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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12:36

我出嫁那晚,没见着新郎,先见着了柴房的耗子。

继母一碗燕窝药倒了我,把我塞进花轿,送去给快死的靖王冲喜。

王府嬷嬷说,冲喜的新妇要在柴房守一夜,去去晦气。

门从外头落了锁。

我听见她们在门外笑:“等明早王爷咽了气,这丧门星就该去陪葬了。”

后半夜,一柄喜秤挑开了那扇破木门。

满京城都说活不过这个冬天的战神王爷,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单膝跪在我面前。

“委屈你了。”

第二天,他牵着我走进金殿。

继母正跪在殿上哭,说我克死了王爷。

她抬头看见我们的那一刻,脸白得没了人色。

【第一章】

我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花轿里了。

手脚发软,嘴里发苦。

我认得这股味道,是蒙汗药。

昨夜继母柳氏亲手端来一碗燕窝,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知意,明儿玉娇就要出门子了,你做姐姐的,喝了早些歇着,别累着。”

我喝了。

我太想信她一回了。

结果一睁眼,盖头底下是我自己的手,腕子上缠着红绳,指甲缝里还有掐出来的血。

我想起来了。

半个月前,宫里下了旨,沈家女嫁靖王萧珩,冲喜。

靖王是谁,京城三岁小儿都知道。

北境战神,十六岁领兵,打得北狄十年不敢南下。

三个月前雁门关中了埋伏,一支毒箭穿了胸口,抬回京时只剩半口气。

太医说,他活不过这个冬天。

圣旨传到沈家那天,柳氏抱着沈玉娇哭了一整宿。

“我的娇娇才十六啊,嫁过去就要守寡,还要被人戳脊梁骨说克夫!”

我爹沈崇山坐在上首,捻着胡子,看了我一眼。

“旨上写的是沈家女,又没写哪一个。”

就这一句话。

我在沈家活了十八年,他就这么一句话,把我卖了。

轿子一颠,我的头撞在轿壁上。

外头有人在笑。

是沈玉娇。

她今天没出嫁,却穿了一身桃红,骑在马上跟轿子并排走,声音压得刚好让我听见。

“姐姐醒啦?醒了也没用,轿门钉死了。”

“你娘留给你的那箱嫁妆,我娘说了,你反正用不上,就替你收着了。”

“哦对了,你屋里那只猫,我让人扔井里了,省得没人喂,饿得叫唤。”

我攥紧了袖子里的东西。

是我娘留给我的玉佩,我从小贴身戴,昨夜睡前塞进了袖口。

这是我身上唯一一样她们没拿走的东西。

我咬着牙没出声。

药劲还没过,我连轿帘都掀不开。

沈玉娇见我不吭声,觉得没意思,啐了一口。

“装什么死,等到了王府,有你哭的。”

轿子停了。

没有鞭炮,没有喜娘。

一个老嬷嬷掀开轿帘,眼皮耷拉着打量我。

“你就是沈家送来的?”

我点头。

她冷笑一声:“王爷昏着呢,拜不了堂。冲喜的新妇,按规矩要先在柴房守一夜,去去身上的晦气。”

我愣住了。

“哪家的规矩?”

她脱口而出:“柳夫人特意交代的规矩。”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变了脸色。

我盯着她。

她一把将我拽出轿子,拖着我穿过后院,推进一间漆黑的柴房。

门在我身后砰地关上。

落锁的声音,清清楚楚。

【第二章】

柴房里冷得刺骨。

地上全是湿稻草,墙角有东西窸窸窣窣地爬。

我扶着墙站起来,嫁衣的下摆被钉子勾破了一大块。

门外有人说话。

一个是方才那个老嬷嬷,我后来知道她姓孙,是王府的管事嬷嬷。

另一个声音我太熟了。

刘妈,柳氏身边的陪房,打我记事起就跟在柳氏后头,掐过我的胳膊,克扣过我的炭火。

刘妈压着嗓子:“药下在王爷今晚的参汤里了?”

孙嬷嬷:“下了,亲眼看着灌下去的。明早天一亮,人准没了。”

刘妈笑了:“到时候就说是这丧门星克的。她娘死得早,克亲;如今进门就克夫,谁不信?”

“我们夫人说了,事成之后,孙嬷嬷你儿子在兵部的差事,舅老爷亲自给办。”

“还有一件事,夫人交代了。”

“她身上有块青玉佩,务必拿回来。”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们要害死靖王,再把罪名扣在我头上。

而我,连这扇门都出不去。

我低头摸着袖子里的玉佩。

柳氏要这个做什么?

一块不值钱的旧玉,她找了十年。

我娘死后,她翻遍了我娘的屋子,最后连我的枕头都拆了。

我那时候八岁,把玉佩含在嘴里,含了一整夜,才没被她搜走。

门锁响了。

我立刻躺倒在稻草上,闭上眼睛。

刘妈端着一碗东西进来,拿脚尖踢了踢我。

“大小姐,喝口热酒暖暖身子。”

她蹲下来,掰开我的嘴就往里灌。

我把酒含在嘴里,没咽。

她灌完,伸手就往我袖子里掏。

指尖碰到玉佩的那一刻,我睁开眼,一口酒全喷在她脸上。

刘妈尖叫着往后仰。

我抄起她手里的粗瓷碗,往墙上狠狠一磕,攥住最大的那块碎片,扑上去抵住她的喉咙。

“别动。”

我的手在抖,碎瓷片的边割进我掌心,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可我抵在她脖子上的那只手,一点没松。

刘妈吓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大小姐,你,你疯了?”

“这酒里放了什么?”

“没,没什么……”

我往前一送,她脖子上见了血。

“说!”

“是,是软筋散,夫人说让你睡死过去,明早好拿你顶罪……”

“柳氏要这块玉做什么?”

刘妈哆嗦着不吭声。

门外的孙嬷嬷听见动静,非但没进来,反倒把门又锁上了。

“刘妈妈,你自个儿收拾,我可不掺和!”

脚步声跑远了。

我和刘妈被锁在了一起。

她看我出不去,胆子又回来了,嘴角往上一扯。

“大小姐,你杀了我又怎样?明儿一早,靖王一死,你就是谋害亲夫的毒妇。你娘当年怎么死的,你也怎么死。”

我手一顿。

“你说什么?”

她自知失言,闭紧了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稳,很沉。

门闩上插进来一根细长的东西,轻轻往上一挑。

那是一柄缠着红绸的喜秤。

破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月光照进来。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大红喜服,身量极高,肩背挺直。

他看着我,看着我手里滴血的碎瓷片,看着我被扯破的嫁衣。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来。

“委屈你了。”

【第三章】

我握着瓷片,没有松手。

“你是谁?”

他抬眼看我,眉目冷峻,眼底却是红的。

“萧珩。”

靖王萧珩。

那个说是今晚就要咽气的男人,好端端地跪在我面前,喘气比我还匀。

刘妈腿一软,瘫在稻草上,裤子底下湿了一片。

“王,王爷……您不是……”

萧珩没看她。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我面前。

“瓷片给我。手破了。”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在沈家十八年,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委屈你了”。

我把瓷片放进他手心。

他攥住,回头冷冷吐出两个字:“陆川。”

一个黑衣侍卫从门外闪进来,一手一个,把刘妈和刚被押回来的孙嬷嬷按跪在地上。

孙嬷嬷脸上挨了一刀鞘,半边脸肿得老高,哭喊着:“王爷饶命!是柳夫人逼奴婢的!”

萧珩把我打横抱起来。

我下意识去推,他低声说:“你腿软,走不了路。”

他说得对。

软筋散我只含了一口,药劲已经顺着舌根往下走了。

他抱着我穿过后院,进了正屋。

屋里点着灯,桌上放着一碗参汤,已经凉了。

一个白胡子老头正拿银针往汤里探,针尖一拔出来,乌黑。

老头姓程,是跟了萧珩十年的军医。

他捋着胡子,脸色很难看:“王爷,不是寻常砒霜。是寒鸦散。”

萧珩把我放在椅子上,蹲下来给我包手。

“说清楚。”

程老:“这东西用北狄的雪鸦草熬的,中原没有。喝下去不疼不痒,人就跟睡着了一样,第二天早上没气,十指指甲全是青的。仵作只会验成心疾猝死。”

我的手猛地一缩。

萧珩握住我的手腕,没让我抽走。

“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十年前,冬天。

我娘前一晚还给我做了桂花酒酿,摸着我的头说,明年开春带我回北境看外祖父。

第二天早上,她没醒。

我扑在她身上哭,抓着她的手。

她的指甲,是青的。

我爹说是心疾,当天就封了棺。

柳氏在旁边哭得比谁都响,三个月后,她穿着正红进了沈家的门。

我抬头看着程老,嗓子哑得厉害。

“十年前,京城有没有人,死于寒鸦散?”

程老一怔,看向萧珩。

萧珩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张发黄的纸。

是一份仵作手记的抄本,上面写着:

林氏,镇北将军林啸之女,沈侍郎之妻,卒于腊月初九,十指青紫,疑中毒,奉主家之命,以心疾报。

我盯着那几行字。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萧珩的声音很低,很稳。

“沈知意,你母亲不是病死的。”

“给你母亲下毒的人,和今晚给我下毒的,是同一个。”

【第四章】

我没哭。

我以为自己会哭,可眼睛干得发疼。

我只是攥着那张纸,攥得指节发白。

刘妈那句话又在我耳朵里响起来。

你娘当年怎么死的,你也怎么死。

原来她们早就打算好了。

先毒死我娘,再把我送来毒死在这里。

萧珩没说话,起身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灯下,听见院子里刘妈杀猪一样的嚎叫,听见陆川冷硬的问话。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他回来了。

手里端着一只小碗。

他放在我面前,碗里热气腾腾,飘着桂花。

是桂花酒酿。

我盯着那碗东西,整个人僵住了。

“你母亲做的,就是这个味儿吧。”

我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他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眼神沉得厉害。

“十年前,我十五岁,第一次上北境,被北狄人追了三天三夜,躲进林家的马车里。”

“马车里有个小姑娘,扎着两个揪揪,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

“她看我浑身是血,没叫,把油纸包塞给我,说,你吃,我娘做的桂花糕,可甜了。”

“她娘拿自己的伤药给我裹了伤,连夜派人把我送回了营地。”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记得那个少年。

脸上糊满了血和泥,眼睛很亮,吃桂花糕的时候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我娘说他是个好孩子,以后会是个大将军。

“我回京之后去找过你们。”萧珩说,“林夫人已经不在了,你被关在沈家后院,见不着人。”

“这三个月我装病,是为了抓那个往北狄送雁门布防图的人。”

“查到最后,查到了兵部郎中柳文昭头上。”

柳文昭。

柳氏的亲哥哥,我那个从来没给过我好脸色的舅舅。

“那道冲喜的旨,是我跪在皇兄面前求来的。”

我一怔:“你求的?”

“旨上只写沈家女。”他看着我,“柳氏舍不得自己的女儿,一定会把你送来。”

“我想先把你从那个家里带出来。”

“只是我没想到,她们连一夜都不让你安生。”

他的手搭在桌上,青筋绷起来。

“我该早一点去柴房的。”

我低头喝了一口酒酿。

甜的。

和我娘做的一样甜。

我那口一直憋着的气,终于憋不住了。

眼泪一颗一颗砸进碗里。

我哭得浑身发抖,哭我娘,哭我的猫,哭那十年在沈家后院冷饭冷炕的日子。

萧珩没劝我。

他起身,走过来,把我的头按在他肩上。

“哭吧。”

“哭完了,我带你去讨债。”

我哭了很久,才抬起头。

“她们打算明早怎么办?”

萧珩替我擦掉脸上的泪,语气淡淡的。

“明早天一亮,王府就会去宫里报丧。”

“柳文昭会在金殿上请旨,说你克夫,要治你的罪。”

我一愣:“报丧?”

他点头。

“我让人报的。”

“明日,我带你去金殿,看他们哭。”

【第五章】

天刚蒙蒙亮,靖王府挂起了白幡。

一个时辰后,金殿上吵翻了天。

我跟在萧珩身后,站在殿门外的廊柱后面,听得一清二楚。

柳文昭的嗓门最大。

“陛下!靖王殿下为国征战,一身伤病,本该好好将养。偏偏沈家送去一个丧门星,进门一夜,殿下就薨了!”

“这沈知意八岁克死亲娘,十八岁克死夫君,此等不祥之人,臣请陛下将其打入天牢,以慰殿下在天之灵!”

我爹跪在一旁,额头贴着地:“臣教女无方,臣有罪。此女……此女任凭陛下处置,沈家绝不袒护!”

我听着他的声音,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连问都没问一句,我昨晚经历了什么。

殿上还跪着两个女人。

柳氏和沈玉娇,作为家眷被宣进殿里问话。

柳氏哭得肝肠寸断,帕子湿了一块又一块。

“陛下明鉴,这孩子打小命硬,臣妇待她视如己出,可她……她就是个克人的命啊!”

“她娘死的时候,指甲都是青的,大夫说是被阴气冲撞的,臣妇当时就怕……”

我浑身一震。

她居然敢提指甲。

她怎么敢当着满朝文武,提我娘发青的指甲。

萧珩握住我的手,掌心很热。

他低头看我:“别怕,跟着我。”

沈玉娇在殿上抽抽噎噎地补了一刀:“姐姐昨日上轿前还说,她宁死也不嫁病秧子,谁知道她会不会……对殿下做了什么……”

龙椅上的皇帝一直没说话。

他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忽然开口。

“说完了?”

柳文昭一愣:“臣……说完了。”

皇帝往殿门口看了一眼。

“那就进来吧。”

萧珩牵着我,迈过金殿的门槛。

殿里一下子静了。

静得能听见有人的牙齿在打颤。

柳文昭还保持着拱手的姿势,嘴半张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爹抬起头,看见萧珩,又看见被他牵着的我,膝盖一滑,整个人歪倒在金砖上。

柳氏的哭声断在喉咙里,噎得她直翻白眼。

沈玉娇尖叫了一声:“鬼,有鬼!”

萧珩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

他穿着亲王朝服,脸色还是有些苍白,腰背却挺得笔直。

他没跪皇帝,先转过身,对着满朝文武。

他举起我们交握的手。

“诸位都看清楚了。”

“这是本王的王妃,沈知意。”

“她便是本王心尖上的宝,谁若欺她,便是与皇权作对!”

龙椅上,皇帝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朕的弟弟说的话,就是朕说的话。”

满殿哗然。

我看着柳氏。

她跪在那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一张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萧珩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上勾了勾,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本王既然没死,那咱们就来算算。”

“是谁,想让本王死。”

【第六章】

柳文昭最先回过神来。

他扑通跪下,额头磕得砰砰响。

“殿下洪福齐天,臣,臣也是听了王府报丧,一时悲痛,才口不择言……”

萧珩没理他。

“陆川,带人。”

孙嬷嬷和刘妈被拖进了殿。

两个人一夜没睡,头发散乱,脸上全是血印子。

刘妈一抬头看见柳氏,哇地哭出声:“夫人,夫人救我!”

柳氏的脸刷地白了。

她猛地往后缩:“我不认识她!这是哪来的疯婆子!”

刘妈愣住了。

她跟了柳氏二十年。

二十年,换来一句不认识。

孙嬷嬷先撑不住,磕头磕得满脸是血。

“陛下饶命!是柳夫人派刘妈找的奴婢,说事成之后让舅老爷给奴婢儿子在兵部谋个差事!”

“那药是刘妈亲手交给奴婢的,奴婢昨夜亲手下在王爷参汤里!”

“还让奴婢把王妃锁进柴房,说明早好拿她顶罪!”

殿上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柳氏尖叫起来:“她撒谎!她们串通好了!是沈知意买通了她们来害我!”

她扭过头,指着我,眼睛血红。

“你个小贱人,你娘死得早,是我把你拉扯大,你就这么报答我?!”

我看着她。

我等这一刻,等了十年。

“拉扯大?”

“你把我扔在后院,冬天不给炭,我的手脚冻烂了三年。”

“你女儿把我的猫扔进井里,你说那是畜生,死了就死了。”

“昨夜你亲手给我端了一碗燕窝,里头放了蒙汗药。”

“这叫拉扯大?”

柳氏张嘴还要骂,我爹忽然扑过来,一把扯住我的袖子。

“知意!你疯了!她是你母亲!你给她跪下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

我低头看着他抓着我袖子的手。

那双手,十年前封了我娘的棺。

我一点一点把袖子抽出来。

“我母亲,十年前就死了。”

“被她毒死的。”

满殿死寂。

我爹整个人僵在那里。

柳氏的叫声卡在半截,脸上的肉抽搐了两下。

柳文昭第一个跳起来:“一派胡言!十年前的事,你空口白牙,有什么证据?!”

程老从殿外走进来,手里捧着那碗参汤和一份仵作手记。

“回陛下,昨夜殿下参汤中所下之毒,名为寒鸦散,以北狄雪鸦草熬制。”

“十年前林夫人死时十指青紫,与此毒症状分毫不差。当年验尸的仵作还活着,就在殿外候着。”

“此毒原料中原没有,只能从北狄走私进来。”

程老顿了顿,看向柳文昭。

“柳大人在兵部,管的正是北境关防。”

柳文昭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他嘴唇哆嗦着:“这,这能说明什么?北狄的东西,谁都能……”

萧珩开口了。

声音不高,殿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柳氏找了十年的那块玉佩,柳大人知不知道,里头装着什么?”

【第七章】

柳文昭猛地扭头看向柳氏。

柳氏的脸,在那一刻彻底垮了。

她浑身发抖,死死盯着我的袖口。

我从袖子里取出那块青玉佩。

戴了十八年,边角都磨圆了。

我一直以为,它只是我娘留给我的念想。

萧珩接过去,指腹在玉佩背面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一道极细的缝,用指甲一撬。

玉佩从中间分开了。

里头是空的,塞着一卷薄薄的绢布。

他展开绢布,递给皇帝身边的太监。

太监捧着念出来:

雁门关布防,西段换防在三月初七,可由此入。事成之后,所许黄金,交舍妹柳氏代收。柳文昭。

后面盖着一枚私印。

太监的声音越念越抖,念到最后,手里的绢布都快拿不住了。

殿上的大臣们齐刷刷看向柳文昭。

我也看着他。

我终于明白了。

十年前,我娘截下了这封通敌的密信。

她没来得及送出去,就被灭了口。

她把信藏进了玉佩,挂在了我脖子上。

柳氏找了十年,就是在找这封信。

萧珩冷冷开口:“十年前那封信没送出去,北狄只好再等。”

“三个月前,雁门关西段换防,本王在那里中了埋伏,死了三千弟兄。”

“陆川截下的北狄信使,供出了同一个名字。”

柳文昭腿一软,跪都跪不住了,整个人瘫在地上。

“不,不是我!是她!”

他突然指着柳氏,嗓子都劈了。

“是她!林氏那个贱人是她毒死的!药也是她要的!我只是,我只是给她弄了点草药!”

柳氏扑过去,一巴掌扇在她亲哥哥脸上。

“柳文昭你个没良心的!要不是我替你毒死那个女人,你早就被砍头了!”

“十年!我替你守了十年的秘密!”

兄妹两个在金殿上撕扯成一团。

柳氏的发髻散了,金钗掉在地上,她披头散发地转过身,冲着我嘶吼。

“对!是我毒的!那又怎样?!”

“你娘凭什么?!她出身将门,样样都比我强!崇山原本要娶的是我!是她横插一脚!”

“我等了他整整八年,八年!我只能做个外室!我的女儿生下来只能叫庶出!”

“她死了,我才配做沈家的夫人!她早该死!你也该死!”

她扑过来要抓我的脸。

萧珩一抬脚,把她踹翻在金砖上。

她趴在地上,还在哭,还在笑,嘴里不停地念叨:“她该死,她们都该死……”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女人。

十年。

我以为看见这一幕,我会觉得痛快。

可我只是觉得冷。

我娘就是为了这样一个人,死在了二十八岁。

萧珩伸手,把我往他身后带了带。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脸黑得能拧出水。

“好。好一个兵部郎中。好一个侍郎夫人。”

他的目光落在我爹身上。

“沈崇山,你的妻子被毒死,你封棺报了心疾。”

“你的女儿被下药送去顶罪,你在朕的金殿上说任凭处置。”

“你告诉朕,你知不知情?”

我爹趴在地上,抖得说不出一句整话。

【第八章】

我爹磕了一个又一个的头。

“臣,臣真的不知情!是这个毒妇蒙骗臣!臣愿休妻!臣现在就休了她!”

柳氏听见这一句,突然不闹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爹,眼神空洞。

“休我?”

“沈崇山,当年林氏的指甲是青的,你亲眼看见了,是你说的,赶紧封棺,别让林家人知道。”

“你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你说你不怪我。”

我爹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了。

满朝文武看他的眼神全变了。

我看着我爹,嗓子发紧。

“爹,你知道。”

“你一直都知道。”

他不敢看我。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念想,也断了。

沈玉娇一直缩在角落里,这时候突然爬过来,跪在萧珩脚边。

“王爷!王爷,这些都是我娘做的,跟我没关系!”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仰着脸,挤出两行泪,声音软得发腻。

“原本圣旨下来,该嫁过去的是我。是我娘舍不得,才把姐姐送去的。”

“王爷若不嫌弃,玉娇愿意入府,做个侧妃,伺候王爷和姐姐……”

殿上有人没忍住,嗤笑出声。

我看着她。

就在昨天,她骑在马上,隔着轿帘告诉我,我的猫被扔进了井里。

萧珩低头看她,眼神冷得能结冰。

“本王跪在皇兄面前求旨的那天,心里只有一个名字。”

“沈家后院那个被冻烂了手脚,还把桂花糕分给陌生人吃的小姑娘。”

“你算什么东西。”

沈玉娇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昨日给你姐姐的燕窝里下药,是你端的。”

“钉死轿门,是你看着钉的。”

“那只猫,是你亲手扔进去的。”

“陆川都查清楚了。你还要本王一样一样念给你听吗?”

沈玉娇张着嘴,一句也辩不出来。

她突然尖叫着扑向我:“都怪你!你为什么不死在柴房里!”

陆川一刀鞘砸在她后颈上,她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皇帝看着这一地狼藉,冷声开口。

“兵部郎中柳文昭,通敌叛国,害死雁门关三千将士,斩立决,柳家抄没。”

“柳氏毒杀林夫人,谋害亲王,赐白绫。”

“沈玉娇参与下药构陷,杖三十,流放岭南。”

“沈崇山,知情不报,包庇毒妇,革去官职,永不录用。”

柳文昭当场昏了过去。

我爹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皇帝最后看向我,声音缓和了许多。

“林啸将军之女含冤十年,追封一品诰命,迁葬林家祖坟。”

“靖王妃沈知意,护玉十年,保全证物,揭破通敌大案,赐号昭宁,享亲王妃双俸。”

“往后,谁敢欺辱昭宁王妃,按欺君论处。”

我跪下谢恩。

额头碰到冰凉的金砖,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娘,你听见了吗?

你的冤,有人替你申了。

我起身的时候,萧珩扶住了我。

被拖出殿的柳氏忽然回过头,冲着我笑,笑得满脸都是泪。

“沈知意,你别得意!你以为他是真心对你?他娶你,不过是为了那块玉!”

我脚下一顿。

【第九章】

出了宫门,我一句话都没说。

萧珩扶我上马车,我也没说话。

柳氏那句话,钉子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他是为了那块玉。

他查柳文昭查了三个月,他知道玉佩里有东西。

他跪着求来的那道旨,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这块玉?

马车里很安静。

萧珩坐在我对面,看了我很久。

“你在想她那句话。”

我没否认。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油纸包,搁在我膝上。

油纸早就黄得发脆,边角磨得起了毛,上头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知意。

是我八岁时的字。

我包桂花糕的那张纸。

“我留了十年。”

“打仗的时候揣在怀里,被箭射穿过一回,被血泡过两回。”

“玉佩里有东西,是昨晚刘妈招供,我才知道的。”

“沈知意,我要那块玉,昨晚在柴房,我就能从你袖子里拿走。”

我攥着那张油纸,眼眶一下子热了。

昨晚,他明明可以拿走的。

可他只是跪下来,说,瓷片给我,手破了。

我低着头,声音发哑:“我不该信她的话。”

他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该怀疑的。”

“你在那个家里,被骗了十八年。”

“往后换我来,让你一点一点信。”

三天后,我去了天牢。

萧珩陪我站在外头,没进去。

柳氏被关在最里头一间,披头散发,身上的锦缎早就被扒了,只剩一件灰扑扑的囚衣。

她看见我,扑到栏杆上。

“你来看我笑话?!”

我隔着栏杆看她。

“我来告诉你几件事。”

“我娘的牌位,明天迁进林家祠堂。皇上追封她一品诰命。”

“你哥哥昨天在菜市口斩了,人头挂在北城门,北境的将士们说要去看。”

“沈玉娇今天一早被押去岭南,杖了三十,是被抬上囚车的。”

“我爹被赶出了沈府,宅子被抄了,他现在住在城南一间破庙里。”

柳氏的脸一点一点扭曲。

“你,你……”

“你争了一辈子沈家夫人的名分。”

“死了以后,沈家族谱上不会有你的名字,坟里也不会有。”

“你连个乱葬岗的牌子都不会有。”

柳氏嘶吼着撞向栏杆,撞得满脸是血。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凭什么你娘什么都有,你也什么都有!”

我转过身,没再看她。

身后的嚎叫声一直追到门口,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萧珩在外头等我,手里拿着一件斗篷。

他给我系好带子,什么都没问。

走到天牢门口,一个人影从墙角扑出来,跪在我脚边。

是我爹。

他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身上的衣裳又脏又破。

“知意,知意,爹错了,爹真的知道错了!”

“你跟王爷求求情,让爹回去,爹给你娘磕头赔罪……”

我低头看着他。

“你给我娘封棺的那天,我抱着她的手,求你请个大夫再看一眼。”

“你一脚把我踹开了。”

“你记得吗?”

他张着嘴,愣在那里。

“你不记得了。”

“可我记得。”

我绕过他,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外头哭。

我没有回头。

【第十章】

我娘迁葬那天,北境来了很多人。

都是林家军的老兵,头发白了大半,一个个穿着旧铠甲,从城门口一直跪到林家祖坟。

领头的老将军姓周,是我外祖父的副将。

他捧着我娘的新牌位,哭得浑身发抖。

“大小姐,末将来迟了。”

“十年,末将来迟了十年。”

我扶他起来,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萧珩站在我身边,对着我娘的坟,撩起衣摆,双膝跪下。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亲王跪先人,不合规矩。

他不管,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林夫人,当年您救我一命。”

“十年后,我没护住您,只来得及护住您的女儿。”

“从今往后,她有我。”

“谁再让她受半点委屈,我萧珩先拿命去挡。”

山上的风很大,吹得纸钱漫天飞。

我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娘,你看见了吗?

那个吃着桂花糕掉眼泪的少年,真的成了大将军。

他回来接我了。

那天晚上,王府重新张灯结彩。

萧珩说,冲喜那一夜不算数,他要重新娶我一回。

这一回,有鞭炮,有喜娘,有八抬大轿。

轿子从王府后门抬出去,绕着京城走了一整圈,再从正门抬进来。

街两边全是看热闹的百姓。

有人在喊:“昭宁王妃!”

有人在喊:“靖王殿下长命百岁!”

我坐在轿子里,听着外头的动静,捏着袖子里那张旧油纸,笑着笑着就哭了。

拜完堂,我被送进新房。

盖头底下,我看见一双黑靴子走过来,停在我面前。

一柄喜秤,缠着红绸,轻轻挑起了我的盖头。

还是那一柄。

萧珩看着我,眼底的红比那天在柴房里还重。

他忽然单膝跪了下来。

“你,你干什么?”

我慌了,伸手去扶他。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那道被瓷片割开的口子已经结痂了。

他低头,在那道疤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说委屈你了,是我来迟了。”

“今天我想说另一句。”

“沈知意,往后余生,我一天都不会再让你等。”

我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我弯下腰,抱住了他。

“萧珩。”

“嗯。”

“桂花糕,我明天做给你吃。”

他把脸埋在我颈窝里,闷声笑了。

“好。”

窗外又下起了雪。

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桌上那碗桂花酒酿,还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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