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第四次结婚,我请假,老板没批。
他说四婚丢人,让我周末去团建,演老板娘的闺蜜,专门骂小三。
后来,团建现场臭鸡蛋满天飞。
他抱着防暴盾,躲进隔壁的婚礼大厅。
看清台上的新娘,他腿一软,跪了。
“妈?”
我爸笑呵呵地把他扶起来:“孩子,改口费给你备好了。”
【第一章】
周五下午四点五十八分。
离下班还有两分钟。
我电脑关到一半,工作群“叮”地响了。
孙总:“@所有人 本周六日全员强制团建,地点青山湖度假村,每人交团建费两百元,无故缺席按旷工处理。”
下面跟着一张海报。
海报上七个大红字:沉浸式情景剧团建。
副标题更离谱:《老板娘的反击》。
我手里的保温杯差点砸到脚背上。
周末。
强制。
还要交钱。
我在心里把孙志强祖上三代挨个问候了一遍,然后点开日历。
周六那一格,我早就标了一行字:爸,第四次,别迟到。
我深吸一口气,敲开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孙志强正对着手机自拍,头发抹得锃亮。
“孙总,周六我得请个假。”
“理由。”
“我爸结婚。”
他放下手机,上下打量我:“你爸多大了?”
“五十八。”
“第几次?”
我喉咙一紧。
“……第四次。”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
然后孙志强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
“四婚还办酒?林朵,你家挺敢的啊。”
我指甲掐进掌心,脸上还得挤出笑。
“孙总,这是我爸的大事。”
“大事?前三次都是大事,结果呢?”他翘起二郎腿,“你去了也就是多一个随份子的。不批。”
我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你妈才四婚,你全家都四婚。】
他敲了敲桌子,又补了一句:“正好,你嘴皮子利索,这回演老板娘的闺蜜,负责骂小三。演好了,年底有惊喜。”
年底的惊喜我领过。
去年是一箱临期酸奶。
我还没开口,门又被推开了。
钱多多探进半个脑袋,眼眶通红。
“孙总,我这个月房租都交不上了,两百块团建费……能不能免了?”
钱多多入职三年,名字叫多多,钱一分没多过。
上个月她的绩效奖金被孙志强以“态度不积极”为由扣光了。
孙志强眉头一皱:“团建是集体荣誉,钱都不肯出,怎么融入团队?”
他把海报放大,指着最底下一行小字。
“看清楚,终极环节,全体员工用臭鸡蛋砸渣男。渣男我亲自演,我拿防暴盾,你们随便砸。这可是咱们公司账号起号的爆款素材,几百万播放的事。”
钱多多愣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砸……您?”
“对。”
“随便砸?”
“随便砸。”
钱多多吸了吸鼻子,腰板一下子挺直了。
“孙总,两百我交。我交四百。”
孙志强一愣。
“我能自带砖头吗?”
孙志强的笑僵在脸上:“砖头不行!”
“那半块呢?”
“半块也不行!”
“我就带着,不扔,摆那儿看看也行。”
孙志强一口气卡在嗓子眼,脸憋成猪肝色。
我低下头,拼命掐自己大腿,才没笑出声。
还没缓过来,门口又挤进一个人。
高大壮,一米八八,一百九十斤,捂着肚子,脚下一瘸一拐。
“孙总,我阑尾炎,医生让我周六去手术……”
孙志强眼皮都没抬。
“阑尾是退化器官,割不割都一样,下周再割。你这身板正好,演小三。”
高大壮的手从肚子上滑了下来。
“小三?”
“对,男扮女装,有反差,有流量。”
高大壮沉默了五秒。
五秒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表情严肃得要去签合同。
“孙总,是甜的小三,还是茶的小三?”
“……”
“台词我能改成东北话吗?东北话有感染力。”
“……”
“开衩裙公司能报销吗?高开还是低开?我穿四十四码的高跟鞋,您看谁能借我?”
孙志强张着嘴,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我们三个被轰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群里已经开始接龙了。
“一、林朵,闺蜜(被迫)
二、钱多多,砸鸡蛋,自带砖头
三、高大壮,小三,求借开衩裙,四十四码高跟鞋
四、财务王姐,砸鸡蛋,我自带鸭蛋,在阳台放了一个月了
五、保安老李,砸鸡蛋,能带弹弓吗
六、前台小张,砸鸡蛋,我男朋友能来吗,他是练铅球的
七、技术部全体,砸鸡蛋,我们申请把迟发的三个月加班费换成鸡蛋”
孙志强在群里发了一条:“鸡蛋每人限三个!”
三十秒后,下面整整齐齐一排回复。
“那我们自费。”
“自费买鸡蛋,不要报销。”
“团建费我们愿意加钱。”
我盯着屏幕上越来越长的接龙,后背一点点凉了下去。
平时让交两百块,全公司哭天抢地。
现在一听能砸他,一个比一个舍得掏钱。
我忽然反应过来。
这场团建,早就脱离孙志强的掌控了。
正想着,群里弹出一条灰色提示。
“徐红英加入了群聊。”
老板娘。
全群瞬间安静。
十秒后,她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声音不紧不慢。
“剧本我看过了。闺蜜那段骂得太软,林朵,我帮你重写了。明天现场给你。”
我手一抖,手机砸在了键盘上。
【第二章】
周六早上七点,大巴开出公司楼下。
车上热闹得过年一样喜庆。
钱多多脚边放着一个编织袋,袋底沉甸甸地往下坠。
我凑过去瞄了一眼。
砖头。
整整齐齐码了四块,还用保鲜膜裹着。
“你真带了?”
“我不扔。”钱多多摸了摸袋子,“我个子矮,站上去砸得准。”
我竖起大拇指。
后排的高大壮正对着手机前置镜头练眼神,嘴里念念有词。
“哥哥呀,你咋又上火了呢?”
那一口大碴子味,直冲我天灵盖。
王姐抱着一个泡沫箱,箱子缝里飘出一股味儿,熏得前排同事把窗户全开了。
“这是一个月的鸭蛋。”王姐笑眯眯的,“沤得刚刚好。”
我刚想吐槽,手机响了。
我爸。
“闺女,到哪儿了?”
“爸,我加班,真去不了,我红包已经转给你了……”
“哎呀,红包不要紧。”我爸声音里全是喜气,“新娘那边的儿子嫌丢人不肯来,场面冷清,你能来一会儿是一会儿。我把定位发你啊,青山湖度假村,牡丹厅。”
我脑子“嗡”了一声。
“爸,你再说一遍,哪儿?”
“青山湖度假村啊,怎么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车窗外的路牌。
距青山湖度假村,十二公里。
我挂了电话,盯着定位,手心冒汗。
【老天爷,你是会写剧本的。】
九点,大巴到站。
度假村的草坪上,已经搭好了一个简易舞台。
舞台旁边,立着一块写着“婚宴”的指示牌,箭头指向东边的牡丹厅。
我盯着那块牌子,眼皮直跳。
孙志强穿着一件白T恤,胸口印着两个大黑字:渣男。
他把一沓剧本拍在桌上。
“各就各位,先对台词!这剧本是我亲自写的,生活就是最好的素材,一个字都不许改!”
导演是人事主管蔡娇娇。
她穿着一身小香风套装,手里捏着剧本,笑得甜得发腻。
“大家放松啊,孙总这次很用心的。”
我翻开剧本。
第一场:渣男老板和小三在办公室幽会。
第二场:闺蜜发现,向老板娘告密。
第三场:老板娘带闺蜜捉奸。
第四场:众人砸鸡蛋,渣男跪地认错,老板娘原谅,全体鼓掌,片尾字幕“浪子回头金不换”。
我看到最后一行,嘴角抽了抽。
【全体鼓掌?你脸挺大。】
高大壮捧着剧本,声情并茂地念第一句小三台词。
“哥哥,嫂子今天又查你手机了吗?人家心疼死了……亲亲,亲亲。”
他停住了。
“孙总,这个‘亲亲亲亲’是要念出来,还是做动作?”
孙志强一愣:“什么亲亲?”
高大壮把剧本递过去。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哥哥,嫂子今天又查你手机了吗?人家心疼死了【亲亲】【亲亲】
方括号里的“亲亲”,是聊天软件的表情代码。
复制粘贴过来,忘删了。
孙志强的脸“唰”地白了。
蔡娇娇的脸也白了。
高大壮浑然不觉,继续往下念。
“哥哥,那个包是限量款,人家就想要嘛【委屈】。”
“哥哥,等你离了,公司是不是就是我们的了【害羞】?”
全场安静。
钱多多手里的鸡蛋“啪”地掉在地上,碎了。
蔡娇娇第一个冲过去,一把抢走剧本。
“这几句不行!删了!太露骨了!”
孙志强额头冒汗,嘴硬:“对对对,删了,艺术加工,加工过头了。”
王姐慢悠悠地开口:“孙总,您刚才不是说一个字都不许改吗?”
孙志强噎住了。
我低头看着剧本上那串表情代码,心脏怦怦直跳。
这哪是剧本。
这是聊天记录。
草坪入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下,车门拉开,四个工人往下搬泡沫箱。
一箱,两箱,三箱……整整十二箱。
箱子上贴着醒目的标签:土鸡蛋(已放坏),量大从优。
最后下车的,是一个穿大红西装的女人。
徐红英。
她摘下墨镜,扫了一圈全场,目光在孙志强胸口的“渣男”两个字上停了两秒。
“道具我带来了。”她笑了一下,“今天管够。”
孙志强的腿,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第三章】
徐红英一来,孙志强马上变了个人。
他小跑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包,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老婆,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去做美容吗?”
“团建这么大的事,我当然要来。”徐红英拍了拍他的脸,“我不是还有角色吗?老板娘。”
孙志强干笑:“对对对,你演你自己,本色出演。”
“本色出演。”徐红英重复了一遍,眼睛里一点笑都没有。
她转身,朝我招了招手。
“林朵,过来。”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
她把我拉到草坪边的凉亭里,从包里抽出两页纸。
“你的新台词。”
我低头一看,手指一下子攥紧了。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上个月十五号,锦江酒店八零八,你们开的房,发票还是走公司报销的。”
“你用全公司的团建费,给她买了一个两万八的包。你让员工交两百块团建费的时候,脸不疼吗?”
“你说等离了婚,公司就是你们的?你搞清楚,公司到底是谁家的。”
我抬起头,后脖子一阵发麻。
“徐姐,这……都是真的?”
徐红英没回答,只是把剧本的打印件翻到小三台词那一页,指着那串表情代码。
“他写剧本那天,用的是家里的电脑。打印出来就放在书房桌上。”
她点了点那句“哥哥,嫂子今天又查你手机了吗”。
“我是没查过他手机。”
她顿了一下。
“是他自己写给我看的。”
我嗓子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志强,你出轨就出轨,还把证据打印成册亲手交到老婆手上。你这智商是怎么当上总经理的?】
徐红英看着我:“你帮不帮?”
我想了想刚才在办公室里,他笑我爸四婚丢人的样子。
“帮。”
“好。”徐红英从包里抽出一个信封,“今天算加班,三倍工资,现结。还有,听说你爸今天结婚?”
我一愣:“您怎么知道?”
“群里接龙我看了,你写的是‘被迫’。”她看了一眼表,“婚礼几点?”
“中午十二点。”
“去吧。给你两个小时,下午两点开演前回来就行。”
我差点当场给她跪下。
“徐姐,您才是我亲老板。”
徐红英笑了,眼神往牡丹厅那边飘了一下,意味深长。
“去吧,替我跟新娘问声好。”
我当时没多想。
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话里全是坑。
走出凉亭,我迎面撞上了蔡娇娇。
她抱着胳膊,挡在路中间,香水味呛得我直咳嗽。
“林朵,老板娘跟你说什么了?”
“说台词。”
“什么台词?给我看看。”她伸手就来抢。
我往后一缩,把纸塞进口袋。
“蔡主管,导演也不能抢演员的台词吧?”
蔡娇娇眯起眼睛,压低声音。
“你一个小文员,掺和这些事,想清楚后果。下个季度的考核,可是我打分。”
我手心一热,血往头顶涌。
上个季度她给我打了个“需改进”,理由是我“笑容不够真诚”。
我冲她露出八颗牙齿。
“蔡主管,您看我这个笑容,够真诚吗?”
蔡娇娇的脸一下子绿了。
我绕过她,一路小跑去了牡丹厅。
【第四章】
牡丹厅门口立着一块喜牌。
“林建国先生、刘桂芬女士,新婚之喜”。
门口站着我爸,西装领带,头发染得乌黑。
“闺女!你真来了!”
他一把抱住我,眼圈都红了。
“爸,第四次了,您还哭。”
“哪次都是真心的。”我爸理直气壮。
我无话可说。
我爸拉着我进了新娘化妆间。
化妆镜前坐着一个阿姨,烫着大波浪,嘴唇涂得鲜红,正跟化妆师吵架。
“这眉毛太细了!我是二婚吗?我四婚!要有气势!”
化妆师手一抖,眉笔画到了太阳穴。
我爸笑着介绍:“桂芬,这是我闺女,林朵。”
刘桂芬扭过头,上下扫了我一眼,一拍大腿。
“哎哟,这闺女长得周正!比我家那个讨债鬼强多了!”
她拉着我的手坐下,抽出纸巾就抹眼泪。
“我那儿子,说我四婚丢人,说今天公司团建,死活不来。你说说,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娶媳妇的时候我掏空了家底,现在我找个伴儿,他嫌丢人!”
我顺着话头安慰:“阿姨,现在的老板都这样,周末逼人团建,不让请假。”
“可不是嘛!”刘桂芬越说越气,“他自己就是老板!自己逼自己!”
我的笑卡在了脸上。
“……他是老板?”
“开公司的,叫什么……星辰文化。”
星辰文化。
我工牌上就印着这四个字。
我的手指一点一点僵硬了。
刘桂芬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怼到我眼前。
“你看,就他!”
照片里的男人头发抹得锃亮,对着镜头比剪刀手。
孙志强。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都冲到了脑门上。
我爸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
“哟,这孩子长得精神。闺女,以后他就是你哥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卡着一万句话。
【他是我哥?那个笑我爸四婚丢人的孙志强?他自己亲妈也是四婚!】
刘桂芬还在絮叨:“倒是我那儿媳妇红英,是个好孩子,昨天还特意打电话说下午过来,还问我婚宴在哪个厅。”
我脑子里有根弦“啪”地断了。
徐红英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故意把团建定在青山湖度假村。
她故意让我来婚礼。
“替我跟新娘问声好。”
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爸看我脸色不对,拍拍我:“闺女,咋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嘴角。
“没事,爸。”
我握住刘桂芬的手,笑得真诚极了。
“阿姨,您放心,您儿子今天一定会来的。”
刘桂芬一愣:“他说了不来。”
“他会来的。”
我心想。
而且是被一群人追着砸臭鸡蛋,屁滚尿流地来。
婚礼十二点准时开始,我陪着走完了敬茶的流程。
一点四十,我溜出牡丹厅。
草坪那边,已经传来孙志强扯着嗓子喊“全体就位”的声音。
【第五章】
下午两点,草坪舞台。
正式开演。
全公司四十多号人围成一圈,每人脚边一个塑料盆,盆里码着臭鸡蛋。
钱多多的四块砖整整齐齐摆在脚下,垒成一个小台子。
保安老李腰里别着弹弓,被王姐没收了。
孙志强穿着“渣男”T恤,左手拿着防暴盾,站在舞台中央。
蔡娇娇举着喇叭喊:“第一场,办公室幽会,开始!”
高大壮上场了。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他穿着一条亮红色的开衩裙,开衩一直开到大腿根,腿毛迎风飘扬。
脚下四十四码的高跟鞋,是王姐找她跳广场舞的姐妹借的。
他一步三晃,扭到孙志强面前,手指在孙志强胸口画圈。
“哥哥呀,嫂子今儿又查你手机了没?可心疼死我了,亲亲,亲亲!”
他念“亲亲”的时候,噘着嘴往孙志强脸上凑。
孙志强本能地举起防暴盾,“咣”一声挡住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钱多多笑得从砖头上滑了下来。
蔡娇娇在台下急得跺脚:“不是这句!不是说删了吗!”
高大壮一脸无辜:“删了啊,我改成东北话了。”
他不等别人反应,又来了一句。
“哥哥,那个包是限量款,两万八,人家就想要嘛!”
“两万八”这三个字,原剧本里根本没有。
高大壮是自己加的。
孙志强的脸从白转青。
“谁让你加数字的?”
高大壮理所当然:“孙总,演戏要具体,具体才有画面感。我看蔡主管上周背的那个包,查了一下,正好两万八。”
全场的笑声戛然而止。
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蔡娇娇肩上的包。
蔡娇娇下意识把包往身后一藏。
这一藏,比什么都管用。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我就说她一个人事主管,哪来的钱……”
孙志强举着喇叭吼:“第二场!闺蜜告密!林朵上!”
我走上台。
徐红英从台侧走出来,大红西装,站在我旁边。
按原剧本,我应该说:“姐,我看见姐夫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我张开嘴。
“姐,上个月十五号,锦江酒店八零八,我看见姐夫和一个女人开房,发票还是走公司报销的。”
“哐当”一声。
孙志强手里的防暴盾掉在了地上。
蔡娇娇手里的喇叭也掉了。
我没停。
“他用全公司的团建费,给那个女人买了一个两万八的包。”
台下的王姐“啪”地拍了一下大腿。
“我说上个季度团建费怎么对不上账!三万块,就去了一趟农家乐吃了一顿炖大鹅!”
人群“轰”地炸了。
“我们每人交了两百,交了三次!”
“他们拿我们的钱买包?”
“我上次团建连鹅腿都没吃上!”
孙志强扑上来抢我手里的台词纸。
“这什么东西!谁写的!谁改的我的剧本!”
徐红英往前一站,挡在我前面。
“我改的。”
孙志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都在抖。
“老婆……这是演戏,演戏你别当真……”
“我没当真。”徐红英笑了,“台词都是你自己写的,我就是帮你补了几个日期。”
孙志强嘴唇哆嗦了半天,猛地转身,抓起喇叭。
“临时改剧本!今天团建到此结束!砸鸡蛋环节取消!所有人上车回去!”
【第六章】
“取消”两个字一出口,全场死寂。
然后,不知道谁先“嗤”了一声。
钱多多从砖头上站起来,手里攥着一个臭鸡蛋。
“孙总,团建费是我们交的,鸡蛋是我们自己买的。”
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但一个字都没退。
“我这个月房租都没交,我交了四百。”
王姐抱着泡沫箱往前走了一步:“我的鸭蛋沤了一个月,你说取消就取消?”
技术部一排男生齐刷刷站起来:“加班费欠了三个月,鸡蛋也不让砸?”
孙志强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
“反了!你们反了!谁敢不走,周一全部开除!”
这句话以前很好使。
每次他一喊开除,全公司都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但今天,没人动。
四十多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臭鸡蛋,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孙志强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脸涨得紫红。
“好,好!蔡娇娇,记名字!一个一个记!谁站着不走,扣光绩效!”
蔡娇娇哆哆嗦嗦掏出手机,刚要打字。
徐红英开口了。
“记吧。”
她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举起来。
“记完了,交给我。”
文件夹第一页,是公司营业执照的复印件。
法定代表人一栏,写着三个字:徐红英。
第二页,是股权结构。
徐红英,持股百分之六十。
孙志强,持股百分之十五。
孙志强的嘴张成了一个圈。
“你……你什么时候……”
“公司成立那天。”徐红英把文件夹合上,“启动资金是我爸出的。你是总经理,是我请来上班的。这么多年,你是真忘了,还是装忘了?”
全场炸锅了。
“原来老板是老板娘?”
“那他天天开除这个开除那个,是拿谁的公司耍威风?”
蔡娇娇的手机“啪嗒”掉在草地上。
徐红英转过身,对着所有人。
“今天的团建,照常进行。加班费三倍,现结。团建费全额退还。砸鸡蛋环节——”
她顿了一下,嘴角一勾。
“不限量。”
人群“嗷”地一嗓子吼了起来。
钱多多眼泪都下来了,抱着砖头又哭又笑。
孙志强一看大势已去,一把捡起防暴盾,扭头就跑。
“站住!”
四十多个人端着盆追了上去。
孙志强跑得飞快,人字拖跑丢了一只,盾牌抱在胸前,慌不择路,一头冲向东边。
东边只有一栋建筑。
牡丹厅。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跑越远,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跑吧。跑进去,你妈在里面等你呢。】
徐红英走到我身边,看了一眼表。
“婚礼进行到哪一步了?”
“下午场,亲友致辞。”
“正好。”她理了理西装领子,“该家属上台了。”
【第七章】
牡丹厅里,下午场的流程刚刚开始。
司仪拿着话筒,声情并茂。
“下面,有请新人的家属上台,为两位新人送上祝福!”
大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孙志强抱着防暴盾冲了进来,一只脚光着,T恤上“渣男”两个大字在聚光灯下格外醒目。
满厅的宾客齐刷刷回头。
司仪愣了两秒,专业素养救了他。
“哎哟,这位家属很着急啊!看来是迫不及待要送上祝福了!掌声欢迎!”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孙志强喘着粗气,抬头一看。
舞台中央,新郎西装笔挺,新娘一身大红秀禾服,凤冠上的流苏晃个不停。
他的目光落在新娘脸上。
他整个人僵住了。
“妈?”
刘桂芬手里的捧花“啪”地掉在地上。
“强子?”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刘桂芬提着裙摆就冲下了台:“你个兔崽子!你不是说嫌丢人不来吗?你穿的这是什么?渣男?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孙志强嘴唇哆嗦:“妈,你……你又结了?”
“我结不结婚,用你管?”
我爸也跟着走下台,乐呵呵地伸出手。
“你就是志强吧?我是你林叔,以后是你爸。”
孙志强呆呆地看着我爸,脑子明显已经不转了。
“林……林?”
我从侧门走进来,站到我爸身边。
“爸,我回来了。”
孙志强的眼珠一点一点挪到我脸上。
瞳孔里先是困惑。
然后是震惊。
最后是绝望。
“林朵?”
我冲他笑了笑,露出八颗牙齿。
“哥。”
孙志强两条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红地毯上。
防暴盾“哐啷啷”滚出去老远,正好滚到司仪脚边。
司仪捡起盾牌,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孙志强。
“这位家属……行这么大的礼?”
满厅宾客没忍住,“噗”地笑成一片。
刘桂芬气得发抖:“强子,你给我说清楚,你跟林朵什么关系?”
我抢先一步:“阿姨,他是我老板。就是那个,嫌我爸四婚丢人,不批我假的老板。”
刘桂芬的眼睛慢慢瞪圆了。
“你嫌人家四婚丢人?”
“妈,我不知道是……”
“你妈我也是四婚!”
刘桂芬一声怒吼,凤冠上的流苏都在震。
孙志强缩着脖子,一个字也不敢吭。
就在这时,大门又被推开了。
四十多个员工端着盆,呼啦啦涌了进来。
臭鸡蛋的味道瞬间灌满了整个大厅。
前排的宾客捂着鼻子往后躲。
人群最前面,蔡娇娇踩着高跟鞋冲了进来。
她看见跪在地上的孙志强,扑过去一把抱住他胳膊,带着哭腔喊:
“志强!你说过今天就跟她摊牌的!你说过离了婚,公司就是我们的!”
全场再次安静。
孙志强闭上了眼睛。
刘桂芬低下头,看着自己儿子胳膊上挂着的女人。
又看了看钱多多手里的臭鸡蛋。
她伸出手。
“姑娘,借我一个。”
【第八章】
钱多多愣了一下,双手捧着一个最臭的递过去。
“阿姨,这个沤得最好。”
刘桂芬接过鸡蛋,掂了掂。
孙志强睁开眼,看见他妈手里的东西,脸都绿了。
“妈,妈,你听我解释……”
“啪!”
臭鸡蛋正中脑门。
蛋黄顺着他抹得锃亮的头发往下淌,一路流进衣领。
孙志强张着嘴,臭味呛得他干呕了一声。
刘桂芬甩了甩手:“这一下,是替你媳妇打的。”
她又伸出手,钱多多又递了一个。
“啪!”
“这一下,是替你林叔打的。四婚丢人?你妈我四婚,你也丢人?”
第三个。
“啪!”
“这一下,是替这闺女打的。人家亲爹结婚你都不让来,你还是人吗?”
三个鸡蛋,三个位置,一个都没偏。
孙志强跪在地上,满头满脸的蛋液,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蔡娇娇早就松开了他的胳膊,往后缩了好几步,想从侧门溜走。
高大壮拎着开衩裙,迈着四十四码的高跟鞋,一步跨过去,堵住了门。
“蔡主管,往哪儿去?戏还没演完呢。”
蔡娇娇尖叫:“你让开!你一个男扮女装的变态!”
高大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开衩裙,又抬头看她。
“我是演的小三,你是真的。咱俩谁变态?”
人群里爆出一阵叫好。
蔡娇娇转身想找别的出口,徐红英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蔡主管,别急着走。”
徐红英抬了抬手,婚礼主屏幕上的新人照片“唰”地切换了。
屏幕上是一张张聊天截图。
“哥哥,嫂子今天又查你手机了吗?人家心疼死了【亲亲】【亲亲】”
“哥哥,那个包是限量款,人家就想要嘛【委屈】”
“哥哥,等你离了,公司是不是就是我们的了【害羞】”
每一张截图上,都有清清楚楚的日期和时间。
截图下面,是锦江酒店八零八的发票,抬头写着星辰文化,报销人签字:孙志强。
最后一张,是一张两万八的包的购物小票。
付款账户:星辰文化团建专用账户。
满厅宾客一片哗然。
我爸那边的亲戚指着屏幕直咂嘴:“哎哟,这报销的胆子可真大。”
刘桂芬那边的亲戚脸都没处搁了,一个个低着头。
孙志强挣扎着抬起头:“红英,那是剧本!是我写的剧本!”
“是你写的。”徐红英点点头,“你复制粘贴的时候,连表情代码都没删。”
孙志强一口气没上来,又跪了回去。
蔡娇娇眼看要完,突然捂住肚子,眼泪说来就来。
“我怀孕了!徐红英,我怀了志强的孩子!你不能这么对我!”
全场再次哗然。
孙志强脸上的蛋液都顾不上擦了,扭头看她,眼睛里全是惊恐。
徐红英没说话。
王姐慢悠悠地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举着手机。
“蔡主管,你上周不是刚组织了全公司统一体检吗?报告你自己汇总的,群里发过。”
她把手机屏幕翻过来。
体检汇总表上,蔡娇娇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尿妊娠试验,阴性。
蔡娇娇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这下,连我爸都没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
钱多多举起臭鸡蛋,回头问徐红英。
“徐总,现在能砸了吗?”
徐红英往旁边让了一步。
“砸吧。避开新郎新娘。”
那一刻,四十多个盆同时举了起来。
“啪啪啪啪啪!”
臭鸡蛋雨点般落下。
孙志强在地上爬着去够那面防暴盾,刚摸到边,刘桂芬一脚踩住了盾牌。
“没收。”
王姐的臭鸭蛋专挑蔡娇娇的两万八包砸,一砸一个准。
技术部的男生们边砸边喊:“这一个是一月的加班费!这一个是二月的!这一个是三月的!”
钱多多站在她自带的砖头上,个子高出一截,居高临下,一砸一个准。
她每扔一个,就喊一句:“我的绩效!我的奖金!我的房租!”
高大壮提着裙摆,单手一个,扔得又远又狠,扔完还不忘回头冲宾客抛个媚眼。
“哥哥,这个鸡蛋,可心疼死我了!”
宾客席笑倒一片,有人掏出手机录视频,有人笑得拍桌子。
司仪抱着防暴盾躲在音响后面,还不忘拿着话筒解说。
“各位来宾,这是我主持生涯第一次见到婚礼现场砸鸡蛋!新人的家属们非常热情!”
十五分钟后,地上一片狼藉。
孙志强和蔡娇娇缩在角落,浑身挂满蛋壳,臭得连苍蝇都不敢落。
【第九章】
臭鸡蛋砸完,酒店保洁推着拖把进场了。
孙志强跪在地上,头发上的蛋清已经结成了硬块。
他抬起头,看着徐红英,嗓子都哑了。
“红英,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
徐红英从包里抽出最后一份文件。
“婚前协议,你自己签的。第七条,一方出轨,净身出户。”
孙志强愣住了:“那是当年你爸逼我签的,我以为就是走个形式……”
“你以为。”徐红英把协议拍在他胸口,“你以为公司是你的,你以为剧本没人看,你以为员工都不敢动。你以为的事太多了。”
她转向全场。
“我宣布,孙志强即日起免去总经理职务。蔡娇娇,开除,挪用公款的事,我已经报警了。”
蔡娇娇“嗷”的一声瘫坐在地上。
她想去拉孙志强,孙志强往旁边一躲。
两个人在一地蛋液里互相瞪着,谁也不管谁了。
宾客席又响起一阵掌声。
刘桂芬走到孙志强面前,低头看着他。
“强子,媳妇你保不住了,妈你还保得住。”
孙志强眼泪终于掉下来:“妈……”
“先别叫我。”刘桂芬指了指旁边的我爸,“先给你林叔磕头,改口。”
孙志强僵住了。
他看看我爸,又看看他妈,又看看满场的员工。
四十多部手机,齐刷刷对准了他。
他咬着牙,对着我爸,“咚”地磕了一个头。
“……爸。”
我爸乐得合不拢嘴,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他手里。
“好孩子,改口费。”
孙志强捏着红包,手直哆嗦。
我爸又指着我:“还有你妹妹。”
孙志强抬起头,看我。
我抱着胳膊,低头看他。
那天在办公室,他翘着二郎腿笑我爸四婚丢人的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他跪在我面前,满头蛋黄。
我咳了一声。
“孙总,周一的假,还批吗?”
孙志强嘴唇动了动,憋出一个字:“……批。”
徐红英在旁边笑了。
“他批不了了。我批,带薪。”
全场员工“嗷”地一声欢呼起来。
那天傍晚,徐红英当场让财务给每个人转了三倍加班费,团建费全额退还。
钱多多看着手机到账提醒,蹲在地上哭了十分钟。
哭完,她抱着四块砖站起来:“徐总,砖头我能带回家吗?这是我的功勋。”
徐红英点头:“公司报销保鲜膜。”
高大壮刚换下开衩裙,突然捂着肚子蹲了下去,脸色发白。
“我……我好像真疼了……”
救护车来了,医生一检查。
急性阑尾炎。
是真的。
徐红英亲自签字:“工伤,带薪病假一个月。”
高大壮躺在担架上,还不忘冲孙志强挥手。
“哥哥,人家先走了,亲亲,亲亲!”
孙志强一口气没上来,又跪下了。
那段婚礼砸鸡蛋的视频,当天晚上就被宾客发到了网上。
标题叫:《老板嫌员工老爸四婚丢人,结果新娘是他亲妈》。
一夜之间,播放量破了三千万。
孙志强一直想做的爆款,终于做成了。
主角是他自己。
周一早上,我穿着睡衣躺在床上,打开手机。
工作群里,徐红英发了一条新通知。
“@所有人 下周团建:民政局门口,见证前总经理离婚。自愿参加,公司提供瓜子、矿泉水,臭鸡蛋自备。”
三秒后,接龙刷屏了。
“一、钱多多,参加,自带砖头”
“二、王姐,参加,鸭蛋还剩半箱”
“三、技术部全体,参加,申请给瓜子加量”
“四、高大壮,参加,病床上看直播,求有人举手机”
哈哈哈*999
我刚想接龙,手机又“叮”了一声。
是一个新建的家庭群。
群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
我爸,刘阿姨,我,还有孙志强。
孙志强发了一个两百块的红包。
红包封面写着:妹妹,周一能不能帮哥跟徐总求求情,哥想回公司上班,当保洁也行。
我点开,领了。
然后回了一句。
“谢谢哥。下次团建,记得自带防暴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