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活,她出错,我背锅。
全公司都说她和总监有一腿。
我攒了三个月证据,准备在季度大会上送他俩一起社死。
结果大会前一周的深夜,她给我发消息:
“姜小满,要不要一起把那个老东西送走?”
我盯着屏幕,默默按开了录音笔。
【第一章】
周一早上九点零三分,钱宏亮把一份报表拍在我桌上。
“姜小满,第三页的数据错了两位小数,客户差点跟我们翻脸。”
我低头看。
报表右上角,制表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宋芝芝。
我抬头。
“钱总监,这份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不是你做的。”他推了推眼镜,“但你是组里资历最老的,审核归你。她出错,就是你没审好。”
我手里的纸杯被我捏得咔咔响,咖啡顺着杯沿溢出来,烫了我一手。
审核?
这份报表从头到尾就没经过我的手。
是他钱宏亮亲自从宋芝芝手里接过去,亲自盖章,亲自发给客户的。
我张了张嘴,钱宏亮已经转身了。
他走到宋芝芝工位前,声音一下子降了八个调。
“芝芝啊,没事,小问题,别往心里去。中午想吃什么?叔……我让行政给你订。”
宋芝芝缩在椅子里,整张脸埋在显示器后面,只露出半个脑门。
“不、不用了钱总监。”
“要的要的,日料还是粤菜?”
我对着电脑屏幕,深吸一口气。
忍。
姜小满,你是成年人,你有房贷,你还有一只每个月吃掉你三百块猫粮的橘猫。
你忍。
中午,我去茶水间接热水。
门没关严,里面的声音飘出来。
“又是姜小满背锅?”
“那不然呢,人家宋芝芝是谁?总监的心头肉。”
“我上周亲眼看见钱总监帮她拎包,粉色的,还挂着个小熊。”
“啧,四十五岁的人了,老房子着火。”
“你小点声,被听见了,下个背锅的就是你。”
我端着杯子站在门外,水早就满了,烫得我一激灵。
我没进去。
转身回工位,打开了电脑里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叫:钱总监的晚年生活。
里面一共四十七张截图,十九张照片,三段模糊的录音。
第一张,是我上个月加班时,从宋芝芝身后路过,偷拍到的她手机屏幕。
晚上十一点四十,钱宏亮发来的消息:
“芝芝睡了吗?明天降温,叔给你带了暖宝宝,放你抽屉第二层了。”
第二张,钱宏亮把自己那把三千八的人体工学椅推到宋芝芝工位。
而我的椅子,左后轮掉了半年,我每天坐上去都要保持一个微妙的平衡,练出了腹肌。
第三张,电梯里,钱宏亮弯着腰给宋芝芝按楼层。
这张拍糊了,只能看见一个油光锃亮的后脑勺。
我一张张往下翻,手指越翻越凉。
下午三点,部门例会。
钱宏亮站在投影前,清了清嗓子。
“智慧社区那个项目,公司很重视。经过慎重考虑,由宋芝芝担任项目负责人。”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那个方案,是我熬了二十一个通宵写出来的。
封面上原本印着我的名字。
现在投影上那一页,我的名字被删了,换成了宋芝芝。
字号还加粗了。
“另外,”钱宏亮看都没看我,“上周报表事故,姜小满审核失职,本季度绩效降一档。”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又齐刷刷移开。
我听见自己后槽牙咬得咯吱一声。
散会后,我把那个加密文件夹里的东西,全部拷进了一个存储盘。
夜市九块九包邮买的,造型是一根炸鸡腿。
季度大会在下周五。
董事长宋振山会亲自到场。
到时候,我就把这根鸡腿插进会议室的电脑,让全公司看看,钱总监的晚年生活有多丰富。
那天晚上,我在卫生间对着镜子排练了三遍发言稿。
橘猫蹲在马桶盖上看我,眼神充满怜悯。
“看什么看,你妈要干大事了。”
十一点五十八分,我刚躺下,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
微信头像是一只粉色小熊。
宋芝芝。
“姜小满,睡了吗?”
我还没回,第二条又弹出来。
“要不要一起,把钱宏亮搞下去?”
【第二章】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我坐起来,开灯,穿外套,又把外套脱了。
冷静。
这是陷阱。
一定是陷阱。
钱宏亮那个老狐狸,八成发现我在收集证据,派他的心头肉来钓鱼。
我回:“你发错人了。”
对面秒回:“没发错,姜小满,工号零零七三,坐我斜后方,椅子左后轮是坏的。”
我后背一凉。
她又发:“我知道你在收集证据。”
我手一抖,手机砸在脸上。
鼻梁生疼。
紧接着第三条:
“你相册里那张我俩在电梯的照片,你拍糊了。下次别开闪光灯,钱宏亮以为是打雷,当天回去就把电梯检修了。”
我捂着鼻子,在床上翻滚了半圈。
她怎么知道我开了闪光灯?
她当时明明背对着我!
我咬牙回:“你想怎么样?”
“见一面。你家楼下那个通宵烧烤,老刘烤串,二十分钟后。”
我家楼下?
她连我住哪都知道?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八百个犯罪纪录片的标题。
最后,我还是起来了。
出门前,我揣了一根擀面杖,一支录音笔,又往兜里塞了一瓶防狼喷雾。
想了想,又塞了一包辣条。
万一谈崩了,至少临死前能吃口好的。
凌晨十二点二十,老刘烤串。
我坐在最角落的塑料凳上,盯着路口。
一个人影晃过来。
黑色鸭舌帽,黑色口罩,黑色墨镜,深更半夜。
她走得鬼鬼祟祟,三步一回头。
然后,一头撞在了烧烤摊的遮阳伞杆上。
咚的一声。
整条街的流浪猫都回头了。
老刘举着烤串愣住:“姑娘,你没事吧?”
宋芝芝捂着脑门,墨镜歪到下巴上,口罩挂在一只耳朵上。
“没、没事。”
她摸到我对面,一屁股坐下,塑料凳往后滑了半米。
我握紧了兜里的擀面杖。
“说吧,钱宏亮让你来的?”
她把墨镜摘下来,眼眶通红。
“姜小满。”
“嗯。”
“我求你了,帮我弄死他。”
我的擀面杖差点掉出来。
“你……你说什么?”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你以为我跟他谈恋爱?我跟他谈哪门子恋爱?他比我爸还大三岁!”
我盯着她。
她的手在抖,指甲上的粉色指甲油被她自己啃得坑坑洼洼。
“那他为什么对你那么好?”
宋芝芝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最后抓起桌上一瓶冰啤酒,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她打了个嗝。
“因为他以为,我是董事长的私生女。”
我手里的辣条袋子,啪地掉进了炭火盆里。
一股焦糊的麻辣味直冲天灵盖。
老刘在旁边大喊:“哎哎哎,谁扔的辣条!”
我顾不上,死死盯着宋芝芝。
“你是吗?”
“我是个屁!”
她嗓门太大,隔壁桌三个光膀子大哥齐刷刷回头。
宋芝芝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
“我爸在老家养猪,两百多头,我是猪场的私生女还差不多。”
【第三章】
宋芝芝又灌了半瓶啤酒,开始讲。
半年前,她刚入职第二周。
她妈在小区跳广场舞,舞队里只有一个男队员,五十多岁,跳得极其认真,每次都站最后一排,动作慢半拍。
那天下大雨,她妈让那个大叔顺路把她捎到公司。
她坐在后座,一路上喊“宋叔”。
到了公司楼下,宋叔还特意下车给她撑伞。
“结果你猜怎么着?”宋芝芝两眼发直,“钱宏亮正好在门口抽烟。”
“他看见了?”
“他看见宋叔了。”
宋芝芝抓着头发:“那个宋叔,就是宋振山。我们董事长。”
我倒吸一口凉气,吸进去一嘴烤串的烟,呛得直咳嗽。
“我当时根本不知道!我入职那天董事长又没来!我就以为他是个跳舞跳得不太好的普通大叔!”
“然后呢?”
“然后钱宏亮当天下午就把他的椅子推给我了。”
我脑子里那张截图自动浮现。
三千八的人体工学椅。
我那个掉了轮子的破椅子。
“第二天他问我,宋董是你什么人。我说是我叔。”宋芝芝捂住脸,“我说的是邻居家那种叔!他听成了亲叔!再后来他又打听到我们都姓宋,他就自己脑补成了,董事长把私生女放到基层来历练,用叔侄身份打掩护。”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这是什么跨服聊天?
这个脑回路,钱宏亮不去写网文真是屈才了。
“你没解释?”
“我解释了!”宋芝芝声音都劈了,“我说钱总监,我真不是,我爸是养猪的。”
“他说什么?”
“他冲我眨眼,说,懂,我懂,低调,叔不会说出去的。”
我沉默了。
橘猫听了都得沉默。
“后来我就想,被开除也行啊,我不干了还不行吗?”
宋芝芝又开了一瓶啤酒。
“我故意把报表写错,故意迟到,故意在客户面前打喷嚏,喷了客户一脸。”
“然后?”
“然后他全兜着。客户那边他亲自去赔罪,报表他亲自改,迟到他说是他派我出外勤。”
她顿了一下,声音小下去。
“改不过来的锅,他就扔给你。”
我手里的烤串签子,被我掰成了三截。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
“所以,我这三个月背的锅,有一半,是你故意砸出来的?”
宋芝芝缩成一团。
“对不起。”
“我绩效降了一档。”
“对不起。”
“我的项目方案,署了你的名。”
“那个真不是我!我知道的时候投影都放出来了!”
我深呼吸。
我想把这瓶啤酒扣在她脑袋上。
但她脑门上还顶着刚才撞出来的一个大包,红得发亮。
扣下去,有点胜之不武。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宋芝芝不说话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纸,啪地拍在桌上。
“因为你要是不帮我,下周五季度大会,咱俩都得进去。”
我低头看。
那是一沓报销单的复印件。
团建费,客户招待费,项目考察费。
金额最小的两万三,最大的十九万。
我一张张往下数。
加起来,八十七万。
每一张审批单最下面,申请人签名栏,都签着三个字:宋芝芝。
宋芝芝指着那个签名,手指头在抖。
“这不是我签的。我的芝,最后一笔我习惯往上挑,他不知道。”
她又往下翻了一张。
“还有这里。”
经办人那一栏。
签着:姜小满。
【第四章】
我一把抢过那张单子,凑到烤炉边上看。
火光映着纸面,我的名字,歪歪扭扭,比我自己签得还难看。
“这不是我签的。”
“我知道。”
“我连这个山庄都没去过!”
“我知道。”
“十九万的团建费!咱们部门团建什么时候去过山庄?上次团建是在公司楼下吃麻辣烫,钱宏亮还让我们自己付饮料钱!”
宋芝芝点头如捣蒜:“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我把单子攥成一团,又赶紧摊平。
不行,这是证据。
我的心脏咚咚咚地砸着肋骨,耳朵里全是血往上冲的声音。
“他为什么签你的名字?”
宋芝芝苦笑。
“因为他觉得我是太子女啊。董事长查谁,也不会查自己亲闺女吧?签我的名,等于给这笔钱上了一道护身符。”
“那我呢?”
“你……”宋芝芝看了我一眼,“你可能是他准备的备用方案。万一真查到了,太子女不能有事,那就是你这个经办人手脚不干净。”
我气笑了。
真的,被气笑了。
我笑得肩膀发抖,笑得老刘以为我被呛着了,给我递了一杯水。
好啊。
钱宏亮。
拿我的方案,给你的太子女铺路。
拿我的名字,给你的贪污兜底。
我这三个月,在你眼里,就是一块擦屁股的抹布。
“姜小满?”宋芝芝小心翼翼。
“你那堆聊天截图,”她说,“如果大会上放出来,大家只会觉得我跟他有一腿。然后审计一查账,我是申请人,你是经办人,他只是个审批人。他一句,被小情人蒙蔽了,就能把自己摘干净。”
我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我那根九块九的鸡腿存储盘,原来是给自己准备的送葬曲。
“所以,”宋芝芝看着我,“合作吗?”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脑门上的包在烤炉的火光下一跳一跳。
“我有条件。”
“你说。”
“项目负责人的名字,改回来。”
“必须的。”
“我降的那一档绩效,你得给我补上。”
“我……我补不了啊,我又不是真太子女。”
“那你请我喝奶茶,三个月,每天一杯,全糖加双份珍珠。”
宋芝芝咬着嘴唇,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
“成交。”
我们俩在烤串摊上握了手。
老刘在旁边嘀咕:“现在小姑娘谈事情都这么隆重?”
就在这时,宋芝芝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钱总监。
凌晨一点零七分。
宋芝芝的脸唰地白了。
她按了免提,声音都在抖:“喂,钱总监。”
“芝芝啊,还没睡?”
钱宏亮的声音透着一股油乎乎的慈祥。
“叔看你微信步数刚才涨了三千多,大半夜出门了?在哪呢?叔不放心。”
宋芝芝看我。
我看宋芝芝。
我俩同时看向她手机屏幕。
微信运动,排行榜,钱宏亮每天第一个点赞。
宋芝芝哆嗦着说:“我、我出来吃个夜宵。”
“哦,烧烤是吧?叔刚才在你朋友圈看见了。少吃点辣,对胃不好。”
她什么时候发朋友圈了?
宋芝芝哭丧着脸,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
一个小时前,她发了一条:“今晚,要干一件大事。”
配图是她自己的自拍。
背景里,老刘烤串的招牌清清楚楚。
钱宏亮的声音还在继续:
“对了芝芝,你对面坐的那个,穿灰色卫衣的,是姜小满吧?”
我俩同时僵住。
我缓缓抬头。
马路对面,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半开。
【第五章】
那辆车在对面停了不到三秒,开走了。
我和宋芝芝在塑料凳上坐成两尊雕像。
隔壁桌的光膀子大哥都结完账走了,我俩还没动。
“他……他是来跟踪我的?”宋芝芝声音发飘。
“不。”我咬着牙,“他是来盯我的。”
钱宏亮是老狐狸。
他不怕太子女半夜吃烧烤。
他怕太子女跟我这个替死鬼坐在一张桌子上。
第二天上班,我刚进门,钱宏亮就站在我工位边上了。
他今天打了发胶,头发硬得能当梳子用。
“姜小满,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跟着进去。
门一关,他那张慈祥的脸立刻没了。
“昨晚,你找芝芝干什么?”
“吃烧烤。”
“你跟她很熟吗?”
“不熟,邻居。”
“邻居?”他冷笑一声,“姜小满,我劝你一句,有些人,你高攀不起。别以为抱上大腿就能翻身。你在这个公司干了五年,还是个小组员,知道为什么吗?”
我盯着他的发胶。
“因为你没脑子。”
他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一翘。
“芝芝心软,好骗。你要是敢在她耳朵边上嚼舌根,我让你在这个行业干不下去。”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四个月牙印。
我想抓起他桌上那个“职场教父”的水晶奖杯,砸在他油光锃亮的脑门上。
但我不能。
奖杯是玻璃的,碎了我得赔。
我扯出一个笑:“钱总监放心,我就是去蹭吃的,她请客。”
钱宏亮的脸色缓和了一点。
“出去吧。”
我出了门,回到工位,掏出手机。
宋芝芝发来消息:“他骂你了?”
“骂了。按计划来。”
计划是昨晚在烧烤摊上定的。
既然钱宏亮把宋芝芝当太子女,那就让太子女去套话。
下午四点,宋芝芝敲开了钱宏亮办公室的门。
我坐在工位上,耳机里是她提前打开的通话,静音,录音。
她进门的第一句话,我差点没绷住。
“钱叔。”
她以前从来不叫钱叔。
钱宏亮的声音一下子甜得能拉出丝:“哎,芝芝,坐坐坐。喝什么?叔这有大红袍。”
“不喝了。”宋芝芝的声音压得很低,努力装出一种深沉,“钱叔,我爸……我叔,昨晚给我打电话了。”
钱宏亮那边安静了一秒。
“宋董说什么了?”
“他说,下周季度大会,审计部要抽查各部门的报销。”
我听见钱宏亮那边茶杯磕了一下桌子。
“抽……抽查?”
“嗯。我叔说,让我自己心里有数。”宋芝芝顿了顿,“钱叔,咱们部门那边,干净吧?”
漫长的沉默。
我在工位上屏住呼吸,手心全是汗。
然后,钱宏亮笑了。
“芝芝,你放心。那些单子,都签的是你的名字。宋董再怎么查,还能查到自己家里人头上?就算真查了,经办人那栏写的是姜小满,她一个小组员,手脚不干净,开了就是。”
我耳机里,宋芝芝的声音开始发抖:“哦……哦,那就好。”
“芝芝,这事你千万别跟宋董提。叔这么做,也是为了给你攒点资历,以后接手公司,底下得有自己人,对吧?”
我在工位上,攥着鼠标,指节发白。
很好。
就是这句。
这句放出去,钱宏亮死定了。
五分钟后,宋芝芝出来了。
她面无表情地走回工位,坐下,拿起手机,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录到了吗?”
我低头看手机录音界面。
录音时长:零分零秒。
我又看了一眼。
屏幕上一行小字:存储空间不足,录音已停止。
我手机里,存了一万三千张橘猫的照片。
【第六章】
那天下班,我把橘猫的照片删了八千张。
一边删一边流泪。
宋芝芝蹲在我旁边,也在流泪。
“姜小满,我对不起你,我刚才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都不敢看手机。”
“不怪你。”我吸了吸鼻子,“怪我儿子太上镜。”
但录音没了,钱宏亮那句话也没了。
更要命的是,下午我们刚离开钱宏亮办公室,他就给行政打了个电话。
宋芝芝在他门口听见了半句:“今晚把我柜子里那几箱旧单据处理一下,碎纸机搬过来。”
他要销毁原件。
晚上十点,我和宋芝芝躲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里。
我俩都穿了一身黑。
宋芝芝又戴上了墨镜。
“你能不能把墨镜摘了,晚上十点,你看得见路吗?”
“我这是夜视的。”
“夜视的?”
“拼多多买的,宣传图上写着夜视。”
她刚说完,就一脚踩空了便利店门口的台阶。
我一把拽住她。
十点二十,我们刷卡进了公司。
整层楼一片漆黑,只有钱宏亮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我俩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前挪。
钱宏亮办公室门口,放着三个纸箱子,旁边是一台碎纸机,插着电,红灯亮着。
办公室里没人。
我俩对视一眼。
我冲上去,抱起一箱。
宋芝芝也抱起一箱。
第三箱太重,我俩谁也腾不出手。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电梯,叮的一声。
脚步声。
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
钱宏亮哼着歌回来了。
《好汉歌》。
我脑子一片空白,抱着箱子转身就往旁边钻。
钻进去之后才发现,我钻的是男厕所。
宋芝芝跟着我也钻了进来。
我俩挤在最里面那个隔间,箱子塞在马桶盖上,人蹲在箱子边上。
外面,钱宏亮的脚步声停在了他办公室门口。
“咦?”
他发现箱子少了。
我心脏跳到嗓子眼,捂住了嘴。
宋芝芝的墨镜掉在了地上,啪嗒一声。
钱宏亮:“谁?”
脚步声往男厕所来了。
一步,两步。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我忘了调静音。
铃声是我前天刚换的,橘猫叫声合集,三十秒循环,喵到最后一声还带破音。
整个男厕所,回荡着喵喵喵喵喵嗷呜。
隔间门被一把拉开。
钱宏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拖把,脸色铁青。
他看见了我。
然后,他看见了蹲在我旁边、头发上沾着卫生纸的宋芝芝。
“芝……芝芝?”
宋芝芝脑子转得比我快。
她一下子站起来,挺直腰杆。
“钱叔,我们在加班。”
钱宏亮看了一眼马桶盖上的纸箱。
“在男厕所加班?”
“对。”宋芝芝面不改色,“我叔下个月过生日,我想给他准备个惊喜,把这些年公司的老单据整理成纪念册。男厕所……男厕所安静,没人打扰。”
我在旁边疯狂点头,点得脖子都要断了。
钱宏亮愣住了。
他的眼眶,慢慢地,红了。
“芝芝……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孝顺。”
我差点一头栽进马桶里。
“可是这些单据……”他犹豫了。
宋芝芝一把握住他的手:“钱叔,你放心,我只挑好看的封面,里面的内容我不看。我叔看了肯定高兴,到时候我跟他说,是钱叔帮我准备的。”
钱宏亮的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
“好,好,那你们拿走吧,注意别熬太晚。”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指着我:
“姜小满,你给芝芝打下手,手脚放干净点。”
【第七章】
我和宋芝芝抱着两箱单据,打车回了我家。
橘猫蹲在门口,看着两个满头卫生纸的女人,一脸嫌弃地扭头走了。
我们翻到凌晨四点。
那个山庄的原始发票找到了,开票单位法人那一栏,叫钱宏伟。
我拿手机一查,钱宏亮的亲弟弟。
还有十几张招待费的发票,消费地点全是同一家足浴城。
宋芝芝拿着发票,手直哆嗦:“他报了八万多的足浴费,用的是我的名字?”
“嗯。”
“我连足浴城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朝东。”
第二天,我们顶着四个黑眼圈去上班。
一进公司,所有人都在看我们。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就是茶水间里那种,嘴巴闭着,眼睛在说话。
我刚坐下,人事部的赵姐就过来了。
她把一张纸拍在我桌上。
“姜小满,有人举报你昨晚私闯总监办公室,盗取公司机密文件。监控拍到了,你抱着箱子进了男厕所。”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扭头看宋芝芝。
宋芝芝也懵了。
钱宏亮从办公室里出来,站在走廊中间,一脸痛心。
“小满啊,我昨晚是给你面子,没当场揭穿你。你利用芝芝心软,骗她跟你一起去偷单据,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宋芝芝站起来:“钱叔,不是这样的,是我……”
“芝芝,你别说了!”钱宏亮打断她,“你单纯,你被她骗了,叔不怪你。”
他转向全办公室,声音拔高八度:
“姜小满在公司干了五年,一直对自己的职位不满。她眼红芝芝,就想办法接近芝芝,利用芝芝。这种人,我们部门留不得!”
办公室里一片窃窃私语。
“我就说嘛,她突然跟宋芝芝走那么近。”
“半夜去男厕所,啧啧啧。”
“等等,你们说,姜小满跟宋芝芝……是不是那种关系?”
“钱总监跟宋芝芝,姜小满跟宋芝芝,三角恋?”
“我的天,这瓜太大了,我得发个朋友圈。”
我听见这句话,眼前一黑。
三角恋?
我跟宋芝芝?
我昨晚还想拿啤酒瓶子扣她脑袋!
赵姐清了清嗓子:“姜小满,鉴于情况严重,公司决定,在季度大会上公开处理此事。”
“处理?”
钱宏亮走过来,弯腰贴着我的耳朵,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季度大会,宋董会来。我会当着全公司的面,宣布开除你。那些单据,你就算拿去,也没用。监控拍到的是你偷东西,谁会信一个小偷的话?”
他直起身,又换上那副慈祥的笑,冲宋芝芝点点头。
“芝芝,大会上,你作为项目负责人上台发言,叔给你准备好稿子了。”
【第八章】
那天晚上,我又在卫生间对着镜子站了很久。
镜子里那个女人,黑眼圈掉到下巴,头发油得能炒菜。
我想起这五年。
第一年,我以为好好干就能升职。
第二年,我以为多加班就能被看见。
第三年,钱宏亮来了,我开始背锅。
到第五年,我的方案上印着别人的名字,我的名字印在别人的贪污单子上。
我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冰得我一哆嗦。
门铃响了。
宋芝芝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还有一个人。
一个瘦得跟竹竿一样的年轻男人,背着双肩包,戴着厚厚的眼镜。
“这是阿飞,技术部的。”宋芝芝说,“他欠我一个人情,我上次帮他给女朋友挑了生日礼物。”
阿飞推了推眼镜:“后来分了。”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阿飞坐下,打开电脑,十根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你们说那些报销单是在办公系统里提交的?我查一下提交日志。”
我和宋芝芝凑过去。
屏幕上,一行行记录往下滚。
“这些单子的提交地址,”阿飞指着屏幕,“全是同一台电脑。机器编号尾号零零一。”
“零零一是谁的电脑?”
阿飞抬头看我俩,表情古怪:
“总监办公室,钱宏亮的。”
我和宋芝芝同时攥紧了拳头。
“还有,”阿飞往下翻,“这十二张单据的提交时间,都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那个时间点,宋芝芝的工牌门禁记录,显示她在家。”
宋芝芝一拍大腿:“对!我那时候在睡觉!我还在追剧,有截图!”
阿飞继续:“姜小满的门禁记录也是。你那几天都在家。”
我点头:“我在给猫剪指甲,有视频。”
阿飞面无表情:“……好,证据很充分。”
凌晨一点,我们把所有东西整理完。
山庄发票,法人是钱宏亮的亲弟弟。
足浴城发票,八万七。
系统日志,提交电脑是钱宏亮的。
门禁记录,证明我和宋芝芝当时不在公司。
还有我那四十七张聊天截图。
宋芝芝看着那些截图,突然开口:
“这些也放进去。”
我一愣:“你确定?这些放出来,大家只会更觉得你俩有一腿。”
宋芝芝咬着吸管,眼睛亮得吓人。
“就是要让他们先这么觉得。”
“然后呢?”
“然后,让钱宏亮自己说出来,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看着她。
这个半夜戴夜视墨镜撞电线杆、给钱宏亮跪着叫叔、紧张到忘了看录音的姑娘。
此刻嘴角翘着,笑得有点坏。
“姜小满,你说,当着全公司的面,他要是喊出来,我是董事长的女儿。”
“董事长本人就坐在第一排。”
我也笑了。
阿飞在旁边打了个寒战:“你们俩,笑得好吓人。”
周四晚上,大会前一天。
宋芝芝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妈,明天你们舞队排练是几点?”
“下午四点,怎么了?”
“你给宋叔打个电话,就说,明天上午,我请他看一场好戏。”
【第九章】
周五上午九点半,季度大会。
公司最大的会议室,坐了两百多人。
第一排正中间,坐着董事长宋振山。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正低头剥橘子。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兜里揣着那根九块九的鸡腿存储盘。
宋芝芝坐在第二排,脊背挺得笔直。
钱宏亮站在台上,西装笔挺,发胶喷了半瓶。
“感谢各位,感谢宋董百忙之中莅临。”
他先讲了二十分钟业绩,又讲了十分钟团队精神。
然后,他话锋一转。
“下面,我要讲一件让我非常痛心的事。”
投影上,出现了监控截图。
画面里,我抱着一个纸箱,正往男厕所里钻。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这是我们部门的姜小满。”钱宏亮声音沉痛,“她在本周二深夜,潜入我的办公室,盗走了大量公司机密文件。”
两百多个脑袋齐刷刷转向最后一排。
我坐在那,感觉自己的后脑勺被几百束目光烫出了洞。
“我宣布,姜小满即日起……”
“等一下。”
我站了起来。
会议室安静了。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台下,掏出那根鸡腿。
钱宏亮看着那根鸡腿,愣住了。
台下有人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
“钱总监,开除我之前,我能放点东西吗?”
钱宏亮冷笑:“你一个小偷,还想狡辩?”
第一排,宋振山剥橘子的手停了。
“让她放。”
钱宏亮的脸僵了一下,堆起笑:“宋董,这……”
“我说让她放。”
我把鸡腿插进电脑。
投影切换。
第一张。
“芝芝睡了吗?明天降温,叔给你带了暖宝宝,放你抽屉第二层了。”
台下静了一秒。
然后,嗡的一声炸开了。
“我去!”
“暖宝宝?”
“叔?他自称叔?”
我按下一张。
钱宏亮把人体工学椅推到宋芝芝工位的照片。
“那椅子我申请了三次都没批!”
再下一张。
电梯里,钱宏亮弯着腰给宋芝芝按楼层,糊成一片的油亮后脑勺。
“这什么,糊成这样还能认出来是钱总监?”
“那个脑门,化成灰我都认得。”
下一张,下一张,下一张。
晚上十一点四十,“芝芝,叔给你点了夜宵。”
凌晨一点零七分,“芝芝,看你步数涨了,在哪呢?叔不放心。”
台下的声音从窃窃私语,变成了倒吸冷气。
“老房子着火,烧得这么旺吗?”
“四十五岁,追二十三岁小姑娘,每天凌晨盯微信步数?”
“天哪,太恶心了。”
钱宏亮站在台上,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
他一把抓起话筒。
“你们胡说什么!我对芝芝,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你们懂什么!”
台下有人喊:“长辈对晚辈,凌晨一点看步数?”
钱宏亮急了。
他眼珠子都红了,指着台下,声音劈了叉:
“芝芝是宋董的千金!我照顾宋董的女儿,有什么问题!”
整个会议室,死一样安静。
两百多双眼睛,从钱宏亮身上,慢慢移向了第一排。
宋振山手里的橘子,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了好远。
他缓缓抬起头,满脸茫然。
“啊?”
“我女儿?”
“我只有一个儿子,九岁,读三年级,上周数学考了三十七分。”
【第十章】
钱宏亮的嘴张着。
他看看宋振山,又看看宋芝芝。
宋芝芝站了起来,冲着第一排,乖乖巧巧地鞠了个躬。
“宋叔,我妈让我跟你说一声,今天下午四点排练,你别迟到,领舞位置给你留着了。”
宋振山一拍大腿:“哎呀,小芝啊!你在我们公司上班?你妈怎么没跟我说!”
“我妈说,怕你给我开后门。”
宋振山哈哈大笑:“你妈这个人,就是太讲原则。”
两百多个人,集体石化。
钱宏亮的脸,白得跟会议室的墙一个色。
“不……不可能……你们一起来的……那天下雨……你叫他叔……”
“那天下雨,我妈让宋叔顺路捎我。”宋芝芝看着他,“我跟你解释过,我爸在老家养猪,两百多头。你冲我眨眼,说你懂。”
台下,有人憋不住了。
噗。
哈哈哈*999
笑声从第三排开始,一路蔓延到最后一排。
有人拍桌子,有人捂着肚子弯下腰,有人笑到被口水呛着,咳得满脸通红。
钱宏亮站在台上,话筒还攥在手里。
半年,三千八的椅子,每天的暖宝宝,每晚的夜宵,凌晨一点的步数。
他供了半年的太子女,是养猪场家的闺女。
我没给他喘气的时间。
我按下一张。
山庄发票,法人:钱宏伟。
“钱总监,您弟弟的山庄,我们部门一次都没去过,报了三次团建费,十九万。”
再下一张。
足浴城发票,八万七。
“招待费,客户是谁,我查了,那几天咱们部门没接待过任何客户。”
再下一张。
系统提交日志,机器编号零零一。
“这些单子,申请人签宋芝芝,经办人签姜小满,但提交的电脑,是您办公室那台。提交时间是凌晨,我们俩的门禁记录显示都在家。”
我顿了顿。
“对了,我那个时间在给猫剪指甲,有视频,需要的话我可以现场播放。”
台下又是一阵笑。
宋振山已经不笑了。
他站起来,脸沉得能滴下水。
“老周,审计部的人呢?”
后排站起来两个人。
钱宏亮突然疯了。
他扔下话筒,冲下台,扑向电脑,伸手就去拔那根鸡腿。
“假的!全是假的!是她们俩合伙陷害我!”
他一把拽住了线。
然后被线绊倒了。
整个人往前一扑,脸朝下,结结实实地摔在了第一排宋振山的脚边。
正好压在了那个滚过来的橘子上。
橘子汁溅了他一脸。
他趴在地上,鸡腿存储盘还攥在手里。
宋振山低头看他,叹了口气。
“老钱,你在公司干了十二年,就这点出息。”
钱宏亮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不知道在哭还是在笑。
一个月后。
钱宏亮被移交司法机关,他弟弟的山庄被查封。
我那个项目方案,封面换回了我的名字,字号也加粗了。
宋振山亲自签了任命书,我升了项目组长。
宋芝芝主动申请调去了另一个部门。
听说她现在出错没人兜着了,同事对她也爱答不理,她每天开心得哼着歌上班。
“这才是正常人的生活啊!”她说。
她每天都给我送奶茶,全糖,双份珍珠。
送了一个月,我胖了四斤。
那天下午,新来的总监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很精明。
他给我倒了一杯大红袍,又亲自把一把人体工学椅推到了我面前。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搓着手,压低声音,笑得一脸慈祥:
“姜组长,我听说,你经常去宋董家里?”
我愣住。
“我昨天在小区门口,看见你从宋董车上下来,宋董还给你撑伞。”
那是因为宋芝芝她妈拉我入了广场舞队,舞队就我和宋叔两个人拍子跟不上,被罚一起留下来加练。
我张了张嘴。
新总监冲我眨了眨眼:
“懂,我懂,低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