上,头发蓬乱,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
周嬷嬷被人扶着走上堂,颤巍巍地跪下。
柳氏看见她,整个人都在抖。
“你怎么还活着……我明明……”
她说漏了嘴。
大理寺卿一拍惊堂木。
“柳氏!十年前沈氏之死,是不是你下的毒?”
柳氏突然仰头大笑起来。
“是我又怎样?那个女人凭什么?她出身将门,生来什么都有!我呢?我十六岁就跟了表哥,等了他六年,等来的是他娶了沈家的女儿!”
她转头死死盯着我,眼睛血红。
“我就是要她死!我就是要她的女儿给我的女儿当牛做马!我恨不得把你们母女两个挫骨扬灰!”
她挣扎着要扑过来,被衙役按在地上,还在尖叫咒骂。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以为我会恨得发疯。
可我看着她扭曲的脸,心里只剩下一片冷。
我转过身,看向姜崇山。
他跪在最边上,从进来到现在,一直低着头。
“爹。”
十年来,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他。
“我娘咳血的那半年,你知不知道参汤里有毒?”
姜崇山没有抬头。
“我问你话。”
“我不知道。”
周嬷嬷突然从地上撑起身子,用尽力气朝他扑过去,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扬起手,指着姜崇山,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大理寺卿脸色一变。
“周氏的舌头,是谁割的?”
周嬷嬷的手指,死死戳向姜崇山。
堂上一片寂静。
姜崇山终于抬起头,脸色惨白。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知鸢……你娘她……她身子本来就弱,太医说她活不了几年……我只是……我只是没拦着……”
“柳家答应帮我打点吏部……我在侍郎的位子上卡了八年……我也是没办法……”
我听着他的话。
公堂上的檀香烧到了底,一股焦糊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我想起娘临死前那个晚上。
她拉着我的手,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一直望着门口。
她在等他。
等到天亮,他都没来。
原来他不是没来。
他是不敢来。
为了一个侍郎的位子,他看着自己的发妻被毒死,割了唯一知情人的舌头,又把亲生女儿扔给仇人磋磨了十年。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为他。
是为我娘。
萧景珩走到我身后,扶住了我。
我擦干眼泪,转向帘后,跪下。
“皇上,民女姜知鸢,状告生父姜崇山,纵妻杀妻,残害仆妇,虐待嫡女。求皇上为我娘做主。”
姜崇山瘫在了地上。
【第九章】
判决下来那天,下了一场大雪。
三皇子勾结北狄、谋害亲王,削去爵位,终身圈禁。
柳承业私通外敌,斩立决。
柳氏毒杀沈氏,构陷王妃,赐死。
姜明珠投毒未遂,杖四十,发配北境苦役营。
姜崇山革职,抄没家产,流放岭南。
我娘的十八抬嫁妆,柳家吞掉的铺面田产,一样不少,全都追了回来。
行刑前,柳氏托人传话,说想见我一面。
我去了。
她穿着囚服,缩在牢房的角落里,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你赢了,得意了?”
我站在牢门外。
“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你等了我爹六年,嫁进姜府十年,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他在公堂上为了保命,第一个把你卖了。”
柳氏的脸僵住了。
“他说毒是你下的,他毫不知情。他说舌头是你让人割的。他求皇上念在他被你蒙蔽,从轻发落。”
这些话,是真的。
姜崇山在认罪书上写的。
柳氏愣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尖叫起来,抓着牢门的栏杆拼命摇晃,指甲断了,满手是血。
“姜崇山!你个畜生!你不得好死!”
我转身走了。
身后的叫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萧景珩在大理寺门口等我。
他撑着一把伞,肩上落满了雪。
“冷不冷?”
我摇头。
他还是把斗篷解下来,裹在我身上。
“去哪?”
“沈家祠堂。”
外祖父三年前过世了。沈家如今只剩一座空宅子和一间祠堂。
我把娘的牌位从姜家祠堂请了出来,亲手送进了沈家。
周嬷嬷跪在牌位前,哭得浑身发抖。
我跪在她旁边,点了三炷香。
“娘,害你的人,都伏法了。”
“你的东西,我都拿回来了。”
“你放心。”
“现在有人护着我了。”
香烟袅袅升起来。
萧景珩跪在我身边,也上了三炷香。
“岳母。”
他的声音很郑重。
“十年前,您的女儿救了我一命。往后余生,我拿命护她。”
我转头看他。
雪光照进祠堂,落在他侧脸上。
我突然想起那个雪夜。
八岁的我蹲在雪地里,掰了半块饼塞进一个快冻僵的少年手里。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姜知鸢,鸢是天上飞的那个鸢。
他攥着那块玉,说,我记住了。
后来,我在姜府的后院里,一年一年地熬,以为这世上再没人记得我。
可他记了十年。
从祠堂出来,雪停了。
萧景珩牵着我的手,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
“王爷。”
“嗯?”
“你那天在柴房门口跪下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我。
“我在想,我来晚了。”
“往后,我再也不会来晚了。”
我笑了。
这是十年来,我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回到王府,小桃迎上来,眼睛亮晶晶的。
“王妃,宫里来人了,说太后要给您补一场大婚。”
“这一回,十里红妆,王爷亲自骑马迎亲。”
我回头看萧景珩。
他站在廊下,冲我伸出手。
“姜知鸢,这次,我从正门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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