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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13:22

当了三年职业舔狗,我终于等到合同到期。

拿着八位数分手费,我已经想好了——三亚的海景别墅,每天睡到自然醒。

可签完离婚协议那天,她白月光就站在门口。

我笑着祝她幸福,转身走人。

她却一把攥住我的袖子,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陆衍,你就这么高兴?”

高兴?我当然高兴啊。

可她那眼神,怎么看着比我当舔狗那三年还吓人?

【第一章】

我叫陆衍,今年二十七,职业——舔狗。

别误会,是有合同的那种。

三年前,我还是个在城中村合租的小编剧,每天吃着十二块钱的黄焖鸡,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

那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说:“陆先生,有一份工作,年薪三百万,包吃包住,工作内容是——爱一个人。”

我当时以为是诈骗。

但对方直接往我卡里打了五十万定金。

我看了一眼余额,又看了一眼黄焖鸡。

“几点上班?”

就这样,我成了沈听澜的“老公”。

沈听澜,听澜集团唯一继承人。

身价百亿。

长什么样呢?

这么说吧,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以为自己闯进了某个奢侈品广告的拍摄现场。

她穿着一件黑色高定风衣,站在落地窗前,侧脸的线条冷得像刀裁出来的。

眼睛很漂亮,但没有温度。

看我的时候,就像在看一件刚买回来的工具。

“合同看了?”她问。

“看了。”

“条款清楚?”

“清楚。”

“在外人面前,你必须表现得对我死心塌地。任何场合,任何时间。”她顿了顿,“但在家里,我们各过各的,你不许踏进我的房间半步。”

我点头。

“还有,”她拿起桌上的一杯水,慢慢喝了一口,“不许动真心。”

“放心,”我说,“三百万一年,我爱你爱得很专业。”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我总觉得她那眼神里闪过了一丝……嫌弃?

算了,三百万的嫌弃,我受得起。

从那天开始,我正式入职。

工作内容其实不复杂。

她出席活动,我跟着。

她参加宴会,我陪着。

她被客户刁难,我递水。

她跟对手谈判,我在旁边当花瓶。

偶尔遇到那些想跟她套近乎的男人,我还要上前表演一段“醋意大发”的戏码。

“老婆,那个男的刚才是不是看你了?”

“老婆,你今天的裙子是不是太短了?”

“老婆,我今天给你熬了银耳汤,你回来记得喝。”

每次说完这些话,我的脸都在笑,灵魂都在干呕。

而沈听澜的反应永远只有一种——

冷着脸,看都不看我一眼。

要么就是淡淡吐出两个字:“幼稚。”

但外人不知道啊。

在外人眼里,陆衍是个没出息但深情的小男人,对沈听澜爱到了骨子里。

“沈总,你老公对你真好。”

“沈总,你老公天天给你送饭,我酸了。”

“沈总,陆衍那眼神,感觉你就是他的全世界。”

每次听到这些话,沈听澜的表情就会出现微妙的变化。

不是感动。

是憋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别扭。

我理解。

被一个工具人当众表演深情,确实挺膈应的。

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过。

我很敬业。

她很冷淡。

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唯一的交集,就是每个月打进我卡里的二十五万。

我以为这三年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了。

直到第二年冬天。

那天北京下了大雪。

沈听澜参加一个行业峰会,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我本来已经在自己房间躺下了,听到门响,习惯性地起来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客厅茶几上。

这是合同里没写的,但我做习惯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很差,妆有点花了,高跟鞋上沾着雪水。

我没多问,放下水就准备回屋。

“陆衍。”

她叫住我。

我转头。

她站在玄关,手里的包还没放下,看着茶几上那杯水。

“你为什么每次都给我倒水?”

“合同里写了——‘照顾甲方日常生活起居’,倒水应该算吧。”

“合同里写的是‘必要时’。”

“我觉得你每天都有必要喝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个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不是嫌弃,也不是冷淡。

我说不上来,有点像……在辨认什么东西。

最后她收回目光,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回去睡吧。”

“好。”

我走了两步,又听到她的声音。

“水温刚好。”

我愣了一下,笑了笑:“熟能生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

但我很快把它按了下去。

三百万。

专业。

不许动真心。

我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章】

三年合同里,有一个名字被反复提到。

季怀舟。

沈听澜的白月光。

据说两人是大学同学,季怀舟家里也是做生意的,两家门当户对。

大四那年,季怀舟拿到MIT的全奖offer,去了美国。

走之前没跟沈听澜告别。

沈听澜等了他三年。

对,就是我这三年。

我的合同,某种意义上就是因为这个人。

沈家那边催婚催得紧,沈听澜的父亲沈万和放话:“三十岁之前不结婚,就别想碰公司的股权。”

沈听澜不想嫁,但又需要一个“丈夫”来堵住所有人的嘴。

我就是那个堵嘴的。

关于季怀舟,我了解得不多。

只知道三件事。

第一,他长得很好看——我见过照片,确实帅,那种干干净净的学霸型长相,戴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像冬天的太阳。

我承认,比我帅。

第二,沈听澜书房里有一本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机票,是三年前飞波士顿的单程票。

买了,但没用。

第三,合同的第十七条写着:“合同终止条件之一——季怀舟回国。”

我当时看到这条的时候,对负责跟我对接的律师说:“所以我就是个占座的?人家正主一回来,我就得让位?”

律师推了推眼镜:“陆先生,你是专业人士,请保持职业素养。”

我确实很有职业素养。

所以这三年,每次沈听澜深夜在书房待到凌晨两三点,我都假装不知道。

每次她接到美国那边的电话,嘴角的弧度跟平时完全不同,我也假装没看见。

我是工具人。

工具人不该有感情波动。

工具人只看银行卡余额。

时间快进到第三年的最后一个月。

某天早上我起床,看到客厅的电视在放财经新闻。

“……季氏集团少东家季怀舟结束海外学业,已于昨日抵达国内,据悉将全面接手家族业务……”

画面里,季怀舟走出机场,比照片上还帅几分。

身边围着一堆记者和保镖,他微微笑着,温润从容。

我端着豆浆,站在客厅中间,盯着电视看了三秒。

然后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沈听澜从楼梯上下来。

她也看到了那条新闻。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恢复了正常的节奏,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我摊好的煎饼。

“今天的煎饼酱放多了。”

“哦,下次注意。”

我们像往常一样吃完早餐。

谁都没提电视上的人。

但那天晚上,她没有加班。

她破天荒地在晚上八点就回了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一直没划。

我从厨房端了杯温水放在她旁边。

“你今天回来得挺早。”

“嗯。”

”……明天要陪你出席什么活动吗?“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如释重负。

有微不可察的愧疚。

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陆衍,合同的事,我们明天谈。“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表面上很平静。

”好。“

第二天,律师来了。

会议室里,沈听澜坐在对面,两个律师分坐两侧。

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离婚协议。

一份是经济补偿方案。

我拿起补偿方案翻了翻。

数字很大。

大到我这辈子什么都不用干了。

合同约定三年期满补偿八百万,但这份方案上写的是三千万。

多出来的两千两百万,大概是封口费加精神损失费加”谢谢你配合“费。

沈听澜坐在那里,腰背挺直,表情是我熟悉的那种淡漠。

”条款你看过了?“

”看了。“

”有异议吗?“

”没有。“

”那就签吧。“

我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落笔很干脆。

签完之后,我合上文件,推回去。

”沈听澜,合作愉快。“

她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用”合作愉快“这四个字。

但她很快恢复了正常。

”嗯。“

我站起来,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外套。

”东西我今天就搬走,不用给我留时间。“

”可以。“

”以后在外面碰到,不认识就行了。“

”……好。“

我走到门口。

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季怀舟。

西装笔挺,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束白玫瑰。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你好,你是……?“

我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沈听澜。

她也看到了门口的季怀舟。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出现了我三年来从未见过的变化。

不是冷淡,不是嫌弃,不是别扭。

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的、但怎么也藏不住的——欣喜。

我收回目光。

冲季怀舟笑了笑。

”没人,前任工具人,正在办离职。“

季怀舟脸上的礼貌笑容僵了一下。

我拍拍他的肩膀,从他身边走过。

”白玫瑰不错,她喜欢蓝色雪山。“

丢下这句话,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倒影里自己的表情。

在笑。

很轻松的笑。

三年了,终于解脱了。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

加上之前三年的工资和奖金,再加上这三千万。

我,陆衍,财务自由了。

我打了个车,直奔房产中介。

”老板,三亚的海景别墅,有啥推荐的?“

人生啊,终于要开始了。

【第三章】

我的躺平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

别墅选好了,三亚海棠湾,推开窗就能看到海。

家具全套北欧风,简约,清爽,完美符合我”前任舔狗退休养老“的人设。

我甚至已经列好了退休日程表——

上午九点起床,冲浪。

中午吃海鲜。

下午发呆。

晚上喝啤酒看日落。

完美。

搬走那天,我把沈听澜家里所有属于我的东西都带走了。

不多。

一个行李箱,两箱书,一把吉他。

三年了,我在那个两百平的豪宅里,私人物品就这么点。

连牙刷杯都是公用的。

管家周姐帮我把东西搬上车的时候,眼眶红了。

”陆先生,这三年辛苦你了。“

我笑着摆手:“不辛苦,钱到位了。”

周姐欲言又止。

”您真的……不再等等?“

”等什么?“

她没回答。

我也没追问。

上了车,司机问我去哪儿。

”机场。“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楼。

二十七层,落地窗。

窗帘是拉着的。

一直都是拉着的。

三年了,我从来没见她拉开过朝这边的窗帘。

算了。

跟我没关系了。

到了三亚之后,我过了大概一周的神仙日子。

每天除了吃就是睡,除了睡就是看海。

手机关了三天。

第四天打开的时候,收到了一百多条微信。

大部分是各种品牌的推销。

有几条是前同事问我去哪儿了。

还有一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陆衍,周六季氏的宴会,你不用来了。“

沈听澜发的。

时间是三天前。

我看了一眼,没回。

倒不是故意晾她。

是真没必要回。

合同解除了,我不是她老公了,季氏的宴会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躺。

又过了两天。

又一条消息。

还是那个号码。

”你的衣服还有两件落在衣帽间了。“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扔。”

隔了很久,对方没有再回。

我本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合同履行完毕,双方结清费用,各走各路。

她去找她的白月光,我去过我的咸鱼人生。

多好。

可人生这玩意儿,从来不按剧本走。

第十天,我正在阳台上吃芒果,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沈万和。

沈听澜她爹。

我接起来。

”陆衍啊,“沈万和的声音很客气,”最近在哪儿呢?“

”三亚,度假。“

”好地方。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走。“他顿了顿,”听说你和听澜的合同到期了?“

”是。“

”那个事儿吧,我知道。“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

”但是陆衍,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叔叔您说。“

”听澜这孩子,最近状态不太对。“

我愣了一下。

”怎么不对?“

”季怀舟回来之后,我本以为她会高兴。可这一个礼拜,她天天加班到半夜,回来也不说话,饭也不怎么吃。“

”这不是她的常态吗?三年了一直这样。“

沈万和沉默了几秒。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她加班回来,你不是都给她倒水吗?现在没人倒了,她就一直坐在客厅。“

我握着芒果的手停了一下。

”……那您让周姐给她倒。“

”周姐倒了,她不喝。“

”叔叔,这跟我没关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陆衍,我给你加钱。“

”……叔叔,不是钱的事。“

”五千万。“

我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心动。

是芒果太滑了,差点掉了。

”叔叔,真的不是钱的事。合同到期了,我也想过自己的生活了。“

”一个亿。“

我把芒果放下了。

”叔叔,您听我说——“

”陆衍,你知道听澜昨天做了什么吗?“

我没说话。

”她把书房里那本相册烧了。“

我的动作顿住了。

那本相册。

最后一页夹着那张飞波士顿的单程机票的那本。

”烧了?“

”烧了。在阳台上,烧得干干净净。“

”……“

”然后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站了两个小时。“

”叔叔——“

”周姐说,她那天晚上在客厅里坐了一夜,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凉透了都没喝。“

我闭了一下眼睛。

脑子里有一个画面自动浮现出来。

沈听澜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茶几上一杯凉透的水。

没有人倒,自己倒的。

但没有人提醒她喝。

”叔叔,“我深吸一口气,”她有季怀舟了。这些事,该季怀舟操心。“

”季怀舟前天约她吃饭。“

”那不挺好的吗——“

”她没去。“

”什么?“

”她说没胃口。“

沈听澜。

等了季怀舟三年的沈听澜。

白月光回国了,她竟然说没胃口?

”叔叔,你确定她没生病?“

”带她去医院检查了,什么毛病都没有。“

我沉默了很久。

”叔叔,我帮不了你。“

挂了电话。

我把芒果扔进垃圾桶,突然没了食欲。

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上,看着外面的海。

天很蓝,浪很好。

但我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堵。

明明已经是自由身了。

明明已经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可沈万和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某个我以为早就结痂了的地方。

手机又响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沈万和。

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

”请问是陆衍先生吗?“

”是我。“

”我是季怀舟。“

【第四章】

季怀舟的声音跟他的脸一样,干净、温润。

电话里听起来像个播音系高材生在念情感电台。

”陆先生,冒昧打扰了。“

”季总客气。“

”不,不是客气。“他停顿了一下,”我想跟你见个面。“

我看了一眼阳台外面的海。

浪花拍岸,海鸥乱叫。

我的咸鱼生活才过了十天,就有人要来打扰了。

”季总,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就行。“

”有些话……电话里不太方便。“

”多不方便?“

”关于听澜的。“

我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季总,我跟沈听澜的合同已经终止了。她现在是自由身。您有什么话,直接跟她说就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问题就在这里。“季怀舟的语气多了一点无奈,”她不跟我说话。“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从我回国到现在,我约了她四次。第一次她来了,坐了十五分钟就走了。第二次她说在开会。第三次说没胃口。第四次……直接没接电话。“

我愣住了。

这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沈听澜等了季怀舟三年。

合同第十七条写得明明白白——季怀舟回国,合同自动触发终止条款。

她是甲方,这条是她亲自加上去的。

意思再明显不过:你是替身,正主一回来,你就该滚了。

可现在正主回来了,她反倒不搭理人家了?

”陆先生?“

”嗯?“

”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你说。“

”这三年,你跟她在一起,她……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很久。

沈听澜是什么样的?

她是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门的样子。

是加班到凌晨两点还在看财报的样子。

是被我叫”老婆“时眼皮都不抬一下的样子。

是喝完我倒的水之后说”水温刚好“的样子。

是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发呆两小时的样子。

”她很忙。“我最后说了四个字。

”那她……有没有提过我?“

”合同规定我们私下不讨论私人感情。“

这是实话。

三年里,沈听澜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季怀舟这个名字。

不是故意回避,是真的没提。

就好像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但那本相册一直在书房里。

那张机票一直夹在最后一页。

这种沉默本身,比千言万语都重。

”好吧。“季怀舟的声音有一丝沮丧,”谢谢你,陆先生。打扰了。“

”等等。“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他。

但话已经出口了。

”季总,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三年前你去美国,为什么没跟她告别?“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

”因为如果告别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怕我走不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这是借口。“季怀舟苦笑了一声,”但那时候家里的情况……我父亲的公司出了问题,资金链断了,我必须出去。如果我留下来,季家就完了。“

”所以你选了家族。“

”是。“

”那现在呢?“

”现在我回来了。我什么都准备好了。“他的语气里多了一种坚定,”陆先生,我不会再走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加油。“

挂了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吹了很久的海风。

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沈听澜的事,按道理跟我没有一毛钱的关系了。

三千万,分手费结清了。

合同,白纸黑字解除了。

我该冲浪,该喝酒,该在沙滩上当一条快乐的咸鱼。

可偏偏——

烧相册是什么意思?

不见季怀舟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在客厅坐一夜又是什么意思?

一杯自己倒的、凉透了也不喝的水,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使劲挠了挠头。

不想了。

不关我的事。

我走进屋里,打开电视,找了个最无聊的综艺节目,强迫自己看。

看了十分钟,手机又响了。

我低头一看。

沈听澜。

微信消息。

只有一行字:

“你之前推荐的那家蛋糕店,叫什么名字?”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三年了。

她从来没有主动找我聊过天。

从来没有。

我们之间的对话,永远是指令式的。

”明天九点有活动。“

”领带换那条蓝的。“

”水温刚好。“

她从来不会问我”那家蛋糕店叫什么名字“这种……生活化的问题。

因为在她的世界里,我只是一个工具人。

工具人不配拥有生活细节。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删了,又打了。

最后我回了两个字:

“忘了。”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心跳有点快。

不是激动。

是烦躁。

我拿了一罐啤酒,走到阳台上,对着大海灌了一口。

太阳正在落下去。

海面被染成金红色。

很漂亮。

但我满脑子都是沈听澜坐在客厅里,盯着一杯凉透的水发呆的画面。

”陆衍,“我对自己说,”你清醒一点。“

”你就是一个工具人。“

”三年合同,早就结束了。“

”她有她的白月光,你有你的海景别墅。“

”各走各路,天涯陌路。“

我深吸一口气,把啤酒一口干了。

然后我掏出手机,打开那条消息。

在”忘了“的下面,又敲了一行字。

”不过那家店好像搬到朝阳路了,你让周姐去找找。“

发出去之后我立马把手机翻了过去。

不看了。

跟我没关系了。

手机嗡地一声。

我忍了三秒。

翻过来。

沈听澜回了一个字。

”好。“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沈听澜打字从来不加标点。

从来不。

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十秒。

然后把手机彻底关了机。

【第五章】

我在三亚又待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我每天都在跟自己的脑子作斗争。

一边想冲浪。

一边想沈听澜在客厅坐一夜的画面。

一边想喝啤酒。

一边想那个从来不用的句号。

一边想当咸鱼。

一边想……算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第十八天,我决定回北京。

不是因为沈听澜。

是因为我在三亚买的海景别墅隔壁住了一家人,家里有三个小孩,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开始尖叫。

我的咸鱼生活被严重打扰了。

回北京,换个安静点的地方躺。

合理。

非常合理。

落地首都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十一月的北京已经很冷了,我裹了裹外套,打了个车回我新租的公寓。

新公寓在朝阳,离沈听澜家很远。

我是故意选的。

收拾好东西之后,我出门买了点生活用品。

走到楼下超市门口的时候,我顿住了。

超市对面的咖啡店门口,坐着一个人。

不是沈听澜。

是她的助理,方菲。

方菲也看到我了。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看到了救世主一样弹了起来。

”陆哥!“

她小跑过来,高跟鞋在地上敲得啪啪响。

”陆哥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

”太好了太好了!“她拉着我的袖子,脸上写满了焦虑,”陆哥,你一定要帮帮忙。“

”帮什么忙?“

”沈总她……“方菲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她最近不太对劲。“

”我听说了。“

”不,你听说的那些都不算什么。“方菲的表情很严肃,”她上周在董事会上发火了。“

”沈听澜发火?“

在我印象里,沈听澜是那种哪怕世界末日了也只会皱一下眉头的人。

她的情绪管理能力堪称变态。

三年里我见过她最激烈的情绪表达,就是在我炒糊了一盘青菜的时候说了一句”以后别做了”。

“发什么火?”

“也不算发火……就是,有个新来的董事说了一句话,然后沈总就冷了脸。”

“什么话?”

方菲犹豫了一下。

“那个董事说:‘沈总,听说您跟陆先生分开了?那正好,我侄子刚从英国回来,要不要介绍认识认识?’”

“然后呢?”

“然后沈总说了一句话,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都降了十度。”

“她说了什么?”

“她说——”方菲学着沈听澜的语气,“‘我的私事,下次谁再提,就去法务部报到。’”

我挑了下眉。

这确实不像沈听澜的风格。

她从来不在公开场合展露情绪。

三年里,无论有多少人议论我们的婚姻,她都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但现在——我们都离婚了,她反而在意起这些了?

“还有更离谱的。”方菲凑近了一点,“季怀舟季总给她送了一束白玫瑰到公司。”

“嗯。”

“沈总看了一眼,让前台退回去了。”

“退了?”

“退了。还说了一句——‘我不喜欢白玫瑰。’”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确实不喜欢白玫瑰。

她喜欢蓝色雪山。

但这件事,只有我知道。

因为有一次我“扮演”体贴老公,给她准备了一束蓝色雪山放在客厅。

她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

没说话。

但那束花在客厅放了整整一个星期。

直到花瓣都蔫了,她才让周姐收走。

收走之前,她从花束里抽了一支,放进了书房的笔筒里。

我当时以为那是因为她确实喜欢那种花。

跟我没关系。

“陆哥,”方菲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说沈总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算了,当我没说。”

她转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对了,下周五是沈总生日。”

“我知道。十一月二十号。”

“你知道?”方菲惊讶地看着我,“沈总从来不过生日的,公司里没人知道。”

“合同附件第三条——‘甲方生日需出席家庭聚餐’,上面写了日期。”

方菲的嘴角抽了一下。

“陆哥,你可真是……专业。”

“谢谢。”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日历。

今天十一月十四。

距离沈听澜生日还有六天。

跟我没关系。

我走进超市,买了一箱啤酒和一包方便面。

回到公寓,坐在沙发上,开了一罐啤酒。

喝了一口。

放下。

拿起手机。

打开蛋糕店的外卖页面,看了一眼菜单。

又关掉。

我靠着沙发,盯着天花板。

“陆衍。”我又开始跟自己对话了,“你到底在干什么?”

没人回答我。

窗外,北京的风很大。

【第六章】

十一月二十号。

沈听澜的生日。

我在公寓里纠结了一整天。

手机里编辑了八条微信,全删了。

想了六种“不经意路过送个蛋糕”的理由,全否了。

最后我决定什么都不做。

我们离婚了。

前夫送生日蛋糕?什么操作?

我强迫自己看了一下午的电影。

看到第三部的时候,手机响了。

周姐打来的。

“陆先生,不好意思打扰您。”

周姐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怎么了?”

“沈小姐她……今天喝酒了。”

“喝酒?”

沈听澜不喝酒。

这是我三年里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

每次参加宴会,她的酒杯里永远是白开水。

“她今天一个人在家,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瓶红酒,已经喝了大半瓶了。我劝不住。”

“你让方菲去。”

“方菲出差了。”

“那让……”我想了一圈,“让季怀舟去。”

周姐沉默了一秒。

“陆先生,沈小姐喝了酒之后,把季先生的号码拉黑了。”

“什么?”

“就在半个小时前,我亲眼看到的。她拿着手机翻通讯录,翻到季先生的名字,盯了一会儿,直接拉黑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周姐的声音在发颤。

“什么话?”

“她说——‘他回来晚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窗外,北京的夜色很深。

风把窗户吹得啪啪响。

“陆先生,”周姐的声音带了哭腔,“我不知道该找谁了。沈小姐她现在……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旁边放着一杯水。我给她倒的,她不喝。她一直在看那杯水……”

我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沈听澜坐在客厅的地板上。

旁边是一杯她不肯喝的水。

因为不是我倒的。

“地址。”

“什么?”

“地址发给我。”

我抓起外套冲出了门。

打车到沈听澜家,四十分钟。

周姐在楼下等我。

“她在客厅,我没敢再进去。她让我出来的,说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点了下头,上了电梯。

二十七楼。

门没锁。

我推开门。

客厅的灯没开。

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昏黄色。

她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

背靠着沙发,腿随意地蜷着。

手里握着一个酒杯,红酒已经见底了。

茶几上放着那杯水。

一动没动。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

然后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她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酒的原因还是哭过。

但没有眼泪。

沈听澜这种人,大概是不会在别人面前哭的。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怎么才来?”

声音很轻。

带着酒气。

还有一丝委屈。

沈听澜。

委屈。

这两个词我从来没想过会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

“你没叫我。”我说。

“我不知道该不该叫你。”

“为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空酒杯。

“合同结束了。”

“嗯。”

“你不是我老公了。”

“嗯。”

“我没有立场叫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把她手里的酒杯拿走了。

站起来,走到厨房。

倒了一杯温水。

回到她身边,递给她。

“喝。”

她抬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冷淡。

是一种……确认。

像是在确认一件她不敢相信的事。

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

这四个字一出口,她自己好像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很淡很淡的笑。

但我看到了。

她的眼眶更红了。

“陆衍。”

“嗯。”

“我好像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什么事?”

“我等了一个人三年。”

“嗯。”

“他回来了。”

“嗯。”

“可他回来的时候,我发现——”

她停住了。

手指捏着杯子,指节有点发白。

“我发现我在那三年里等的,好像已经不是他了。”

客厅很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你等的是谁?”

我问出了一个我不该问的问题。

她抬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城市的灯火在晃。

“一个每天都会给我倒水的人。”

【第七章】

那句话砸下来的时候,我的大脑死机了大概五秒。

然后疯狂重启。

可重启之后跑出来的全是乱码。

沈听澜还在看着我。

眼睛红红的,带着酒气,但那眼神清醒得吓人。

我张了张嘴。

平时那些“合同条款第几条第几款”的话术一句都蹦不出来。

最后我说了一句极其不合时宜的话。

“你喝多了。”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

是失望。

一种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毫无遮掩的失望。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了。

然后撑着沙发慢慢站起来。

“你说得对。我喝多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就好像刚才那句话从来没说过一样。

“谢谢你来。这杯水的钱我让律师转给你。”

她转身往卧室走。

步伐有一点点不稳,但姿态仍然笔直。

骄傲得像一堵墙。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说的是真的。

不是酒话。

不是矫情。

不是试探。

我太了解她了。

沈听澜这种人,宁可把一本相册烧掉,也不会当面说一句软话。

她能说出那种话,已经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妥协了。

而我用一句“你喝多了”把它挡回去了。

我真是个混蛋。

“沈听澜。”

她停住了。

没回头。

“合同第十七条,你加的对吧?”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

“‘季怀舟回国,合同自动触发终止条款。’这条是你加的。”

“是又怎样?”

“你当时加这条的时候,真的是因为想等他回来?”

她没回答。

“还是因为,你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我说。

她终于转过身。

“什么理由?”

“一个‘不许动真心’的理由。”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还有三年的合同、三千万的分手费、和一个永远不会说出口的秘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刚才。”

“骗人。”

“真的是刚才。”我苦笑了一下,“我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在感情方面,属于后知后觉型。”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别过头去。

“你确实挺迟钝的。”

“嗯。”

“三年了,每天给我倒水。”

“嗯。”

“每次在外面叫我老婆,声音特别大。”

“那是演的——”

“你每次演完回家,耳朵都是红的。”

我的嘴闭上了。

她说得对。

我每次在外面叫完“老婆”之后,耳朵确实会红。

我以为是因为尴尬。

但仔细想想,尴尬不至于红三年。

“沈听澜。”

“嗯。”

“那杯水……不是合同规定的。”

“我知道。”

“那束蓝色雪山……也不是。”

“我知道。”

“我说‘忘了’的时候……我没忘。”

“我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

“所以什么?”她打断我,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急,“你想说什么?说清楚。别像你那三年一样,什么都做了,嘴上一句话都不说。”

我看着她。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还是没有眼泪。

倔得像头驴。

我笑了一下。

走上前两步。

离她很近。

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红酒混着香水的味道。

“沈听澜。”

“说。”

“合同没了。”

“我知道。”

“三千万我不退。”

“谁让你退了?”

“但是——”

我抬手。

把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

手指碰到她耳垂的时候,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但是以后每天的水,我还是想给你倒。”

“免费的那种。”

她看着我。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一颗一颗砸在她的手背上。

沈听澜这辈子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不漂亮。

不优雅。

但真实。

真实得让我心口疼了一下。

“陆衍。”

“嗯。”

“你真的很过分。”

“嗯。”

“三年了,你就不能早点说?”

“你不也没说。”

她瞪我。

眼泪还挂在脸上,凶巴巴的。

“我是甲方。”

“那甲方现在什么意思?”

她别过头,用手背使劲蹭了一下眼睛。

“甲方的意思是——”

她吸了吸鼻子。

“你明天搬回来。”

我愣了一下。

“这是命令?”

“这是——”她咬了一下嘴唇,声音小了下去,“请求。”

沈听澜说出“请求”两个字的表情,大概比她拿下一个百亿项目还艰难。

我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她的身体先是僵硬的。

像一块冰。

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下来。

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

手攥着我外套的衣角。

攥得很紧。

像是怕我再跑了。

“陆衍。”

“嗯。”

“这次没有合同了。”

“嗯。”

“你要是再走,我就让律师告你。”

“告我什么?”

“告你……故意让人上瘾。”

我忍不住笑了。

低头,在她头顶落了一个吻。

很轻。

像蓝色雪山的花瓣落在水面上。

“不走了。”

窗外,北京的灯火通明。

十一月的风很冷。

但我怀里的这个人很暖。

三年合同,一千多个日夜。

我以为自己是个称职的演员。

原来我是个不及格的骗子。

连自己都骗不过。

【第八章】

搬回去的过程比我想象中尴尬一百倍。

第二天中午,我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周姐开的门。

看到我的一瞬间,周姐的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陆先生——”

“周姐,我就出差了半个月,至于吗。”

“什么出差!你骗谁呢!”周姐一边擦眼泪一边往里让,“快进来快进来,你的房间我一直留着,被子都是新晒的。”

我拖着箱子往里走。

走到客厅的时候顿住了。

沈听澜站在楼梯口。

换了一身居家服。

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

脸上没有化妆。

眼睛还有一点肿。

但整个人比昨天好多了。

至少脸上有了血色。

我们对视了两秒。

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昨晚那些话、那个拥抱、那个吻——

在白天的日光灯下,突然变得有点不真实。

沈听澜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的房间还是原来那间。”

“好。”

“中午想吃什么?”

“你做?”

“周姐做。”

“那随便。”

对话结束。

沈听澜转身上了楼。

我站在客厅中间,提着箱子。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说好了的不走了呢?

说好了的没有合同了呢?

怎么回来之后,比有合同的时候还生疏?

周姐在旁边小声说:“陆先生,沈小姐今天起来之后就一直在二楼待着,下来了三次。”

“下来干什么?”

“第一次看了一眼门口,没人,又上去了。第二次看了一眼窗外,没车,又上去了。第三次你门铃响了,她从楼上冲下来,差点摔了。”

我看了一眼楼梯口。

沈听澜已经消失不见了。

但我好像看到了一只耳朵尖微微泛红。

原来冰山也会等人。

午饭的时候,我们坐在餐桌两端。

中间隔了两米长的实木桌子。

周姐做了四菜一汤。

沈听澜吃了小半碗饭。

跟三年前比,她的饭量确实小了。

我看了她一眼,把她面前的那盘清蒸鲈鱼往她那边推了推。

“多吃点。”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

没说话。

但夹了一块鱼。

周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我怀疑这个家里最感性的人就是周姐。

吃完饭,我去收拾房间。

箱子打开,东西往外拿。

拿到那把吉他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这把吉他是三年前搬来的时候带的。

三年里弹过无数次。

每次都是在沈听澜加班的深夜,我在自己房间里小声弹。

弹的什么?

乱弹。

有时候是周杰伦的老歌,有时候是五月天,有时候什么都不弹,就拨两下弦。

我以为她从来没听到过。

直到有一次,她加班到凌晨三点回来,经过我的房间门口。

那天我刚好在弹一首《晴天》。

她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然后继续走了。

第二天早上,她在餐桌上说了一句:“你弹琴的时候声音小一点。”

我说好。

之后每次弹琴我都刻意压低了声音。

但她经过我房间门口的时候,步伐总会慢那么一两秒。

我把吉他立在房间角落。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陆先生,我是季怀舟。”

又是他。

“季总。”

“听说你……搬回去了?”

消息够灵通的。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季怀舟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选了你。”

“季总——”

“不用解释。”他打断我,“三年前是我先走的。我没有资格怪任何人。”

”……“

”只是陆先生,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你说。“

”三年前我走的时候,给她写了一封信。“

”嗯。“

”那封信里我说——‘等我回来’。“

”嗯。“

”她确实等了。“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她等的方式,是找了一个人来倒水。“

我没说话。

”陆先生,你比我幸运。“

”不是幸运。“我说。

”嗯?“

”是我每天都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说得对。“季怀舟轻声说,”每天都在,比任何承诺都重要。“

他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

窗外,十一月的阳光照进来。

我看到窗台上放了一个小花瓶。

里面插着一支蓝色雪山。

不是新的。

是干花。

保存得很好。

茎上还绑着一根细细的丝带。

我认出来了。

那是三年前我买的那束蓝色雪山里的那一支。

她从笔筒里拿出来之后,没有扔。

做成了干花。

放在了我的房间。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支干花。

阳光透过花瓣,在墙上投下淡蓝色的影子。

”沈听澜。“我对着空气说。

”你这个人。“

”嘴上说着不许动真心。“

”花倒是留得比谁都久。“

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我回头。

沈听澜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水。

被我抓了个正着。

她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

”周姐让我拿给你的。“

”周姐刚才去超市了。“

”……“

她把杯子往门框上一放,转身就走。

步伐飞快。

耳朵红得能滴血。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

【第九章】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沈听澜进入了一种诡异的相处模式。

不是合同期的公事公办。

也不是恋人的甜蜜腻歪。

而是一种——

”我们好像在谈恋爱,但谁都不说破“的薛定谔状态。

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

我给她倒水。

她喝了。

走之前看我一眼。

没说话。

晚上她回来。

我又倒一杯。

她又喝了。

有时候会说”今天水温有点烫”。

我说好。

第二天水温低两度。

她说“刚好”。

仅此而已。

周姐急得天天在厨房里转圈。

“陆先生,你就不能主动一点?”

“我已经很主动了,我每天倒两次水呢。”

“倒水算什么主动!你带她出去吃顿饭不行吗?看个电影不行吗?”

“她不喜欢外面的饭菜。也不爱看电影。”

“那你——”周姐咬牙,“你就不能跟她表个白?正经地说一次?”

我沉默了。

不是不想。

是不敢。

那天晚上她说的那些话,是在酒精的催化下。

第二天醒来之后,她什么都没再提。

就好像默认了——我回来了,事情就这样了。

不需要确认。

不需要标签。

更不需要什么“我爱你”。

沈听澜大概觉得让我搬回来,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大表达了。

剩下的,你自己悟。

问题是——我这人在感情方面的悟性,确实不太行。

这天晚上,我在客厅弹吉他。

沈听澜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看财报。

周姐已经下班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琴弦的声音。

我弹的是《晴天》。

她的视线一直停在同一页上。

五分钟了没翻过。

“好听吗?”我问。

“一般。”

“那我换一首。”

“不用。就这首。”

我笑了一下,继续弹。

弹到副歌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陆衍。”

“嗯。”

“季怀舟约我下周吃饭。”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

弹出了一个走音。

“他想当面跟我说清楚。”她的语气很平静。

“说什么?”

“说他三年前走的原因。还有……他的想法。”

我放下吉他,看着她。

“你答应了?”

“还没有。”她合上财报,“我在问你。”

“问我什么?”

“问你介不介意。”

我愣了一下。

沈听澜在问我介不介意?

三年合同期间,她从来不问我任何“感受类”问题。

吃什么?不问。

累不累?不问。

开不开心?不问。

但现在她问我——介不介意。

“如果我说介意呢?”

“那我不去。”

“如果我说不介意呢?”

“那我也不去。”

我:“?”

她站起来,把财报放在茶几上。

“你只有一个选项。”

“什么选项?”

“你跟我一起去。”

【第十章】

那顿饭定在一家私房菜馆。

三个人。

我,沈听澜,季怀舟。

说实话,我活了二十七年,从没想过自己会以“前工具人转正选手”的身份,跟女方的白月光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这种场面,怎么看都像修罗场。

去之前我问沈听澜:“你确定要带我?不尴尬吗?”

她看了我一眼:“有什么好尴尬的?”

行,不尴尬就不尴尬。

到了餐厅,季怀舟已经先到了。

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

金丝眼镜,白色衬衫,微笑着站起来迎接。

“听澜,陆先生。”

他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扫了一下。

然后落在了沈听澜手里拎着的那个袋子上。

那是我出门前塞给她的——一杯温水,装在保温杯里。

她一路上拿着,没松手。

季怀舟什么都没说,拉开椅子,招呼我们坐下。

“今天我请客。有些话想跟你们当面说清楚。”

我点了下头。

沈听澜的表情很平静。

“三年前我去美国,”季怀舟端起茶杯,“是因为季家遇到了危机。资金链断裂,债务缠身。我父亲的身体也不好。我必须出去。”

“这些事你当时可以告诉我。”沈听澜说。

“告诉你又能怎样?让你等我?”季怀舟苦笑,“我连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都不知道。我不想让你的人生因为我停下来。”

“但你写了那封信。”

“那封信……是我走到机场安检口的时候写的。”季怀舟摘下眼镜擦了擦,“临时起意。写完了才发现,‘等我回来’四个字太自私了。但已经寄出去了。”

沈听澜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气氛有点沉。

季怀舟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我。

“陆先生。”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替我……陪了她三年。”

这话说得诚恳。

我能看出来,他不是在客套。

眼神里有遗憾,有释然,但没有怨恨。

“不是替你。”我说。

季怀舟愣了一下。

“那三年,我是以我自己的身份待在她身边。”

“虽然有合同。虽然是演的。虽然——”

我停了一下。

“虽然很多事情我自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那杯水是真的。蓝色雪山是真的。每天早上的煎饼是真的。”

季怀舟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笑了。

是一种放下的笑。

“我信。”

他转向沈听澜。

“听澜。”

“嗯。”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沈听澜看着他。

“你没有回来晚。”

季怀舟一愣。

“你回来得刚好。”她的声音很轻,“因为如果你不回来,我可能永远不会承认——那三年里,我在等的人已经不是你了。”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满桌寂静。

季怀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

他端起茶杯,冲我举了一下。

“陆先生,照顾好她。”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不用你说。”

那顿饭吃完之后,季怀舟先走了。

他走的时候,在餐厅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沈听澜正低着头,拧保温杯的盖子。

季怀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大概两秒。

然后收回来。

转身,走进夜色里。

背影干净利落。

没有回头。

像三年前去机场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写信。

我把保温杯从沈听澜手里拿过来,帮她拧开。

“别拧了,盖子又没得罪你。”

她白了我一眼。

但没有反驳。

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

“走了。”她说。

“嗯。”

“真的走了。”

“嗯。”

”……“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陆衍。“

”嗯?“

”你以后弹琴的时候,声音可以大一点。“

我笑了。

”你不是嫌吵吗?“

”之前是嫌。“

”现在呢?“

她没回答。

走到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门打开的时候,她弯腰坐进去。

然后探出头来看着我。

十一月的风把她的马尾吹散了几缕。

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很柔和。

她说:“现在不嫌了。”

【第十一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没有合同了。

没有费用了。

没有条款了。

但我每天做的事情跟三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早上给她倒水。

帮她准备早餐。

她出门前叮嘱她带伞。

她加班回来晚了给她热饭。

唯一的区别是——

以前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二十五万月薪,值了”。

现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她今天好像有点累”。

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也说不清。

也许是那个下雪的冬夜,她说“水温刚好”的时候。

也许是那支做成干花的蓝色雪山。

也许是那个从来不加标点、却唯独给我加了句号的消息。

也许更早。

早到我自己都没察觉。

这天周末,沈听澜难得没有加班。

我在客厅弹吉他。

她窝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页都没翻。

“你一直在看同一页。”

“嗯。”

“好看吗?”

“不好看。”

“那你换一本。”

“不想换。”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目光压根不在书上。

在我手上。

准确地说,是在我拨弦的手指上。

我假装没发现,低头继续弹。

换了一首歌。

弹了两句,她忽然开口了。

“这首什么歌?”

“《平凡之路》。”

“你怎么老弹这些老歌?”

“因为我老。”

她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我弹完一首,放下吉他。

“沈总。”

“别叫我沈总。”

“沈女士。”

“也别。”

“那叫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

“合同期你叫什么?”

”……老婆?“

她的耳朵嗖地红了。

别过头,拿书挡住了半张脸。

”随你。“

这两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憋着笑,重新拿起吉他。

”老婆,想听什么歌?“

”你能不能自然一点?“

”我很自然。“

”你笑什么笑?“

”没笑。“

她从书后面瞪了我一眼。

眼神凶巴巴的。

耳朵红通通的。

我真的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把书往我身上砸了过来。

”陆衍!“

”到!“

”你再笑一下试试?“

”不笑了不笑了。“

我捡起书,放回茶几上。

然后坐到她旁边。

很近。

近到肩膀挨着肩膀。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没有躲开。

”沈听澜。“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说。“

”三年前那个律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答应接这个合同,其实不只是因为钱。“

她偏过头看着我。

”面试那天我见到你,你穿着一件黑色风衣,站在落地窗前。特别冷。特别漂亮。“

”你看我的时候,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物件。“

”我当时心想——这个人,一定很孤独。“

她没说话。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靠垫的一角。

”所以我决定——既然签了合同,就认真演。“

”不是因为钱?“

”也因为钱。“我老老实实地说,”但后来因为钱的部分越来越少。因为你的部分越来越多。“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大概是你第一次对我说‘水温刚好’的那天晚上。“

她的呼吸轻了一下。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很认真地控制水温。三十八度到四十度之间。用手背试过才给你。“

”……“

”我以为这是职业素养。“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我给周姐倒水的时候,从来不试温度。“

沈听澜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完全出乎我意料的事。

她侧过身,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没有说话。

就那么靠着。

额头抵着我的肩窝。

头发蹭在我的脖子上,有一点痒。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是北京冬天的阳光。

暖暖的。

”陆衍。“

”嗯。“

”以后不许走了。“

”不走了。“

”也不许签什么破合同了。“

”不签了。“

”更不许说什么‘合作愉快’。“

”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说点别的。“

”说什么?“

”你知道的。“

我低头看了看她。

她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耳朵尖红得像要烧起来。

我笑了。

搂着她的肩膀,收紧了一点。

”沈听澜。“

”嗯。“

”我喜欢你。“

”不是因为合同。“

”不是因为钱。“

”就是喜欢你。“

她的身体抖了一下。

然后,我感觉肩膀上有一点湿。

热的。

”我也是。“

声音闷闷的,从我肩窝里传出来。

像猫叫。

很小声。

但我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清清楚楚。

【第十二章】

后来的事情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陆衍和沈听澜的故事,从一份三年合同开始,兜兜转转,最后变成了一段没有期限的关系。

没有续签。

没有条款。

没有甲方乙方。

只有每天早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和一个永远不会再走的人。

哦对了,还有几件后续。

方菲知道我搬回来的那天,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三个字加一百个感叹号:“终于啊!!!”

周姐给我做了一桌子菜,坐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们吃完,哭了三次。

沈万和打电话来,语气非常欣慰:“陆衍啊,好小子。那一个亿的事——”

”叔叔,我没要那一个亿。“

”我知道,我是想说……上次那一个亿,现在涨到两个了。我给你当聘礼。“

”……叔叔,您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电话那头传来沈万和得意的笑声。

这老狐狸。

至于季怀舟——

听说他把公司搬到了深圳。

走之前给沈听澜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

“祝你幸福。”

沈听澜看了那条消息很久。

然后回了两个字:

“你也。”

她放下手机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不是冷淡。

是释然。

三年的等待,到了这一刻才真正画上句号。

不是因为等到了谁。

而是因为终于知道——自己在等的,从来都不是远方的那个人。

是身边这个每天倒水的笨蛋。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弹吉他。

沈听澜拿了条毯子出来,裹着坐在旁边。

”弹什么?“

”点歌。“

”《晴天》。“

”你每次都点这首。“

”因为好听。“

”你之前说一般。“

她看了我一眼。

”之前是之前。“

我笑了笑,开始弹。

弹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她的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夜风有点凉。

但毯子很暖。

我低头看她。

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慢。

睡着了。

北京十一月的星空不太清楚,光污染太重。

但那天晚上,我好像看到了一两颗。

很亮。

我停下琴弦,把毯子往她身上拉了拉。

”沈听澜。“

她没反应。

”晚安。“

风很轻。

夜很静。

一切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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