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砍死过一个神。
死后睁眼,我成了侯府四岁的病秧子,咳一声能吐半碗血。
为了活命,我白天装哭包,半夜偷偷练剑。
女仆春桃盯了我三个月,终于抓住了扫地大爷的手:
“师父,求您也收了我吧!”
大爷当场吓得把扫帚扔进了荷花池。
后来我一剑劈开铁盾,全城求我去王都演武。
我笑着点头。
王都那位剑圣,欠我一条命。
【第一章】
我死的那天,天门塌了。
神明烛明的头颅滚到我脚边,金色的血溅了我半张脸。
我拄着剑大口喘气,膝盖抖得站不住。
徒弟陆千钧跑过来,双手捧着一碗酒。
“师父,喝口暖暖身子。”
我喝了。
然后我就死了。
再睁眼,我躺在一张铺满锦被的小床上。
喉咙里一股铁锈味往上涌。
“咳!”
一口血喷在绣着小兔子的被面上。
旁边的丫鬟尖叫起来:“来人啊!小姐又吐血了!”
我低头一看。
一双肉乎乎的小手,五根手指头加起来还没我以前一根剑穗粗。
我花了三天才接受现实。
我,祝山河,天下第一剑,斩过神的人,现在是镇北侯府的嫡女顾云糯。
四岁,小名糯糯,胎里带的弱症,大夫说活不过五岁。
我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流苏,心里只有一句话。
陆千钧,你这个狗东西,给我等着。
可眼下我连自己爬下床都费劲。
这身子虚成什么样了?经脉细得一碰就断,气血空得一阵风都能吹倒。
硬来只有一个下场,再死一次。
所以我决定装。
装软,装乖,装成一个风一吹就哭的小哭包。
暗地里,我用前世的本源气力一点一点温养这具身子。
三个月后,我已经装得炉火纯青。
二婶柳氏端着药碗走进来,满脸堆笑。
“糯糯乖,二婶亲手熬的补药,喝了身子就好了。”
我缩在被子里,眼眶一红,奶声奶气地说:“苦……糯糯怕苦……”
“乖,喝完二婶给你糖吃。”
她把碗递到我嘴边。
一股淡淡的腥甜钻进鼻子。
我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寒骨草。
这玩意儿少量喝下去不伤人,日日喝,三个月就能让人骨头发冷,咳血而亡。
难怪原主越治越虚。
我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在我祝山河面前玩毒,你还嫩了八百年。
我小手捧住碗,乖乖点头:“二婶对糯糯最好了。”
柳氏满意地摸了摸我的头,扭着腰走了。
门一关,我手腕一翻,整碗药全浇进了窗台那盆兰花里。
那盆兰花是我爹花三百两从南边买来的。
药汁渗进土里,不到十个数。
叶子黄了。
又数了五个数。
整株兰花瘫了下去,根都黑了。
我正琢磨这盆花该怎么解释,门口“啪嗒”一声。
春桃站在门边,手里的蜜饯盒子掉在地上,蜜饯滚了一地。
她盯着那盆死透的兰花。
又盯着我。
再盯着我手里空空的药碗。
我立刻把嘴一瘪,眼泪说来就来:“春桃,花花……花花它自己死掉了……”
春桃没说话。
她慢慢弯腰捡起蜜饯,一颗一颗放回盒子里。
然后她走过来,把那盆兰花连盆带土抱了起来。
“小姐,奴婢拿去后院埋了。”
她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我后脖子发凉。
【第二章】
当天夜里,我等春桃睡熟,摸了根树枝溜到后院。
本源气力要靠剑招引动,光躺着养不起来。
月光底下,我握着那根比我胳膊还长的树枝,一招“断江”慢慢递出去。
树枝划过空气,嗡的一声轻响。
三丈外一片树叶,齐齐整整断成两半。
我咧嘴笑了。
不错,这身子总算能撑住一招了。
“小、小姐?”
我浑身一僵。
春桃披着外衣站在廊下,手里提着灯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脑子转得飞快。
下一秒,我两眼一闭,身子晃了晃,树枝“啪嗒”掉在地上。
嘴里开始嘟囔:“娘亲……糯糯要吃桂花糕……”
梦游。
四岁小孩梦游,合情合理。
我闭着眼睛,摇摇晃晃往回走,一头撞在柱子上。
疼得我眼泪真下来了。
春桃冲过来把我抱起,一路抱回屋里,塞进被子。
我闭着眼装睡,听见她在床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自言自语了一句。
“梦游能把叶子劈成两半?”
我在被子里攥紧了拳头。
完了。
第二天,春桃变了。
她开始满府乱转,看谁都带着打量。
厨房的王婆子,马房的李大,门口的护卫,她都盯了一遍。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后院扫地的老周身上。
老周六十多岁,驼背,一天到晚拿把扫帚在后院转悠。
我昨晚练剑的地方,就是他每天扫的那片。
春桃眼睛亮了。
下午,我坐在廊下装模作样地玩布老虎,亲眼看着春桃端着一碗红烧肉走到老周面前。
“扑通”一声,她跪下了。
“周师父!您别装了!奴婢都知道了!”
老周手里的扫帚抖了一下:“知、知道啥?”
“您是隐世高人,夜里偷偷教我们小姐功夫!”
老周的脸一下子白了:“姑娘你可别瞎说,我连鸡都不敢杀……”
“高人都这么说!”春桃把红烧肉往前一推,“师父,您收了小姐,也收了我吧!奴婢力气大,能给您挑水!”
老周往后退了三步,脚下一滑,扫帚飞出去,正好落进荷花池。
他看看扫帚,看看春桃,转身就跑。
春桃在后面追:“师父!您考验我是不是?我懂!我都懂!”
我抱着布老虎,把脸埋进去,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这丫头脑子真好使。
好使到她自己把我的破绽全补上了。
我正乐着,一只脚踩在了我的布老虎上。
堂姐顾明珠站在我面前,十岁,穿一身大红裙子,下巴抬得老高。
“病秧子,你还活着呢?”
我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明珠姐姐……”
“谁是你姐姐?”她一脚把布老虎踢进花坛,“我娘说了,你活不过明年。等你死了,侯府就是我弟弟的。”
她弯下腰,凑到我耳边:“到时候你住的屋子,归我。”
我看着她那张得意的脸,心里冷笑。
前世敢这么跟我说话的,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我没吭声,伸出小手去够花坛里的布老虎。
顾明珠一把推在我肩膀上。
我顺着她的力道往后倒,脚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勾。
她踩着的那块石板翘起来一角。
“哎呀!”
顾明珠往前一扑,越过花坛,“扑通”一声栽进了荷花池。
跟老周的扫帚做了伴。
我坐在地上,揉着摔疼的屁股,眨了眨眼。
池子边的丫鬟尖叫着跑开喊人。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柳氏的哭嚎声从院门口一路冲了进来。
“我的明珠啊!是谁!是谁害我的女儿!”
【第三章】
柳氏冲进院子,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地上的我。
她的眼睛立刻红了:“是你!你这个小贱种推的我女儿!”
顾明珠被人从池子里捞出来,浑身挂着水草,头上还顶着一片荷叶。
她指着我大哭:“就是她!她推我!”
我缩成一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一句话都不说。
越不说,越显得可怜。
“吵什么?”
我爹顾长川大步走进来,一身朝服还没换下来。
镇北侯,在北境杀了十年蛮子,脸上一道疤,往那儿一站,院子里的丫鬟全跪了。
柳氏扑过去:“大哥!你看看你的好女儿!她把明珠推进池子里,差点淹死!”
我爹看向我。
我抬起挂满泪珠的小脸,伸出两只短短的胳膊,声音小得快听不见:“爹爹……糯糯推不动姐姐……”
院子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顾明珠。
顾明珠十岁,比我高出两个头,胳膊比我腿还粗。
再看我。
四岁,病秧子,站起来还没花坛高。
我爹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
“柳氏,你的意思是,一个连碗都端不稳的孩子,把你十岁的女儿推进了三步外的池子?”
柳氏张了张嘴:“她、她肯定使了什么手段……”
“什么手段?”我爹冷笑,“你给我演示一遍?”
柳氏的脸憋成了猪肝色。
我爹把我抱起来,我顺势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股铁和血的味道。
我前世没有爹,师父也死得早。
被他这么抱着,我鼻子突然有点酸。
这次不是装的。
我爹拍着我的背,声音软得不像话:“糯糯不怕,爹在。”
然后他转头,声音冷得能结冰:“明珠罚跪祠堂三天。柳氏,管好你女儿,再有下次,二房搬出去住。”
柳氏嘴唇哆嗦着,眼神从我身上刮过去,跟刀子没两样。
晚上,春桃给我洗脸,突然压低了声音。
“小姐,今天那块石板,是您勾起来的吧?”
我手里的布老虎差点掉了。
她没等我回答,自顾自点头:“周师父教得真好。”
我松了口气。
春桃又说:“对了,二夫人今天在外头放话了,说过几天《云州小报》要来侯府做专访。”
“专访?”
“就是写那种‘名门萌娃’的文章,满城都看。”春桃撇撇嘴,“二夫人说要让明珠小姐当主角,还特意请了护城卫的人来,说要让明珠小姐当场表演剑法,劈铁盾。”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她还让人去请大夫,说那天要当着全城的面,请大夫给您诊脉。”
我眯起眼睛。
当着全城的面诊脉,诊出“活不过明年”。
病秧子当不了侯府继承人,那爵位就该落到二房的儿子头上。
好算计。
我抱着布老虎,奶声奶气地问:“春桃,铁盾是什么呀?”
春桃看着我,嘴角抽了抽。
“小姐,您别装了,奴婢心里发毛。”
【第四章】
专访那天,侯府前院挤满了人。
《云州小报》的记者叫钱多多,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本子,脖子上挂着个刻画用的木匣子。
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来了一大半,都是柳氏请来的。
院子正中摆着一面铁盾,半寸厚,两个护城卫才抬得动。
顾明珠穿着一身新做的劲装,手里拎着一把开了刃的短剑,下巴快抬到天上去了。
我被春桃抱出来的时候,满院子的夫人小姐眼睛都亮了。
“哎呀,这就是侯府的小糯糯?”
“好小一只!脸蛋好软!”
“快让我捏一下!”
一只只涂着蔻丹的手伸过来,捏我的脸,揉我的头,扯我的小辫子。
我咬着后槽牙,笑得一脸天真。
前世我站在天门上,神明见了都要退三步。
现在一群夫人把我当面团揉。
算了,忍。
钱多多蹲下来,笑眯眯地问:“小糯糯,长大了想做什么呀?”
我认真想了想:“砍神。”
院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砍神!哈哈哈哈!”
“这孩子太好玩了!”
钱多多笑得本子都拿不稳:“好好好,小糯糯有志气!”
他低头刷刷写字,我瞄了一眼,标题是:《侯府萌娃语出惊人:长大要砍神仙》。
我叹了口气。
说实话没人信,这世道。
柳氏拍拍手,满脸是笑:“各位,今日请大家来,是想让大家看看我们明珠这几年学的剑法。”
顾明珠走到铁盾前,摆了个架势,大喝一声,一剑劈下去。
“当!”
火星四溅。
铁盾上留下一道白印子。
顾明珠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虎口发红,剑差点脱手。
可院子里还是响起了一片掌声。
“好剑法!”
“十岁就能在铁盾上留印子,了不得!”
柳氏笑得合不拢嘴,眼神一转,落在了我身上。
“哎呀,糯糯在旁边看得这么认真,是不是也想试试?”
来了。
她走过来,一把把我从春桃怀里拽出来,推到铁盾前面。
“来,让大家看看我们侯府的嫡女有多厉害。”
四周响起了窃窃私语。
“这不是欺负孩子吗?”
“她连剑都拿不起来吧?”
“听说她活不过明年,柳夫人这是……”
柳氏装作没听见,把顾明珠的剑塞进我手里。
剑一入手,我胳膊往下一沉。
剑尖“当”地一声砸在地上。
院子里哄笑起来。
顾明珠捂着嘴笑:“病秧子,你连剑都举不起来,还砍神?”
柳氏转身对着众人,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所有人都听得见:“唉,这孩子身子太弱了,我们已经请了大夫,待会儿给她诊诊脉,大家也帮着做个见证……”
她嘴角那一丝笑,藏都藏不住。
我低着头,看着手里这把剑。
剑身很薄,刃口还算锋利。
够用了。
我抬起头,冲柳氏甜甜一笑。
“二婶,糯糯可以劈吗?”
柳氏一愣,随即笑出声:“劈,劈吧,劈坏了二婶不怪你。”
“好哦。”
我双手握住剑柄。
深吸一口气。
三个月养出来的那一丝本源气力,从丹田一路冲上来,顺着胳膊灌进剑身。
剑身开始轻轻颤动。
嗡的一声。
春桃在人群里猛地站直了身子。
【第五章】
我没摆架势。
就那么双手举剑,往下一落。
很轻。
轻得在场的人都没反应过来。
“嗤啦。”
一声细响。
院子里安静了。
铁盾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顾明珠先笑出了声:“哈,什么都没……”
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铁盾正中间,一道细细的亮线从上往下慢慢显出来。
然后,“哐当”一声。
半寸厚的铁盾,从中间裂成两半,一左一右倒在地上。
切口平得能照出人影。
整个院子死一样安静。
钱多多手里的笔掉了。
他张着嘴,盯着地上那两半铁盾,喉咙里发出一声“呃”。
然后他屁股底下的凳子一歪,他整个人仰面摔了下去,木匣子砸在脸上。
一位夫人的团扇掉在地上,她自己都没发现。
另一位小姐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最后扯住旁边人的袖子:“你掐我一下。”
被扯住的人没掐她,自己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那两个抬铁盾的护城卫,对视一眼,同时蹲下去摸切口。
摸完了,其中一个哆嗦着说:“这、这是我们营里最厚的盾……”
顾明珠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她指着我,手指头抖得停不下来:“你、你……你作弊!”
柳氏的笑僵在脸上。
她那张嘴开了合,合了开,愣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我眨了眨眼,把剑往地上一放,冲柳氏伸出两只手。
“二婶,糯糯劈坏了,你说不怪糯糯的。”
柳氏嘴角抽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冲出来一个人。
春桃。
她两眼放光,冲到院子中间,转身面向所有人,扯着嗓子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周师父教得好啊!”
满院子的人齐刷刷看向她。
“周师父?”
“哪个周师父?”
春桃一指院墙角落。
老周正拿着新扫帚,从墙角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
被几十双眼睛同时盯住,老周一哆嗦,扫帚又掉了。
“不、不是我……”
“周师父您别谦虚了!”春桃双手抱拳,“小姐这一剑,就是您夜里教的!”
钱多多从地上爬起来,鼻子还在流血,却顾不上擦,扑过去一把抓住老周的手:“老先生!敢问您师承何派?”
老周脸都绿了:“我、我扫地的……”
“扫地僧!”钱多多眼睛瞪得溜圆,“果然是扫地僧!”
老周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院子里炸开了锅。
夫人们把我围得水泄不通,这回没人捏我脸了,一个个弯着腰,说话轻声细语。
“小糯糯,跟姨姨说,你还会什么呀?”
“糯糯愿不愿意来我家玩?我家儿子六岁,长得可俊了!”
我被挤在中间,脑子嗡嗡的。
这身子撑一招已经是极限,刚才那一剑抽空了我攒了三个月的气力。
胸口一阵翻涌。
我两眼一闭,往后一倒。
这回是真的晕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春桃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我爹坐在另一边,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古怪。
“糯糯醒了?”
他把信递给我看。
信封上是王都礼部的火漆。
“《云州小报》下午就把你的事传出去了。”我爹声音发干,“王都的人连夜送来的信,万寿节演武会,请你去王都,与剑圣陆千钧同台。”
陆千钧。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我手指头一下子攥紧了被角。
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清醒了。
三年。
我等了三年。
我爹看着我:“糯糯要是不想去,爹替你推了。”
我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去。”
【第六章】
我还没出发,柳氏先疯了。
第三天一早,她领着一个穿黄袍的道士冲进我的院子。
“大哥!这孩子邪门!四岁劈铁盾,不是妖邪附体是什么?”
道士手里摇着铜铃,嘴里念念有词,绕着我的床转圈。
我爹黑着脸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
柳氏尖着嗓子:“道长,您快看看,她身上是不是有脏东西!”
道士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面铜镜,对准我的脸。
我冲他眨了眨眼。
顺便放出了一丝杀气。
就一丝。
前世斩神时候沾上的那种。
道士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
他手里的铜镜“咔嚓”裂成两半。
铜铃掉在地上,滚到了床底下。
他盯着我,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
“祖、祖宗……”
柳氏傻了:“道长?你跪她干什么?”
道士不理她,冲我磕了三个响头:“小道有眼无珠!冲撞了您老人家!小道这就走!这就走!”
他爬起来,连滚带爬冲出了院子,鞋跑丢了一只。
柳氏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
我爹冷冷看着她:“还有什么要说的?”
柳氏猛地转过身,声音尖得刺耳:“她就是妖怪!你们都被她骗了!一个病秧子怎么可能突然这么厉害?她肯定把真的糯糯吃了!”
她一边喊一边往我床前冲,伸手要来抓我。
“我要撕了你这个妖怪!”
一只手拦住了她。
春桃。
春桃一只手抓着柳氏的手腕,柳氏挣了两下,没挣动。
春桃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往桌上一拍。
“侯爷,二夫人说小姐是妖怪,奴婢倒想请二夫人解释解释,这是什么。”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包药渣,还有几根发黑的兰花根。
“小姐病了三年,二夫人每日亲手熬药。奴婢偷偷留了药渣,请城西回春堂的老大夫看过。”
春桃一字一顿:“寒骨草。日日喝,三个月咳血,半年骨冷,一年必死。”
屋子里静了。
我爹的脸,一寸一寸黑下去。
他慢慢转头,看着柳氏。
柳氏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她往后退了一步:“不、不是我,是那丫头栽赃……”
“那盆兰花,”春桃说,“三个月前浇了一碗药,当场就死了。根还在这儿。二夫人要不要去回春堂当面对质?”
柳氏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我爹没有拔刀。
他只说了一句话:“二房即日搬出侯府。柳氏,送去官府。”
柳氏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嚎:“我是为了我儿子!凭什么她一个病秧子占着侯府!凭什么!”
声音越来越远。
顾明珠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娘被拖走,脸上全是泪。
她转头看我,眼里没了得意,只剩下害怕。
我冲她歪了歪头。
她“哇”的一声哭着跑了。
人都走了,我看着春桃。
“你三个月前就留了药渣?”
春桃蹲下来给我掖被角,语气很平常:“小姐倒药那天,奴婢就去查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了,二夫人换种毒,更难防。”她把被角压得严严实实,“得等她自己跳出来。”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这丫头,不对劲。
可她冲我一笑,又变回了那个傻乎乎拜扫地大爷为师的春桃。
当天傍晚,门房送进来一个木匣子。
“王都剑圣府送来的,说是给小姐的见面礼。”
匣子里是一把小木剑,做工精细。
剑柄末端刻着一个记号。
一座山,三道剑痕。
我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我前世的宗门印记。
天底下认得这个记号的人,只剩一个。
木剑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小友好剑法。不知师承何处?”
【第七章】
去王都的马车上,我一直没说话。
春桃坐在对面剥橘子,剥一瓣塞我嘴里一瓣。
我嚼着橘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天的事。
天门之上,我一剑斩了烛明。
陆千钧跪在我身边,捧着那碗酒,眼睛红红的:“师父辛苦了。”
我喝下去的时候,看见了他的手在抖。
我还以为他是吓的。
现在我知道了,他是怕。
怕我不喝。
我死之后,天下人都说,是剑圣陆千钧斩了神明,平了天门之乱。
他踩着我的尸体,坐上了天下第一的位子。
这就是他藏着的弑神秘辛。
一个偷来的名头。
“小姐,橘子酸吗?”
我回过神,脸上全是冷汗。
春桃盯着我,伸手擦了擦我的额头:“您脸色好难看。”
“没事。”
马车突然一顿。
外头的马夫惨叫了一声,然后没了声音。
春桃掀开车帘。
官道两边的林子里,钻出来七八个黑衣人,手里拿着刀,把马车围了。
领头的那个冷笑:“侯府的小娃娃,有人出钱买你的命。”
我心里一沉。
这身子攒了半个月,气力只够劈一剑。
七八个人,一剑不够。
我正盘算着,春桃已经下了车。
她手里拎着一口平底锅。
那是她出门前非要塞进马车的,说路上给我烙饼吃。
领头的黑衣人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一个丫鬟,拿口锅?”
春桃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
“当!”
平底锅拍在领头那人的脑门上。
那人原地转了三圈,倒了。
剩下的黑衣人愣了。
“当!当!当!当!”
春桃一锅一个,跟敲木鱼似……
(我在心里改口)跟敲木鱼一个节奏。
不到十个数,七八个黑衣人全躺在了地上,头上鼓起一模一样的大包。
春桃拍了拍锅底,回头冲我笑:“小姐,饼还烙吗?”
我坐在车里,嘴里的橘子半天没咽下去。
她刚才那几下,没用任何招式。
就是拍。
可每一锅落下去的角度,都正好打在人后脑最软的那块骨头上,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这不是丫鬟的力气。
这不是凡人的眼力。
春桃上了车,把锅放好,继续剥橘子。
剥到一半,她头也不抬地说:
“小姐,您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您到底是谁?”
我盯着她。
她也抬起头,盯着我。
马车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压过石子的声音。
【第八章】
我没有回答春桃。
她也没再问,只是把剥好的橘子塞进我手里。
到王都的第二天,剑圣府来人请我去排演。
陆千钧的府邸占了半条街,门口的石狮子比我前世住的屋子还大。
我被领进演武场,一抬头,就看见了他。
三年过去,他胖了一点,鬓角有了白发,穿着一身绣金白袍,站在台上,四周围着一圈弟子。
“这就是云州那个劈铁盾的小娃娃?”
他笑着走下台,蹲在我面前,伸手摸我的头。
那只手,就是当年捧酒的那只。
我全身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我低下头,把手藏进袖子里,手指头掐着手心,掐出了血。
忍。
现在动手,只有一剑的气力,杀不了他。
“剑圣爷爷好。”我奶声奶气地说。
陆千钧笑得更开心了:“好孩子。来,给爷爷看看你那一剑。”
弟子抬上来一面铁盾,比云州那面还厚。
我摇摇头,眼泪汪汪:“糯糯那天劈完就晕了,大夫说再劈会死掉的……”
陆千钧的笑容淡了一点。
他身后一个弟子嗤笑出声:“师父,我就说是假的。四岁能劈铁盾?我看是云州那帮人吹的。”
“就是,指不定那盾是纸糊的。”
“乡下地方,见识少。”
春桃站在我身后,一言不发。
陆千钧摆摆手,让弟子们闭嘴。
他看着我,突然说:“那爷爷舞一套给你看。”
他抽出剑,在场中舞了一套。
很漂亮。
漂亮得没有一点用处。
起手太慢,转身露背,最后收剑那一下,下盘虚得一推就倒。
我看得想笑。
三年了,你还是这个德行。
当年我就说过你,花架子练得再好,碰上真刀真枪就是送死。
他收了剑,问我:“好看吗?”
我拍手:“好看!”
他又问:“那你那天劈盾,用的是什么招?”
我歪着头,伸出小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就是随手一划。
可那一划的起手,是我前世的“断江”。
陆千钧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嘴唇发白,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袍角。
弟子们没看懂,还在笑。
陆千钧盯着我,盯了很久。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能听见:
“你是谁?”
我冲他甜甜一笑。
“糯糯呀。”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半晌,他又笑了,站起身,大声说:“好!万寿节那天,就由老夫与这位小友同台演剑!”
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扔下一句话,轻得只有我听见。
“台上刀剑无眼,小友当心。”
回去的路上,春桃抱着我。
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浑身发抖。
不是怕。
是恨。
恨得骨头缝里都在疼。
春桃拍着我的背,过了很久,突然说了一句:
“他那套剑法,左肩空门,第三招转身的时候最大。”
我猛地抬起头。
春桃冲我眨眨眼:“周师父教的。”
我看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九章】
万寿节那天,王都校场人山人海。
皇帝坐在高台上,文武百官排了两列,外头的百姓从校场门口一直挤到三条街外。
钱多多居然也来了,挤在第一排,鼻子上还贴着块膏药。
他看见我,拼命挥手,嘴里喊着:“小糯糯!云州的骄傲!”
四周的人跟着起哄。
“就是那个四岁劈铁盾的?”
“这么小,剑都拿不动吧?”
“陆剑圣跟一个奶娃娃同台,这不是逗乐子吗?”
陆千钧先上台,一套剑法舞完,满场叫好。
然后他冲我招手:“小友,来,与老夫过两招,给陛下添个彩头。”
我拎着一把小剑走上台。
台下哄笑。
我的剑还没陆千钧的剑一半长。
陆千钧笑着拱手,冲皇帝说:“陛下,老夫手下留情,与小友逗个趣。”
他转过身,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开始吧。”
他一剑刺过来。
快。
狠。
直奔我心口。
这根本不是逗趣,是杀招。
台下的人都没看出来,还以为是表演,叫好声一片。
我侧身躲开,剑锋擦着我耳朵过去,削断了一缕头发。
第二剑,第三剑,接连而来。
我只能躲。
这身子太小,太弱,攒了一个月的气力,只够一剑。
我得等。
等他左肩露空门。
第七剑,陆千钧转身。
就是现在!
我脚下一蹬,全身气力灌进小剑,一剑递出去。
“当!”
剑尖刺中他的左肩。
他的白袍底下,穿着一层软甲。
我的剑断了。
我一口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摔在台上。
胸口疼得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台下终于有人察觉不对,叫好声停了。
陆千钧握着剑,一步一步走过来,低头看着我。
“祝山河。”
他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三年前我能杀你一次,今天就能杀你第二次。”
他举起剑。
我盯着他,手指头抠进台上的木板缝。
不甘心。
又是这样。
又死在这个狗东西手里。
剑落下来了。
然后停在了半空。
一口平底锅,挡在我脑门前面。
“当”的一声,陆千钧的剑被弹开,他往后连退五步,虎口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春桃站在我面前,手里拎着锅,背对着我。
“小姐,饼还没烙呢,您急着死干什么?”
陆千钧盯着她:“你是什么东西?”
春桃没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校场上空的云,裂开了一道口子。
金色的光从口子里落下来,正好落在春桃身上。
她的眼睛,变成了金色。
台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了。
钱多多的膏药掉了,鼻血又流了下来。
陆千钧手里的剑“当啷”掉在地上。
他的嘴唇抖得说不出话,脸白得没一点人色,往后退,再往后退,最后一屁股坐在台上。
“烛……烛明……”
我躺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烛明。
我斩的那个神。
三年来天天给我剥橘子、给我掖被角、拜扫地大爷为师的春桃。
【第十章】
春桃转过身,蹲下来,用袖子擦我嘴角的血。
金色的眼睛里,还是那种看傻孩子的神情。
“别瞪了,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我嗓子发紧:“你……”
“你砍我那一剑,我谢谢你。”她叹了口气,“当神当了三千年,天天听人许愿,求子的,求财的,求隔壁老王家的鸡别再叫的,我早就不想干了。”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死了,我看不下去。”春桃戳了戳我的脑门,“就把你塞进了这个快死的小丫头身子里。本来想让你安安生生过日子,谁知道你半夜爬起来练剑,第二天就被我撞见了。”
“那老周……”
“总得给你找个师父吧。”春桃理直气壮,“不然全府都知道小姐半夜梦游劈树叶,要么当你是妖怪,要么当你是疯子。有个扫地僧师父,大家就都信了。”
我想起老周晕过去的那张脸。
又想起钱多多那句“扫地僧”。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在给我收拾烂摊子。
我躺在台上,鼻子一酸,又想笑,又想哭。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老周的扫帚,都掉进池子里两回了。”
春桃一本正经:“回去给他买新的。”
她站起来,转身面对高台上的皇帝,声音不大,可整个校场都听见了。
“三年前,天门之上,斩我的是祝山河,不是陆千钧。”
校场上一片死寂。
“陆千钧给他师父端了一碗毒酒,抢了斩神的名头,坐了三年天下第一。”
她伸手一指地上那把剑:“他连铁盾都劈不开。不信,抬一面上来试试。”
皇帝脸色铁青,一挥手。
两个侍卫抬上来一面铁盾。
陆千钧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动不动。
皇帝冷冷开口:“陆千钧,劈。”
陆千钧爬起来,捡起剑,走到铁盾前。
他举剑的手一直在抖。
“当!”
剑砍在铁盾上,只留下一道白印子。
跟顾明珠那天砍出来的一模一样。
台下鸦雀无声。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十岁的小姑娘都能砍出这个印子!”
哄笑声一下子炸开了。
“什么剑圣!骗子!”
“毒杀师父!畜生!”
“把他抓起来!”
陆千钧的脸涨成了紫色,突然仰头嘶吼:“凭什么!凭什么他天生剑骨!我练了三十年,连他一招都学不会!他一出手就是天下第一,我呢?我永远是他身后那个端茶倒水的!”
他眼睛通红,抓起剑朝我冲过来:“我杀了你!我再杀你一次!”
春桃的平底锅已经举起来了。
我按住她的手。
“我来。”
我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那把断剑。
春桃看了我一眼,伸出一根手指,在我后心轻轻一点。
一股暖流冲进经脉。
就一招的量。
够了。
陆千钧冲到我面前,一剑劈下。
我抬起断剑,往上一挑。
“断江。”
他的剑从中间断成两截。
他的人往后飞出去,摔下高台,正好砸在钱多多面前。
钱多多愣了一秒,抓起笔开始写,嘴里念叨着:“《四岁萌娃一剑挑飞假剑圣,扫地僧师门再添传奇》……”
陆千钧被拖走的时候,没再嚎了。
他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空空的。
我没看他。
三年的恨,这一剑劈完,就散了。
回云州的路上,春桃又在剥橘子。
我躺在她腿上,问她:“你还当丫鬟?”
“当啊。”她塞了一瓣橘子进我嘴里,“包吃包住,月钱二两,比当神轻松多了。”
她顿了顿:“对了,月钱该涨了。”
“涨多少?”
“五两。”
“……三两。”
“那我回去告诉侯爷,您半夜偷吃厨房的桂花糕。”
“五两就五两。”
到了侯府门口,我爹站在台阶上等我,眼眶红红的。
我从马车上跳下去,扑进他怀里。
他抱着我转了一圈,嘴里念叨:“糯糯瘦了,糯糯受苦了。”
我搂着他的脖子,这回一点都不想装。
后院里,老周拿着新扫帚,被一群年轻人围着。
“周师父!收下我吧!”
“周师父!我带了三斤腊肉!”
“周师父!您那扫帚能借我摸一下吗?”
老周看见我,眼泪都快下来了:“小姐,您跟他们说说,我真是扫地的……”
我冲他甜甜一笑,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周爷爷,糯糯晚上还要跟您学剑呢。”
老周两眼一翻,又晕了。
春桃在我身后,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