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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12:38

母妃伪造我弑君的罪证,在后宫的天子疑心盘里赢了三万两。

我在诏狱被打断膝骨,她拿赌银替九弟买军功。

我爬回宫,她嫌我的血污了地毯。

“你命硬,挨几下死不了。你弟弟的前程可耽误不起。”

我押上父亲留下的玉佩。

“下一局,我赌皇祖父今夜废后。”

她笑着收注,转头押我天明前伏诛。

天亮时,她跪在一地碎银中哀求我回心转意。

01

母妃一脚踢开我撑地的手,先叫人卷走地毯。

“这是你九弟从北境带回来的,别沾了血。”

我整个人跌回砖上,断裂的膝骨疼得发颤。

桌上堆着三万两银票。

昨夜我被押进诏狱时,她押我会受刑,十倍赔率。

如今银子到账,亲儿子的血反倒碍眼了。

“那封弑君的信是您交出去的?”

母妃吹了吹燕窝。

“你皇祖父疑心重。母妃总得替你试一试,看看他是不是真心要封你为王。”

“所以您仿了我的字,偷了我的印?”

她将碗重重搁在桌上。

“你若没存反心,怕什么查?”

殿门推开,九弟萧朗裹着狐裘进来。

他连看都没看我的伤,先问:“两万两,齐了吗?”

母妃满心欢喜,捧出银票。

“齐了。拿去把军功的尾账结清,别耽误了你的差事。”

萧朗蹲到我面前,靴尖抵上我的膝盖。

“兄长,那封信是我递的。”

“我还告诉狱卒,你把没烧完的旧信藏在床底。他们后来是不是又审了一回?”

我喉间涌起血腥气。

昨夜第二轮审讯,他们对我下了重刑。

我叫过母妃。

一声又一声。

“让他松脚。”我看向母妃。

她却先替萧朗拂去衣角的雪。

“你命硬,挨几下死不了。你弟弟的前程可耽误不起。”

萧朗拍拍衣袍起身,一张公文从袖里滑落。

北境转饷。

他迅速捡起,我却看清了纸角的水纹。

他靠着去年打了一场大胜仗,才好不容易拿到协理军饷这个职位。

如今拿着军需公文来取买军功的尾款。

连遮掩都懒得做。

识海里,光屏显现。

【天子震怒暴击系统已绑定。】

【初始功能:证物比对。】

我看着那行字,慢慢松开手。

来这里三年,我一直靠前世学来的推拿手艺替皇祖父缓解头疾。

他发病时砸过药碗,也拿剑抵过我的喉咙。

我把每一次喜怒都记牢,才熬到了昨日拟好的封王诏书。

母妃用了半夜就把我重新送回了死路。

她反倒以为这是恩典。

我摘下父亲留下的玉佩,放在银票旁。

“替我下注。”

母妃上下打量着我,总算生出了好奇。

“押什么?”

“押皇祖父今夜废黜中宫。”

她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

“皇后执掌六宫二十年,你一个废太子的儿子,也敢赌她的命?”

我蘸着指尖的血在赌纸上写下名字。

“您敢拿儿子的命换银子,不敢收这枚玉?”

那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他临终前,我曾在门外跪了一夜。母妃说父亲厌我不肯见。

后来我翻到玉佩,才明白他留过话。

要我护好自己。

母妃扯走赌纸,叫人径直送去中宫。

“收!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输得连这点念想都不剩!”

殿外传来甲叶碰撞声。

禁军统领推门而入。

“陛下头疾复发,召萧策速速入殿!”

母妃一把抓住我。

“到了御前,把你的罪认干净。”

“敢攀扯朗儿,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02

我是被禁军抬进养心殿的。

皇祖父抵着额角,看见我的第一句却是:

“手还能动?”

“能。”

“过来。”

我撑着地往前挪,膝盖拖出一道血痕。

他盯了我一眼,问:“谁准你出诏狱的?”

昨夜狱卒退了出去,送水的甬道也没落锁。我以为是自己命大才爬出了那扇门。

原来是他留的路。

他把我打得只剩半条命,还想看我逃出去后,会向谁求救。

“臣去了景仁宫。”

“见着什么了?”

“三万两银票。”

皇祖父睁开眼。

我用掌根替他推开僵硬的颈肩,受刑翻卷的手指蜷着,不敢碰他的衣领。

“臣问母妃,为什么要造那封信。”

“她说臣命硬,挨几下死不了。”

皇祖父没有问我疼不疼。

过了好一会儿,他将那封密信掷到我面前。

“先说说,这信为什么有你的印?”

纸上字迹与我的别无二致。

信中约定,趁明日进西偏殿侍疾,以金针刺穴,取天子性命。

我看着末尾的私印。

“父亲去世后,东宫旧书房一直由母妃掌钥。私印、字帖,都在那里。”

“你说是她,就是她?”

“臣眼下拿不出实证。”

皇祖父哼笑一声。

“倒肯认。”

“昨夜审你的时候,怎么不说?”

“说了。”

我看向自己鲜血淋漓的手。

“他们说,母亲总不会害亲儿子。让臣换个能听的供词。”

“臣换不出来供词,平白又挨了二十重杖。”

皇祖父没有接话。

等他紧绷的肩颈舒缓下来,我才继续道:

“但臣有一事不明。”

“臣原定明日从东暖阁侍疾。昨夜戌时,中宫才遣人传话,改去西偏殿。”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送到陛下案上的?”

他没有答。

旁边的掌事太监跪下去。

“酉初。”

比改换侍疾地点早了整整一个时辰。

我伏下身。

“臣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写信的人,却比臣更早摸清中宫会把侍疾安排在哪里。”

皇祖父抵在额角的手停住了。

正僵持着,禁军统领快步入内,呈上一叠赌单。

“陛下,景仁宫出去的传注宫人截住了。”

最上面正是我押废后的那一张。

皇祖父看完,神色沉了下来。

“你倒会押。”

“臣的命已经被押过一回。”

“这局,臣想自己下注。”

他翻开下一张,眉头压得更低。

沈氏押萧策天明前伏诛,白银一万两。

签押落在最下方。

那笔最后一钩,我认了二十四年。

母妃替我写生辰帖子时,也是这样落笔。

“这注,何时下的?”皇祖父问。

“殿下被召来之后。”

昨夜狱卒叫我逆犯。

皇祖父一召,旁人便又肯叫我殿下。

只有母妃认准了我活不过天明。

她拦住我,不准我告状,转身就去押我死。

一万两。

比她给萧朗买军功的钱,还少一半。

门外传来通禀。

“皇后娘娘求见!”

“娘娘带来了新证,说萧策谋逆在先、逃狱在后,请陛下速速赐死!”

03

皇祖父并未急着传人。

他捏着那张押我伏诛的赌单,问统领:

“查了几日?”

“七日。”

我手上动作停了。

七日。

我在诏狱里喊冤时,他早已查明,宫里有人拿他的喜怒坐庄。

可他仍然下了肃审令。

我低头将指尖的血擦在衣摆内侧。

“庄家呢?”

“账房在皇后母家的别院。宫中传注、结银,走的都是坤宁宫的人。”

“账还没封?”

“方才已遣人去封。主账分藏两处,正在一并搜拿。”

皇祖父将赌单扣在桌上。

“传皇后。”

皇后进来时凤冠端正,身后宫人端着一杯酒。

她看见我还伏在御榻旁,皱了皱眉。

“陛下怎能让逆孙近身?”

“朕叫他来的。”

“臣妾正是怕陛下念旧,误信小人的花言巧语。”

她跪下,将几份奏折高举过顶。

“萧策身边的旧奴已经招了。他购金针、藏毒药,谋逆已久。”

“臣妾请陛下赐他一杯酒,也算保全皇家体面。”

酒杯放下,离我的手不过一尺。

我闻见一点甜腥气。

昨夜,母妃说只试一试圣心。

现在皇后替我挑好了死法。

皇祖父接过供词。

“人呢?”

“惧罪撞墙,已经死了。”

我抬头。

皇后看着我,端出一副慈悲作派。

“你父亲当年就曾勾连外臣,如今你也走了他的老路。东宫若还有一点忠孝,便不该再拖累陛下。”

我撑在地上的手暗自扣紧。

父亲死了两年,连一句辩白都没有。

她还嫌不够。

“娘娘既要臣认罪,可否先答臣一句。”

“昨夜酉时,臣如何晓得戌时才改的侍疾地点?”

皇后神情未变。

“宫人记错时辰,也值得你攀扯中宫?”

“那供词的来处,也是宫人记错了?”

她这才转头看向我。

我看向那张露出半角的纸。

细长水纹,边缘隐约夹着极细的青丝。

与萧朗袖中掉出的公文,一模一样。

系统面板浮出一行字。

【比对完成:同批北境军需用笺。】

我没有提系统,只指向纸角。

“此物绝非东宫旧纸。”

皇后的手动了动。

“宫中用纸,都是内务府所发,有何分别?”

“军需笺夹青丝,迎光显验记。专给转饷衙门使用,每一批都有领用底册。”

“您说这是那旧奴藏在东宫的亲笔认罪书。他从未去过北境,如何领到军需官纸?”

皇后拧起眉。

“一张纸,便能洗清你谋逆的罪?”

“洗不清。”

我看向皇祖父。

“却能查清,谁替死人写了供词。”

皇后伸手要去抢那张纸。

“臣妾命人重抄一份,免得这逆孙又拿纸张挑事。”

皇祖父先一步压住了她的手。

“原件留下。”

她慌了神,半天说不出话。

我将额头贴向坚硬的地砖。

“请陛下先封东宫旧书房。臣的字帖、私印,母妃尚未来得及处置。”

“再请娘娘,把供词翻过来。”

04

供词翻过来,迎着烛火,显出一行细字。

北境转饷,支字四十七。

皇祖父捏着纸,好半天没出声。

半月前,北境急催军饷。三十万两拨银,军需衙门报称已经交割,前线却一两都没收到。

他刚为此罢过两名官员。

如今转饷衙门的纸竟到了皇后手里。

“你这东宫旧奴,倒走得远。”

皇后额角出了汗。

“臣妾只管查案,哪里晓得底下人从何处弄来的纸?”

“是么?”

殿门被推开。

禁军统领押着母妃和萧朗进来,两只账箱随即抬到御前。

萧朗的狐裘还没脱,母妃却已发髻散乱。

她看见赌单,第一句话便是:“策儿,你跟陛下提银子了?”

到这时候,她还以为是我不肯听话。

统领打开账箱。

“陛下,两处账房尽数查封。军需用笺的领用存根也查到了。”

“支字四十七,领用人萧朗。余下半册纸,藏在他的书匣里。”

萧朗没了先前的张扬,吓得缩成一团。

“孙儿只是替中宫办差!”

皇后仓皇抬头。

晚了。

统领又将总账翻开。

“北境三十万两军饷实未发出,其中二十四万两转入私盘填补旧亏。”

“沈氏昨夜领走的赌银,也出自这笔军饷。”

母妃倒退了半步。

她赢回来的,是边关将士等着买粮的银子。

我在诏狱里挨的每一杖,都替她添过利钱。

东宫旧书房的匣子,也被送了进来。

里面有我的私印、母妃临摹的底纸,还有一封尚未送出的补证。

她嫌伪造的密信分量不够,还要再添一句诬指萧策怨望圣上、早存弑逆之心。

统领最后呈上一封手令。

坤宁宫的印,压在末尾。

天明前结案,不留活口。

昨夜第二次受审,狱卒曾问我还有什么遗言。

皇祖父捏着公文,手指止不住发抖。

皇后却转向我,沉下声来:

“废太子的儿子,赐你全尸已是体面,还敢攀咬中宫?”

萧朗也急了。

“一个揉肩捶背的,凭什么查我的军功!”

母妃转过头看着我。

“你父亲临死都不肯见你,是我养着你,你就这样报答?”

话音未落,她直扑上来,一掌压住我的伤膝,扯着我的手往供状上按。

“认!就说军饷是你叫朗儿挪的!”

断骨处疼得厉害,我差点栽倒在地。

她没有松手。

“你是哥哥,替他担一次,怎么了!”

“放肆!”

禁军将她拖开,袖口勾翻银匣。碎银滚了一地,她跪着追了两步,又顿在原处。

皇祖父抄起那杯酒,砸在皇后脚边。

“传旨废后,收凤印,封坤宁宫!”

“涉军饷者全部拿下待审!”

【天子震怒暴击达成。】

母妃望向那张押废后的赌单,终于朝我爬来。

“策儿,救救娘……”

统领却从箱底取出一本军功分账。

她一瞧见封皮,惊得扑过去便抢。

“那三百一十七个人,跟朗儿没关系!”

我抬起头。

账册尚未打开。

谁也没提过,这是一笔人命账。

05

天亮之后,宫里换了一批人。

坤宁宫封门。

皇后母家的宅院被查。

私盘账房里搜出的银票、田契,足足装了十几口箱子。

后来核账才发现那张盘子五年里经手的银钱已逾八百万两。

官员升贬、宗室婚丧,甚至连北境能守几日,全被他们拿来下注。

我那点所谓孝心,不过是其中最方便的一门生意。

太医替我重新处置伤腿时,我疼得咬牙硬扛着。

皇祖父坐在外间,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太医退出去,他才问:

“能养好吗?”

“骨伤得好生将养。往后遇上阴雨天,免不了还会发作。”

皇祖父看向我的腿。

“朕会给你最好的药。”

我低头看着膝上新换的纱布。

“谢陛下。”

半晌,他道:

“你有怨。”

我抬起头。

“有。”

身后的太监当即伏跪在地。

我却没有改口。

“母妃伪造罪证,皇后催着结案,可昨夜那道肃审令,是陛下下的。”

皇祖父转过头去。

我迎着他的视线。

“臣会记得陛下今日还臣清白。”

“也忘不了,臣昨夜怎样求过他们。”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边一只锦盒推过来。

里面是我的玉佩。

赌单已经封作证物,玉佩则擦干净,重新换了丝绳。

“拿回去。”

我伸手接过。

这回我没有再跪着谢恩。

三日后,封王诏书终于宣下。

靖王。

赐府邸、食邑与金册。

另命我协同复核军饷旧案,所得证词、判牍,须交有司会审。

母妃也被带来听旨。

她的封诰被夺,私产尽数查封。

那些堆满景仁宫的金锭,连同萧朗没来得及花出去的银票,一件都没留下。

萧朗被停了差事,拘在宗室府,等北境回报。

母妃听闻尚未定罪,反倒如释重负。

等殿中人退下,她便扑到我的轮椅旁。

“策儿,朗儿还小,你要替他说话。”

我看着她。

“他二十岁了。”

“在母妃眼里,你们都是孩子。”

“昨夜您不是这么说的。”

她停了停,抬手抹泪。

“母妃当时也是急了。如今你封王,娘也算没白吃这场苦。”

我差点笑出声。

“您吃了什么苦?”

母妃被问住了。

她打量着我身上的蟒袍与伤腿,重新挺直了腰板。

“你如今不也得了好处?若不是闹这一场,陛下能这样疼你?”

我将衣摆一点点理平。

腿还不能动。

穿上亲王的袍服,痛楚也不会马上消退。

“原来母妃管这个,叫好处。”

她抓住轮椅扶手。

“你是哥哥,不能真看着朗儿出事。”

“您以前也这么说。”

父亲病逝,她让我把田产让给弟弟。

我得了赏赐,她说弟弟要打点。

我终于要封王,她又说,给弟弟试一试圣心。

只要萧朗要什么,我就得先失去什么。

我叫来侍从。

“送沈氏回去。”

母妃睁圆了双眼。

“你叫我什么?”

我没有再回答。

她被带走时,还在扭头喊我。

“策儿!银子都没了,你难道连亲弟弟也不顾?”

我低头看向案上刚送来的密封卷宗。

那是北境军功登记的底册抄本。

萧朗去岁大捷,报斩敌三百一十七。

可随卷送来的另一页纸上记着三座村落失踪的人口。

也是三百一十七。

06

第十日,母妃被带来王府辨认账目。

她挑得极准。

那日恰有几位官员上门,送来军饷案新核的文书。

她一下车便跪在石阶下哭得所有人都停了步。

“靖王殿下!”

“我生你养你二十四年,如今你得了富贵,竟连母亲都不认了!”

我坐在门内,没有动。

腿上的伤刚换过药。

侍从想去扶她,被她一把推开。

“让大家看看,我这亲儿子,究竟是怎样报答生恩的!”

前几日她还在御前说都是自己一时糊涂。

如今到了人前又有了另一套说辞。

“我不过想替小儿子攒点家底,他便要把亲娘往死路上逼。”

“朗儿有什么错?他就是听了母亲的话!”

我命人将椅子抬到阶前。

她一见我出来,哭声更高。

“策儿,娘不要王府,也不要封赏。你把弟弟救出来,娘给你磕头。”

我看着她。

“您不要封赏,是因为封赏已经被查封了。”

母妃满脸窘迫。

“你非要这样说话?”

我抬手。

侍从当先展开的供状是她昨夜送入诏狱的补证。

上面写着我谋逆已久,曾对皇祖父出言不逊。

落款是她。

第二张,是她押我伏诛的赌单。

第三张,是她收取赌银的签押。

我没有让人散什么宫闱秘闻。

摆出来的都是已经准许公示的罪证。

“母妃,您先前对人说自己只赌陛下会不会责罚我。”

“那这张催着结案的字据,也是别人替您签的?”

母妃的哭声断了。

她盯着那些供状,面如白纸。

“我是你娘!哪怕我一时糊涂,你也该替我遮掩!”

“您让我遮掩什么?”

“遮掩您拿我的命换银子,还是遮掩您把军饷交给萧朗赌?”

她站起身来。

“你就是见不得朗儿好!”

这句话,她终于不装了。

“他有出息,你这个做哥哥的脸上也有光。你从小就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哪有朗儿贴心?”

“你如今得陛下眷顾,府邸爵位样样都有,少替你弟弟计较几分,还能要了你的命?”

我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腿。

“会。”

她一下哽住。

“昨夜再晚一点,您今日就见不到我了。”

母妃心虚地移开视线。

片刻后,她竟又说:

“那不是还赶上了吗?”

我再没什么可问的了。

二十四年,她的答案始终一样。

萧朗没得到的,都是我欠他的。

我已经失去的,都算我命硬。

我让人收起文书。

“往后沈氏的案子,照章办理。”

“无需因我的身份,多减一分,也不必多加一分。”

母妃扑上来,要扯我的衣领。

侍从拦住她。

她隔着人指着我的鼻子骂。

“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这句话,请在场诸位记下。”

她终于挂不住了。

还没来得及反口,门外又停下一辆囚车。

萧朗被带下来时,仍在挣扎。

“我有军功!皇祖父亲口夸过我,谁敢把我当犯人?”

母妃快步冲过去。

她方才还撑得笔直,这会儿却轻托住萧朗的手腕,生怕锁链磨着他。

“轻些!你们没看见他疼吗?”

我望着那双手。

昨夜我满手是伤,她只顾着擦金锭。

萧朗抬头看见我,怒气更盛。

“萧策,你少公报私仇。我在北境斩敌时,你还只会给人揉肩捶背!”

我将登记册放在膝上。

翻开册首。

“九弟。”

“你斩的,当真是敌军吗?”

07

萧朗刚扫到纸页,当场慌了手脚。

他伸手来抢。

被侍卫按回去。

“伪造的!”

他嗓门陡然提了上去。

“我报上去的军功,有北境将领联署,有官印!”

“这本也有。”

我将另一册摊开。

那是地方留存的户册。

同样的姓名,同样的年岁。

一个在村籍里。

一个被写进了他的捷报。

母妃没看懂,只一味护着他。

“有几个名字相同,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有人把普通百姓算成了战功。”

我将册子合上。

不再给她挑字眼的机会。

两日后,北境急报入京。

敌军趁隙犯境,前线粮草不继。

随急报一并送来的,还有几名幸存者的证词。

去岁那场所谓大捷,根本没有三百余敌军。

有的是被扣上通敌名目的三座村落。

萧朗在边城住了三个月。

他没有上过前线,却拿着一份大捷,换来了皇祖父的赏赐。

负责替他经手的人随后进了中宫母家的转饷账房。

事情终于连了起来。

军饷被挪,亏空难平。

有人虚报战功,掩去兵粮不足的实情。

萧朗凭空冒领了战功,中宫母家把银钱贪了个干净,苦的却是前线挨饿受冻的将士,还有那几百个被充作敌寇填进捷报的冤死百姓。

皇祖父看完供状,头疾又犯了。

“杀!”

他推翻了案上的茶盏。

“这些人,一个不留!”

我坐着轮椅进殿时,太监正准备去传口谕。

我把他叫住了。

皇祖父抬起头,满面怒容。

“你也要求情?”

“不是求情。”

我将新拟的查验条目放到他面前。

“涉案者须细查审明,冤情要昭雪,亏空的军粮与边境防线也得尽快补足。”

“陛下正在气头上,若再下一道不问证据的旨意,只会让真正经手的人把罪推给死人。”

皇祖父看着我。

“你在教朕?”

我没有退。

“臣只是记得,十日前,臣也是这样等着陛下一句话。”

他扶着额角的手停住。

我取来软枕,让他靠稳。

没有趁他疼痛说更多。

等他的呼吸平缓,才把最后一份旧卷放下。

四年前,父亲上过一道奏疏。

参的也是皇后母家截留北境军粮。

后来奏疏没了。

他反倒被查出与外臣私相交通。

东宫被废。

两年后,父亲病逝。

“这份底稿,从哪里来的?”

皇祖父的声音低了下去。

“父亲留下的书箱里。”

“臣先前不敢拿出来。”

“为何?”

我看着他。

皇祖父没有再问。

他终于叫人重新拟旨。

调粮增援,封存涉案文书。

所有人分开审。

不准再凭一封密信先定人生死。

我退出养心殿时,满手虚汗。

这一场,我又押上了命。

这回赌的是他还有没有半分面对错事的胆量。

还没到廊下,统领便快步赶来。

“殿下,沈氏出事了。”

我按住轮椅扶手。

“怎么?”

“她端了一碗未经查验的药汤要送入御前。汤中验出异常,已被拦下。”

我闭了闭眼。

她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偏殿里,母妃被按在地上。

看见我进门,她拼命挣扎起来。

“是萧策!”

“是萧策让我送的!”

08

皇祖父来时,母妃还在喊我的名字。

她说我图谋皇位。

说我故意揭发军饷案,是要除掉萧朗。

说那碗药,也是我让她端来的。

殿里的人都看着我。

我只剩疲惫。

从景仁宫到这里,她甚至没有换一套说辞。

只要她做错了什么,便总能推到我身上。

“母妃。”

我将一张供纸递到她面前。

“先看看这个。”

那是萧朗刚录下的口供。

他说自己从未主动作假。

军功是母亲替他买的。

转饷的差事,是母亲替他求的。

连那些中宫传来的话,也是母亲让他照办。

末尾,他还求了一句。

请陛下明察,莫因沈氏,牵连无辜皇孙。

母妃愣住。

她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看了很久,她抬起头来。

“假的。”

我让人把萧朗带进来。

他脸上已经没了先前的傲慢。

一见皇祖父,便挣扎着磕头。

“孙儿不知军饷被挪!都是她和中宫往来,孙儿只替她跑过几趟差!”

母妃呆呆望着他。

“朗儿?”

萧朗偏过头去。

“您自己认下吧。”

“您不是总说,做母亲的为儿子做什么都应该吗?”

母妃呆在原处,好一会儿没回过神。

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我坐在旁边,想起昨夜她对我说的话。

给你弟弟留条路。

你的命硬。

你要懂事。

原来被这样要求,她也会疼。

皇祖父让人将萧朗带下去。

母妃却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他的腿。

“娘都是为你啊!”

萧朗急着抽身。

“那您就别再拖累我!”

殿门合上。

母妃被留在原地。

她望着那扇门,终于不再喊我的名字。

我将几份旧证摆在她面前。

第一份是四年前父亲交给她保管的申冤状。

后来它没有送到御前。

却出现在中宫旧案的夹册里。

同一日,萧朗名下多了一处庄田。

第二份,是我二十一岁时,她告发我偷取宫中药材的证词。

那些药是我按医嘱为病重的父亲领的。

我因此受罚,被禁足。

萧朗则得了入侍御前的机会。

第三份就是这次的弑君密信。

我一直以为,母妃只是偏心。

原来她早就熟悉怎样把我推出去替萧朗换东西。

“父亲临终前,究竟有没有说过不愿见我?”

我问。

母妃看着地砖,不肯答。

皇祖父喝令她开口。

她终于哆嗦着说:

“他……叫过你。”

我攥住玉佩。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中宫不许你们见面。”

“所以您便说,是父亲厌弃我?”

她放声哭起来。

“我有什么办法?东宫都倒了,我总得保住一个!”

我望着她。

那句藏了许多年的话,终于说出口。

“所以您挑中了萧朗。”

她没有否认。

我点了点头。

整个人反倒比方才平复许多。

这些年,我总想弄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做得不够好。

是我性子不够讨喜,还是自己不长进没本事。

如今我终于想明白了。

她早就选好了。

与我做什么无关。

皇祖父听完全部供述,久久没有出声。

最后,他下令:

萧朗交有司复核,依法定罪。

沈氏参与构陷、隐匿旧证,又意图加害御前,一并收监。

母妃这才回过神,转身朝我爬来。

“策儿,你替娘说一句。”

“你总不能真看着娘去死!”

我看着她,开口说道。

“陛下,留她一命。”

她以为抓住了救命的机会。

我却接着说:

“父亲的旧案还要她亲口作证。”

“那些死去的人,不能永远替她担着罪。”

09

萧朗的案子没有因他是皇孙而拖过去。

也没有因皇祖父一时盛怒,便草草了结。

北境的证人到了京。

军需账目逐笔复核。

参与虚报战功及侵吞粮饷的人,各有各的判牍。

中宫母家被追缴的财物,先补军需,再按查实的名册,抚恤受害人家。

那份三百一十七人的册子,终于改了。

萧朗听到判词时站得比谁都直。

直到宣读斩刑的判决,他周身发软,扑通跪倒在地上。

“我要见我母妃。”

无人应他。

他转过头越过堂中所有人径直看向我。

“哥。”

他破天荒这样叫我。

没了往日的嚣张劲,满是惶恐。

“你救我一次。只要你开口,皇祖父准会听你的。”

我看着他,全无想象中的畅快。

“你还记得那三百一十七个名字吗?”

萧朗吓得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那不是我……”

“你说是假的。”

“我……”

“那就去公堂上,一条一条说清楚。”

他拼命挣扎起来。

“你明明能救我!”

我没有动。

“朝廷按律怎么判就怎么定。你害死那么多人,我凭什么替他们饶了你?”

“萧朗,欠下的债总得还,到了底下你自己去跟北境那些枉死的人交代。”

押送他的禁军将他拖走时,他还在回头。

那个曾踩断我膝骨的人,如今自己软瘫在地上。

我没有追出去。

也没有回头看母妃。

她被收押在旧宫偏殿,等候最后的裁定。

因为她主动交代了中宫旧案,又指认出几名隐藏多年的经手人,朝廷留了她一命。

可她的封号诰命被褫夺干净,连同私产也全数抄没。

余生只能禁足宫中,以戴罪之身过活。

她得知结果后,首先提出的要求,是见我。

我拒绝了。

第二次,她托人送来一只玉盒。

我仍旧没有打开。

第三次,她让人带话。

“里面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

我正在翻阅北境回报的卷宗,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随后,我去了偏殿。

母妃已经换上了粗布衣裳。

没有珠钗,没有香粉。

她坐在窗下,面前摆着一碗冷掉的粥。

见我进来,她慌忙站起。

动作太快险些撞翻桌子。

“策儿……”她颤声唤我。

我在她面前停下。

她看着我身上的亲王服,颇为生疏。

曾经她总说,我不配拥有这些。

如今我真的拥有了,她却不敢再伸手碰。

“玉盒呢?”

她从枕下取出来,双手递给我。

盒子上的锁已经生锈。

我打开后,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还有一枚旧钥匙。

信封上只有两个字。

策儿。

我捏着信封,拇指按在纸角。

母妃低声道:

“你父亲出事前,把这个交给了我。”

“他说,若有一天东宫再也护不住你,就让我把信给你。”

我看着她。

“那为什么现在才给?”

她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再问。

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我拆开信。

纸上的字迹苍劲,却因病痛有些发抖。

策儿,见字时,为父应已无法再见你。

你自幼心软,又太信亲情。往后若有人拿血缘逼你低头,记住,亲情若只剩索取,便不再是庇护。

我没能护住东宫,也没能护住你。若你有机会离开冷宫,先护好自己,再护该护的人。

不要替父亲报仇。

让真相自己说话。

信不长。

我看了两遍,重新折好。

母妃一直看着我的脸。

“他有没有恨我?”

“没有。”

她眼眶红了。

“他最后还问起过你。”

“他说,策儿是不是还在怪我。”

我握着信纸,没有说话。

母妃捂住脸,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她哭了很久,才哑声问:

“你恨我吗?”

我看向窗外。

“恨过。”

她抬起头。

“现在呢?”

“现在我只想让你活着,把该说的话都说完。”

母妃怔怔看着我。

“你不杀我?”

“你的命,不该由我决定。”

“那你会原谅我吗?”

我将玉盒收好。

“不会。”

她瘫坐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

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听见她在身后轻声喊我。

策儿。

我停住。

“你父亲……真的没有怨过我吗?”

我没有回头。

“他怨过。”

“怨你明明可以把信交给我,却选择了沉默。”

母妃的哭声彻底断了。

父亲的旧案在两个月后重审。

他的太子名位被恢复。

当年被扣上的罪名一项项撤销。

朝廷为他重新修葺陵寝,追谥昭明。

那一天,我亲自捧着诏书,跪在他的灵位前。

我没提封王的事,也未提母妃往后会被幽禁,只是默默把那封信搁在香案上。

“父亲,您放心。”

“我没有替您报仇。”

“我只是把该还的清白还回来了。”

我以为自己会哭。

可真到了这一步,眼泪反而落不下来。

多年来压在身上的沉郁终于彻底卸了下去。

多年压在胸口的积郁彻底散尽,整个人这才轻省下来。

10

皇祖父后来单独召见过我。

那日他的头疾发作得厉害,连药碗都拿不稳。

我替他调理完颈肩,便站到一旁。

“你利用了朕的疑心。”

他闭着眼,声音沙哑。

“是。”

“你故意挑起朕对皇后的猜忌,也故意把朕的怒火引向他们。”

“是。”

“你不怕朕杀了你?”

“怕。”

“既然怕,为何还敢做?”

我看着御榻上的老人。

“因为臣若什么都不做,死的人只会是臣。”

皇祖父睁开眼。

过了许久,他忽然问:

“你恨朕吗?”

“恨。”

殿内的太监纷纷跪下。

我却继续说道:

“陛下明知臣多半是被冤枉的,仍然让臣进了诏狱。臣的命在您眼里,不过是个试探人心的筹码。”

皇祖父手指动了动。

“可朕最后救了你。”

“臣记得。”

“你还怨?”

“怨。”

“那你为何还替朕治病?”

我垂下眼。

“因为陛下的病可以治,天下的规矩也可以改。”

“臣不想让后来的人,也经历臣吃过的这些苦头。”

皇祖父坐了很久,未发一言。

那天之后,他下了三道旨。

其一,废止宫中一切私设赌盘,违者依法查办。

其二,凡涉及宗室与中宫的案件,必须由三司会审,不得只凭天子一怒定人生死。

其三,重新整顿军需,所有边关粮饷公开核验。

有人说,这是因为靖王救驾有功。

皇祖父终究是低了头,认下自己的猜忌也会伤人。

三年里,我主持清理旧案,补发军饷,安置受害者遗属。

萧朗的判决也在三司复核后落定。

没有人替他遮掩。

也没有人因为他是皇孙而加重刑罚。

只是该承担的,一样不少。

行刑那日,我没有去。

我在书房里看完了最后一份案卷。

卷宗合上的时候,系统在脑海中响起久违的提示音。

【旧案清算完成。】

【宿主怨气值归零。】

【天子震怒暴击系统完成终极进阶。】

【帝王气运掌控模块,开启。】

我望着窗外的天光,那道提示音听来倒也没那么生硬了。

母妃后来被移入冷宫。

她不再有银票,也不再有人围着她下注。

每日送来的饭菜,都是按规矩分配。

她起初仍会把几粒铜钱藏在袖中,逢人便问今日盘上押了什么。

后来她把铜钱一枚枚摆在床榻上,当成金锭。

清醒时,她会盯着那些铜钱发呆。

糊涂时,却笑得同从前一样满足。

她曾托人给我送过一封信。

信上没有求情,也没有骂我。

只有一句话。

策儿,娘这一辈子真后悔当初没信过你。

我看完后,将信收进父亲留下的玉盒。

没有回信。

也没有去见她。

有些人活着才要慢慢面对自己做过的一切。

三年后的冬天,皇祖父退位。

他身上的旧疾越来越重,已经无法长久处理朝政。

禅位诏书送到我面前时,我正在替他调理手臂。

“朕把江山给你。”

他看着我。

“你还敢接吗?”

我接过玉玺,手上压得发疼。

“怕。”

“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可就算怕,也不能把天下交到糊涂人手里任其糟践。”

皇祖父笑了一声。

我从未见他笑得这样疲惫。

“往后这天下,你能坐得比朕好?”

“臣说不准。”

“那你想成为什么样的皇帝?”

我看向殿外。

“至少在有人喊冤时,先让他说完。”

皇祖父合上双眼。

“好。”

登基大典那日,百官跪满太和殿。

我身着玄色龙袍,踩过长阶,接过传国玉玺。

谁都不清楚我曾拖着伤腿爬过诏狱的暗道。

也不清楚我曾把父亲留下的玉佩押在赌局上。

至于那个曾将我视作筹码的人,正隔着冷宫铁门听宫中传来的礼乐。

母妃抓着栏杆,问送饭的宫人:

“新皇登基了?”

宫人低头应是。

她又问:

“他会不会来看我?”

没人回答。

她坐了很久,垂下头,把手里的几枚旧铜钱排在案上。

“我押他会来。”

“这回,我押对了。”

我没有去冷宫。

只下了一道旨。

沈氏终身禁足,按例供养,不得私自出宫,不得再接触赌盘。

往后没了燕窝和赏赐,犯下的那些罪孽也再没人替她遮掩抹平。

她余生都要清醒地活着,看清自己究竟丢掉了什么。

太和殿上,群臣齐齐跪拜。

我托着玉玺,望向殿外万里山河。

从今往后,再没有人能拿我的命,替别人下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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